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秦失其鹿(九) 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挣扎着抬起头,不是雍齿又是谁?
他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樊哙截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甲胄也被剥去, 只余一身脏污的中衣, 狼狈不堪, 早已没了据城反叛时的嚣张气焰。
一看到刘邦, 雍齿眼中很是不服, 但他也没说话, 哼了一声。
周围的将军, 包括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众人,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雍齿身上,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樊哙更是啐了一口,骂道:“狗贼!还横呢!等会弄死你!”
刘邦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推开怀中的女儿, 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雍齿。他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元被吕雉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停止了哭泣, 睁大了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身影。
是雍齿!
此刻的他, 像条丧家之犬,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想起了那日他挥刀随手在她面前杀人, 每次看见他或想起,都是凶神恶煞样,她梦中也难以平静,她有些应激, 皱眉看着他被樊哙像丢破烂一样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抱着阿母的腰,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告状,“阿父!就是他关我们!还不给我们吃饱饭!坏蛋!”
雍齿很生气,那是因为他没粮食,又没饿死他们!
刘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沉默了片刻。
雍齿心里很慌,事到临头,他开始贪生怕死。
然后,刘邦开口了,“雍齿,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据城反叛,欲将我妻儿部下置于死地?”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雍齿的胸口!
“呃啊!”雍齿被踹得仰面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仿佛是一个信号,刘邦积压数日的怒火、焦灼、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持冷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扑上去对着雍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狗贼!安敢叛我!”
“困我家人!囚我手足!”
“险些害我功亏一篑!”
“让你反!让你反!”
刘邦一边打一边骂,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蕴含着所有的后怕和愤怒。
他打得毫无章法,却狠厉无比。雍齿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求饶。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解气无比,若非军纪约束,恐怕都要冲上去跟着踹几脚。樊哙抱着胳膊,嘿嘿直笑。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并未阻止。
他们理解刘邦需要发泄。
吕雉捂住了刘盈的眼睛,自己却冷眼看着。刘元则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恐吓她的人被揍得成了死狗,她心里的害怕就开始消解了。
果然,心理出问题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这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直到雍齿被打得鼻青脸肿,嚎叫声都微弱下去,几乎动弹不得,刘邦才喘着粗气停了手,恢复了冷静。
他环视四周,看着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雍齿背信弃义,罪该万死!”
众人屏息,以为刘邦要下令处决。
然而,刘邦话锋一转:“但如今暴秦未灭,天下未定,项梁将军宽厚,项将军豪迈,我刘邦亦非不能容人之人。”
他踢了踢地上死狗般的雍齿:“今日,我便饶你一条狗命!不是因为你该饶,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刘邦的胸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樊哙!”
“俺在!”
“将他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革除一切职务,没收其家产以犒赏将士!再将这人发配矿山做苦力!”
这个处罚,并不能抵消雍齿的罪,因他的反死了那么多人……
但刘邦还真不能杀了他,雍齿裹胁着丰乡人一起反,杀了他,那些人心中必定惶惶,到时候后方不稳,事情更多。
他活着,是给投降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诺!”樊哙大声应道,毫不客气地再次拖起瘫软的雍齿。
雍齿听到不杀自己,先是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听到后面的处罚,脸色又变得惨白如纸。
处理完雍齿,刘邦再次看向家人和部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了,叛徒已惩!收拾城池,犒赏三军!我们,回家了!”
“吼!”将士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而刘元却并不满意,她抿紧了唇,脸上藏不住事,她记得这人杀了她的护卫,血溅到她脸上,让她夜夜恶梦。
雍齿必须死,她不能忍受他活着,但此时她不宜暴露,在那么多人眼皮下干杀人放火的事,她才八岁,杀心那么重不合适。
还是别被人当妖孽了。
当对上阿父的眼,她怔了怔,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晶亮,抱住了阿母的腰。
庆功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酒肉的香气与将士们的豪言壮语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胜利的喜悦。
刘邦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敬酒的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月色下,方才宴席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再次清晰起来。丰邑是夺回来了,但雍齿的叛变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他心头。
根基之地,信任之人,转眼间就能变成囚笼和利刃。这一次是运气好,有项羽的兵可借,那下一次呢?
他想起被围困在城中的焦灼,想起妻儿惊恐的眼神,想起萧何身陷囹圄的无力感,这种将软肋置于后方的感觉,太被动,太危险了!
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后方?今日是雍齿,明日又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在外征战,他的家眷就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目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吕雉坚强,能持家,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给她,让她护住后方。
他们夫妻一体,吕雉不可能对他后背捅刀子,丰沛基本盘,非常重要。
盈还小,元虽然机灵,但终究是个孩子。
想到刘元,刘邦的心中一动。这个女儿,有些不同寻常。那造纸之梦,看似离奇,却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这份心性,不像个普通孩童。
将她留在后方,若是再出事,他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带在身边,固然随军辛苦,也有危险,但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能亲自看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翌日清晨,刘邦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吕雉和萧何。
吕雉一听,顿时急了:“不可!军中皆是男子,刀兵无情,元还是个孩子,怎吃得消那般苦楚?太危险了!”
刘元本人却听得眼睛发亮!随军?这意味着可以看见楚汉争霸的现场版啊!危险固然有,但待在后方就不危险了吗?雍齿这次就很可怕。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待在原地了,她就是想解锁新地图。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既害怕又听话的样子看着母亲。
萧何抚须沉吟片刻,却缓缓点头:“沛公所虑,不无道理。经此一叛,后方确非万全之地。元虽年幼,却聪慧异常,非常理可度之。带在身边,既可保安全,也能为沛公分忧。”
他看向吕雉,语气缓和,“夫人所虑亦是,军中艰苦,我自会妥善安排,务必保证元的安危与起居。”
刘邦见萧何支持,心中一定,对吕雉道:“娥姁,我知你担忧。但如今这世道,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派最可靠的亲兵护卫她,卢绾心思细,可负责照料。她虽年幼,却是我刘家的女儿,见见风浪,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感慨:“你看看元儿所造之纸,这孩子……注定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
吕雉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怀中女儿那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小脸,再想到雍齿反叛时被囚禁的惶恐无助,终于幽幽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只能听从。只是万万要护好元,她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说着,眼圈便红了。
刘邦揽过妻子的肩膀,郑重道:“娥姁,你放心,我便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会让元受损!”
事情就此定下。
于是,没过几日,当刘邦整顿兵马,准备离开丰邑,前往薛地正式拜见项梁并归还兵马时,他的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意安排的,铺着厚厚褥垫的小马车。
刘元扒在车窗边,兴奋地朝着母亲吕雉和弟弟刘盈挥手告别。吕雉站在城门口,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旁,卢绾骑着马,笑着对刘元说:“元,坐稳喽!这一路,绾叔保准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刘邦骑在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城墙,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好奇与生机的小脸,笑了起来。
带着女儿打天下?这恐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但他刘邦走的,本就不是寻常路。
车轮滚滚,向前而行。刘元的心也随着马车一起飞扬起来。
沛县的小院子彻底成了过去时,她的课堂,变成了这广阔无垠,烽烟四起的华夏大地。她的课本,将是即将上演的是最真实,最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阿父,”她探出头,对着前面马背上的刘邦喊道,“我们接下来要去见那个很厉害的项梁将军吗?”
刘邦闻言,哈哈一笑:“没错!去拜大哥!怎么,元怕不怕?”
“不怕!”刘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无畏和期待,“有阿父在,有萧伯伯、曹叔叔、樊哙叔他们在,元什么都不怕!”
阳光洒在行进队伍的身上,也落在那张稚嫩却已注定不凡的小脸上。
新的征程,开始了。
马车颠簸簸簸地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但对于第一次正式随军出征的刘元来说,这颠簸都带着新鲜有趣的味道。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真正的行军啊!
第25章 秦失其鹿(十) 刘元看着项羽
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
刘元嘿嘿一笑:“项将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刘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带着女儿见项梁,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完项梁,刘邦并未立刻离开项家军大营。他略一思忖,便对萧何低声道:“项将军处礼数已到,但借兵之情,还需当面再谢过项羽将军才是。”
一听要去见项羽,刘元非常积极,“阿父,我也要去!”
“成。”
萧何会意地点点头,那位年轻的项家少主,傲气凌人,但实力强劲,未来在项家军中地位举足轻重,这份人情关系必须维系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于是,刘邦又向项梁的亲卫打听了一下项羽此刻所在。得知项羽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他牵着刘元,一同往校场走去。
还没靠近,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就已经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刘元踮起脚尖,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广阔的校场上,数百名精壮士卒正在练习搏杀,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而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项羽!
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魁梧健硕的身形。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华美的面容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下操练的军队,不时发出洪亮的指令,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掌控力,让刘元看得暗暗咋舌。这就是霸王之威吗?现场看简直太有冲击力了!
刘邦热情快步走上前去,在高台下拱手道:“项将军!操练辛苦!邦特来拜谢将军日前借兵之恩!”
项羽闻声,他看向刘邦,又瞥见跟在后面那个小小的刘元,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傲然之色依旧。
“沛公来了。”他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丰邑收复了?”
“托将军洪福!已然收复!”刘邦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将军慷慨借予两千虎贲,邦如今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将军之恩,邦没齿难忘!”
项羽似乎对这番感恩颇为受用,嘴角上扬,傲慢变傲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项家军儿郎,自然所向披靡。”
语气里的自傲毫不掩饰。
“那是自然!”刘邦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邦今日亲眼得见将军操练兵马,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气势如虹!与将军麾下将士相比,邦那点人马,简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校场上的军队,继续猛夸:“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仅勇力冠绝古今,这练兵之法更是神乎其技!邦观这些儿郎,个个如狼似虎,精气神十足,假以时日,必是荡平暴秦,定鼎天下的无敌雄师!”
刘元在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阿父这夸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项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负手而立,坦然接受了所有的赞美:“沛公过誉了。强军非一日之功,皆需严苛操练,赏罚分明。”
话虽如此,那神态分明是极为认同刘邦的评价。
刘邦立刻顺势道:“将军所言极是!邦日后定当多多向将军请教这练兵之道!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项羽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刘邦虽然出身低微,但倒是很识趣,很会说话。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练兵的要领,刘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的样子。
刘元看着阿父围着项羽,又是赞叹又是请教,把项羽哄得眉宇舒展,那股天生的傲气里都透出了几分愉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刘元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又不得不佩服。
能屈能伸,脸厚心黑,果然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啊!
但其实刘邦是真心的,这时的项羽对他有恩,他对项羽的军队非常馋,夸得很发自肺腑,所以才这么顺畅。
终于,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刘邦再次郑重道谢,并表示会谨记项羽的指点,努力整军。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刘邦露出了一个算是和气的表情:“嗯。日后有何难处,亦可来报我。”
“多谢将军!”刘邦再次抱拳,这才带着刘元告退。
离开校场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正用一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失笑:“又怎么了?”
刘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阿父,你真的觉得项羽将军是天神下凡吗?”
刘邦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天神下凡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亏他先前借给我们兵,阿父才能救回你们,阿父如今又在楚营听令,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人高兴,就能得到实惠,这买卖,不亏。”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阿父不仅会打架,会用人,还会忽悠人。
这门学问,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回到自家营地后,刘邦果然将刘元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他深知军营不是儿戏之地,鱼龙混杂,即便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需万分小心。
他立刻召来了卢绾和一名叫周緤的亲信将领。
周緤此人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且极其忠诚可靠。
“卢绾,你心思细,元的日常起居,一应杂物,由你负责照料打点。”
“沛公放心!包在我身上!”卢绾拍着胸脯保证,他挺喜欢刘元这个机灵又不娇气的小侄女。
接着,刘邦看向周緤,神色严肃:“周緤,我予你二十名精干亲兵,专司护卫元之责。在她帐外日夜轮班值守,无她允许或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元若要出营,无论远近,必须你亲自带队护卫,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周緤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必以死护卫女郎周全!”
“好!”刘邦点头,对周緤的承诺很是放心。
第26章 秦失其鹿(十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又亲自带着人去辎重营, 挑选了一顶结实的帐篷,让人赶紧支起来,就立在自己大帐旁边不远的位置。
又命人铺上厚实的毛毡,搬来小榻、案几、等物, 甚至还特意找来一盏油灯和一套小巧的笔墨。
很快, 一顶虽小却五脏俱全, 并且戒备森严的营帐就布置好了。
刘邦领着刘元过来看:“元, 往后这就是你的小窝了。看看还缺什么, 跟你绾叔说。”
刘元惊喜地钻进去看了一圈。帐篷不大, 但很温馨, 尤其是对比外面那些士兵们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这里简直是VIP豪华单间!有自己的床,有小桌子,还能有点私人空间。
“谢谢阿父!什么都不缺了!”她高兴极了,这可比她想象中风餐露宿的随军生活好太多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周緤将军和他的手下就在外面守着你, 很安全。有什么事,大声喊就行,阿父也就在旁边。”刘邦指了指帐外。
刘元探头出去, 果然看到周緤如同铁塔般按剑立在帐门一侧,不远处, 还有几名同样神情肃穆,装备精良的亲兵在巡逻警戒, 将她的营帐护得严严实实。
这阵仗, 刘元心里开心,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像个重点保护动物。
“嗯!元知道了!”她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刘元正式开始了她随军小祖宗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专属小帐篷, 有自己的亲卫队。周緤带领的护卫们对她这个主公家的小女儿极为恭敬,虽然不苟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保护欲。
卢绾则像个老妈子,每天乐呵呵地给她送饭送水,嘘寒问暖,还经常偷偷给她塞点零嘴小吃。
军营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对于刘元来说,却处处充满了新奇。
她不能乱跑,但可以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看士兵们操练,听他们哼唱听不懂号子的歌谣,看炊烟袅袅升起,闻着大锅里煮着的食物的香气,虽然很难吃。
偶尔,刘邦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她,随口给她讲讲地名风物。
萧何、曹参等人过来与刘邦议事时,看到她也会笑着点点头,有时还会逗她两句。
刘元很乖,牢记父亲的嘱咐,从不乱跑给周緤他们添麻烦。
大部分时间,她就待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她看到的,听到的历史素材,当个小小史官。
以后她要不要脸的自己写自传,我的奋斗!
夜晚,帐外燃着篝火,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周緤低沉的口令交接声。
帐内,一盏小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刘元躺在小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着帐外那些属于战争,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知道外面是乱世,知道前方有无尽的烽火和厮杀。但在这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小小空间里,她是安全的。
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沉沉睡去。梦里有金戈铁马,也有帐外那盏为她而亮的小小灯火。
安宁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军营的号角与操练声中悄然流逝。刘元渐渐习惯了这种带着粗粝气息的节奏,甚至能通过外面不同的号令声大致判断出是要开拔还是原地休整。
她的小帐篷成了她观察这个时代的窗口,炭笔和纸页上记录下的素材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多是些零碎的见闻和孩童视角的涂鸦。
然而,乱世的平静总是短暂。
这一日,军营中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备战时的激昂,而是弥漫开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紧张。
传递消息的哨骑往来更加频繁,马蹄声急促得让人心慌。将领们进出刘邦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凝重,连最爱说笑的卢绾都绷紧了脸,送来饭食时也只是匆匆放下,没了往日的逗趣。
刘元扒在帐篷门口,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空气。她看到萧何和曹参几乎是跑着进了中军帐,连向来沉稳的萧何,步伐都显得有些急促。
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嘀咕。
过了许久,萧何和曹参才从帐中出来,两人面色沉郁,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刘元不敢过去,只好缩回自己的小帐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地里似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那种往常有的粗犷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扑啦啦的响动。
傍晚时分,卢绾来送饭,脸色依旧难看,甚至忘了给她带偷偷藏起来的果脯。
“绾叔,”刘元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好像很焦急。”
卢绾叹了口气,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元啊,是出大事了。秦廷那边,换了个厉害的主将,叫章邯。”
章邯!刘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秦末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
“然后呢?”她急忙问。
卢绾的声音更低了,“那章邯厉害得紧,他带着骊山的刑徒军,把陈胜王给打败了,陈胜王,据说已经遇害了……”
尽管早知道陈胜吴广起义会失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卢绾随意说出来,刘元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胜,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席卷天下的第一波狂潮,就这么覆灭了?
这才几个月啊?
“还有吴广呢?”
卢绾摇了摇头:“消息乱得很,有的说早就死了,有的说也败了,总之,张大楚怕是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现在那章邯,正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听说一路上的好几股义军,都被他打垮了……”
刘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军营里的气氛如此压抑了。
陈胜吴广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支义军的覆灭,更是一个信号的崩塌。
它意味着暴秦依然拥有可怕的碾压力量,意味着反秦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意味着章邯这个名字,将成为所有义军头顶挥之不去的恐怖阴云。
下一个,会轮到谁?项梁?还是他们这支刚刚依附于项家、还没恢复元气的队伍?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元刚才那点小安宁。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残酷和冰冷,它不是书页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帐外,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那天晚上,刘元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帐外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的小小火炉带来的温暖,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战场上弥漫而来的寒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章邯大军压境、陈胜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义军各部中蔓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项梁虽强,但新败的阴影和章邯的凶名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沛县的营地中,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刘邦刚刚站稳脚跟,夺回丰邑,实力远未恢复,若章邯主力真的扑来,以他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刘邦、萧何、曹参、卢绾、周勃、樊哙等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撤!”刘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必须撤!退回沛县!据城而守,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野战,章邯大军一到,我等皆为齑粉!”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沛县毕竟是他们的根基,城墙虽不高大,但总好过在野外被秦军的铁蹄踏平。
“立刻拔营!轻装简从,能丢的都丢了!务必抢在章邯之前,退回沛县!”
刘邦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充满了仓促和慌乱。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拆卸帐篷,辎重被纷纷抛弃,只带走最重要的粮草和兵器。
刘元的小帐篷也被迅速收起。周緤和亲兵们将她护在中间,卢绾匆忙赶来,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元,路上吃,跟紧周将军,千万别乱跑!”
刘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周緤的衣摆。她看到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躁动,而是充满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和逃命的仓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刘邦甚至来不及多做动员,只嘶哑地喊了一句:“回沛县!回家!守住我们的家!”
“回家!”士兵们响应着,声音里却带着更多的惶惑。
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冬日的寒风中,向着沛县的方向仓促行进。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沉默。斥候不断来回奔驰,带来后方章邯军步步紧逼的消息,每一次马蹄声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刘元被周緤抱在马上,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回头望去,只见队伍蜿蜒,尘土飞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沛县那熟悉的,并不雄伟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但此刻,它不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即将被狂风暴雨冲击的最后屏障。
沛县的大门打开,吕雉带着留守的人和百姓,焦急地迎了出来。
看到刘邦和队伍安全返回,她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众人脸上的灰败和仓皇,心又沉了下去。
“快!进城!关闭城门!”刘邦甚至来不及和妻子多说,立刻指挥部队入城布防。
接下来的日子,沛县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忙碌之中。
刘邦和萧何等人几乎不眠不休,组织军民加固城墙,搜集滚木礌石,检查武备,清点粮草。沛县的百姓也知道大难临头,在恐惧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全力协助守城。
刘元被严格限制在县衙后院,周緤的护卫则层层守在外面。她再也无法像在军营那样观察到外面的情况,只能从母亲日益憔悴的脸上,从偶尔传来的父亲暴躁的骂声和萧何等人匆匆进出的脚步中,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
她常常能听到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加固声和民夫号子声,有时夜深人静,还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战马嘶鸣和号角声,那是章邯的先锋游骑已经开始窥探沛县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沛县。
刘元缩在房间里,连她最宝贝的纸笔都很少拿出来了。这一次,不再是雍齿那样的叛徒,而是真正来自大秦帝国的,能碾碎一切的战争机器。
她有些发愁,沛县她待了好几年,里面都是熟人,她害怕他们死亡,她爹这一次,能守住吗?
第27章 秦失其鹿(十二) 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
沛县内外,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城墙被一次次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紧张的眼睛。
萧何、曹参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调配物资, 安抚民心, 稳定军心。
章邯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扑上来, 将沛县撕碎。
沛县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城中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毕竟他们是真的在造反, 秦的力量如果攻破, 谁也不敢想后果。
刘元被拘在县衙后院,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与马蹄声,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却强撑镇定的侧脸,她的小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填满。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萧何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不想就这么干等着, 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苦苦支撑,看着士兵们可能受伤流血而无能为力。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来自未来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伤药。
冷兵器时代, 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或许还不是最多的,更多士兵是死于受伤后的感染和失血!如果能做出点有效的止血消炎的东西……
可是, 她不是学医的!
青霉素什么的想都别想!
她纯粹就是听过,这个不像豆腐, 知道大概流程就可以让人实验, 药的实验是需要人命的,她不想背负。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古装剧、小说里的土方子,还有偶尔刷到过的科普视频。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衣袖,“我们有没有, 嗯,很干净的布?煮过的?还有草木灰?还有,有没有一种叫三七的草药?或者白芨?艾草也行?”
吕雉疑惑地看着女儿:“元儿,你要这些做什么?草木灰脏得很。”
“有用的!阿母,你信我!”刘元急得话都重音了,“受了伤,用干净的布裹上煮过的草木灰,或者三七粉,能止血!能救命的!”
吕雉将信将疑,但看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又想到如今战事将起,备些伤药总没错。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找来干净的麻布煮沸晾干,又搜集来细腻的草木灰,用锅炒过权当消毒,还真的从沛县库房和民间找来了一些三七、白芨等止血草药,研磨成粉。
她指挥着侍女们,将处理过的干净布条裁成长短合适的绷带,一部分混合炒过的草木灰包成小包,一部分则蘸上药粉包好。
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让木匠做了几个简易的夹板,用于固定骨折的肢体。
当她把第一批简易急救包和夹板送到前面时,萧何正好在场。萧何拿起那包着草木灰的布包,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夹板,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元,此物从何想来?”萧何问道。
草木灰止血民间偶有流传,但如此规范地制备、包装,并强调洁净煮沸,却是闻所未闻。那夹板虽简单,却颇合道理。
刘元眨巴着眼,只能再次祭出万能借口:“书上说的,说用沸水放温后,擦洗伤口后用上,这样能救人……”
没有酒精,只能烧开水了。
萧何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上次是纸,这次是伤药?这天书也太过神奇!但此刻大敌当前,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刘邦大手一挥:“好!就按元说的办!多准备一些!分发下去!”
于是,在刘元的“指导”下,沛县开始大规模制备这种简易的止血包和夹板。虽然效果无法与现代医学相比,但在当时,强调清洁和规范处理,已然超越了许多粗放的战场救护方式,在关键时刻真能挽回一些生命。
解决了伤药,刘元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母亲和城中的妇女日夜不停地纺织,为军队赶制衣袍、鞋袜,手指都磨破了,速度却依然跟不上需求。
效率太低了!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上纺织机的改进。现在的纺织机还是那种最古老的腰机或踏板织机,效率低下。
她找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涂涂画画。她画不出黄道婆那种高级的水力大纺车,但她依稀记得似乎有一种改进,可以同时纺更多的纱锭?或者让手脚配合更省力、速度更快?
她再次陷入冥思苦想状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多蹑?踏板?好像可以增加综片数量,用脚踏板来控制提综?这样就能织出更复杂、或许也更快的图案?
她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她自己都看不太懂。
但她有嘴啊!
她拿着图纸,找到正在忙碌的萧何,扯着他的衣角:“萧伯伯,萧伯伯!你看这个!”
萧何低头,看着纸上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哭笑不得:“元,这是何物?”
“是……是能让阿母她们织布更快的东西!”刘元努力解释,“你看,这里多几个脚踏板,连着上面……嗯……叫综片的东西,踩不同的板子,就能让经线分开不同的样子,梭子就好穿过去了!可能……还能织出花纹?”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织布更快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萧何的注意力!军需后勤是他最核心的工作,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
他立刻重视起来,仔细端详那鬼画符,结合刘元磕磕绊绊的解释,脑中飞快地思索。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不精工匠之艺,但逻辑和管理能力极强。他隐约捕捉到了刘元想表达的那种通过机关联动提高效率的思路!
“妙啊!”萧何眼中顿悟,虽然具体结构还需工匠琢磨,但这思路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元你等等,我即刻寻工匠来!”
萧何立刻找来县里最好的木匠和织工,将刘元那图纸和零碎的想法说与他们听。
工匠们起初茫然,但在萧何的引导和刘元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解说下,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都是手艺人,一点就透!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和调整,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许多,拥有多个脚踏板的新式织机竟然真的被捣鼓出来了!
虽然还很粗糙,但经过织工试用,效率比旧织机果然提升了不少!而且真的能更容易地织出一些简单的花纹!
消息传开,沛县的织妇们惊喜万分!这意味着她们能在同样时间里做出更多的衣物,军需压力能减轻不少!
吕雉看着那台女儿想出来的新奇织机,再看看周围妇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希望,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惊奇。
这个消息让萧何和负责后勤的曹参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召集全县工匠,仿制和改进这种新式纺车和织机!沛县的后方生产效率,因此而得到了一次小小的飞跃。
当刘邦得知这两件事又是女儿所带来的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笨拙地试图操作新纺车的刘元,眼神复杂无比。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元,你做的这些,真是,真是帮了阿父大忙了。”
刘元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以及那深藏的感激,心里又酸又暖。
她拉住父亲的手,眼里是信任的光,“阿父,元只能做这些小事,阿父和叔叔们,一定要打赢!我们都要好好的!”
刘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沛县,他年幼的女儿,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为他支撑着后方,点亮着微光。
这光足以在冰冷的战场上,带来温暖的希望。
不过,预想中秦军黑云压城,投石机轰鸣,大军蚁附攻城的恐怖场面并未立刻出现。
最先到来的,是秦军的骑兵。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军精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沛县郊野。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绕着城池高速奔驰,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
他们时而靠近城墙,射出精准而恶毒的箭矢,收割着不小心暴露的守军性命。时而远远掠过,扬起漫天尘土,炫耀着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威慑力。
骚扰、疲敌、震慑。
这是标准的骑兵战术,目的就是让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城头上的守军确实被这搅得苦不堪言。弓弩手疲于奔命,却很难射中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
步兵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垛后,被动挨打,恐惧和无力感在蔓延。
刘邦看着城外那些嚣张跋扈的秦骑,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和愤怒交织。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些秦军骑兵确实精锐,骑术精湛,但他们似乎太过自信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沛县这支“土鳖”部队放在眼里。
他们的骚扰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会为了追击几个溃逃的民兵而过于靠近城墙,队形也变得有些散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刘邦心中滋生。
他立刻召来了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
“兄弟们,”刘邦指着城外的秦骑,眼中是冒险的光,“这些秦狗,以为吃定我们了!我是那么好打的吗?”
曹参眼神一凝:“沛公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对!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老子偏要出去!”
一个埋伏计划迅速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沛县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周勃率领数百名最为精锐,且擅长步战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埋伏在了一片洼地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之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以及长长的挠钩和砍马刀。
第28章 秦失其鹿(十三) 元虽年幼,却有大功……
第二天, 秦军的骑兵果然又准时前来打卡上班,依旧嚣张地朝着城头射箭叫骂。
城头上,刘邦亲自指挥,故意示弱, 让士兵们显得更加慌乱, 甚至假装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
秦军骑兵见状, 更加得意, 为首的骑将一挥手臂, 他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果然如同刘邦所料, 准备进行最终的攻击。
一座小城罢了。
就在他们的战马冲入洼地, 速度因泥泞而稍稍减缓,队形也拉长的瞬间!
“杀!!!”
周勃猛地从埋伏处跃起,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下一刻,拒马被猛地推出, 铁蒺藜被疯狂抛洒!两侧土坡上箭如雨下,专射人腿马腹!
正在冲锋的秦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战马被铁蒺藜刺伤, 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冲在前面的骑兵撞上拒马, 瞬间筋断骨折!
“有埋伏!快撤!”秦军骑将惊骇欲绝,慌忙勒马。
但已经晚了!
洼地泥泞, 掉头困难!两侧喊杀声四起, 无数沛县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挥舞着挠钩和砍马刀冲了上来!
他们不直接与骑兵对冲,而是专门用挠钩把人钩下马,用砍刀砍马腿!
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和机动性, 落入步兵的包围圈,下场极其悲惨。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城头上,刘邦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剑:“打开城门!樊哙,带所有人,跟我冲出去!抓活的!抢马!”
“杀啊!”憋屈了许久的沛县守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汹涌而出,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秦军骑兵。
战斗很快结束。
这一支嚣张多日的秦军精骑,除了极少数机警的远远逃掉外,几乎被全歼。
沛县守军缴获了上百匹完好无损的优质战马!还有大量的秦军制式铠甲、兵器、弓弩!
这简直是一笔天降横财!
对于极度缺乏骑兵的刘邦来说,这些战马的价值无可估量!
沛县城内,欢声雷动!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一扫而空,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搬运战利品,看着那些神骏的战马,眼睛都在放光。
刘邦看着这丰厚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力拍着周勃和樊哙的肩膀:“好!干得漂亮!哈哈哈!章邯送来的这份大礼,老子收下了!”
萧何和曹参也满脸喜色,立刻开始清点物资,有马就可以安排人手学习骑术,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骑兵队伍。
刘元在县衙里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得知父亲打了个大胜仗,还缴获了很多战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自豪,之前的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缓解了沛县的直接压力,更重要的是,它为刘邦带来了第一桶至关重要的骑兵资本。
刘邦用他的观察力,冒险精神和一点运气,在绝境中,硬生生地从强大的秦军身上,撕下了一块肥肉。
沛县县衙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日大胜的狂喜依旧在空气中激荡,浓郁的酒肉香气取代了多日来的紧张与恐惧。
一场规模空前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刘邦高坐主位,满面红光,连日来的疲惫憔悴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碗,声音洪亮,与麾下将领,城中父老开怀畅饮,每一次举杯都引来震天的欢呼。
萧何、曹参等人亦是笑意盈盈举杯同庆。
樊哙更是喝得兴起,脱了半边膀子,挥舞着一条烤熟的羊腿,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白日里如何砍翻秦骑,引得周围人阵阵叫好。
就连一向沉默严肃的周緤,他负责护卫县衙安全,虽未参与冲锋,但主公大胜,他与有荣焉。
而在这场盛宴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刘元坐在母亲吕雉下首,面前摆着特意为她准备的软烂肉羹和果脯。她正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刘邦注意到了女儿,哈哈大笑,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今日之大胜,缴获颇丰!”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更带着无比的畅快,“那些秦狗送来的好马,正好装备我军!我已下令,优先配给有功将士与斥候!”
众人纷纷叫好。
刘邦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刘元,笑意更深:“除了冲锋陷阵的勇士,咱们军中还有个小福星呢!周緤!”
周緤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给你分战马四匹,往后元出行护卫,也给我摆出骑兵的架势来!”
刘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匹战马!这在如今战马金贵的当下,是非常不一样的。
周緤古铜色的脸上很是激动,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谢沛公赏!末将必誓死护卫女郎周全!”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到了刘元身上,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卢绾立刻凑趣道:“沛公说的是!咱们元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元弄出那好用的织机,婆娘们哪能这么快赶出那么多结实衣裳?弟兄们打仗也更有劲头不是?”
曹参也抚须微笑,补充道:“还有元前几日送来的那些止血包,军中医官看了,虽手法稚嫩,却暗合清洁止血之理,甚是难得。今日已有伤兵用上,效果颇佳。”
萧何点头,“元虽年幼,却心系军旅,屡有奇思妙想,于细微处见大功。实乃沛公之福,我军之幸也。”
这一连串的夸赞,直接把刘元捧成了在后勤线上的小功臣。
刘元被夸得小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会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论功,她坐在阿母身边有些不自在。
樊哙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着端起酒碗:“来来来!俺老樊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咱们的小福星一碗!”
“敬元!”众人哄笑着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一旁的吕雉,看着女儿被众人真心夸赞,眼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欣慰,之前的忧惧被冲散了不少。
刘邦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快慰,当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有天人赠书在前,这是一种无形的士气,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生出希望和惊喜的韧性。
他大手一挥:“说得好!元就是我刘家的福星!等咱们打跑了章邯,阿父给你找最好的小马驹!”
刘元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几日,沛县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绝望。
缴获的战马被精心照料,挑选出的机灵士卒开始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学习骑术,空气中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蓬勃的朝气。
这日天气晴好,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颇佳,忽起兴致。他命周緤牵来那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亲自骑上,来到县衙后院。
“元,走!阿父带你出去遛遛马!”刘邦笑着,一把将惊喜的刘元抱上马背,搂着她骑马,周緤带着两名骑兵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能走出沉闷的县衙,刘元兴奋极了。她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凸起,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寒风拂过脸颊,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沛县周围缓行。经过前几日的战场洼地时,痕迹已被清理,但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刘邦指着那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瞧见没,元儿,就在那儿,阿父和你周勃叔、樊哙叔,把秦狗揍得屁滚尿流!”
刘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父最厉害了!”
刘邦哈哈大笑,用马鞭遥指四方:
“元儿,你看,这沛县,是我们的家。但天下,可大着呢!”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往东去,是大海,无边无际,据说有仙山,有鲛人,吐的珠子都亮闪闪的,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求长生药。”
刘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到碧波万顷,她是看见过海的,但是没有见过两千年前的海。
“往南,”刘邦马鞭一转,“是大江大河,气候湿热,稻米一年能熟好几次,树林子里有孔雀,尾巴开屏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听说还有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住在山里,身手矫健得很。”
“往西,”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语气也凝重了些,“是高山,是峻岭,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过了关,就是秦人的老巢,咸阳城就在那儿,宫殿多得数不清,我还是亭长时过去看到,就想反了,那么多宫殿,还一直修修修,住得完吗?”
刘元听得入了神,刘邦就是去送修骊山的徭役造的反,那时始皇帝还活着呢。也因为传说里头都是水银,后世没人敢盗墓,她还知道兵马俑。
但她没有去看过,老可惜了。
错亿!
“再往北,”刘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是草原,是大漠,但那里有匈奴人,骑射厉害得很,是比秦狗更凶恶的豺狼!只不过,听说他们现在也在内战。”
他顿了顿,收回马鞭,拍着刘元的肩,笑道:“这天下,大得很呐!有吃不尽的粮食,看不完的奇景,也有打不完的仗,降不完的敌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女儿,目光深邃:“元,这天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复杂得多。不仅仅是一个沛县,一个丰邑,也不仅仅是眼前的章邯和项家军。”
“阿父如今困守于此,看似艰难。”刘邦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一时困顿就鼠目寸光?这滔滔大势,这万里江山,终有一天,阿父要带你去看!去看那大海生波,去看那高山积雪,去看那草原辽阔,去看那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壮丽!”
还有一句他没说,他要坐进当年始皇的仪仗里去看。
天下之大,皆是王土。
寒风荡起刘邦的衣袍,他的话语,不像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
刘元仰头看着父亲,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听着他描述那波澜壮阔的天下,小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向往在她胸中翻涌。
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 称城外有数人求见, 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 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 与萧何对视一眼, 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 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 尤其是起兵之后, 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 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 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 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 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我等料理完父亲后事,守孝未满,实在无法安身,这才,这才想起投奔妹夫这里,求个安身立命之处。一路打听,听闻妹夫如今在沛县有所作为,方才寻来。路上听闻前几日还有大战,妹夫大胜,真是……真是万幸。”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着丧父的悲痛,乱世奔波的艰辛,以及未能及早前来投奔的些许歉意和尴尬。
显然,他们是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间被迫离乡背井,前来投靠这个他们此前抱怨的亭长妹夫。
当时刘邦邙山逃亡,他们怕惹上事,加上父亲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刘邦听完,心中了然。吕太公去世,他们忙于丧事,又逢乱世,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早来。
如今前来,既是投靠,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露出感慨和宽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吕泽的肩膀:“兄长说的哪里话!如今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吕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丧,已是惭愧。你们能来,娥姁不知有多高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转头对萧何道:“萧何,立刻安排酒食,为兄长们接风洗尘!再收拾出干净院落,让兄长们好生歇息!”
萧何拱手应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办。”
刘邦又对吕泽道:“兄长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见过娥姁,我们再细细叙话。如今我这里虽不算富贵,但总能护得自家人周全。往后,还需兄长们助我一臂之力!”
吕泽兄弟三人见刘邦如此热情诚恳,毫无芥蒂,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多谢妹夫收留!我等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有人去后堂请来了吕雉。吕雉听闻兄长到来,又惊又喜,急忙出来相见。见到兄长们风尘仆仆、面带悲戚的模样,得知父亲已然病故,顿时泪如雨下,兄妹几人抱头痛哭,叙说别情离绪与丧父之痛。
刘邦在一旁看着,轻声安慰。
待吕雉情绪稍定,领着兄长们去安顿歇息后,刘邦脸上的感慨渐渐化为深思。
萧何低声道:“沛公,吕家兄弟此时来投,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手。观吕泽此人,非庸碌之辈,稍加历练,或可堪用。”
刘邦点了点头,“是啊,来得正是时候。自家兄弟,总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他们熟悉单父一带情况,日后也能有所助益。”
乱世之中,亲情血缘往往是最初的纽带和可倚仗的力量。吕家兄弟的到来,虽然带着悲伤和无奈,但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刘邦集团来说,无疑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脉力量。
他们齐乐融融,但是刘元可是记得,刘邦在邙山落魄时,她娘带着她与盈去探望生病的吕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还是个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声的哼了一声,然后回房,重重的关上了门,表达不满。
那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涟漪四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吕泽、吕释之脸上的感激和刚刚放松的神情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们自然听出了那摔门声中的不满,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刘邦落难芒砀山时,吕雉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上门探病,他们言语推诿的旧事。
当时只觉是明哲保身,如今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凉薄。如今自己落魄来投,却得妹夫如此热情款待,两相对比,更是无地自容。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招呼道:“小孩子家闹脾气,定是嫌我们大人说话闷了。兄长们不必在意,来来来,酒菜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萧何、曹参何等人物,立刻也笑着附和,将话题引开,努力缓和气氛。
但那一丝尴尬,终究是萦绕不去。
后堂,吕雉匆匆跟进了刘元的房间,只见女儿正背对着门口,气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吕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无奈,“为何如此无礼?那是你的舅父们。”
刘元猛地转过身,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气的:“他们才不是好舅父!阿母你忘了?以前阿父不在家,听说外祖父病了,带着我和盈去看,他们连饭都没让我们吃,还让妻子嘲讽我们!现在阿父厉害了,他们倒找上门来了!还要那般热情对他们,凭什么!”
孩童的记忆纯粹而直接,好恶分明,不懂得成人世界那些弯弯绕绕和不得已的苦衷。她只记得当时的恐惧、饥饿和被亲人嘲讽的冰冷。
吕雉被女儿的话勾起了那段心酸的回忆,她何尝不记得那时的凄惶无助?但她终究是成年人,想得更多。
她叹了口气,将刘元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元,阿母知道,阿母都记得。但那时,那时情形不同。你阿父被通缉,他们也是怕被连累,一大家子人……”
“那他们现在就不怕被连累了吗?”刘元抬起头,逻辑清晰得让吕雉哑口无言,“还不是看阿父现在有兵有马,能护住他们了!”
吕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这世道,活着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终究是阿母的兄长,是你的血亲。如今你阿父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来了,也能帮上忙。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乱世里走下去。若总是记着旧怨,岂不是让自己也没了退路?”
她看着女儿依旧忿忿不平的小脸,抬手揉了揉,手感还挺好,“更何况,方才你那般举动,让你阿父面上也不好看。他是一家之主,要顾全大局。你如此任性,岂不是让阿母为难?”
刘元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明白母亲话里的道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慌。她只是替曾经的母亲感到委屈。
前堂的酒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邦谈笑风生,极力淡化刚才的插曲,吕泽兄弟方才放下心来。
宴后,刘邦私下对萧何苦笑道:“这小丫头,气性倒大。倒是把她阿母受的委屈记得清清楚楚。”
萧何方倒笑起来,“元至情至性,嫉恶如仇,亦是难得。况且,她此举,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刘邦挑眉。
“吕君初来,心中必有忐忑愧疚。女公子这一闹,反而将他们那点心思摆在了明处,沛公您大量包容,不计前嫌,更显恩义。往后驱使任用,他们自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今日之恩。”
萧何缓缓道,“孩童真性情,有时反倒胜过万千算计。”
刘邦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失笑:“这丫头歪打正着,还成了我施恩的手段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宠溺:“罢了,随她去吧。有点脾气也好,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是娥姁那边,怕是又要多费些心神了。”
正如萧何所料,经此一事,吕泽兄弟二人心中更是感念刘邦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些成绩来,才能真正在这妹夫的阵营中立足,洗刷昔日的不堪。
而刘元,在母亲耐心的开导,那股闷气也渐渐散了。但她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对这帮势利的亲戚,她可不会轻易真心相待。
哼!
吕家兄弟很快便被沛县紧张的军务和日常所淹没,他们被刘邦安排了职务,跟着萧何曹参熟悉事务,忙碌起来,平日里与后宅交集并不多。
刘元那日发泄过后,被母亲劝解,虽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再明显表露,只是远远见到两位舅父,便会把小脸一扭,假装没看见。
吕泽、吕释之自知理亏,也只当不知,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这日天气晴好,刘元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忙活。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虽年纪小,但有了“造纸”、“织机改良”和“简易急救”的名头,又深得父亲看重,身边不仅有周緤派的亲兵值守院门,还有卢绾特意给她找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伺候。
这些人都是乱世孤苦人,又年龄小,不如与元做个伴。
刘元她这边事可多着呢,她正指挥着丫鬟们把她那些改进的宝贝纸和炭笔搬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晾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轻点轻点,别弄皱了!” “那边,对,摆整齐些!”
小丫鬟们忙不迭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好,在忙碌中,一些心中忐忑反而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院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正是刘元的弟弟刘盈。
刘盈今年才四五岁年纪,正是黏人的时候。父亲忙碌,母亲要操持家务,安抚新来的舅父们,他自然最黏这个似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有新奇玩意儿的姐姐。
他看到院子里排场不小的姐姐,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声奶气地喊:“阿姐~”
刘元回头,看见弟弟那副怯生生又满是崇拜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舅父们带来的不快顿时散了不少。
她故意板起小脸,学着阿父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嗯!进来吧!”
刘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刘元身后。
“阿姐,你在做什么呀?”刘盈仰着小脸问。
“我在整理我的……嗯……军机要务!”刘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了指石桌上的纸笔,“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刘盈似懂非懂,但觉得姐姐好厉害的样子。他看到站在一旁恭敬候命的丫鬟们,又看到院门口像门神一样按刀而立的亲兵,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阿姐,好多人听你的话呀!”刘盈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刘元心里得意,却故作淡然:“这有什么。周将军是保护我的,她们是帮我做事的。”
丫鬟们连忙对刘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刘盈看看威风凛凛的亲兵,觉得姐姐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比只会哭闹的自己强多了。
这个小不点如今彻底成了姐姐刘元最忠实的小尾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姐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且神秘。
第30章 秦失其鹿(十五) 吕雉先前问了方士……
这日县衙后院飘出浓郁豆香, 引得附近巡逻的士兵和路过的小吏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刘元好奇地循着香味找去,只见母亲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支起的大锅前忙碌着。她身边围着几个沛县的乡妇,都是面熟的人, 她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锅里煮着翻滚的豆浆, 吕雉正将调好的卤水缓缓倒入, 一边搅拌, 一边对这些人说, “……瞧, 就这样, 慢慢点, 豆浆就会凝成絮,再压成形,便是豆腐了。做法不难,关键是卤水的量和火候……”
几个乡妇看得眼睛发亮, 连连点头,啧啧称奇:“原来这白嫩吃食是这般做出来的!”“闻着就香!夫人真是巧手!”
这刘氏豆腐她们经常买,是知道的, 万万没想到,人家肯把方子说出来, 这不得好好学,好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吕雉笑了笑, 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这并非什么稀罕秘法,不过是往日维持家计的一点小手艺罢了。如今兵荒马乱,粮食金贵,豆子易得, 做成豆腐,既能饱腹,又能换些口粮,总好过饿肚子。”
她言语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仿佛就是分享吃食的乡亲。
刘元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在氤氲的蒸汽中温和而坚韧的侧脸,心中蓦地一酸,随既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和自豪。
她想起后人对吕后残忍狠毒的印象,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人能活下去而学会各种生计,如今又毫无保留地将赖以维生的手艺教给乡邻的母亲,只觉得真实远比传说要复杂和温暖得多。
阿母是她的榜样,她以后会是个很好的统治者。
这是本纪的含金量。
几个同乡的妇人千恩万谢地学了吕雉教给她们的简单方子,和一块做好的样本豆腐离开了,脸上洋溢着学到新手艺,看到新希望的喜悦。
吕雉看着她们离去,舒了口气,一回头,正看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阿母!”刘元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还带着豆香和微汗的衣襟里,“阿母真好!”
吕雉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做豆腐的法子,藏着掖着也不过是吃独食,教给大家,或许就能多活几口人。”
刘元抬起头,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阿母可以教大家做豆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阿母!”她扯了扯吕雉的袖子,“光吃豆腐也不行,还得有主食!我梦里还见过一种让面食变得更松软好吃的法子!”
吕雉摸摸她:“哦?元又梦到什么了?”
“就是,就是用一种叫酵子或者老面的东西,和面的时候加进去,放在暖和的地方等它发起来,再蒸熟,蒸出来的馍馍就会又大又软,还不那么费牙!”
刘元努力回忆着发酵的原理,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吕雉是极聪明又极擅持家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关键:“让面自己发起来?这倒新奇,听着似乎有理。元可知那酵子如何得来?”
“好像,好像用剩下的面团,或者用酒曲试试?”刘元也不太确定,只能提供方向。
因为先前的都实现了,吕雉顿时来了兴致,她很有将梦成真的经验,“元细说说,这酵子是何模样?如何得来?”
刘元见母亲没有说为荒诞,心头一热,搜肠刮肚地解释:“就是一种带着活气儿的面团?好像是把面团放在那里不管,久了自然就会有。或者,或者用酒曲试试?女儿梦里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发好的面,里面尽是蜂窝般的小孔,蒸熟后蓬松得像云朵一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小脸因急切而微微泛红。吕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挥舞的小手上,思绪却飘回了往昔。
她想起早年时,偶尔得到的一些陈年干粮,口感确实会松软些。又想起夏日里米汤放置久了,也会微微冒泡发酸……
“蜂窝小孔……”吕雉喃喃重复,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她当即起身,雷厉风行地吩咐侍从去取些昨日剩下的米粥和一小块酒曲来。
又亲自舀了半碗面粉,依照刘元模糊的描述,将米粥、碾碎的酒曲与面粉混合,揉成几个小面团,分别放在陶碗里,用干净的布盖上。
“且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养着,看明日如何。”吕雉做事向来果决,既有想法,便立刻尝试。
刘元看着母亲利落的动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发酵原理虽简单,但在缺乏现代微生物知识的古代,要成功引出稳定的酵母菌并非易事。
刘元比较闲,接下来的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个陶碗,不时揭开布看看,嗅嗅味道。
第一天,面团似乎没什么变化。第二天午后,其中一个用米粥和酒曲混合的面团,表面终于出现了几个细微的气泡,凑近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酸香。
“阿母!快看!这个好像有点活了!”刘元兴奋地低呼。
吕雉闻讯赶来,仔细察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微微鼓起的面团,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面的弹性。
她眼中亮起光芒,当机立断:“取些新面来,用这团做引,和面试试!”
母女二人依着刘元梦里的法子,将那带气泡的面团作为酵头,兑入温水化开,和入大量新面粉,揉成一个大面团,再次放在温暖处等待。
这一次,变化明显加快了。不过两个时辰,那面团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体积大了近乎一倍!吕雉轻轻掀开覆盖的湿布,只见面团表面布满均匀的蜂窝状孔洞,那酸香的气味也愈发明显。
“竟真的发起来了!”饶是吕雉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面露讶色。她揪下一块发面,掺上干面粉揉匀,特意留作下次的酵头。然后将大部分发面揉搓排气,分成小剂,上屉蒸制。
灶火重新燃起,蒸汽氤氲。随着时间推移,一股不同于以往蒸饼的、带着浓郁麦香与微酸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当吕雉揭开锅盖的刹那,只见一锅馍馍个个饱满喧腾,表皮光洁,比平日做的死面饼子大了足足一圈。
刘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吹气,掰开一看,内部果然充满了均匀的蜂窝,组织细腻松软。
她咬了一口,那蓬松宣软,易于咀嚼的口感,与记忆中前世的馒头已相差无几!
“阿母!成功了!您快尝尝!”她将另一半递给吕雉。
吕雉细细品尝,眼中异彩连连。
她立刻意识到这发面法子的巨大价值,不仅口感更佳,易于消化,更重要的是,同样分量的面粉,蒸出的馍馍体积更大,更能充饥!
在这粮食紧缺的年月,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看着眼前因成功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饱腹之法,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的希望。
古代人是迷信的,在刘元说天人赠书时,吕雉就去问了方士,这孩子六岁前不言不语,六岁后得了机缘,可有缘故?
那方士捻着几缕胡须,沉吟半晌,方缓声道:“夫人,老朽观女郎之相,确有不凡。童稚时不言不语,非是痴愚,乃是魂魄未稳,游于大虚。待年岁渐长,根基牢固,魂魄归位,便灵窍顿开。这等情形,古来有之,多是承了前世福慧,或得了天地机缘点拨。女郎所言天人赠书,未必是虚,此乃吉兆,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这番话,让吕雉放下心来。她本就觉得女儿自开窍后,言行举止,偶尔提及的梦兆都透着非同一般的见识。
后听方士也这般说,更是信了七八分。再结合刘元每每拿出的制豆腐、造纸等实实在在的利民之法,那剩余的疑虑也渐渐化作了对天意的敬畏与对女儿的珍视。
她看着刘元,目光愈发深邃柔和。
这孩子,或许真是背负着天命而来,在这乱世之中,为身边人,乃至更多人,带来一线生机。
那时方士的话她说与刘太公听,刘太公恍惚想起刘季的出生。
他与吕雉说了一个更玄幻的故事,刘太公捻着胡须,他见多识广,“老三媳妇,你既问起元儿这魂魄机缘之事,倒让我想起老三出生前的那桩异事。”
他顿了顿,在斟酌如何开口:“那时,你阿家劳作归家,途经大泽之畔,忽觉困倦难当,便在岸边歇息,不觉沉沉睡去。”
家中老出怪事,吕雉已经开始非常迷信,以前根本不信的东西,如今也听着。
“就在她熟睡之时,忽云雾翻涌,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之中,竟有赤色神龙自大泽深处显现,盘桓于她上空,鳞爪飞扬,光芒夺目,你阿家惊醒,只觉异香满溢,周身暖融,归家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他看向吕雉,眼神复杂:“后来,便生下了季。此事乡里间多有传闻,只说刘媪梦与神遇,乃生贵子。如今再看元这番际遇,与那时也有些像……”
刘太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如惊雷般在吕雉心中炸响。
赤龙现世,神人感应而生刘邦,魂魄归位,天授机宜而开刘元灵智。
这两件事,一属父,一属女,竟隐隐呼应,都指向了非同寻常的天命!
吕雉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升起。
她对刘元所有的梦,都看作上天赠与的机缘,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但她们得了机缘,就不能藏私,否则岂不是损孩子的运道?
“元,”吕雉揽过女儿,语气柔和又郑重,“你这梦,是福泽。这发面的法子,不该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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