第81章 汉王东出(六)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绿云为刘昭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配上简单首饰,身着月白曲裾深衣, 外罩一件青碧色薄纱半臂, 既不失太子身份, 又显得清丽灵动, 便于出行。
刘昭出门见到了早已等候的张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深衣, 更衬得面如冠玉, 身姿挺拔。见到刘昭, 他忙行礼, 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好奇。
“张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天气晴好,孤带你看看这栎阳城, 看看我关中风貌。”
咸阳在清理,于是刘邦定都栎阳。
两人并辔而行,周緤与刘峯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第一次见面, 刘昭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公事以外的相处, 依她的身份,都是别人找话题吹捧她。
刘昭先是带他看了栎阳城内新设的市集。虽然不及昔日咸阳繁华, 但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布匹、粮食、盐、乃至关中自产的纸张、香皂等物,皆有交易,秩序井然。
张敖看着眼前景象, 难掩惊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真诚的疑惑:“殿下,恕敖冒昧。去岁关中经项羽屠戮,三秦王盘剥,都说关中已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如同鬼域。为何今日所见,虽不及鼎盛,却是一片生机勃勃之象?”
刘昭愣了愣,她想起去年打进来的时候,她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方才说道,“张公子所见不虚。去岁,关中确是人间地狱。孤随父王初入关中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并非传闻。”
她语气平淡,却让张敖心中一凛,他听闻关中注理乃太子之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比他还年少的汉王太子,是怎么办到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刘昭引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正因见过那般惨状,父王与孤,才深知肩上责任。凋敝非天命,乃人祸。既知是人之过,便可由人来弥补。”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说来也简单,让百姓有活可干,有粮可食,有薪可拿。有了生计,便有了希望。这市集上的货物,许多便是他们用劳动换来的。”
她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冒烟的工坊:“那些工坊,不仅是生产之物,更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所系。关中地力未复,仅靠农业难以为继,需得工商并举,流通物资,方能活络血脉。”
张敖听得入神,他自幼生长于贵族之家,虽经历变故,但对此等深入民间的治理,却是第一次听闻。
他看着刘昭沉静的侧脸,心中震动不已,也让他觉得自愧弗如。
“殿下真乃仁德能耐之人。”张敖由衷赞道,这句称赞比昨日面对刘邦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仅一载之间,便能令凋敝之地重现生机,敖实在佩服。”
刘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百姓勤劳所致。再者……”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绝境,只有放弃希望的人心。只要给予百姓一线生机,他们便能用自己的双手,从废墟中重建家园。为君者,要做的,不过是铲除阻碍他们生存的人祸,给他们这条生路罢了。”
张敖默然,他想起赵地在他家统治下的情形,虽无易子而食之惨,却也民生凋敝,权贵倾轧,与眼前这片虽艰难却顽强复苏的土地相比,高下立判。
他不仅看到了关中的变化,更看到了汉王太子身上,一种截然不同的,蓬勃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与他所熟悉的旧贵族式的统治,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游览,张敖沉默了许多,赵地那情景,哪怕他们打回来,也依旧要与旧臣分利,他没有治理的权力。
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哪怕他想改变,那些豪强富户,旧臣班底,不会允许他如此治理。
分利于民。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哪怕刘昭将答案给他,他没有这样的能耐,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见他不说话,刘昭也沉默了,她开始反思,为什么美人在旁,她说些无趣的公务,这与泰坦尼克号上那带贵族小姐出门游玩,却一直炫耀自己的事业家底的卡尔,有什么区别?
很好,她浸在权力场,失去有趣的灵魂,她连玩乐都不太会了。
张敖察觉到刘昭的沉默,以为是自己失礼,连忙收敛心神,带着歉意道:“殿下见谅,是敖失态了。只是见关中气象一新,想起赵地旧事,心中感慨万千。”
刘昭正愁话题枯竭,闻言顺势问道:“孤对赵地之事所知不详,只听闻张耳公与陈馀曾是刎颈之交,不知何以至此?”
提到此事,张敖的眼里更是复杂,那里面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现实的无奈与愤懑。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殿下可知,家父与那陈馀,本是魏国大梁同乡,家父年长,陈馀年少,曾以父礼事之。秦灭魏后,二人一同被通缉,隐姓埋名,在陈地做看守里门的小吏,相依为命。那时,他们是真的可以为了对方去死的刎颈之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将那段共患难的岁月娓娓道来。“陈馀曾因小过被官吏鞭打,他欲反抗,是家父用脚踩他,示意他忍耐。那份在逆境中的相互扶持,本该是世间最牢固的情谊。”
刘昭静静听着,能想象到那两个落魄贵族在秦朝高压下相互取暖的情景。
“后来天下大乱,陈胜王起事,他们一同投奔,又一同辅佐武臣平定赵地。武臣自立为赵王,家父与陈馀分任左右丞相,本该是一段佳话……”张敖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裂痕就出现在巨鹿。”
“章邯围巨鹿,家父与赵王歇困守城中,兵少粮尽,危在旦夕。家父多次派人向城外手握重兵的陈馀求救,他却认为秦军势大,出兵无异于以肉喂虎,按兵不动,坐等诸侯援军。”
张敖说到此有些激动,“家父派出的将领张黡、陈泽去催促,他竟只给五千兵让他们去送死,结果全军覆没!家父在城中苦苦支撑数月,几乎绝望,若非项羽将军破釜沉舟来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经此一事,家父如何能不恨?他质问陈馀,陈馀竟解下印绶推给家父,负气而去。家父一时愕然,未即接受,是门客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家父才收了兵权。陈馀回来见兵符已被收,更是大怒,认为家父乘人之危,夺他基业,自此便带领亲信离去,与我们彻底反目。”
张敖苦笑道:“后来项羽分封,家父为常山王,陈馀仅得三县,他心中不平,便勾结田荣,突然发兵袭击家父,这才有了我们今日落魄来投。”
听完张敖的叙述,刘昭久久不语。
这故事是真表现人性的复杂与权力的残酷。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这也是因为他们有情,所以更在乎与介意对方的选择,多情必生恨,刎颈之交变恨海情天也很正常。
刘昭叹了口气,“并非所有的背叛都源于最初的恶意,有时是形势所迫,有时是理念不合,张耳公与陈将军仅仅是阴差阳错,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
张敖沉重地点点头:“正是,如今赵地看似在陈馀与赵歇手中,实则内部纷争不断,旧臣、新贵、地方豪强,各有盘算。即便将来能回去,想要如殿下这般令政令通畅,使民得利,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刘昭听了有些诧异,人一般是很难正视自己的问题,他能如此坦然,刘昭反而对他刮目相看,他背负的不仅是家仇,还有对故土未来的忧虑,以及自身力量的局限。
“事在人为。”刘昭望向远方,赵地一时半会很难到手,有人治理好总比惨淡好,“若将来将赵地收复,记住今日关中所见。铲除人祸,给予生路,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
张敖闻言,再次看向刘昭时,目光已与先前单纯的好奇与欣赏截然不同,更多了深深的折服。
她实在是一个有为之君。
春风依旧,吹拂着两人的衣袂,也吹动了彼此心中不同的波澜。
他俩散了后,刘邦着人来请太子一同吃晚食,刘昭同意了。
毕竟她还是太子,天下还得靠老父亲打啊,打天下自己来是很伤身的,她爹哪次出征不多添几道伤?
李世民都没撑过五十。
她又没开挂,命只有一条,历史走向她还短命,让她非常惜命。
虽然他用她算计别人的地盘,有点让人生气,但反过来想想,他算计到后,江山不也是她的吗?
赵国,现河北省加大半山西省,这块地方,里面还有渔阳,现北京。
为了这一块地方,也不是不能周旋,能理解她父,唉,都怪江山如此多娇。
不过她不需要通过张敖得到赵地,她完全可以走阳谋,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
况且她不反感与张敖相处,那是个长相与心性都不错的少年。
没必要那么搞人心态,抛开时间线,赵地,本来就是汉地,汉地,就是她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食设在刘邦临时的宫室,就是一处较为宽敞,修缮过的官署正堂。案几上摆着几道关中本地的寻常菜蔬,外加一道炖得烂熟的羊肉。
刘昭到时,刘邦已经坐在主位,见她进来,语气随意:“来了?坐。”
“父王。”
她落坐,内侍为她布好菜,刘邦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堂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再无他人。
他咬了一口羊肉,咀嚼着,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带那张敖小子逛了逛,觉得如何?”
刘昭夹起一箸葵菜,语气平淡:“张公子姿仪出众,谈吐有礼,对赵地民生亦有忧虑,是个明白人。”
“哦?只是明白人?”刘邦停下动作,看向她,“就没点别的?那小子长得可是少有的俊俏,老子看了都稀罕。”
刘昭听着无力吐槽,真是可怕,差点忘了这老头男女不忌性向不明,但是这个时候刘邦还没有男宠,也不知道以后经历了啥,快入土了还养了个男宠,导致后人一个比一个弯。
上梁不正下梁弯。
刘昭抬眼看向刘邦,无奈道:“父王,儿臣年方十二。张公子再俊俏,于儿臣眼中,与萧延、刘峯并无本质区别,皆是可用之才,或可结交之友。至于其他,现在谈,是否为时过早?”
刘昭觉得刘邦对于她的另一半有点焦虑了,他恨不得她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能吞吃了另一半的黑寡妇。
怕她在感情上栽跟头,就先在小的时候栽个狠的,特别拔苗助长。
本来这个时代的饭就难吃,心里一堵就更难吃了,刘昭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嘴。
“阿父,你不必忧心女儿的对象,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什么缺心眼的人。女人生育一脚踏入鬼门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
世上能生育的人千千万,不缺她一个,但成为老祖宗,立万世功业,非常缺她。
第82章 汉王东出(七)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刘邦听着愣了愣, 但他不予置评,这种事其实并不重要,刘邦觉得可以与女儿说些事,毕竟她年龄小, 又是太子, 还是女子, 在外人看来, 都是好欺的。
无论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会像看肥羊一样看她。
他叹了一口气, “昭, 你太良善了。”
人心叵测, 这个世界,尤其是权力场,就是弱肉强食的。
他对刘昭,还是很满意的, “你将来是自己生,还是要兄弟的子女,这都是你的事, 一代人只能管一代,何况父将近四十才有的你, 还不知能不能见你弱冠时,那些是你的选择, 那些因果只能你自己担。”
说着他对上刘昭的视线, 他想起刘昭治理关中时,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杀人。
“人都是欺软怕硬,他们如今卖你面子, 是你父与母在后面虎视眈眈。你看胡亥,他上了位,当了皇帝,能当几年?别说他,扶苏上位,就能保住江山吗?”
“张敖长相俊美,世人皆夸,若张耳夺回赵地,他继承了家业,日后对手是我,他守得住吗?”
刘邦非常轻视张敖,美貌单出是死局,美貌家世才能一起出,对手是个庞然大物,他也是死局。
刘邦这人像水,能包容一切,乍看觉得不过如此,但当你的对手变成他,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滔天巨浪。
“他没有任何胜算,别说他,若没有你,乃公年岁大了,打下来的佑大基业,刘盈刘肥守得住吗?他会连着江山一起被人生吞活剥,权力财富有多少,周边红着眼垂涎的豺狼就有多少。”
刘昭愣了愣,她当然知道,毕竟众所周知,表面汉二世刘盈,其实汉二世吕雉,刘盈连记载都少得可怜,但吕雉大书特书,别说她的政令,她与匃奴周旋,光是她修了白渠都写得详细。
怪不得刘盈当太子时,老头死活看不上,这世界只要有地盘有家底,多的是想要分食的,刘邦自己就看张敖好欺负,夺了人家基业。
面对刘盈,闭着眼睛想就知道这货没救,他根本守不住,所以他死前权力直接对吕后交接,都没理太子,看不上。
如果不是吕雉,他一死与始皇帝死而地分没有区别,吕雉一手稳住了江山,这是本纪的含金量,哪怕她杀了那么多姓刘的,病重时,也没人敢夺权,直到她身入长陵。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比如那些黔首,无人多看一眼,无人想图他的任何东西,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不会有任何起伏。”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些与性别无关,只与自身能耐手段有关。以前的六国太子,秦皇的扶苏胡亥,而今诸王太子,哪个不是男人?别人打江山抢地盘抢珠玉时,谁把这些人当人了?”
说到此,他看着刘昭的眼睛充满了期许,“我儿有大帝之资,是我的幸运,将来你的功业,乃公打下来的江山,乃公立的太子,你的功绩,乃公少说也得沾光一半。”
等会,刘昭听到这就不乐意了,凭什么?!他真的好不要脸。
刘昭脸上没表现,但眼神哪能瞒得过刘邦这人精,他哼了一声,“立你是乃公的功业,你以后立谁,男女不重要,能稳住你的江山,才重要。他从你的手里接过,他的合法,他的名正言顺来源于你,为你赞颂,他哪怕不愿也得干,不然他就失了正统。”
“天下无有不亡之国,他不行,自然有行的站出来抢。这关乎于你的晚节,你选出的人亡了国,百姓会连着你一起骂,他的功业你能沾一半,他的过错你也得担一半。”
刘昭听着想了想,其实还真是,西汉版图最大,最繁盛的,是刘病已的统治,是西汉的鼎盛时期。
但他的太子太坑,导致后世看汉,高光都略过了他,全部聚于汉武身上。
属于晚节不保的典型人物了。
杨坚也是,遇上杨广这儿子,简直像他的报应。
“阿父,您说得对。这天下,从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守住的。别人视我为肥羊,觊觎我身后的江山,那我便做那最凶猛的头狼,让他们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不就是疯吗?她杀起人来什么时候手软过?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邦:“张敖将来守不住赵地,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赵地旁边,是我汉室!我汉室想要的,就必须拿到手!天下终将一统。”
她嘲讽着,“那些六国贵族,以为复立了社稷就能回到从前,世卿世禄,永享富贵?做梦!”
“这天下,是千万黔首的天下,不是他们几家几姓的玩物!他们看不起我汉地上下是土鸡瓦狗,我还笑他们除了躺在先祖功劳簿上吸血,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的江山,我会亲手把它打造成铁桶一般!我会让这天下,再无易子而食的惨剧,让律法之下,人人皆需守矩!贵族?要么臣服,为我所用,要么就让他们随着旧时代的尘埃,一同散去!”
“至于其他人,我能捧起来,也能摔下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刘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连刘邦都为之侧目。那不再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少女的稚嫩,而是属于未来帝王的霸道与自信。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与得意:“好!好!这才是我刘邦的种!这才配坐这万里江山!”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语气变得深沉而现实:“光有心气儿还不够。昭啊,你要记住,那些六国贵族,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项羽靠着他的勇力和贵族身份拉拢了他们,但咱们不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昭:“咱们的路,得跟他们反着来!他们靠贵族,咱们就靠黔首!他们讲究血统门第,咱们就论功行赏,唯才是举!他们想世袭罔替,永远趴在百姓头上吸血,咱们就要把机会给到那些肯干活、有本事的人,不管他以前是杀狗的、吹丧的,还是给人赶车的!”
“你看萧何、曹参、樊哙,还有那个韩信,哪个是出身高贵的?但他们都比那些夸夸其谈的贵族有用!”
刘邦的声音带着狠劲,“这天下,不能再是那帮蛀虫说了算了!咱们打下来的江山,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刘昭重重地点头,刘邦这番话,与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要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取代秦朝的新王朝,更是一个与过去贵族分封制彻底决裂的全新秩序。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会面临无数的反扑和阴谋。
但她无所畏惧。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他们笑我们是土鸡瓦狗,殊不知这泥土里,才藏着真正的生机与力量。项羽能打,可他只信他自己,只靠他一个人。而我们,”
她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有万千愿意为了新秩序而战的将士,有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更有萧何、韩信、陈平,还有我,以及未来更多汇聚而来的英才。”
“我们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而非那早已腐朽的血脉。这江山,既然姓了刘,就绝不会再让给那些只知享乐的蠹虫!”
他看着这般的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他打下这片基业之后,一个更能开创局面的继承者,将带领着这个崭新的帝国,走向他无法想象的远方。
“好!说得好!”刘邦再次大笑,“那这帮土鸡瓦狗,就跟着乃公,还有你这个小凤凰,一起把那群花架子,啄个稀巴烂!这天下,注定是咱们老刘家的!”
这些话是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但他们父女还是头一回私下说这些,刘邦也是为了教她,那些书上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是让读书人学的。
可不是帝王学的,都当皇帝了,让个屁,看上的美人如果有人敢染指,手上的权力如果有人敢觊觎,不弄死,那当个屁的皇帝,那叫冤种。
从一而终,不来不是上位者的词,那是下位者应该遵守的基操。
不过女儿正直也不是坏事,将来她碰壁了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又有娥姁在身后,走错路入错坑都没什么问题。
容错率高着呢。
她只要大权在握,哪怕白发苍苍,永远不会缺为她生为她死的人,慕强是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
哪怕她荒唐,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但若她善,那就有数不尽的麻烦,一个优秀的帝王,从来都是负心人。
但雏凤如此,已经人间难寻,有儿如此,他很知足。
……
渭水东流,汉旗猎猎。
当刘邦秣马厉兵,欲出函谷争衡天下之际,一叶轻舟溯流而上,载着满船风霜与故国残梦,抵达栎阳。
舟中之人,正是久违的张良。
项羽打齐国时,顺手就灭了旁边的韩国。韩国也很神奇,被刘邦顺手复了,又被项羽顺手灭了,过于顺手。
为存韩祀最后一脉,张良曾星夜驰入楚营,长揖到地,以昔日对项氏的恩情,以天下大势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项羽高傲的睥睨和韩王成身首异处的结局。
国,终究是亡了。
细雨迷蒙中,张良扶柩南归。
故国山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杨柳依依,新绿如昨,却再无故国。
他想起年少时,父亲张平在秦军破韩之日殉国而死,他带着弟妹仓皇出逃。想起博浪沙孤注一掷,圯桥上身履奇遇的夜晚。更想起辅佐刘邦入关中为王时,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复国梦。
而今,一切成空。
他在韩国国都,再不复当年光景,拼凑出来的韩国似乎与旧国无关,夜晚月明星稀,清风徐来,睡梦中时,恍惚又见大父与父父,他们扶着他肩膀,悠长的叹息一声。
张良清晨醒来,感觉那声叹息仍荡在他耳边,他有些恍惚。
这一切的仇恨,从暴秦变为项羽,张良对项羽恨之入骨,他对项家有救命之恩,可项家亡他韩国,杀韩王室。
人的爱恨都有归处,暴秦之仇已雪,然项籍之恨,刻骨铭心!昔日恩义,今朝尽化齑粉。
项羽,不只是阻汉王东出之敌酋,更是亡其宗庙之死仇!
张良一身素缟,他召集族人门客,焚却故园残简,他向关中而去。
轻舟靠岸,张良踏上关中的土地。他没有立刻去见刘邦,而是在渭水边驻足良久,任由混浊的江水打湿素履。
故国的雨似乎还在下,淋湿了他半生的梦。
当他终于出现在汉王宫前时,守门的侍卫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一身缟素,面容清癯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位从容优雅的谋士判若两人。
刘邦闻讯,不及整冠,疾步而出。
看到独立在庭中的张良,他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上前。
“子房……”
张良看见他,撩衣肃拜,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汉王,良,归来迟矣。”
刘邦急忙俯身相扶,触手只觉他臂膀寒意彻骨。
“归来便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刘邦连声道,将他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良苍白的面容。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第83章 汉王东出(八) 韩信,你怎么能沉默呢……
刘昭觉得, 张良不愧是她爹白月光,一回来,帐下谋臣皆黯然失色矣。
论情商这一块,她觉得子房实在是无敌, 毕竟换任何一个人, 像子房这般反复, 在最难的时候离去, 在刘邦老的时候站吕后, 只做对的选择, 明哲保身, 绝不会被皇帝另眼相待。
但子房就是能独得恩宠。
韩信就很不一样了, 江山打下来,他为首功。但由于情商洼地,当人一套是,你不封王, 我就反了。
背人一套是,虽死不易。
直到他死了,刘邦要烹蒯彻, 蒯彻为求自保,诉说旧事, 刘邦才知将军的忠心。
不是,谁家将军野心当面说, 忠心背后表啊。
这孩子这辈子有了。
刘昭无力吐槽, 更无力吐槽的是,此刻他们的路线。
刘邦准备趁项羽不在,直接打彭城,
汉军东出的战略已定, 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刘邦召集核心文武,商议具体进军路线,帐中,武将如云,谋臣济济,刚刚归来的张良静坐一隅,虽未多言,但其存在本身就已让整个决策层分量大增。
刘邦意气风发,指着悬挂的巨幅舆图,手指重重落在彭城之上:“项羽小儿正深陷齐地泥沼,与田荣杀得难分难解!彭城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端了他的老巢!届时,项羽进退失据,天下可定!”
此议一出,众将纷纷附和。
樊哙声如洪钟:“大王英明!就该这么干!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参、周勃等也认为兵贵神速,直取彭城确是妙招。连陈平郦食其也颔首,显然在战术层面,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刘昭觉得她父开始做梦了,说得很好,说得谋臣武将们都心动,但是,对面是项羽啊,五万新兵对上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都按在地上摩擦。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为了她的江山,绝不能看着她爹送死,韩信没反驳,可能对于韩信来说,偷家是正常玩法。
哪个韩信不想偷水晶?
于是在帐中众人磨拳擦掌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父王,儿臣以为,直取彭城,恐非万全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太子刘昭。她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清澈。
“哦?昭儿有何见解?”刘邦对自己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女儿颇为重视,示意她但说无妨。
“父王,诸位将军,”刘昭先向众人一礼,然后指向地图,“我军若直扑彭城,看似捷径,实则危机四伏。”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堪忧。”她的手指从关中划出一条长线,直抵彭城,“我军千里奔袭,粮道漫长,若沿途魏、代、殷等诸侯心怀异志,截我粮道,或袭我后方,我军将首尾难顾。项羽虽在齐地,然其骁勇,若闻彭城有失,必舍齐而救,以其骑兵之迅捷,可迅速回师。届时,我军以疲敝之师,悬于敌境,面对项羽哀兵之怒,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道:
“其二,根基未稳,鲸吞难化。即便侥幸拿下彭城,我等以关中、汉中之兵,能否迅速掌控楚地民心?项羽在楚地根基犹在,我军若不能迅速安抚,则彭城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烫手山芋,需分重兵把守,分散我军力量。”
“其三,”刘昭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刘邦身上,“天下诸侯,仍在观望。魏豹、申阳等人,并非真心归附。我军若势如破竹,他们或可臣服,若在彭城受挫,他们必生异心,甚至可能联合项羽,夹击我军。此非稳妥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刘昭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一一剖明。
张良看向此时的刘昭,此子聪慧敏锐恐怖如斯,他原本也考虑到这些风险,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提出,此刻由太子说出,效果更佳。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所言,深合兵法。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直取彭城,虽似奇招,实则行险。我军初兴,当以稳为主。”
萧何也抚须道:“太子虑及粮道与后方,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关中初定,经不起大败。”
张耳看着刘昭,有些高兴又忧虑,刘邦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身后的张敖,目光无法从刘昭身上移开。那个比他还要年幼几岁的汉王太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剖析着天下大势,言语间的远见,让他心旌摇曳。
明明帐内并无日光,但刘昭仿佛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并非莽夫,深知女儿和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争夺天下这等大事上。
“善!昭儿与子房、萧何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寡人求胜心切了!”
他本就是极其务实的性子,一时的热血上头后,更能听进逆耳忠言。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从遥远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黄河对岸。
“罢!罢!罢!”刘邦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昭儿和子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项羽的老窝,先让他再捂热乎几天!”
那柿子还是捡软的捏,“那就先拿魏豹这小子开刀!这厮占着河东,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两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这卧榻之侧的钉子拔了,稳固咱们的后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后大军东进,来去自如!”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传令下去!暂缓彭城之议!各部加紧操练,筹集粮草,给老子先渡黄河,收拾魏豹!”
议事一散,张敖想凑上前与刘昭说话,就见刘昭拉住了韩信,两人一道走了。
刘昭拽着韩信的衣袖,一路将他拉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这才松开手。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韩信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刘昭,不明白太子单独找他有何要事。
“大将军,方才帐中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韩信的军事才华,绝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
还定三秦后,刘邦将兵马正式交给了韩信,韩信定出东出的战略,但刘邦吃了入关中的甜头,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感兴趣。
还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时,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策士游说各国的那套方法。
他妄图希望借助郦翁的口舌,重新将荥阳,洛阳被侧以北的地方收拢起来,把河东的兵甲由威胁关中的矛,变成抵御项羽的盾。
这个时候是刘邦的彭城之战,他连合诸候们的兵马,五十万,只有五万余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诸候们的,他只用了月余,就从关中打到彭城,转战三千里,势如破竹,没有项羽的楚地,对于刘邦来说,如空城一般。
可是项羽回来了,三万骑兵如猛虎,五十万兵马与诸侯们一道,作鸟兽散。此后汉军闻项羽色变,不敢与之正面为敌。
韩信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与诸将皆以为妙策,士气可用,何必泼冷水?且偷营劫寨,攻其不备,本就是致胜之法。”
反正他们又不会一起,他拿的主力,至于汉王,汉王那么点兵,输了也无妨,汉王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刘昭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脾气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韩信的认知里,刘邦带着人怎么浪都行,反正最后有他韩信兜底。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
刘昭开始发火,“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你韩信用兵如神,或许真能兜得住底!但汉军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将士会因此枉死?我们的时间、粮秣、战略机遇,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韩信微微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刘昭为何如此激动,但他还是试图解释:“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亦有胜算。况且大王打关中如此顺利,必然胸有成算。”
刘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服了,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刘邦对韩信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了,这人是军事上的天才,却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脑子里只有最优的战术路径,至于这条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韩信,你现在不是项王麾下的执戟郎,也不是汉军中一个普通的将领。你是大汉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每一个决策,甚至你的沉默,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大汉的国运!”
河风吹拂,带着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袂。韩信看着刘昭,少女的脸上尽是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明白,汉王想浪关他什么事?再说他又没拿主力去浪,主力在他这啊。但刘昭明显不乐意,他毕竟年长,该让就让,就当哄孩子了。
“信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殿下放心,日后若觉不妥,信会直言。”
见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点,刘昭才长舒一口气,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非一日之功,尤其是韩信这样的天才,他有着根深蒂固的行为逻辑。
“好,”刘昭语气缓和下来,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接下来打魏豹,是将军的战场了,汉军定会有一场漂亮的胜仗。”
韩信看向黄河对岸,语气笃定:“魏豹,疥癣之疾耳。太子静候佳音即可。”
他的自信感染了刘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魏地,河南,这块地方,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第84章 汉王东出(九)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帐内灯火通明, 正是宴饮时,大战一触即发,郦食其出使魏国,风尘仆仆地归来, 宽大的衣袍上还带着远路的尘土。
他虽未能说动魏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颓唐, 反而在酒意的熏染下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老书生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那玉足高杯被咚一声顿在案几上, 声响清脆, 引得众人侧目。
“大王, 老臣虽未能令魏豹那厮俯首,却也非全无收获。”郦食其捋了捋胡须,笑道,“探得确切消息, 魏国拜将,非是沉稳持重的周叔,乃是柏直!”
“柏直?”
这个名字一出, 刘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下首的韩信几乎是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 帐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刘邦先前因战略失利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那点残存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柏直?竟是柏直为将!魏豹啊魏豹,他这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送与寡人。”
他看向韩信, “大将军,听见否?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来挡你的兵锋?”
韩信眼中此刻有着清晰的笑意,那是一种猛虎审视猎物的从容,是棋手看到对手漏出致命破绽时的笃定。
他举杯向刘邦一敬,“大王,柏直匹夫,徒有虚名,不识天数。臣,必为大王取之。”
“柏直,竖子尔!”刘邦终于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下了定论,语气轻蔑却精准。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世间能入他眼的人物屈指可数,这柏直,显然不在此列。他与韩信过去不需月余,就能拿下魏国。
笑声渐歇,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内济济文武,最后落在了刘昭身上。
“太子。”
刘昭闻声起身,拱手肃立:“儿臣在。”
“寡人与大将军东征魏豹,关中乃我大汉根基,不容有失。”刘邦的声音沉静下来,透着君王的威严,“萧何总理政务,筹措粮草,然军政大事,需得有人坐镇协调。你,可敢替为父守住这家业?”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将目光齐聚于这位年少的太子身上。坐镇后方,看似安全,实则干系重大,既要稳定人心,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绝非易事。
刘昭心头一凛,这是要太子监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头迎上刘邦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
“父王信任,儿臣敢不从命!关中在,则大汉根基永固。儿臣必竭尽所能,与萧丞相同心协力,确保前线粮秣无缺,后方稳如泰山。若有差池,儿臣愿领军法!”
她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军帐中回荡。
萧何适时起身,向刘邦郑重一礼,又对刘昭微微颔首:“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关中无虞,请大王放心东征!”
刘邦看着女儿的沉稳,眼中很是欣慰。他大手一挥:“好!有太子与萧何留守,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他又看向韩信及其他诸将:“韩信为帅,曹参、灌婴为副,周勃、樊哙等随军听用!即刻整军,三日后,兵发临晋关!”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渭水之滨,旌旗蔽日,汉军主力整装待发。
刘邦与韩信高踞马上,准备启程。刘昭与萧何率领留守文武,于道旁相送。
“大将军,”刘昭走到韩信的马前,仰头看着这位即将为她刘家天下开疆拓土的兵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盼将军早日凯旋。”
韩信低头,看着马下身形尚显单薄的太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带着战场绝对的自信:“太子静待佳音即可。魏地,必属大汉。”
刘昭看着他,看着韩信这把剑在东出之路上锋芒毕露,开疆扩土。
“父王保重!”
刘昭又看向马上的刘邦。
刘邦应了一声。
号角长鸣,大军如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向着东方,向着黄河,向着魏豹盘踞的河东之地迤逦而行。
烟尘渐起,遮住了远去的身影。
刘昭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如今不只是建言献策的太子,而是真正的监国者。
关中的安危,前线的补给,父王与韩信的胜负,千钧重担,已落在了她的肩上。
萧何站在她身侧,“太子,我们该回去了。诸多政务,还需殿下定夺。”
“嗯。”
从这一刻起,刘昭的书房便成了栎阳城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她并非事必躬亲,而是敏锐地抓住关键。
粮草转运是命脉,萧何得带着人核算,确保路线畅通,民夫调度有序,并严令地方不得借机盘剥,以免激起民变。
其余的国事,刘昭要一手处理,刑狱治安是根基,她要求各地定期上报,对有冤情的案件亲自过问,树立公正形象。
情报信息是耳目,不能光靠陈平,那家伙怪阴的。
她不仅关注魏地战事,更将目光投向更远的项羽、齐地,以及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命令细作加紧活动。
她处理政务时沉静专注,听取汇报时条理分明,下达指令时果断干脆。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沉稳,渐渐让原本存有疑虑的臣属心生敬畏。
没多久有快马急报,北地郡有少量原秦降卒因不堪徭役,聚众哗变,虽规模不大,但影响恶劣。
众臣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派兵镇压的,有主张安抚的。
刘昭仔细询问了哗变原因、人数、为首者情况后,沉吟片刻,下令:“传令北地郡守,暂停当地非紧急徭役。派一能言善辩之吏,携粮十车,前往宣慰,言明朝廷苦衷,承诺改善役制,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同时,周緤将军携孤令,率兵向前往北地,按兵不动,以作威慑。”
她看向提出异议的臣工,解释道:“用兵镇压,虽快却易失民心,且恐驱民为盗。纯以安抚,则显朝廷软弱,日后效仿者众。恩威并施,方是上策。些许粮草,换得民心安定,值得。”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北地传来消息,乱事已平,民众感念太子仁德。
经此一事,留守臣属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能力再无怀疑。
而在前线,韩信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消息不断传回:
“报——大将军于临晋关大张旗鼓,集结船只,佯装强渡!”
“报——魏将柏直主力已被吸引至蒲坂!”
“报——大将军亲率精兵,潜行至夏阳,以木罂缻为筏,悄然渡河!”
“报——汉军已奇袭安邑,魏军大乱!”
每一个消息都让留守的文武们振奋不已。刘昭听着战报,脑海中能想象出韩信用兵如神的场景,他果然没有辜负期望。
关中很是安稳,刘昭在批阅文书的时候,萧何手持一封密报,快步走入,脸上尽是喜色:“太子!大将军急报!已攻破魏都平阳,生擒魏豹!魏地,平定了!”
书房内太子府臣属们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这才不过月余啊。
魏国就打下来了,也太好打了吧?
书房内的欢呼声久久不能平息,刘昭心中虽也激荡,但还是保持镇定,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留守臣属的脸。
“魏地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谨慎。”她的声音清晰,将众人的兴奋拉回了现实,“战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将魏地真正化为我大汉的疆土,安抚民心,重整秩序,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转向萧何:“丞相,关中政务还需您多费心,稳定仍是第一要务。同时,请立即从府库中调拨一批粮种、农具,准备随行。”
萧何立刻领会:“太子是要亲赴魏地?”
“不错。”刘昭点头,“父王与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了疆土,这治理之功,后方责无旁贷。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尽快让魏地恢复秩序,将其真正纳入我大汉版图,也能让父王和大将军无后顾之忧,继续东进。”
她雷厉风行,即刻点选了一批精通律法、农事、管理的文官吏员,其中不乏一些在秦时便有地方治理经验的能吏。
又命回来的周緤抽调一千精兵随行护卫。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刘昭登上车驾,回首看了一眼栎阳城巍峨的城墙,随即下令:“出发,前往平阳!”
车马辚辚,一路东行。
渡过黄河,进入魏地,战争的痕迹便逐渐显现。沿途可见废弃的营垒,被焚毁的村落,偶尔还能遇到面有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
刘昭下令队伍缓行,命随行官吏记录沿途见闻,并拿出部分随军携带的粮食,沿途赈济那些确实困苦的流民。
消息很快传开,汉太子亲自前来安抚魏地,并且带来了粮食和种子。
当刘昭的车驾抵达魏国旧都平阳时,韩信早已率主力继续向东,留下曹参带部分兵马驻守,处理善后。
曹参闻讯,急忙出城相迎。
他看到太子车驾以及随行的文官队伍和满载物资的车队,心中不由暗赞这位太子思虑周全,行动迅捷。
“臣曹参,拜见太子殿下!”
“曹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投向略显残破的平阳城,“城中情况如何?魏豹旧臣可还安分?百姓情绪怎样?”
曹参一边引刘昭入城,一边汇报:“回殿下,魏豹已被押送关中。其旧臣部分顽抗被杀,大部分已投降,目前看还算安分。只是城中百姓经历战火,惊惧未消,市井萧条,田地荒芜……”
刘昭默默听着,眉头微蹙。
入城后,她并未急着入住准备好的府邸,而是直接来到了原魏王宫前的空地。
这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投降的魏国旧吏,他们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的汉太子,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疑虑。
刘昭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越的声音传遍。
“魏地的父老乡亲们!”
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毕竟这关乎后续他们的生活。
“暴秦无道,天下共逐之。项籍分封不公,致使诸侯相争,战火连绵,尔等受苦了!”
“今,我大汉顺应天命,吊民伐罪。魏豹不识时务,抗拒天兵,已致败亡。此非魏地之过,乃魏豹一人之罪也!”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又带着安抚的意味:“自即日起,废魏国号,置河东郡!尔等皆为大汉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之福!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不究既往,这意味着他们不用担心被清算。
“孤知尔等饱经战乱,生计艰难。”
刘昭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孤此次前来,带来粮种、农具,开仓放粮,赈济贫苦!所有无主荒地,皆可向官府申领耕种,三年之内,赋税减半!”
具体的惠民政策一出,台下百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活着,有地种,有饭吃,就是乱世中最大的奢求。
“凡愿效忠大汉,有才之士,无论出身,皆可至郡守府报名,量才录用!”
这话是对着那些投降的魏国旧吏说的,给了他们一条出路,也安抚了地方势力。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
一番讲话,迅速稳定了平阳城的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带来的文官团队迅速行动起来,与曹参的军队配合,接管府库,清理户籍,丈量土地,分发粮种,审理积案,整个魏地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刘昭更是亲自巡视各地,慰问百姓,处置了几个趁乱劫掠,民愤极大的兵痞和胥吏,赢得了仁德,明断的名声。
刘昭忙完才想起来,韩信带主力东进了,那她父呢?!
曹参听见这个问题得意地笑了起来,“太子放心,大王连合诸侯王,五十六万兵马,直捣彭城,这会说不定,把项羽老巢都端了。”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浪个屁啊!
第85章 汉王东出(十) 刘昭临危不乱……
刘邦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五十六万大军啊!昨天他还在彭城的项羽宫殿里, 抱着美人,喝着美酒,接受着诸侯王们谄媚的敬酒,志得意满, 觉得天下已入囊中。项羽?不过是个被困在齐地泥潭里的莽夫罢了!
可谁能想到, 那个莽夫竟然带着三万骑兵, 像鬼魅一样从天而降!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楚军震天的喊杀声就和马蹄声一起撞破了彭城的宁静。
联军大营瞬间炸营, 那些昨天还在对他宣誓效忠的诸侯兵马, 直接作鸟兽散,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他试图组织抵抗, 但命令还没传出帅帐,前线就已经崩溃了。
败了,一败涂地!
刘邦在夏侯婴等少数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逃出彭城。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追杀声, 是垂死者的哀嚎,是楚军骑兵那令人胆寒的“活捉刘邦”的呼啸。
他引以为傲的数十万大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消融得无影无踪。
马背上的颠簸几乎要将刘邦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楚军追兵的呐喊。
汗水、血水、尘土混合在一起, 糊住了他的视线,华丽的王袍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抽打马鞭。
昨日的志得意满成了今日最大的讽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 只想活命!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隘口突然转出一彪人马,打着的正是楚军旗帜!为首一将,勒马横刀, 拦住了去路。
刘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天要亡我?他环顾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卫也都面露绝望之色。
那楚将拍马向前,刘邦认出了他,是丁公,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并非项羽最核心的嫡系。
丁公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汉王,他举起了刀,声音冷硬:“汉王,下马受缚吧!”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拼是死,哀求更是徒劳。
他抬起头,镇定下来,尽管这在他此刻狼狈的形象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对着丁公慨然长叹:
“丁将军!你我皆是当世豪杰,何必苦苦相逼,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呢?”
这话一出,丁公明显愣了一下。
看着刘邦那虽然狼狈却依旧试图保持气度的样子,再想到项羽的刚愎,
与刘邦所言的英雄惜英雄,他握刀的手松了松。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的追杀声。
终于,丁公看了他良久,内心不断挣扎,刘邦的人格魅力盖过了丁公的邀功之心,他缓缓放下了刀,侧过身,对着部下挥了挥手,哑声道:“……让开道路。”
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上刘邦头顶!
丁公居然放过了他!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对着丁公重重一抱拳,随即猛夹马腹,带着残存的几人从楚军让开的通道中疾驰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丁公部下那些士兵投来的各异目光。
然而,这侥幸得来的生机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他们冲出隘口,以为暂时安全之时,身后传来更加急促猛烈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丁公!刘邦何在?!”
刘邦回头一瞥,魂飞魄散!来将正是以勇猛信义著称的楚将——季布!
他显然是得知了消息,星夜兼程赶来擒王!
丁公显然也没料到季布来得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回道:“已放走了。”
“混账!”季布的怒吼声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怒气,“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你糊涂啊!”
话音未落,季布根本不再理会丁公,率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那气势,远比丁公的部队要凌厉得多!
刘邦的心彻底凉了。
丁公或许还会因一时之仁或其他考量而动摇,但季布不同,此人重诺守信,对项羽忠心耿耿,绝不会放过自己!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季布那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庞。
“完了……”刘邦脑海中一片空白,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握住缰绳都觉得困难。他停下了徒劳的鞭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经历了丁公的侥幸,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吗?或许,这就是我刘邦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季布的骑兵前锋几乎要触及刘邦马尾,楚军士兵甚至已经伸出套索的瞬间——
“呜——!!!”
大风起兮——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怖至极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咆哮而来!
霎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斗大的石块被卷上天空,黄色的沙尘如同厚重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这风沙邪门得很,仿佛长了眼睛,主要席卷了追击的楚军队伍。
精准的避开了刘邦。
季布和他的骑兵们首当其冲,被这狂暴的沙石打得人仰马翻,战马惊嘶,阵列瞬间崩溃,彼此不能相顾,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天助我也!!”刘邦看着身后那片混沌中隐约可见的楚军人仰马翻的景象,几乎要仰天长啸!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他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力气一扯缰绳,狠狠一踢马腹!
“驾!”
**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和这唯一的生机,长嘶一声,奋起余力,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这片被风沙笼罩的死亡之地。
他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杀声和风沙的咆哮声都彻底消失,直到座下的战马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艰难的踱步。
刘邦勒住马,喘着粗气,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空旷的原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风尘。丁公、季布、楚军全都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在刚才的极速逃亡和风沙混乱中,连最后几名亲卫也失散了。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马,孤独地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凄凉。彭城的惨败,逃亡的惊魂,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回荡。
但,活下来了!我刘邦活下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狠厉在眼中凝聚。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项羽,今日之耻,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一抖缰绳,催促着疲惫不堪的战马,向着西方,向着荥阳,踉跄而行。
——
刘昭看向还在得意,显然觉得胜券在握的曹参,气得声音都带着紧迫感:“曹将军,立即加派哨探,不惜马力,我要知道大王主力确切的位置和动向,尤其是楚军项羽部的任何消息!一日一报,不,一日三报!”
曹参一愣,看到太子殿下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诺!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他,“平阳防务立即升级,多派斥候巡逻周边百里,谨防楚军小股精锐渗透破坏。魏地初定,绝不能再生乱子。”
“是!”
曹参领命匆匆而去。
刘昭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一边以极高的效率稳定魏地,将河东郡初步纳入统治轨道,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南方的消息。
她带来的文官体系发挥了巨大作用,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民心逐渐归附。
但刘昭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坏消息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又快又猛。
第一批快马是踉跄着冲进平阳城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败了!大败!彭城,彭城丢了!”
书房内,萧何派来的信使以及曹参等将领面如土色。
刘昭坐在主位,手指握成拳紧紧攥着,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稳定:“说清楚!大王何在?诸侯联军如何?”
信使涕泪交加地汇报了那场堪称耻辱的溃败:项羽亲率三万精骑千里回援,清晨突袭,联军毫无防备,自相践踏,逃入睢水溺死者十余万,尸积如山,河水断流,汉王,汉王被困于睢水之畔,生死不知!”
“轰——”书房内顿时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大王若死,汉室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肃静!”刘昭猛地一拍案几,冷喝一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年轻的太子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冷酷的沉静。
“慌什么?”她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父王身经百战,自有天佑!尚未有确切消息,便自乱阵脚,是取死之道!”
刘邦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一但他出事,她才十二岁,这些功臣才不会理会她,必会带着兵马投奔他人。
彭越韩信手上有强兵,绝对会当场自立,最多卖她几分面子,暂时不会打来。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她不能乱。
她必须稳住。
她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条理分明:
“曹参!立即封锁魏地通往各处的要道,严查奸细,尤其是来自楚地方向的!所有军兵进入战备,但对外宣称魏地平定,与民更始,不得宣扬败绩,动摇人心!”
“速派精干细作,化妆潜入彭城以西,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大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丞相处,立即去信,告知我方已知情,请丞相务必稳住关中,征调兵员粮草,集结于荥阳、成皋一线,以为后援!”
她的镇定和果断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船。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确认刘邦确实突围了,但溃不成军,诸侯纷纷叛汉归楚,连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再次倒戈。
刘邦一路西逃,楚军铁骑紧追不舍。
刘昭在平阳,度日如年。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魏地是刘邦败退路上可能的重要支点,也是韩信大军的后方,她必须守住这里。
终于,这一天,一骑风尘仆仆,带来了最关键的消息:汉王已逃至荥阳!樊哙闻讯,正收拢溃兵前往会合,京索之间,汉军重新站稳了脚跟!
刘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立刻召集臣属。
“魏地大局已定,有曹将军和诸位在此,孤放心。”刘昭看着众人,“孤要即刻动身,前往荥阳!”
曹参一惊:“太子,前线危殆,楚军气势正盛……”
“正是因为危殆,孤才必须去!”
刘昭打断他,眼神锐利,“父王新败,士气低落,孤身为太子,此时不前往军中稳定人心,更待何时?况且,韩信主力尚在,我军根基未失!”
她不再多言,再次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将魏地政务妥善交接后,她带着原班文官和护卫,轻车简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平阳,向西渡过黄河,直奔荥阳而去。
一路上,她看到的尽是战争带来的创伤和恐慌,她长叹了一声。
彭城之战的惨败,是危机,却也可能是契机。
那个依赖诸侯,心存侥幸的刘邦或许会在这场惨败中死去,而一个更加清醒并最终磨砺成真正汉高祖的刘邦,或许正在荥阳的废墟中浴火重生。
放弃幻想,一个个将诸侯们捶爆。
想要天下,他的敌人就是所有诸侯王,帝王只能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刘邦:这人不封号能玩?
项羽:贼老天,有本事别开挂
第86章 汉王东出(十一) 这是为难她还是为难……
刘昭的车驾尚未完全停稳, 吕泽便已疾步迎上,他带了万余兵马前来接应会合,万幸他寻到了落魄的刘邦。
见了刘昭,忙迎了过来, “太子, 您可算来了!大王他已寻到了, 就在前方一处农舍里。”
“舅舅, 情况如何?”刘昭一边快步走去, 一边问道。
吕泽脸上尽是无奈与焦虑:“身体无大恙, 只是自逃入那农舍, 便闭门不出, 不言不语,送进去的饭食也动得极少。郦先生、陈平、张良先生,还有樊哙他们都等在门外,劝说良久, 里面一点动静也无。”
刘昭心下了然。
刘邦这是面子上过不去,携五十六万联军之威,却被项羽三万精骑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他自起事以来,都是顺风顺水, 何时有过如此大败?
这不仅仅是军事败仗,更是他自尊心的毁灭性打击。他现在不是身体受伤, 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觉得无颜见手下这群臣子。
在吕泽带领下,她走到那间简陋的农舍前,果然看见郦食其、陈平、张良、樊哙等谋臣武将都聚在门外,个个面带忧色。
樊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几次想硬闯都被张良制止。
见到刘昭到来,众人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行礼:“太子!”
张良凑上来,叹息一声,“太子,大王心结甚重,非言语可解。”
刘昭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她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走到窗边,用一种清晰却不刺耳,带着几分女儿家担忧,却又足够让屋里人听到的音量开口,话语的内容却与安慰毫不相干:
“父王,魏地河东郡已初步平定,户籍、田亩正在清丈,粮种已分发下去,民心渐安。缴获的魏国府库账册与辎重清单,儿臣已带来,需父王定夺,如何处置,是充作军资,还是部分用以继续安抚魏地百姓?”
屋内一片死寂。
门外的众臣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不提安慰,不说败仗,反而汇报政务?
刘昭顿了顿,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另外,萧丞相有信至,关中已紧急征调新兵两万,粮草十万石,正由渭水、黄河水道运来荥阳,不日即可抵达。然新兵编练、粮草入库分配,千头万绪,非儿臣所能独断,亟需父王示下。”
她还是没提彭城,没提项羽,说的全是实实在在的政务和军务,是刘邦作为汉王无可推卸的责任。
农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带着血丝,充满了疲惫、颓唐和些许恼怒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向刘昭。
逆女!没看见他正自闭吗!
刘昭心中一定,她迎上那双眼睛,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坦然,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父王,一时的胜负,改变不了什么。您若一直在此闭门不出,才是真正让亲者痛,仇者快。项羽此刻,想必正于彭城饮酒庆功,嘲笑父王您一蹶不振。”
而且彭城确实损失不大,诸侯们粮草都是自备的,刘邦带着诸候们搞事嘛。
真正的野战主力,不在彭城。
别说韩信,就是樊哙、曹参、灌婴、靳歙,这些将领都不在,汉营的精锐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所以历史上刘邦惨败之后,很快就站稳脚跟,继续东进。只是从捶项羽变捶各路诸候,放弃幻想,一个一个扫平。
她爹主要是没台阶下,越安慰越尴尬,她直接递台阶不就得了。
“他敢!”门内猛地传出一声沙哑却带着怒意的低吼。
“哐当!”
木门被彻底推开。
刘邦站在门口,虽然依旧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颓废正在被熟悉的光芒驱散。
他扫了一眼门外屏息凝神的众臣,最后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复杂难明,有被看穿心思的尴尬,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干涩,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腔调:“都杵在这里作甚?败了一场而已,天塌不下来!太子带来的文书呢?萧何的信呢?拿进来!还有,樊哙,去整顿兵马!子房、陈平,随我进来议事!”
他一把从刘昭手中接过那些她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转身大步走回农舍,仿佛刚才那个自闭颓丧的人从未存在过。
众臣见状,无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看向刘昭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信服。
这位太子,不仅懂政务,更懂人心,尤其是懂汉王的心。
张良与陈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赏,随即快步跟随刘邦入内。
刘昭站在门外,看着重新开始运转的权力核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那个被打趴下的刘邦已经过去了。
从这间农舍里走出来的,将是真正开始正视现实,磨牙吮血,准备将一个个对手,包括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王们逐个捶爆的汉王刘邦。
争夺天下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说真的,她都很服气她爹摇人的能力,自己就出五万兵马,联军共五十六万,他连零头都够不上,却当了主帅。
怎么做到的?
至于消息里那场突如其来扑向楚军的大风,她也服气,这老天帮忙开挂了吧。
这合理吗?
这就是亲生的赤帝子吗?
算了,以后大魔导师刘秀更秀。
危机过后,刘昭心里尽是卧槽。
刘邦看刘昭站在门外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喊了一声,“太子,还不进来?!”
“哦。”
吃了大败的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刘昭应了一声,收敛心神,快步走进农舍。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先前还弥漫着未散的颓唐气息,此刻已被紧迫的氛围取代。
刘邦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刘昭带来的文书和地图,虽然眼眶深陷,但眼神锐利,仿佛刚才那个缩在壳里的自己从未存在过。
张良、陈平,吕泽、等人分坐两侧。
刘邦先看向吕泽,抱拳一礼“此番多亏了兄长,邦在此谢过。”
吕泽忙回礼,“汉王说的哪里话,臣只是尽应尽之责。”
他们客气后,才开始说正事。
“昭儿,你刚才说,魏地府库尚有积储?”
“是,父王。魏豹积攒了不少家底,钱帛、粮草、军械皆有,儿臣已命人清点造册。除留部分用于河东郡日常用度及安抚百姓外,其余皆可充作军资。”
刘昭回答得条理清晰。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又拿起萧何的信,“关中两万新兵,十万石粮草,萧何总是这般及时。”
他放下文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昭身上,“你之前在外头说,彭城损失不大,精锐尚存。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回父王,儿臣以为,彭城之败,败在联军心志不齐,指挥混乱,被项羽一击即溃。但我汉军根本未失。”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其一,大将军韩信已定魏地,兵锋正盛,其麾下乃我汉军最精锐之师,未损分毫。”
“其二,曹参将军驻守平阳,周緤将军护卫儿臣往来,灌婴、靳歙等部或在沿途征讨,或已收拢溃兵前来会合。樊哙将军亦在整顿兵马。我军骨干将领俱在,核心战力犹存。”
“其三,萧丞相坐镇关中,根基稳固,兵员、粮草可源源不断支援前线。此乃项羽所不及。”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彭城之败,看似惨重,实则去芜存菁。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叛便叛了,正好让我军看清敌友,日后无需再受其掣肘。只要父王重振旗鼓,整合韩信、萧何及诸位将军之力,稳扎稳打,这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终究是父王的。”
屋内一片寂静。
吕泽听得两眼放光,陈平眼中尽是讶异,这太子,真是让人惊喜,张良则抚须不语,眼中带着深意。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嘿了一声,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去芜存菁,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不再看她,转向张良和陈平:“太子所言,虽有些……嗯,但大体不差。子房,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张良从容道:“大王,太子殿下洞若观火。当前要务,便是如殿下所言,整合力量,稳固荥阳、成皋防线,深沟高垒,勿与项羽争一时之短长。同时,遣良将四处出击,平定周边,断楚军羽翼,积小胜为大胜。”
陈平接口道:“臣附议,荥阳不可失。”
刘邦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股熟悉的,带着痞气和豪气的劲头又回来了:“好!就依此计!吕泽,斥候再放远百里,我要知道项羽每一步动向!昭儿……”
他看向刘昭:“魏地的物资,由你负责调度,尽快运来荥阳。另外,安抚溃兵、安置流民的事,你也一并管起来,别让后方出乱子。”
“儿臣领命。”
刘昭感觉自己成了打工人,天天忙活,他们都忘记自己年龄了。
最惨的是,陆贾没忘,他只要有空,与刘昭在同一个地方,每天早上她就得读书。
可以说工作与学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才想到此,就听见刘邦说,“太子,我给你请了一位老师,他已在来的路上。”
刘邦经过这次,觉得太子也应该习武,他还算能打,要是太子遇到他这样的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快,那怎么行?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什么鬼,话题跨越这么大。
“不知老师是谁?”
“盖聂。”
这两个字一出,连一旁尚未离开的张良和陈平都微微动容。
盖聂!
战国末年最负盛名的剑术大师,传说中荆轲曾想与他论剑,却因其一个眼神而退走的人物。
他早已是江湖传说中的存在,没想到汉王竟能将他请来。
刘邦看着刘昭惊讶的表情,得意地摸了摸下巴:“怎么?觉得你爹请不动?哼,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个汉王!总有些门路。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昭略显单薄的身板,“文治还行,武功可不能落下。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总不能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他话里提到了彭城逃亡,虽一语带过,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吃了亏后长记性了,要给自己继承人加练。
刘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能跟传说中的剑圣学习,无疑是天大的机缘。另一方面,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悲惨未来。
政务、军需、安抚流民,现在还要加上文化课和武术课……
她这是要往全能卷王的方向一路狂奔啊!
“儿臣,谢父王。”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惊喜而非惊恐。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盖先生到了自然会有人通知你。”
刘昭躬身退出农舍,抬头望了望荥阳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乱世之中,多一份本领总是好的,尤其是保命的本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嘤,她不想学武。
在学校时,她连体育课都勉强才及格,那叫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没有基础,直接拜盖聂为师,这是为难她还是为难盖聂?
第87章 汉王东出(十二) 我不是盖聂,你别瞎……
回到平阳城, 刘昭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她带来的文官团队与曹参的驻军配合愈发默契,魏地的秩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她亲自坐镇,魏国府库的财富被逐一登记造册,除预留部分用于本地恢复外, 大量的粮草、军械、钱财被分批次装车, 由周緤派兵护卫, 源源不断运往荥阳前线。
从彭城方向逃来的汉军溃兵被有效收容, 区分伤势, 发放口粮, 剔除老弱, 将尚有战力的兵士重新编伍, 或补充进曹参部,或准备送往荥阳。
战争产生了大量流民,刘昭下令开设粥棚,并以工代赈, 组织他们修缮道路、城墙,或分发荒田、粮种,鼓励耕作, 尽力避免民变,将破坏力转化为生产力。
由于事发突然, 她每日伏案疾书,听取汇报, 下达指令, 常常忙到深夜。
她写信让许砺把铁矿交由信得过的人,那边有吕雉坐镇,出不了乱子,让她赶紧来魏地, 她这需要人手。
结果还是陆贾从关中随着粮草一块过来,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把事务心安理得的推给老师。
等许砺收到信过来,韩信也将代国打下来了,正好让许砺管代地,她得空出时间来,她还有学业,还想捣鼓新玩意。
有一个最重要的,火药,她没弄出来,这主要是她只听过一硫二硝三木炭,她又没自己实验过,她怕把自己炸死。
而且这玩意可能能吓到别人,但要想吓到项羽,实在太高看火药了。
大唐的火药就很成熟了,但唐都嫌弃,没有大炮的火药,实在没有刀剑利落,放在战场上,很画蛇添足。
她又不可能手槎大炮,最开始的火药,真的就只能吓吓人,炸伤一二人,炸死都难。
但项羽一戟挥来,能死十几个,哪怕大炮弄出来了也很容易被人抢走。
那真是,敌人没有大炮,我们给他造。
而且火药研究需要时间,这个还真不是来对付项羽的,她弄这个是来对付以后的冒顿的,草原人直肠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而且对方骑兵三十万,这么多马,就很好惊,又不是所有马都是乌骓。
想着汉军缺马的穷困,再想想人家随随便便三十万骑兵,就很仇富。
所以找术士搓火药,还是很有必要的,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还是以前学得太基础了,让她读个大学再穿,说不定就能手搓大炮了!
这一日,刘昭正在郡守府中与几名官吏核算下一批运往荥阳的物资清单,一名侍卫快步走入,低声禀报:“太子殿下,府外有一人,自称盖聂,求见。”
来了!
刘昭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清单,对堂下官吏道:“今日先议到此,诸位先去忙吧。”
众人告退。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名近侍,亲自走到府门外相迎。
时近黄昏,夕阳将平阳城楼的影子拉得斜长。
郡守府门前,一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颀长挺拔,如孤松独立。
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并无任何华美装饰。
他面容清癯,看上去约莫五十岁许,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澄澈平静,仿佛深潭之水,不起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府门前的石阶,神态安详,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围兵士巡逻,车马经过的动静,都未能扰动他分毫。
当刘昭走出大门时,他目光转来,他看着她,声音平和如清风拂过山岗:
“山野之人盖聂,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源自自身强大的从容与风骨,却扑面而来。
仿佛他不是来应聘太子师,而是偶然路过,与一位故人打声招呼。
刘昭心中暗赞,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她亦端正神色,执弟子礼,拱手回应:“先生远来辛苦,昭已恭候多时。府内已备薄茶,请先生入内叙话。”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一处云雾缭绕的山涧旁,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悠然坐于大石之上垂钓。
他身旁放着一只酒葫芦,神态闲适,仿佛天地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正是那位曾授张良《太公兵法》的隐世高人,黄石公。
数月前,刘邦入主关中,一封来自汉王刘邦,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气的信,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中,刘邦并未过多吹嘘自己的功业,反而大倒苦水,言及创业艰难,强敌环伺,尤其担忧太子年少,虽通文事,却乏自保之能与坚毅之心,恳请黄石公看在他的面上,代为寻访一位真正的武道大家,教导太子。
黄石公看完信,只是笑了笑,将信纸随手置于一旁。他早已超脱世外,凡间王朝更替,在他眼中不过云卷云舒。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几日后,他的故人,亦是方外之交的盖聂,前来山中小叙。
盖聂性情孤高,剑术通神,早已臻至化境,近年来更是罕履尘世,一心追求剑道之极意。
饮茶间,黄石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刘邦的请求,以及那位年仅十二岁便已开始处理国政,安抚一方的汉太子。
盖聂听罢,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吐出三字:“没兴趣。”
他一生追求剑道,所寻者乃是能与己论剑,堪破生死玄关的对手或传人,而非去教导一个养尊处优,恐怕连剑都握不稳的孩童,尤其还是王室子弟。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浪费光阴。
黄石公并不意外,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望着山涧流淌的云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盖聂啊,你观当今天下思潮,将来是道显,还是儒彰?”
盖聂蹙眉,他不喜这些学派之争,因为在他心里,道无疑是至高的,什么时候只会抄抄的儒家,也能来比高低了?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乃天地至理。儒者重礼,繁琐拘泥,如何能与道争辉?”
“呵呵,”黄石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然。道虽高邈,却过于超脱,不似儒家,积极入世,最合帝王统御之术。你看那刘邦身边,虽鱼龙混杂,但已有陆贾等儒生为其讲述《诗》、《书》,规划礼仪。若将来天下真定于一尊,那位帝王,是会选择超然物外的道,还是选择能帮他安定秩序,规范臣民的儒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若帝王自幼所习、所信、所倚重皆为儒术,视道为虚无荒诞之说。待到彼时,道,恐怕真要屈居于儒之下了。世间再无逍遥游,只剩君臣纲常。”
这话如同一声清晰的钟鸣,在盖聂的耳中荡开了。他虽不介入世俗权力,但作为一名求道者,他无法容忍自身所追寻的道在未来可能被压制,被边缘化。
主要是,被儒压制,儒家也配?!
黄石公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那位汉太子,年未及冠,却已显沉稳干练,绝非庸碌之辈。”
“她若能在习得经世之学的同时,亦体悟道之真谛,感受剑中蕴含的一与诚,明了刚柔并济、自然流转的至理,将来她若执掌权柄,道之一脉,或许还能存有一线生机,而非被彻底摒弃于庙堂之外。”
“教导她,并非仅仅是传授杀伐之术,更是在一颗可能影响未来天下思潮的种子里,埋下道的根苗。这,难道不比你独自在山中空冥,更有意义吗?”
盖聂沉默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再看黄石公,只是望着远山叠翠。
“地点。”
“关中,栎阳。现下,应是平阳。”
于是,便有了今日平阳郡守府前,盖聂负剑而来的一幕。
厅堂内,茶水微温。
盖聂收回打量刘昭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殿下不必猜测聂为何而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自明日起,望殿下凝神静气,随我习剑。剑道之始,不在招式,而在心性与根基。”
刘昭不知背后还有黄石公与儒道之争的考量,但能感受到盖聂话语中的郑重。
她肃然应道:“昭明白,定当专心向学,不负先生教诲。”
毕竟这是盖聂耶,老师是剑圣,她怎么也得是个剑仙吧!
都说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刘昭便准时出现在城西校场。
盖聂早已在此等候,依旧是那身青布衣,仿佛与微凉的晨雾融为一体。
没有期待中的绝世剑谱,更没有一招半式的传授。
盖聂只是让她绕着校场跑圈。
“气息匀长,步伐稳健,三十圈。”
刘昭咬了咬牙,开始奔跑。
她虽非娇生惯养,但身为太子,何曾有过如此强度的体能训练?
不过十圈下来,便已气喘吁吁,双腿如同灌铅。
她偷偷瞥向盖聂,只见他闭目而立,仿佛神游天外,根本不在意她的狼狈。
三十圈跑完,刘昭几乎瘫倒在地。
大约休息了三柱香。
“起身。”盖聂的声音传来,“马步。”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体能基础,跑圈、马步、举石锁,偶尔,盖聂会让她练习最基础的握剑、挥剑姿势,一练便是数百次,枯燥至极。
刘昭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学剑,更像是在参加新兵集训。每天练完,她都浑身酸痛,连提笔批阅文书都觉得手指发颤。
还好陆贾在忙政务,没空管他的学业,不然如今加上这折磨人的体能训练,那不得要死要死要死。
只有在极度的疲惫后,听着盖聂偶尔讲解的凝神静气,感受身体与力量的流动时,她才能隐约触摸到不同于世俗烦扰的宁静。
主要是能偷会懒。
这么练半月后,刘昭感觉自己体能略有长进,至少跑完三十圈不会立刻想趴下了。趁着一次练习间歇,她跑过去带着几分期待问盖聂:“先生,您看我有没有成为高手的天赋?”
她心想,就算现在不行,总得有点潜力吧?好歹也是穿越者,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武学奇才设定呢?
盖聂闻言,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昭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了数息,盖聂才开口,他在想措词,“殿下筋骨寻常,气血不算充盈,起步已晚,于武道一途……”
他顿了顿,经过斟酌用词,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刘昭心沉谷底的评价,“……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这不就是变相说她没啥天赋,全靠努力硬堆吗?!
还没等刘昭从这打击中回过神来,盖聂接着说,
“还有,日后在外,莫要提及你是盖聂的弟子。”
刘昭懵了:“啊?为何?盖聂先生您不就是孤的老师吗?”
盖聂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什么盖聂?我叫盖公。一介山野村夫,略通强身健体之法,受人之托来指点殿下几日罢了。盖聂之名,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刘昭:“……”
她歪了歪头,然后对上盖聂的目光,看着盖聂那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算是明白了,剑圣是嫌她这个弟子资质平庸,拿出去报他名号会丢他的人,所以干脆连名字都不认了?
心中的剑仙梦咔嚓碎了一地。
第88章 汉王东出(十三) 他从刘昭身上,窥见……
看着刘昭一脸被打击到, 眼神都有些发直的模样,盖聂毫无愧疚,“休息够了?继续。今日挥剑五百次,注意手腕发力, 勿用蛮力。”
刘昭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憋闷和失落强行压了下去, 哼!
她默默拾起地上的木剑, 走到一旁空地上。
好吧, 勤能补拙就勤能补拙!
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边认命地开始挥剑。就算成不了剑仙, 至少也得练到能跑得过项羽的追兵吧!这乱世, 万一她以后要上战场呢?
“停。”
盖聂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殿下心中可有怨气?”他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刘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但也没承认。
盖聂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剑:“你此刻挥剑,用的只是手臂的力, 心中杂念纷扰,这力便是散的, 是浮的。真正的力量,源于腰腹, 贯通肩臂, 最终凝聚于剑尖。而驱动这力量的,是意。”
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以枝代剑,做了一个与刘昭相同的挥剑动作。
动作缓慢, 甚至有些随意,但刘昭却能听到枯枝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锐响。
“意到,力到。心无旁骛,则力凝于一。”
盖聂收起枯枝,“你此刻心中想着天赋,想着名号,想着成败,唯独没有想着你手中的剑,没有感受你身体力量的流转。如此练上十年,也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莽夫。”
刘昭怔住了。
她看着盖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她不再去想什么剑圣弟子,也不再纠结于天赋高低,只是尝试着按照盖聂刚才的提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腰腹的发力,以及木剑破空的轨迹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依旧笨拙,但随着心神沉浸,她感觉手腕似乎没那么酸了,动作也顺畅了。
虽然远谈不上什么意到力到,但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物,暂时忘却外界纷扰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充实。
盖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刘昭完成了五百次挥剑,额角见汗,气息微喘,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盖聂看着她,回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今日到此为止。”
“先生!”刘昭叫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昭,明白了。日后定当专心体悟,不负先生指点。”
盖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日光中。
与此同时,前方的战报也不断传来。刘邦在荥阳顶住了项羽的猛攻,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韩信则按照既定战略,挥师北上,连续攻破代国、燕国,声威大震。
彭越在楚军后方不断骚扰,使得项羽首尾难顾。
刘昭在平阳的治理也初见成效,河东郡逐渐从战乱中恢复生机,成为了汉军稳固的后方和物资中转站。
陈平向刘邦要一万斤金,说有办法要范增的命,刘邦问他有多少把握,陈平说有三成把握。
于是刘邦给了他四万斤金,他要范增百分之百死,死得透透的。
陈平保证没问题,这笔钱能让鬼推磨,何况一个范增。
代、燕两国相继平定,但连年战乱加上政权更迭,使得这两地民生凋敝,秩序混乱,急需一位能臣干吏前去稳定局面,将这片广袤的土地真正转化为汉国的力量。
刘邦的目光自然落到了在魏地表现出色的太子刘昭身上。
诏令抵达平阳,命太子刘昭即刻北上,总领代、燕两地安抚及重建事宜。
刘昭接令后,迅速点选了一批得力干员,准备启程,待许砺来后让管着魏地的陆贾与她说,直接来代。
临行前,她看向一旁如同隐形人般的盖聂,“先生,昭即将北上代、燕,政务繁忙,恐无暇习剑,先生您……”
她本意是询问盖聂是留在平阳,还是随她北上。毕竟这位老师性情难以捉摸,她不敢强求。
盖聂应了一声,“剑道无处不在,非拘于校场一隅。你自去准备,我随行便是。”
刘昭心中一定,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在身边,无论安危还是心绪,都多了一分底气。
车马辚辚,北上之路远比当初从栎阳到平阳更为荒凉。
战火的痕迹触目惊心,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时有所见。
刘昭依旧下令缓行,记录沿途情况,并拿出部分军粮赈济。
盖聂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一侧,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刘昭并非简单地施舍,而是会询问当地情况,记录灾害,人口流失程度,甚至会让随行医官为生病的流民诊治。
“殿下,粮食有限,如此施舍,恐难以为继。”一名属官低声劝谏。
刘昭看着远处蜷缩在破棚下的老弱,轻声道:“我知道。但见死不救,非仁政之始。这些粮食,换不来胜利,但或许能换来几个活命的人,和一点点未来的民心。记录好,到了地方,首要之务便是恢复生产,让他们能自己活下去。”
盖聂的目光在刘昭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依旧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抵达代地旧都,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旧贵族或逃或死,基层管理瘫痪,豪强趁机兼并土地,盗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刘昭没有半分拖延,立刻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强硬手腕。
她带来的团队与周緤的军队迅速接管政权。她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趁乱劫掠的豪强和胥吏,人头挂上城头,以儆效尤,迅速稳定了治安。
紧接着,她颁布了一系列政令:
明确汉军纪律,不得扰民,宣布减免当年赋税,鼓励流民返乡。
所有无主荒地,百姓皆可认领耕种,官府提供少量粮种和农具,三年内赋税极低。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招募当地有识之士参与治理,甚至包括一些愿意归附的原代、燕国中下层官吏。
这些政令并非空话。
她带来的物资被高效地分发下去,官吏们深入乡里,督促生产,调解纠纷。
她本人也时常轻车简从,巡视各地,亲自审理积压案件,昭雪冤狱。
盖聂依旧每日督促刘昭完成基础训练,哪怕只是在行营外的空地上。
但他沉默观察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看到,刘昭处理的政务远比在平阳时繁杂百倍,但她依旧条理分明,奖惩有度。她能用最直接的手段震慑宵小,也能用最耐心的态度倾听小民的冤屈。
他看到,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百姓,因为分到了土地和粮种,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那些原本对汉军心存疑虑的当地士人,因为得到了任用和尊重,开始真心为恢复地方秩序而出力。
这与盖聂记忆中,以及想象中的贵族统治截然不同。
旧时的统治者,无论是六国贵族还是秦朝官吏,大多高高在上,视百姓如刍狗,治国或依靠严刑峻法,或依赖贵族特权,何曾有过如此细致入微,真正深入到田间地头,关乎每一个小民生存的治理?
这不仅仅是仁政,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务实的统治方式。
它不依赖于个人的道德高尚,而是通过一套明确的法令和有效的执行体系,将国家的力量与民众的生计紧密结合起来。
一日傍晚,刘昭刚处理完一桩复杂的土地纠纷,疲惫地揉着额角走出临时府衙,正看到盖聂立于院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干啥?她可练不了剑了,她快累死了,她摆烂。
“先生。”
盖聂缓缓转过身,第一次,不再是看学生,而是用看人君的目光,看着刘昭,看她清正的眉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一如既往,却比往常多了温度:
“你之所为,与聂昔日所见迥然不同。”
刘昭微微一愣,她笑了笑,很是开心,当然,在武艺方面她是个新手,在文可不是,“先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邦本,若不能让他们活下去,过得稍微好一点,这天下,打得下来,也守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邦本……”盖聂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精炼的句子,眼中是更深沉的触动。
他不再说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暮色中,远山如黛,而山下,那些刚刚得到喘息之机的村落,已有点点炊烟袅袅升起。
他来此,原是为了在未来的帝王心中种下道的根苗。
结果他从这个年少的太子身上,看到了某种超越剑道,关乎天下苍生的,更为宏大的道的雏形。
他依旧认为刘昭在剑道上资质平庸,但此刻,他看着这在暮色中的少女身影,心中那份因教导孩童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无奈,已彻底消散。
此行,不虚。
在刘昭忙后的时候,许砺带着墨家子弟过来,汉中的铁矿一直源源不断的产出,她收到信要离去,吕雉让审食其过来接手。
当汉王地盘越来越大,明显天下格局在楚汉相争,墨家决定加注了,派出族人去许砺那,跟着她为汉太子效力。
刘昭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代地春耕安排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侍卫便进来通报:“殿下,许工曹掾求见,言有要事。”
刘昭想了半天,想起许砺现在是太子府的工曹掾,她忙道。
“快请。”
许砺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她
身后还跟着妹妹许珂,与几名穿着简朴,眼神却透着精干之气的人。
“殿下!”许砺行礼后,迫不及待地禀报:“汉中铁矿产量稳定,新式犁铧、兵器甲胄的打造也已步入正轨。更重要的是……”
她侧身引荐身后几人,“这几位是墨家子弟,钜子派他们前来,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为首一位年约四十,手掌粗大的汉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墨者田襄,奉钜子之令,率弟子十人,听候太子差遣。我墨家精通机关城防、军械打造、水利工程,愿为天下安定尽绵薄之力。”
刘昭心中大喜!
墨家虽然秦汉之际稍显沉寂,但其掌握的实用技术正是目前急需的!
他们的加入,意义远不止是多了十几个工匠。
“诸位先生能来,昭感激不尽!”刘昭郑重回礼,“如今代、燕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墨家之术安民强军。道路、水利、城防、军械,诸多事务,都要仰仗诸位了!”
一番寒喧客套,许珂带他们下去,许砺兴奋的来与刘昭说铁产量,如今他们已经不像以前那般缺铁了。
魏代的铁矿更多,刘昭也找匠人打造马鞍马镫马蹄铁,以前那不是不想弄,是真没办法,去年之前,铁的兵器都是抢敌人的,根本没有。
农具能用木质就用木质,这些是刚需,再说也没想到她爹要浪彭城,她那么反对与陈诉缘由了。
结果刘邦一踩油门,一浪到底。
她有啥办法?
至于韩信,他不需要多余的东西,他爆兵能力是无敌的。
第89章 汉王东出(十四) 我就是许负,殿下为……
代地的政务在许家姐妹和墨家子弟的协助下逐渐步入正轨, 刘昭终于能稍稍喘息。
她直接放了权,让许砺治理,一下子就轻松了。
这日,她正在临时改建的书房内翻阅墨家提交的水渠草图, 侍卫再次通报, 声音带着几分异样:
“殿下, 府外有一女子求见, 自称许负。”
许负?
刘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她听很多人说过, 刘邦也说过许负曾说他是天下贵人, 她是秦末极具传奇色彩的女相士, 以善于看相,预言精准而闻名。
“请她进来。”刘昭放下笔,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片刻后,一名少女款步走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身着一袭素雅的巫女衣裙,裙摆绣着玄奥的云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容貌清丽绝俗, 眉眼间带着通透,仿佛能洞悉世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古井, 当她看向刘昭时, 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刘昭有点被吓到,倒不是被啥,而是被她的年龄, 不是,她六岁的时候,听她父说,多年前许负曾说他天下贵人。
如今已经过了六年,结果许负看起来才十六?这明显还很小啊。
于是她问了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你是许负的女儿?”
许负愣了愣,笑出了声,“当然不是,我就是许负,殿下为何说我是许负的女儿?”
刘昭:……
不对啊,“你什么时候给我父相的面?”
她的问题有些跳跃,许负反应过来,她声音清越,举止从容不迫,“那时我年岁小,恰好六岁。”
刘昭懵了,不是,六岁小孩的话她爹都信,这也太扯了。
“你现在多大?”
“十七。”
这岂不是说,许负封侯的时候,才十九岁?!
这是什么人生赢家的剧本?
许负见刘昭这模样,就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笑道,“殿下莫看我年少,昔日我成名时,年仅四岁,凡是我相的面,出自我口的预言,还未有错过。”
刘昭眼中更是惊疑,槽点不知道从哪吐,所以你才是穿越的吧?!“天王盖地虎。”
许负有点懵,“什么?”
怪不得她父说,像许负出名要趁早,但人家是真天才,而她是个假的,刘昭尴尬的咳了一声,“没事。”
她迅速收敛了心神,无论这许负是何方神圣,其能力看来是经过时间验证的,连她那精明狡诈的爹都信了,必有独到之处。
“失礼了,许姑娘。”刘昭笑了笑,觉得自己过于以貌取人了。“实在是姑娘看起来颇为年少,故而有些惊讶。”
许负并不介意:“无妨。世人初见,多有疑虑,许负早已习惯。”
她目光再次落在刘昭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与探究,“倒是殿下,比许负想象中更为特别。”
“哦?如何特别?”刘昭有点慌。
许负上前几步,这次看得更加仔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尽是困惑,“奇怪,殿下的命格,明明紫气冲霄,贵不可言,有定鼎天下之象,乃是清晰无比的帝王之相。可为何这命纹之中,又有一层迷雾笼罩,仿佛并非全然天成,倒像是……”
她顿了顿,“倒像是逆天改命之后的结果?”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带着纯粹求知的好奇:“殿下,您可曾经历过什么非同寻常的际遇?或者,遇到过什么能扭转命数的奇人?”
刘昭心中猛地一跳!
逆天改命?!这许负竟然能看出她并非此世之人?
这份洞察力,简直恐怖!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疑惑:“逆天改命?许姑娘此言太过玄奇。孤自记事起,便很安稳,若说际遇,也不过是随父王征战,经历些寻常风波罢了。或许,是姑娘看错了?”
许负紧紧盯着刘昭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破绽。但刘昭历经世事,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岂是她能轻易看透的。
况且刘昭并不是借尸还魂,她是魂魄归位,她的一缕魂魄于睡梦中归附回来,那多经历的一世,如南柯一梦,现代又亲缘浅薄,相士更看不出异常。
只是刘昭不知,由于在学校的时候太长,让她记忆深刻,虽然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来的,反正她醒的时候,就成了刘元,正是酷暑时。
她当时还以为谁把她空调关了,快把她热化了,睁开眼人都傻了。
对视片刻,许负眼中困惑更甚,却也不再追问,只是缓缓摇头,自语道:“是了,若真是逆天之举,自身亦未必知晓,是许负唐突了。”
刘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不知姑娘远来寻我,所为何事?”
许负才想起正事,抬眼直视刘昭,笑了笑,“民女云游至此,见代地之气焕然一新,生机复苏,与别处之凋敝截然不同。心中好奇,特来拜见缔造此番景象之人。”
刘昭觉得这人神神鬼鬼的,“哦?那姑娘观我如何?”
许负重新看了看,重新组织语言,不再探究那改命之事,“殿下之相,贵不可言,乃许负生平仅见。”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早年或有些许波折,然紫气萦绕,隐成蟠龙之势。他日当承继大统,泽被苍生。”
这话说得极为大胆!承继大统?这几乎是明示刘昭将来会登基为帝!虽然她是太子,但在天下未定的情况下,此言若传出去,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刘昭心中了然,开始逗她,主要是看她年龄小,进来第一眼一本正经的,没说两句开始露馅,就很纯粹一女孩。
比刘沅看着都单纯,如果她真心里有鬼,她看破还说破,哪还有命在?
实在过于没有防人之心了。
这在乱世,实在是离谱,而且刘昭觉得自己心理年龄比她大,好歹她穿之前十八岁了,这女孩才十六呢。
“姑娘此言,可谓石破天惊。只是,孤如今只是太子,父王正值鼎盛,此话若是传了出去……”
许负从容不迫,一本正经道,“相由心生,亦由时势铸就。民女只是依所见直言罢了。殿下之志,不在小处,而在天下。而殿下治理的手段,已初见泽被苍生之端倪,不是吗?此乃民心所向,亦是天命所归的一种显化。”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民女不才,愿追随殿下左右。或可于迷雾中指一二方向,于疾厄时尽微薄之力,亲眼见证这命格如何照进现实。”
刘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踱步,沉吟片刻才道:“许姑娘,孤此处并非神巫之所,而是务实之地。孤需要的是能安民、能强军、能定策的实干之才。姑娘之能,玄妙莫测,孤当如何用之?”
许负显然早有准备,她行了一礼后,方清晰答道:“殿下明鉴。许负并非只会空谈相术。民女略通医理,可助军中医官。熟知各地风物人情,可为使者说客。亦能观人气色心性,或可在殿下甄别人才,察访吏治时,提供些许参考。还会看天象,至于那窥探天机之言……”
她顿了顿,这个是折寿折福的事,她坦诚道,“非到紧要关头或遇非常之人,许负不敢妄言,亦恐遭天妒。”
刘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还是个六边形战士,全知全能啊。
而且年龄小,还好骗。
“好!”刘昭得了便宜还卖乖,“姑娘既有此心,又有此能,孤便却之不恭了。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暂领参军议曹一职,参赞机要,咨诹善道。”
参军议曹,这是一个可高可低,职能灵活的职位,正好让许负能跟在自己身边,她也可以看看这许负能耐。
而且她本来就是十九岁封侯的能人,说来,刘昭觉得自己赚了。
“许负领命,谢殿下!”许负正式行礼,脸上露出了清浅而真诚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这位太子殿下,既有容人之量,又有用人之明,更有着与传言中那些只知享乐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的抱负与格局。
许负的加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许砺许珂依旧专注于内政梳理,墨家子弟忙于水利城防,盖公每日督促刘昭练剑。
但很快,众人便察觉到了这位新任议曹的不凡。
一次,刘昭接见一批来自原燕地的士人,准备从中选拔人才。
许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似只是记录。事后,她却私下对刘昭点出其中两人:“那位青衣李姓士人,言辞恳切,然目光闪烁,似有隐忧,或与旧燕贵族牵连颇深,可用但需慎用。另一位褐衣陈姓者,虽言辞朴拙,但气度沉稳,眼神正直,可委以基层实务。”
刘昭派人暗中查访,果然如许负所言。
这让她对许负观人气色心性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又有一次,军中爆发小范围时疫,随军医官有些束手无策。许负查阅医书,并结合自己游历所见的土方,提出了几种应对之法,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有效控制了疫情蔓延,让众人对她刮目相看。
她并不张扬,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她的地方,用她独特的方式为刘昭提供着辅助。
许砺收起了最初的轻视,毕竟墨家讲究实,与她的虚堪称两面,墨家子弟也开始愿意与她交流一些地方风物见闻。
刘昭兴奋的与盖聂分享许负的能耐,她有如神助,盖聂也点点头,“此女灵台澄澈,善察微芒,颇有天赋。殿下得此助力,甚好。”
刘昭看着在远处正与一名墨家弟子讨论代地气候对水利工程影响的许负,夕阳为她清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负的投靠,不仅仅是多了一个能人异士。这更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越来越多隐藏在民间的力量,开始将目光投向汉室,投向未来。
而她,要整合这些力量,带领他们,去开创那个许负口中泽被苍生的未来。
她举起手中剑,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已,她会一步步的,走向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去那终将属于她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加更——我查许负的年龄,吓一跳,她居然那么小,还那么长寿,活了84岁。汉开国她才十九岁
第90章 汉王东出(十五) 她就这样把刘恒蝴蝶……
刘昭正听着许负絮絮叨叨, 这女孩大概一直被家里要求,要装成高人的样子,从小就端着,导致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现在与刘昭交好, 把她当树洞了。
刘昭都服了, “我还是喜欢刚见面时你高冷的样子, 你恢复一下。”
许负看人其实很准, 她知道刘昭看似不好说话, 其实很好说话, 她是很有原则的人, 身边的气运又让她舒服,她听了也不惧,看着坐这的刘昭,还凑过去侧身撞了一下刘昭的肩, “殿下讨厌。”
你才讨厌,你还可怕!
没看见刘沅都咬牙切齿了吗?王妤嘴都嘟上天了吗?因为这人,她后宫, 呸,她后院都快起火了。
还高人, 一点眼色都没有。
这时侍卫又来通报,言魏地有来人求见, 乃是原魏王豹的侧室薄姬。
薄姬?这不是刘恒的生母吗?
刘昭对她有些印象, 是个性情温婉柔顺、不争不抢的女子。魏豹被擒后,其家眷并未被苛待,只是迁居看管起来。
毕竟她管魏地,这些女人又是旧王孙的女眷, 她们自己也有点财物,她的管理下没抢劫,日子还过得去。
由于刘邦在荥阳死嗑,他们还没见面呢,她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
薄姬大约三十来岁款步走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见到刘昭,她依礼下拜:“妾身薄姬,拜见太子殿下。”
“夫人请起,不必多礼。”刘昭虚扶一下,请她坐下,“夫人此来,不知有何事?”
薄姬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却清晰:“妾身冒昧,近日在魏地,见殿下所设坊织厂,使用新式纺织机,效率惊人,惠及众多平民女子,令其得以谋生,妾身深感敬佩。”
她顿了顿,在斟酌词句,然后鼓起勇气抬起头:“殿下,魏豹既亡,我等旧魏王孙女眷,人数众多,终日无所事事,虽蒙殿下恩养,然心中常感不安,亦非长久之计。妾身,妾身斗胆,恳请殿下允准,由我等牵头,亦办一纺织工坊。”
刘昭闻言,眼中讶异,这薄姬,竟有如此想法?
薄姬见刘昭未立刻反对,便继续细声说道:“我等虽不谙农事,不通政务,但于女红纺织,尚有些许心得。若能得一工坊,自行管理,既可习得殿下推广之新技,亦可生产布匹,或可部分自给,减轻朝廷负担,甚至若能有些许盈余,亦可捐作军用,略尽心意。总好过坐食闲饭,徒耗米粮。”
她的话语恳切,思路清晰,不仅提出了诉求,更考虑了可行性乃至对官府的益处。
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人。
刘昭知道她父的德性的,她父喜欢美貌且愚蠢的,刘邦身边到现在,得宠的还戚姫,生怕她母虐待,怀孕不好随军,接到栎阳待产。
薄姫实在不是她父的菜,正史记载她生刘恒,都是在魏地两得宠姐妹的帮忙下,仅一次受孕即生刘恒。
但怀了也是汉宫里的透明人。
哪怕她有许负相面,说是天子之母,吕雉也没将这人当做威胁,还挺欣赏她明哲保身的能力。
她实在是聪明,看到了机会,身上有钱想办工厂,想用自己的价值发展存活下来。刘昭要发展,她以后也会水涨船高,这样的她,未来根本不必求人帮忙去拼个龙子。
要不是这时女子只有一条路,谁会千辛万苦接近个不喜欢自己的老头?
但这样的话,她不是把刘恒蝴蝶掉了吗?她还想要猪猪当备胎呢,万一没有其他合适的继承人,猪猪好歹也是个汉武大帝不是?
结果直接断薄姫这了。
刘昭没有立刻回答,心中飞快权衡,算了,不必因为未来事苛待这时的人,这是薄姫自己的选择,她未来继位,薄姫也当不了薄太后了。
让她没了一场富贵,那赠她一场富贵又如何?
路到桥头自然直。
而且将这些旧贵族女眷组织起来进行生产,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示范。
既能解决这部分人的安置问题,避免她们成为不安定因素,又能将她们从纯粹的消费者转变为生产者,甚至可能带动其他观望的旧势力家眷效仿,促进风气转变。
更重要的是,这能进一步推广新式纺织技术,增加布匹产量,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都大有裨益。
薄姬见刘昭沉吟,心中忐忑,补充道:“殿下若允准,妾身愿立军令状,定会约束众人,遵守法度,专心工坊事宜,绝不敢给殿下添乱。”
刘昭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清醒与自立之意,终于点了点头:“夫人有此心,实属难得。孤准了。”
薄姬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不过,”刘昭话锋一转,“工坊既立,便需依规矩办事。新式织机一直是官营,你们要拿,得从官营买,价格不变,商税与其他商人一样,如何?”
薄姬略一思忖,心中迅速盘算。新式织机的效率她亲眼所见,即便从官营购买,成本分摊下来,利润依然可观。
更何况前期她们人手充足,无需额外雇佣,省去一大笔开销。
她立刻起身,郑重拜谢:“殿下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定当恪守法度,用心经营,不负殿下恩准!”
刘昭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工坊管理,需有章法。孤前期会派一名精通算术,为人公正的吏员协助尔等建立账目,但只教一月,一月后都由你自己负责。”
这既给予了她们足够的自主权,又确保了刚开始的帮扶,以免她们一群从未谋生过的女子,一开始不知怎么办。
薄姬心中更定,这安排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连忙应下:“谨遵殿下之命!”
看着薄姬满怀希望与干劲离去的身影,刘昭吐了口气。她这个决定,也许蝴蝶了很多事,但那又如何?
让一个聪慧的女子有机会凭借自身能力立足,开创一份事业,总好过让她在深宫中苦苦挣扎,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母凭子贵上。
刘昭可算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无妨,未知的未来才刺激。
薄姫走了许负猫猫祟祟又钻了出来,刘昭侧身吓了一跳,“你做甚?!”
许负尴尬地轻咳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先前还小时,曾机缘巧合为那位薄姬夫人相过面。”
刘昭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许负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预言家看到变动的兴奋与微妙感慨:“当时见她面相奇佳,额角隐现贵气,直透紫微,虽自身命途多舛,但我曾断言,她将来必生天子,贵不可言!”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昭的脸色,毕竟这预言涉及国本,非同小可。
刘昭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历史上正是许负的当生天子预言,给了在魏宫备受冷落的薄姬希望,也间接促使了她后来被刘邦纳入后宫。
原来这渊源在此。
看着许负那心虚的表情,刘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故意板起脸:“哦?生天子?那依你看,如今她这天子,还生得出来吗?”
许负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了没了!殿下您看她如今这命气!贵气已散,转化为清正财气与蓬勃生机!她心思已定,与那种可能,已是南辕北辙!我那当年的断言,算是彻底不作数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啧啧称奇:“命理一道,真是玄妙。一念之差,一人之举,竟能引发如此巨变。殿下,您这可是实实在在地逆天改命了啊!”
薄姬的行动力极强。
回到魏地后,她迅速联络了同样不愿坐吃山空的旧魏王孙女眷,说明了太子的允准和工坊的规划。
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在薄姬的劝说和现实压力下,大部分人都同意加入。
刘昭派去的吏员很快到位,协助她们从官营工坊购置了新式织机,租赁了合适的场地,建立了清晰的账目和管理规章。
薄姬展现出不凡的组织才能,将女眷们按照所长分工,有的负责原料采购,有的负责纺织生产,有的负责质量检查,还有的负责与商户接洽销售。
薄氏工坊很快便挂牌运营。
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女眷,为了自身的未来,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
她们学习新技术很快,加上原本的纺织底子,生产出的布匹质量上乘,花样也别致,本身又有关系,很快就在市场上打开了销路。
赚了钱就想开分坊,此时贫民家女子工钱低,很好招。
此事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旧贵族女眷亲自下场经营工坊,这在乱世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有人非议,但更多的人看到了汉太子治下的新风向,只要遵守法度,有能力者便可谋求出路,无论出身,无论男女。
渐渐地,一些其他地方的旧贵族家眷,乃至一些富户女子,也开始效仿,还有聪明来谈香皂陶瓷批发的,或做其他营生的。
本身这时母系还未彻底退出主流,这时的巫大都是女性。
巫医不分家,只是项羽烧咸阳的时候,很多一把火烧了,但这次她抢救了不少。
刘昭乐见其成,只要依法纳税,安分经营,她都予以支持。
这不仅活跃了经济,增加了税收,更在潜移默化中松动着僵化的社会观念。
重要的是,救了人口,乱世最难的是妇孺,当男人都饿死路边时,她们就更别提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美人。
——
在刘昭治理得如火如荼之时,此时的韩信,陷入了绝地。
深秋的井陉,风里已带了凛冽的寒意。绵蔓河水势渐缓,水色沉碧,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
韩信勒马立于河边高坡,目光扫过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
他身后,是远道而来,面带疲色却眼神坚定的汉军将士。
“背水列阵。”
命令简洁而冷酷。
军中稍有经验的将领都面露惊疑,背水结营乃兵家大忌,一旦战事不利,退无可退,唯有被驱入河中淹死一途。
然而,大将军韩信用兵如神,已破魏、定代,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汉军的营寨在赵军震天的鼓噪与嘲弄声中,紧贴着绵蔓河扎下。
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士卒们心中的不安遥相呼应。
赵军大营,陈馀接到探报,抚掌大笑:“韩信徒有虚名耳!竟不知背水结阵乃自陷死地!天助我也!”
他拒绝了李左车分兵绕后,断汉军粮道的稳妥之策,决意倾巢而出,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将连同他的军队,一举碾碎,彻底洗刷张耳投汉带来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