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so姐的疑虑[VIP]
林漾的声音很轻, 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却带着足以掀翻一切的重量。他举着那张泛黄的童年照片,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僵立的厉沉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厉沉舟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尽, 又迅速被一种沉郁的铁青覆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厉。他紧抿着薄唇, 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张力,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他没有回答林漾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一眼, 只是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书桌前, 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粗暴,一把从林漾手边夺过那个黑色的文件袋。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漾的手背,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出去。”他背对着林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狼狈。
林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厉沉舟紧绷的脊背,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负。照片、碟片、应援物……抽屉里那些如同宝藏般被珍藏的、属于他林漾的点点滴滴,与眼前这个冷硬如冰的男人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却又因为太过惊人而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此刻的厉沉舟就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任何进一步的刺激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反应。
他缓缓地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又充满秘密的世界。
回到对门公寓,林漾背靠着门板, 滑坐在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照片粗糙的质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厉沉舟那双慌乱又强自镇定的眼睛。
所以……是真的?
厉沉舟早就认识他?甚至一直在关注他?从那么久以前开始?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商业阴谋或直接威胁都更让他心神俱裂。
接下来的几天,厉沉舟没有再出现。没有“敲门借东西”,没有莫名其妙的礼物,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仿佛那晚书房的对峙,彻底划清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林漾乐得清静,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他像一只被骤然抽走了目标的陀螺,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这天,so姐约他出来喝下午茶,美其名曰“庆祝综艺圆满收官兼慰劳辛苦”。
坐在环境雅致的咖啡馆里,so姐上下打量着林漾,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我说漾漾,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林漾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心不在焉:“有吗?”
“有!太有了!”so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跟厉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感觉你们俩之间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so姐:“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so姐皱着眉,“就是一种感觉。以前吧,感觉你是怕他,躲着他,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但好像更复杂了?”她挠了挠头,“而且,厉总最近也怪怪的。”
林漾的心微微一提:“他,怎么怪了?”
“嗨!你是不知道!”so姐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厉总最近跟吃错了药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狠!好几个之前跟厉氏有过节、或者暗中使过绊子的公司,这段时间都被他收拾得够呛!那个势头,简直是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圈子里都在传,说厉阎王这是又要大开杀戒了,也不知道谁那么倒霉触了他逆鳞……”
so姐喋喋不休地说着,林漾却渐渐听不清了。
厉沉舟……在打击对家?不计成本?不留余地?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被锁在仓库的事?郑怀山的挑拨?还是因为书房里那些被发现的秘密,让他感到了不安,所以需要用更强势的手段来巩固什么,或者宣泄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
“所以,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so姐终于说完了八卦,回归正题,眼巴巴地看着林漾,“离婚……还离吗?”
林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迷雾。恨意依旧存在,那是前世坠楼刻下的烙印。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厉沉舟那些隐藏在冰冷表象下笨拙的、甚至堪称偏执的举动,像一道道无法忽视的证据,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恨错了呢?
如果逃离,并非唯一的出路呢?
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真相。需要知道,厉沉舟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so姐好奇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下定某种决心的意味:
“暂时……不离了。”
so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和“我懂的”复杂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离也好!不离也好!我看厉总对你……还是挺上心的。虽然方式有点吓人,但总比不管不顾强吧?你好好跟他处,说不定……”
so姐后面的话,林漾没有仔细听。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满嘴苦涩,却又仿佛尝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滋味。
回到公寓,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手机推送的娱乐新闻头条,像一盆新的冷水,夹杂着冰碴,迎面泼来。
#厉氏掌舵人夜会名媛霍家千金?商业联姻或将重启?#
#霍芷晴密会厉沉舟,共进晚餐神态亲密!#
配图是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
背景是一家极难预订的顶级餐厅门口,厉沉舟和一位穿着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先后走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抓拍到的瞬间,厉沉舟似乎微微侧头听着那女子说话,而女子脸上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另一张则是两人分别坐上各自豪车的画面。
报道写得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霍芷晴的家世背景、留学经历、才情美貌夸赞了一遍,并暗示霍家与厉家素有往来,此次会面很可能是商业联盟的前奏,甚至是新一轮商业联姻的信号。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有羡慕霍芷晴的,有嘲讽林漾这个“旧人”即将下堂的,也有理性分析商业合作可能性的。
林漾看着那些文字和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闷痛。霍芷晴……他有点印象,前世似乎也出现过,是厉家曾经考虑过的联姻对象之一,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所以,厉沉舟这几天消失,是去见她了?
就在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林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厉沉舟。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些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依旧迫人。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漾,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厉沉舟的视线扫过林漾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那条绯闻推送。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眸色更深。
“看到新闻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林漾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厉沉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他忽然向前一步,距离拉近,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将林漾笼罩。
“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厉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和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和以往任何一次需要他配合的社交活动一样。
林漾的心猛地一沉。所以,他是想让自己亲眼去见证他和霍芷晴的“亲密”?还是想利用自己这个“厉太太”去堵住那些八卦的嘴?
一股莫名的邪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猛地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厉沉舟可以一边在书房里藏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边又和别的女人传出绯闻,还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内人去配合他演戏?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在接触到厉沉舟那双深不见底、似乎藏着一丝隐晦期待的眼眸时,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是怀疑厉沉舟吗?他不是想试探吗?
眼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他配合厉沉舟,在公开场合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厉沉舟会是什么反应?那个幕后制造绯闻的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好。”林漾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轻微、却足以让厉沉舟愣住的弧度,“我去。”
厉沉舟深邃的眼眸中果然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配合。
晚上,慈善拍卖晚宴现场,名流云集,星光熠熠。
当厉沉舟挽着林漾出现在入口处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林漾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被“冷落”的失落或强颜欢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得体而温婉的浅笑,手臂甚至主动稍稍收紧,更贴近了厉沉舟一些。
他能感觉到厉沉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只被他挽着的手臂,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然后,以一种更坚定、更不容置疑的力道,回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相携步入会场,看起来竟比以往任何一次公开露面都要和谐登对。
很快,有人端着酒杯上前,言语间不乏试探。
“厉总,厉太太,二位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啊!”
“是啊,看厉太太气色这么好,就知道厉总一定很会疼人。”
厉沉舟一如既往地淡漠应对,但林漾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当有人意有所指地提到“最近的新闻都是乱写,厉总对太太的心意我们可是清楚的”时,林漾竟然主动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眼眸,看向说话的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媒体总是喜欢捕风捉影,我和沉舟早就习惯了。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外界说什么都不重要。”
说着,他还微微侧头,依赖般地看了厉沉舟一眼。
那一刻,厉沉舟垂眸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受宠若惊般的亮光,他放在林漾手背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仿佛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
而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这……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厉太太即将失宠吗?这怎么看都是一副深得宠爱、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啊!
就在这时,绯闻的另一位主角——霍芷晴,也出现在了会场。她看到厉沉舟和林漾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的模样,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闪烁,最终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没有上前自讨没趣。
整场晚宴,林漾都表现得异常“称职”。
他恰到好处地回应着各方试探,言语间全是对厉沉舟的维护和信任,姿态亲昵自然,将一个“幸福小娇妻”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而厉沉舟,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全程都配合着他的“表演”,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维护的姿态,比如在林漾被闪光灯晃到眼时,微微侧身替他遮挡。
这场临时起意、各怀心思的“恩爱夫妻”戏码,效果出奇地好。之前甚嚣尘上的绯闻,在两人无可挑剔的默契和亲密面前,不攻自破。所有试图看笑话或借此生事的人,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晚宴结束,坐进回程的车里。车厢内一片寂静,与来时那种紧绷的沉默不同,此刻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林漾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才那场戏,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想去思考厉沉舟此刻的想法,也不愿深究自己那突如其来的、配合演戏的冲动究竟源于何处。
他能感觉到厉沉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他无法解读的灼热。
许久,厉沉舟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天……谢谢。”
林漾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睫毛。
谢谢?
谢他配合演了这出戏?还是谢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让他难堪?
他不知道。
第32章 庆功宴与醉酒[VIP]
绯闻风波在厉沉舟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林漾出人意料的配合下, 迅速平息,连一点水花都没能再溅起来。
家里,难得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氛围,甚至可以说, 是厉沉舟单方面散发的、近乎于“愉悦”的气场。
晚餐比往常丰盛许多, 甚至开了一瓶红酒。厉沉舟没怎么说话, 但他用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以及偶尔落在林漾身上那不再冰冷刺骨, 反而带着点难以形容的温软的目光, 都昭示着他心情极佳。
林漾埋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心里五味杂陈。
配合厉沉舟演戏是一回事, 但演完之后,面对这个似乎因此而感到高兴的厉沉舟, 又是另一回事。他有点弄不懂了。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维护厉家的声誉,真的能让他开心到这种程度?
“喝一点?”厉沉舟端起酒杯, 示意了一下。
林漾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林漾放下刀叉,正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却见坐在主位的厉沉舟并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处,手里还无意识地晃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高脚杯。
林漾脚步一顿。这人……喝醉了?
印象里, 厉沉舟的自制力强悍到非人,应酬场上千杯不醉是常事,回家更是从未见过他失态。今天这才喝了多少?半瓶红酒都不到吧?
正当林漾犹豫着是直接走掉,还是出于基本人道主义问一句时,厉沉舟忽然转过头,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深邃冰冷,也不是刚才吃饭时的温和,而是一种,带着点懵懂,又异常专注的直勾勾。
林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厉沉舟?”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厉沉舟没应,反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这一站起来,带着一股压迫感,让林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或者强势命令并没有到来。厉沉舟一步一顿地走到他面前,脚步有些虚浮,然后——在林漾惊愕的目光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朝他倒了过来!
“喂!”林漾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或者说,是被他当成大型抱枕挂住了。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清冽的酒气瞬间将他包裹。厉沉舟比他高近一个头,此刻却像个大型犬一样,把沉甸甸的脑袋埋在了他的颈窝里,温热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林漾全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厉沉舟?你没事吧?喂!”
他试图推开身上这块“牛皮糖”,却发现醉鬼的力气大得惊人。厉沉舟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厉沉舟!你松开!”林漾有些恼了,用力挣扎。
这一挣扎,似乎惊扰了醉鬼。厉沉舟在他颈窝里不安地蹭了蹭,头发丝搔得林漾痒痒的。然后,一声低沉嘶哑,带着浓浓鼻音,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的呓语,钻入了林漾的耳膜:
“别再走了……”
林漾猛地停止了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棠棠……”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棠棠?
怎么会是……棠棠?
这是他多少年没人叫过的小名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外婆总是这么慈爱地叫他“棠棠”,后来外婆去世,他被接回城里那个冰冷的家,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厉沉舟……他怎么会知道?
是调查资料里看到的?可那份资料再详细,会记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名吗?而且,他此刻的语气……
那不是冰冷的、基于调查资料的称呼,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失而复得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厉沉舟还在断断续续地低喃,滚烫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林漾的颈侧,带来一阵灼烧般的触感。
林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听着耳边沉重而依赖的呼吸声,感受着怀抱里这具身躯传来的、不同以往的滚烫温度和微微颤抖,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难道……厉沉舟他……
颈窝处的湿意不知是厉沉舟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漾抬起眼,望着客厅璀璨的水晶灯,目光却没有焦点。他只觉得,一直以来的认知,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林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棠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封存的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是幻听吗?因为厉沉舟醉酒,口齿不清,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里的痛苦和依恋是如此真实,滚烫地烙印在他的颈侧皮肤上,挥之不去。
这不是他该知道的名字。绝对不是。
林漾的身体依旧被厉沉舟紧紧箍着,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不适,全部心神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攫住了。
他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厉沉舟……在结婚之前,他们有过交集吗?
商业酒会上遥远的惊鸿一瞥?某些他作为小透明演员参与、而厉沉舟作为投资方出席的场合?
不,不对。那些场合,厉沉舟甚至可能从未正眼看过他。就算看过,也绝无可能知道他这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小名。
记忆像是蒙着浓雾的湖泊,他努力想看清湖底的东西,却只搅起一片浑浊。
好像……更早一些?
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画面碎片闪过脑海:炎热的夏天,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气息的河流……水花四溅……还有……
林漾猛地蹙紧了眉头,想要抓住那闪过的瞬间,可那画面太快太模糊,如同指尖流沙,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潮湿闷热的感觉残留着。
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他记得自己被接回城里父母家之前,一直在乡下外婆身边长大。那条河,好像是外婆家村口的那条?可他救过人吗?记忆里似乎没有如此清晰的事件。
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狭窄的田埂,摇曳的狗尾巴草,夏天灼人的阳光,以及……一条河。
对,一条河。记忆里总有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河流。
那是外婆家村口的小河,是他童年夏天最大的乐园。
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如同幽灵般浮现:炎热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他似乎是在河岸边捉蜻蜓,然后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扑水声,还有孩子惊恐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和微弱的呼救。
他跑过去,看到河中央有个身影在挣扎,黑色的头发在水面忽沉忽浮。
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漾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回忆像是被卡住的胶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顺畅地播放。
他好像……跳下去了?
是的,他记得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的触感,记得奋力向那个挣扎的身影游去时的紧张,记得抓住对方手臂时那滑腻和慌乱的感觉。那似乎是个年纪和他相仿,或者比他稍小一点的男孩,很瘦,在水里像一片无力的叶子。
他拼尽全力把那个男孩往岸边拖。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比想象中急,河底还有淤泥和水草缠脚。过程很艰难,他喝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岸边时,他的小腿好像被水底尖锐的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锐痛……
终于把人拖上岸边浅水区,两人都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那个男孩呛了水,吓得够呛,一直在哭,话都说不清楚。
林漾自己也惊魂未定,他看向那个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因为惊恐而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泪水和水珠。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是那张脸,在记忆的迷雾中,始终模糊不清,像一个失焦的影像。
他当时问了男孩的名字吗?或者,那个男孩告诉了他什么?
林漾用力地想,头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也很害怕,看着男孩没事了,又担心外婆发现他下河会骂他,加上腿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是……跑掉了?
对,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忍着腿疼,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甚至没敢告诉外婆这件事,自己偷偷处理了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还挺深,留下了一道疤,过了很久才慢慢淡化。
那个被他救起来的男孩呢?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是村里谁家的亲戚吗?
这些,林漾统统不记得了。那段惊险的经历,似乎就这样被他刻意或无意地埋藏了起来,随着回到城里,投入到新的、并不愉快的生活中,逐渐被遗忘在角落。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是,“棠棠”这个称呼,和腿上那道早已淡化、却依稀可辨的旧疤痕,又将这段模糊的记忆狠狠拽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那个男孩就是厉沉舟?
这个假设让林漾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吗?那个商业帝国的主宰,那个冷漠强悍、仿佛没有弱点的厉沉舟,曾经是那个在河里无助挣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
时间对得上吗?厉沉舟的童年……他从未了解过。只知道他是厉家唯一的继承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履历光鲜得像教科书。他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释“棠棠”?如何解释厉沉舟对他那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结婚是他暗中推动的,他那些笨拙的、强势的“关心”,他眼底深处偶尔泄露的痛苦和悔恨……
林漾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依旧靠在他肩上沉睡的厉沉舟脸上。
这张脸,英俊、成熟、棱角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充满惊恐的小男孩的脸重合,简直难如登天。
可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真相呢?
林漾感觉自己的思绪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迷宫里,每一个岔路口都指向更浓郁的迷雾。
颈窝处的呼吸依旧平稳,厉沉舟睡得很沉,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林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去冷静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睡梦中的厉沉舟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嘴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咕哝,这次更轻,更含混,但林漾依稀辨别出,还是那两个字:
“……棠棠……”
林漾彻底不动了。
他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任由厉沉舟靠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淌,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林漾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条浑浊的河流,那个被他救起却遗忘的男孩,以及耳边这声如同梦魇又如同诅咒的呼唤。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弄清楚,这段被遗忘的童年交集,究竟是不是连接他和厉沉舟之间,所有痛苦与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而第一步,他需要更努力地回忆,或者,去寻找能佐证这段记忆的痕迹。比如,他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否真的来自于那次溺水救援?比如,厉沉舟的身上,是否也有那个夏天留下的印记?
一个大胆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计划,在林漾心中慢慢成形。
夜色深沉,怀抱着他的男人呼吸均匀,而林漾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而坚定的光芒。
第33章 直接质问[VIP]
林漾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 厉沉舟提前结束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备回书房处理几份文件。
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他却意外地看到林漾站在里面。
林漾背对着他,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却驱不散他背影透出的那股紧绷感。
他听到开门声, 缓缓转过身来。
手里, 拿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厉沉舟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 骤然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
那是……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 用牛皮纸袋仔细封存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林漾,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背心和短裤,站在乡下的田埂上, 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手里还抓着一只刚捉到的蜻蜓。背景是那条他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浑浊河流,和那棵歪脖子老柳树。
林漾他什么时候……
厉沉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对上林漾的眼睛。那双此刻清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以前, ”林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打在厉沉舟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心底的深潭,“是不是见过?”
他举起手中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乡下,在外婆家村口的那条河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声。
厉沉舟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他英俊的脸上血色尽褪,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慌乱、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惯常的冷漠面具彻底击碎。
他沉默着。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林漾没有催促,只是固执地举着照片,目光牢牢锁住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厉沉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根根收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看到厉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林漾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他猜对了!他真的猜对了!
就在林漾几乎要以为厉沉舟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冰冷的否认来搪塞他时,厉沉舟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林漾,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漾心头一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仿佛耗费了巨大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字。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林漾耳边炸响。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厉沉舟承认,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巨大的。
他真的承认了!
林漾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追问道:“那条河?我救了你?”
厉沉舟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是。”他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你救了我。”
真相以这样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被摊开在林漾面前。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个被他遗忘的落水男孩,那个仓皇的救援和逃离,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因为厉沉舟的承认,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所以……”林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早就认识我?你记得我?我们结婚……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他紧紧盯着厉沉舟,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这是他最想知道的,连接着前世今生所有痛苦的核心。
厉沉舟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林漾,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承认童年相遇是一回事,承认他因为这份执念而处心积虑地促成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那会暴露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偏执的一面。
但事已至此,隐瞒还有意义吗?林漾显然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脆弱。
“是。”他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字,这一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认识你,记得你。结婚……是我安排的。”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厉沉舟亲口承认,林漾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冰冷的商业联姻,不是纯粹的家族逼迫。这场婚姻的起点,竟然源于那么久远之前,一场被他遗忘的救命之恩。
可是……为什么?
既然记得恩情,为什么前世要用那种冷漠的方式对待他?为什么最终会将他推向那样的深渊?
巨大的困惑和前世残留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林漾看着眼前这个承认了一切的厉沉舟,只觉得他更加陌生,更加难以理解。
“为什么……”林漾喃喃道,像是在问厉沉舟,又像是在问自己,“既然你记得……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会是那样?
后面的话,他死死地咽了回去。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不能在情况未明时轻易暴露。
厉沉舟看着林漾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痛苦和不解,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林漾在问什么,他听得懂那未尽的言语。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林漾前世的一切并非他所愿,想要倾诉那蚀骨的悔恨和痛苦。
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重生的事实太过惊世骇俗,他害怕一旦全盘托出,会吓跑林漾,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而且,前世他犯下的错,造成的伤害,岂是几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而苍白的:
“……对不起。”
对不起?林漾怔住了。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安排婚姻?对不起对他的冷漠?还是对不起……别的?
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非但没有解开林漾的心结,反而让那团迷雾更加浓郁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漾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厉沉舟,他高大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斤重担。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确认了童年的交集,确认了婚姻的起源。
林漾握紧了手中的旧照片,冰冷的相纸硌得他手心生疼。
终于,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厉沉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将两人都拉回了那个遥远的、闷热的夏日午后。
“那年夏天,我八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因为家族内斗,我被临时送到南方一个偏远的村镇,名义上是‘体验生活’,实则是躲避风险。”
林漾的心微微一动。原来他出现在那里,是这样的原因。
“照顾我的人并不尽心。”厉沉舟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村口的那条河边。”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条浑浊,流淌着童年惊惧的河流。
“河边石头很滑……我不小心掉了下去。”他描述得轻描淡写,“河水比看起来急,也很深,我呛了水,喊不出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力气一点点被抽走……”
林漾屏住了呼吸。即使时隔多年,即使知道结局,听着厉沉舟平静的叙述,他依然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灭顶的绝望。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厉沉舟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有人跳了下来,抓住了我。”
他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了林漾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漾心头一紧。
“那个人,很瘦,力气却很大。他拼命把我往岸边拉……河水灌进鼻子嘴巴,眼睛也睁不开,我只能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臂的力道,还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厉沉舟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点还原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快到岸边的时候,我的背好像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很疼……但他没有松手,还是死死地拉着我,把我拖上了岸。”
林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腿上,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当时水下的混乱和疼痛。
“我们俩都瘫在岸边的泥地里,咳得撕心裂肺。”厉沉舟继续说着,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茫然和后怕,“我吓坏了,一直在哭。他……你,”他纠正道,目光与林漾对视,“你喘过气来,看着我,脸上也全是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林漾当时的模样。
“你问我:‘你没事吧?’声音还有点抖。”厉沉舟模仿着当时孩童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我哭得说不出话,只会摇头。然后你又看了看我,好像有点着急,说了句:‘没事就好,我走了,你别再下水了!’”
林漾的呼吸一滞。
这对话……这场景……与他模糊记忆中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然后,”厉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你就真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消失在田埂尽头。”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厉沉舟的描述,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漾尘封的记忆之门。那个午后的画面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而生动——男孩苍白的脸,惊恐的大眼睛,湿透的黑发,以及自己当时因为害怕和腿疼而仓皇逃离的背影。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只知道照顾我的人后来循着动静找来,看到我浑身湿透、背上还在流血,吓得半死,匆忙把我带走了。等我处理好伤口,再想回去找那个救了我的男孩时,已经找不到你了。问村里的人,也只说可能是谁家来过暑假的外孙,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叫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漾手中的照片上。“我只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离开时跑起来的样子,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在跑远之前,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对着追出来喊你回家吃饭的一个老太太,应了一声……‘哎,外婆,我就来!’”
林漾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了,外婆!他记得那天外婆确实在喊他回家!
“那个老太太,喊的是……”厉沉舟看着林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棠——棠——’。”
“棠棠”。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从厉沉舟口中说出,林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恍然。原来是这样。不是在救援时的交流,而是他回应外婆的呼唤时,被厉沉舟听到了。
“所以,你只知道我的样子,和这个小名?”林漾轻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厉沉舟承认,“我记住了你的样子,记住了‘棠棠’这个名字。那之后没多久,我就被接回了厉家。但那个夏天,那个把我从河里拉起来的男孩,成了我心里……一个很特殊的印记。”
他没有用更重的词,但林漾能感受到“特殊”二字背后可能蕴含的分量。对于一个在家族内斗中被迫离家、身处陌生环境、又经历了生死一刻的八岁孩子来说,那个救了他又匆匆消失的男孩,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动用过一些力量去找。”厉沉舟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在这冷静之下,是多年执着的暗流,“根据‘南方’、‘村镇’、‘河边’、‘外婆’、‘棠棠’这些零碎的信息,像大海捞针。范围太广,线索太少,一直没什么进展。”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带着一种命运的感慨。“直到……厉家需要一场商业联姻,筛选的对象名单里,出现了你的名字和资料。”
林漾屏住了呼吸。关键的地方来了。
“当我看到你的照片,还有你背景资料里提到的,童年曾在外婆家乡下生活过的经历时……”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宿命感,“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是你。那个夏天的男孩,就是你。”
“所以,”林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结婚……是你……”
“是我推动的。”厉沉舟坦然承认,没有任何回避,“我调查了你的近况,知道你在娱乐圈并不顺利,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复杂。我认为,和我结婚,至少能让你摆脱那些困境,能给你优渥的生活。”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当时或许存在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和……笨拙的“好意”。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他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动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用我能掌控的、最直接的方式。”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层层展现在林漾面前。
童年的救命之恩,多年的寻找,联姻前的意外发现,以及他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将他记忆中的“棠棠”,牢牢地锁在了名为“婚姻”的牢笼里。
林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明白了婚姻的起源,明白了厉沉舟为何知道“棠棠”,明白了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执着”从何而来。
可这依然无法完全解释前世。
如果厉沉舟做这一切的初衷,是源于童年那份特殊的记忆和所谓的“报恩”或“占有”,那为何婚后会是那样的冷漠?为何最终会演变那样惨烈的结局?
厉沉舟的讲述,解答了一部分谜题,却也将更深的关乎前世的迷雾,推到了林漾的面前。
他看着在昏暗光线中,因为坦白了过去而似乎卸下了一层重负,却又因为更沉重的秘密而显得更加紧绷的厉沉舟,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
有些真相,或许需要更大的契机,才能彻底浮出水面。
林漾缓缓站直了身体,将手中那张承载着过往的照片,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
然后,他没有再看厉沉舟,转身,默默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厉沉舟独自一人,站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石像。
他知道,他揭开了一部分真相,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最深的鸿沟——关于前世的罪与罚,关于他内心无法言说的悔恨与爱意——依然深不见底。
而林漾那句平静的“我知道了”,更像是一把钝刀,切割在他心上,不致命,却绵长地疼着。
第34章 婚姻的真相[VIP]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也将林漾重新投入一片昏暗之中。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厉沉舟的话语, 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那样理所当然, 又那样令人心惊。
他像规划一场商业并购一样, 规划了他们的婚姻, 用他以为的“优渥生活”和“摆脱困境”作为筹码, 将他记忆中的“棠棠”, 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林漾”,锁在了名为“厉太太”的身份里。
林漾抱住膝盖, 将脸埋了进去。心脏像是被浸在冰火两重天里,一边是因童年渊源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另一边则是前世今生积累的冰冷寒意。
原来,他连婚姻的“被迫”,都并非完全真实。他某种程度上, 是厉沉舟“处心积虑”得到的。那前世一年的冷漠相对,视而不见,又算什么?得到之后,就厌倦了吗?还是说,这所谓的“执念”,本身就扭曲而畸形,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却唯独缺少了尊重与爱?
不知道在门外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 林漾才撑着门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需要冷静, 需要独自消化这颠覆性的信息。
他走向对面自己的公寓,手指刚触到门把手,主卧的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厉沉舟站在门口,他没有开灯,身影几乎融在走廊的阴影里,只有轮廓被远处壁灯的光线模糊地勾勒出来。他似乎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
林漾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开门的动作。
“我……”厉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承认,手段并不光彩,甚至……卑劣。”
林漾背对着他,沉默。
“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厉沉舟的语气急切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以为的事实,“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商业联姻,是当时情况下,我能想到的最名正言顺,也是最快能让你来到我身边的方式。”
最快的方式。林漾在心中冷笑。
是啊,对于厉沉舟这样的人来说,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过程中,他林漾的意愿、情感,或许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或者说,他傲慢地认为,他提供的物质条件,足以弥补一切。
“给我优渥的生活,帮我摆脱困境?”林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阴影中的厉沉舟,“然后呢?厉沉舟,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想伤害’?”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把我像个昂贵的花瓶一样娶回来,放在这冰冷的房子里,不闻不问,视若无睹?这就是你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还是说,对你而言,得到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了?至于得到之后是珍视还是丢弃,都无所谓?”
“不是这样!”厉沉舟猛地打断他,从阴影中踏出一步,脸上带着被误解的焦灼和痛苦,“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花瓶!我也从未想过……丢弃你。”
“那是什么?”林漾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厉沉舟,前世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汹涌而出,“那你告诉我!结婚之后,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对你那些亲戚的嘲讽奚落,不闻不问!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
他顿住了,前世那些更加不堪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资本的酒局,不怀好意的目光,那双将他推出去的手,以及……坠楼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淹没了他,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上辈子甚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撕裂。
话一出口,林漾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在说什么?!
厉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最敏锐的猎豹捕捉到了猎物最细微的破绽!他脸上所有的焦灼、痛苦、辩解,在那一刻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锐利!
“上辈子?”他死死地盯着林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颠覆认知的惊骇,“什么上辈子?!”
林漾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境地。“我……我没……”
但厉沉舟没有给他机会。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林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你说上辈子?!”厉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追问,他逼近林漾,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燃起了幽暗的火焰,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林漾!你刚才说什么上辈子?!告诉我!”
林漾被他困在门板与他身体之间,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厉沉舟眼中那骇人的光芒,让他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放开我!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他语无伦次地否认,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我听得很清楚!”厉沉舟低吼,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也处于极度震荡之中,“你说‘上辈子甚至’!哪里来的上辈子?!林漾!你到底知道什么?!或者……你……”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闪电般照亮所有疑团的念头,在这一刻,狠狠击中了厉沉舟!
为什么林漾重生醒来后,会对他抱有那样深刻的恐惧和抗拒?
为什么他那么坚决地、不惜一切地想要离婚?
为什么他偶尔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痛苦?
为什么他刚才会脱口而出“上辈子”?
难道……难道不止他一个人……
厉沉舟抓着林漾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他盯着林漾惊恐失措、试图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下: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从那个……我们从那个地方……一起回来了?”
“那个地方”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刻骨的痛楚。
林漾的挣扎瞬间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厉沉舟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祈求的眼眸中。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骇与确认。
林漾看着厉沉舟,看着他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源于另一段人生的痛苦和了悟,一直紧绷的、试图掩盖秘密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否认,只是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他的沉默,他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默认,已经给了厉沉舟最确凿的答案。
厉沉舟抓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无力地垂下。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背负着那段血腥而绝望的记忆孤独前行。
原来,林漾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抗拒,都源于此。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童年的恩与婚姻的谋,还有一条……真真切切的人命,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足以将人吞噬的悔恨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厉沉舟淹没。
他以为的重生是救赎的机会,却没想到,他想要弥补的人,同样带着那段不堪的记忆,在恐惧和恨意中注视着他。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残酷千百倍。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两个从地狱归来的灵魂,在此刻,终于赤裸地、残酷地,直面了彼此身上,那共同的前世烙印。
林漾猛地低下头,避开厉沉舟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燃烧着痛苦与求证火焰的目光。他用力甩开厉沉舟已经有些松懈的手,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你……你胡说什么!”林漾的声音尖锐而干涩,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乱,他语速极快地否认,试图用愤怒来掩盖恐惧,“什么回来?什么那个地方?厉沉舟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还没醒?!还是在发什么疯?!”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拧自己公寓的门把手,因为颤抖,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休息了!你别再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砰——”
一声闷响,厉沉舟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林漾耳侧的门板上,阻止了他开门的动作。巨大的声响吓得林漾一个激灵,动作彻底僵住。
他没有看林漾,那只撑在门板上的手臂肌肉紧绷,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他的头微微低垂,额前散落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
走廊里,只剩下林漾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厉沉舟那压抑得近乎无声,却更显沉重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因为林漾蹩脚的否认而动怒。
他在回忆。
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开始高速检索,分析自林漾“醒来”后的所有异常。
那个清晨,他从公司回来,看到本应在卧室休息的林漾,却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过去一个月里那种带着隐忍和疏离的平静,而是……纯粹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骇然。仿佛看到的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当时他只以为是林漾身体不适,或者做了噩梦。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的惊惧,深刻得不符合常理。
然后,就是林漾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之前虽然也因为联姻而冷淡,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甚至会在他回家时,出于礼仪问一句“吃了没”。但那天之后,林漾看他就像看洪水猛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嘴里反复提及的,只有“离婚”。
那份决绝,那股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的迫切,原来……并非无缘无故。
还有那些试探。
在他书房门口看似无意的徘徊。
提起某些与前世时间点吻合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时,林漾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瞬间警惕的眼神。
看到他后背伤疤时,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恍然。
以及,刚才拿着童年照片质问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深藏的、不仅仅是困惑,更像是……寻求印证某种可怕猜想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厉沉舟的验证[VIP]
一桩桩, 一件件,原本零散看似不合逻辑的碎片,在此刻,被“重生”这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想, 串联了起来!
如果……如果林漾也拥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他也记得那场冰冷的联姻, 记得那一年的漠视, 记得那场为他设下的酒局, 记得……坠楼时彻骨的绝望和背叛……
那么, 他醒来后所有的恐惧、抗拒、试探, 乃至那句失控下脱口而出的“上辈子”,就都有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解释!
这个猜想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 顺着脊椎缠绕而上,让厉沉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
他宁愿林漾是因为不爱他、因为厌恶这场婚姻而想要离开。
他宁愿林漾是因为发现了童年往事而对他产生怨恨。
他甚至宁愿林漾是别有目的、是受人指使来接近他!
任何一种可能, 都比现在这个猜想……要好上千百倍!
因为如果林漾也重生了,那就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 前世他是如何死去的——间接,甚至直接,死于他厉沉舟之手!尽管是被设计,但那双推开他的手,终究是他的!
他想要弥补、想要赎罪的对象,正带着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记忆,在他身边,日夜承受着恐惧与恨意的煎熬!
这哪里是重生?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对他,更是对林漾!
“呵呵……”一声极低极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无边的苦涩和自嘲。
厉沉舟缓缓抬起头。
林漾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 没有了之前的震惊、追问和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和……了悟。那是一种确认了最坏可能性后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又绝望的荒芜。
他看着林漾,目光像是穿透了他此刻惊慌失措的伪装,直接看到了那个藏在壳子里,瑟瑟发抖的、带着前世记忆的灵魂。
林漾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比刚才那激烈的追问更让他害怕。他宁愿厉沉舟逼问他,斥责他,也好过这样,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只剩下无声的审判。
“你……”林漾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厉沉舟这样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厉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漾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收回了撑在门板上的手,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没有再看林漾,也没有再试图追问或确认什么,只是沉默地、步伐有些沉重地,转身走向了主卧。
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漾心头。
他,他就这么走了?
他不问了?他信了?或者说,他已经确定了?
林漾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
他知道了。
厉沉舟他……猜到了。
虽然他没有明确承认,但厉沉舟那最后的眼神,那无声的离去,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了最关键的一角。
接下来会怎样?
厉沉舟会怎么做?
他们之间,这摇摇欲坠的、建立在血腥过往上的“今生”,又该如何继续?
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绝望。
而一门之隔的主卧内,厉沉舟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他仰起头,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嘶吼。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一夜之后,厉沉舟和林漾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而危险的僵持。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
林漾不再提离婚,但也不再主动与厉沉舟有任何交流,他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外壳,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只在必要的场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冰冷的礼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对面的公寓,除非必要,绝不踏入主宅区域。
厉沉舟则变得更加沉默。
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周身的气压更低,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如今更是如同结了冰的寒潭,偶尔掠过林漾身上时,会带起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的痛楚,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成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没有再追问关于“上辈子”的任何话题,仿佛那天晚上走廊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但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让林漾感到窒息。他知道,厉沉舟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等待,或者在……谋划着什么。
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厉沉舟难得地提早回了家,并且让保姆通知林漾,一起在主宅用晚餐。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林漾犹豫片刻,还是过去了。他不能一直躲着,而且,他也想看看,厉沉舟到底想做什么。
晚餐依旧在无声中进行。
长长的餐桌,两人分坐两端,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细微声响,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用餐接近尾声时,厉沉舟的助理,那位严谨的精英男,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俯身在厉沉舟耳边低语了几句,神色凝重。
厉沉舟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平板的屏幕上,手指偶尔滑动。
林漾低头小口喝着汤,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能感觉到,助理汇报的事情似乎有些棘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涉及到王建业那边,有点麻烦。”助理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寂静的餐厅里,还是隐约可闻。
“王建业”三个字如同细针,轻轻刺了林漾一下。他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个不大不小的材料供应商老板?前世似乎和厉氏有过短暂合作,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质量问题被终止了合同?印象不深,应该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他继续喝着汤,没有在意。
厉沉舟听完助理的汇报,沉吟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清晰而冷静,足以让餐桌另一端的林漾也听得一清二楚的语调开口,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王建业?就是那个之前给我们星耀项目供应劣质批次材料,导致项目差点出大问题的?”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老板会突然提起这桩已经处理完的旧事,但还是迅速回应:“是的,厉总。就是他。当时我们已经终止了与他的所有合作,并且按照合同进行了索赔。”
林漾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星耀项目?他好像有点印象,是厉氏旗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产项目。前世……这个项目似乎也出过一点小问题,但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毕竟前世的他,对厉沉舟的商业版图毫不关心。
“嗯。”厉沉舟淡淡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查看什么资料。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桌,最终,落在了林漾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公务时的惯常淡漠,但林漾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厉沉舟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转向助理,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林漾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我记得,后来调查显示,那批劣质材料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质量管控失误那么简单。”厉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背后似乎还牵扯到……‘金鼎资本’的张佑铭,在中间牵线搭桥,暗示王建业可以‘降低成本’,许诺了其他好处?”
“金鼎资本……张佑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漾的心脏!又像是一道惊天霹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张佑铭!
是他!就是前世那个酒局上,两个意图侵犯他的资本大佬之一!笑得一脸油腻,手段下作,是他坠楼前看到的最后几张狰狞面孔之一!
厉沉舟怎么会突然提起他?!还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仿佛不经意间提及旧事的方式?!
“砰啷——”
林漾手中的汤匙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几滴温热的汤汁,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的脸色在听到“张佑铭”名字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骇然!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特定名字和关联事件的生理性战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厉沉舟,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巨大的恐慌。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他是在试探我!他用张佑铭这个名字来试探我!
如果不是同样拥有前世的记忆,怎么会对一个“普通”商业纠纷中涉及的、一个看似无关的资本方名字,有如此剧烈、如此惊恐的反应?!
厉沉舟将林漾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林漾骤然苍白的脸,看到了他掉落的汤匙,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伪装的、刻骨铭心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商业丑闻参与者的厌恶,那是……见过地狱的人,重新闻到硫磺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足够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了。这反应,比任何语言上的承认,都更加确凿无疑地验证了他的猜想。
厉沉舟的心,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深渊。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彻底粉碎。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再次将他淹没,但他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蹙了蹙眉,看向林漾,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不明真相的丈夫”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汤不合胃口?”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
林漾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慌忙低下头,避开厉沉舟那看似关切实则锐利的目光,手指颤抖地想去捡起汤匙,却因为手软而几次滑脱。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可能……可能有点累了。”
他不敢再看厉沉舟,也不敢再听任何关于“张佑铭”或者“金鼎资本”的字眼。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厉沉舟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我……我吃好了,先上去了。”林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完,也顾不上礼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脚步虚浮,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了对面自己的公寓。
厉沉舟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漾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然后,他脸上那丝伪装的疑惑和淡漠,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痛楚。他挥了挥手,示意助理下去。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
他验证了。
他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验证了林漾也重生的猜想。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拿起手边的红酒杯,将里面如同鲜血般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如同浸泡在冰海里的心脏。
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遮羞布被彻底扯下,当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场艰难的“今生”,又该如何继续演下去?
厉沉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和守护,在林漾那刻骨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而他,连上前拥抱他安慰他的资格,似乎都早已在那场前世的坠落中,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高空阴影[VIP]
厉沉舟心中的悔恨与无力感与日俱增。他加大了暗中保护林漾的力度, 几乎将他身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和事都筛查了数遍,确保没有任何来自前世潜在威胁的因素。
同时,他对郑东明的打击和围剿也在加速进行,试图在危险降临前彻底铲除祸根。
然而, 郑东明如同阴沟里的毒蛇, 在厉沉舟的步步紧逼下, 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被激起了更疯狂的报复欲。他无法在商业上直接与厉沉舟抗衡, 便将所有恶毒的心思, 再次瞄准了林漾——这个在他看来,是厉沉舟唯一“软肋”的存在。
机会很快来了。
一场由某国际奢侈品牌主办的高空露台慈善酒会, 向城中名流发出了邀请。厉沉舟作为重要合作方,自然在受邀之列。按照惯例, 他需要携伴出席。
厉沉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这种人员混杂、环境不可控的地方,对现在的林漾来说都潜在风险。
但郑东明的手, 早已悄然伸入了酒会的筹备环节。
他“善意”地通过第三方,向林漾的经纪人so姐透露了这场酒会的重要性——众多国际品牌方、顶尖导演制片人汇聚,是复出、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so姐不明就里,极力劝说林漾参加。
林漾原本也兴致缺缺,但架不住so姐的软磨硬泡,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甘沉寂的念头——他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他需要走出来,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而且,他隐约觉得, 一直躲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像是在害怕厉沉舟。
最终,在so姐的劝说和自身复杂心态的驱使下,林漾点头同意了。
酒会当晚,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露天平台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流光溢彩的灯串缠绕着栏杆,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在夜风中。脚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仿佛置身于星河之上。
厉沉舟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气场强大,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漾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质感高级的浅灰色西装,容颜清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安静。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挽着厉沉舟手臂的手指却微微冰凉。
厉沉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品牌方负责人热情地迎上来寒暄,几位相识的导演和制片人也过来打了招呼。厉沉舟全程将林漾护在身边,应对得体,却也疏离,有效地隔开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
然而,随着酒会进行,林漾渐渐感到有些不适。
郑东明的阴险之处在于,他并未使用任何激烈的手段,而是巧妙地利用了环境和心理。这个高空露台的某些区域,被刻意做旧,栏杆的样式、地面铺装的颜色纹理,甚至某个角落摆放的巨型盆栽植物的形状……都在潜移默化中,与前世那场致命酒会的露台,有着惊人而细微的相似!
林漾起初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心跳有些快,呼吸有些不畅,他以为是高空反应或者人多闷热。
直到他被一位相熟的音乐人叫到露台一侧,靠近边缘的地方,讨论一个可能的影视插曲合作。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属于高空的眩晕感。
林漾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栏杆。冰凉的金属触感,栏杆那略带锈蚀的粗糙纹理……与他记忆中坠楼前最后抓住的东西,何其相似!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微发白。
“林先生,你没事吧?”音乐人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漾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调整过的、略显刺耳的爵士乐变奏响起,节奏突兀而带着一丝焦躁。这音乐风格,也与前世那晚的背景音乐,有某种诡异的吻合!
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潜藏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破了林漾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璀璨夜景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冰冷的视线,不怀好意的笑声,浓烈的酒气,还有……那双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不……不要……”他无意识地低喃,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漾?”音乐人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厉沉舟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林漾,几乎在他脸色骤变的同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终止了与旁人的交谈,大步朝林漾走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两个侍应生打扮的人,“恰好”推着一个摆放着空酒杯的餐车经过,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厉沉舟的去路。
“抱歉,先生。”侍应生礼貌却坚定地拦了一下。
就这短短几秒钟的耽搁!
林漾已经退到了露台的边缘区域!他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为了美观而设计得略显低矮的玻璃护栏!脚下,是数百米高空令人目眩的虚空!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林漾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着朝他走来的厉沉舟,仿佛看到的不是今生的丈夫,而是前世那个冰冷的、将他推向绝境的刽子手!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被前世的记忆覆盖。厉沉舟焦急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成了冷漠无情的样子。
恐慌症彻底发作。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无法呼吸,四肢冰凉麻木,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眼前“可怕”的厉沉舟,却忘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又向后挪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衣摆和头发,身形摇摇欲坠!
“林漾!别动!”厉沉舟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挡路的侍应生,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看着我!林漾!看着我!我是厉沉舟!”
他不敢刺激他,不敢贸然冲过去,只能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声音极力放柔,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颤抖:“棠棠……看着我……没事的……那里危险,过来,到我这里来……”
“棠棠”这个称呼,在此刻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穿透了林漾混乱的意识,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痛楚,那眼神……与前世最后的记忆,似乎……不一样?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厉沉舟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长臂猛地伸出,不是去拉他,而是迅捷又稳妥地一把揽住林漾的腰,用力将他从危险的边缘带离,紧紧地、几乎要将他揉碎般箍进自己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棠棠……我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厉沉舟死死抱着怀中不断颤抖、冰冷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林漾被他紧紧抱着,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厉沉舟的冷冽气息,耳边是他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道歉,让他混乱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厉沉舟用一种冰冷彻骨,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对匆忙赶来的助理下令:
“查!给我彻底地查!所有经手布置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还有郑东明……我要他……立刻付出代价!”
林漾的眼神依旧空洞,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前世的冰冷与此刻怀抱的灼热,在他混乱的感知里激烈交战。
“别……别推我……”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幼兽的哀鸣,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厉沉舟的心脏!前世他未曾亲手推他,但那场设计,他的冷漠,他的缺席,与亲手推他何异?!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他收紧了手臂,几乎要将林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坚定和承诺:
“不会!永远不会!”他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林漾的眼睛,“棠棠,你听着!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决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烙在林漾的心上:
“——包括我自己!”
包括我自己!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带着沉重力量,狠狠劈入了林漾混乱的意识深处。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与他记忆中最后那个冰冷模糊的身影,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坚固的冰层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漾剧烈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一点点聚焦,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厉沉舟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不是前世那个厉沉舟。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恐惧迷雾。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林漾眼前一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厉沉舟那双瞬间写满惊惧的眸子,和他失控的呼喊:
“棠棠——!”
……
林漾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漂浮,又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焦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医生!他怎么样?”
“厉先生,林先生主要是受了巨大惊吓,引发了急性应激障碍和过度换气,暂时昏迷。身体有些轻微擦伤和肌肉拉伤,没有严重外伤。我们已经用了镇静药物,让他睡一觉会好一些……”
“确定?脑部没有受伤?他从那么高的地方……”
“检查结果确实没有显示颅内问题。请您放心,我们会持续监测。”
是厉沉舟和医生的对话。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紧张,那么害怕。
林漾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紧紧地、甚至有些颤抖地握着他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无尽的安抚和后怕。
他还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是……眼泪吗?
厉沉舟……在哭?
这个认知让林漾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是厉沉舟主卧的那张巨大双人床。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厉沉舟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双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看不到厉沉舟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黑却有些凌乱的发顶,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男人,这个在前世如同冰山、今生也总是强势冷漠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林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他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许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厉沉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沉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林漾睁眼,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痛苦覆盖。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不想喝水?”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语气急切而担忧。
林漾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被厉沉舟紧握的手指。
厉沉舟立刻察觉到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松手,却又在下一刻更紧地握住,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对不起……”厉沉舟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三个沉重无比的字眼,充满了无力感。“对不起,棠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
他又想起了露台上林漾那绝望的眼神,那句“别推我”,心脏像是被再次凌迟。
林漾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痛苦的神情,前世冰冷的记忆与此刻眼前真实的脆弱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恨吗?怨吗?
当然。
可看着这样的厉沉舟,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悲哀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厉沉舟立刻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林漾小口喝着,垂着眼睫,没有看厉沉舟。
喂完水,厉沉舟将他轻轻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漾苍白安静的侧脸,似乎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再睡一会儿,”最终,他只是哑声说道,带着一丝恳求,“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林漾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厉沉舟也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椅子,依旧紧紧握着林漾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到这里的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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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坦白[VIP]
林漾并没有真正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 试图在一片混乱和虚脱中,找到一丝喘息之隙。但眼皮合上,露台边缘那令人眩晕的虚空感,厉沉舟惊惧嘶吼的面容, 以及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的“包括我自己”, 便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反复轮播。
身体被厉沉舟紧紧握着手, 那力道很大, 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他奇异地没有挣脱。那温度, 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一根微弱的缆绳, 将他从冰冷恐惧的回忆深渊里,一点点往回拉。
可拉回来的, 不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更多被强行压制的前世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资本大佬不怀好意的狞笑。
被强行灌下的辛辣液体。
孤立无援的绝望。
以及最后那一刻,身体失重下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眼前最后看到的、模糊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林漾紧咬的牙关。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无声的崩溃。
à?S泪水迅速浸湿了枕套, 滚烫得吓人。
他一直很坚强。重生以来,即使恐惧, 即使怨恨,他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命运的桎梏。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可刚才那一刻,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前世今生的恐惧叠加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努力维持的防线。那种熟悉的、被背叛、被抛弃、被推向绝境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次,可以改变一切。
可为什么,还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还是差点重蹈覆辙?
巨大的无力和悲伤,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棠棠……”厉沉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心脏骤停。他慌乱地起身,想要抱住他,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剧他的恐惧,双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只能无措地、一遍遍唤着他的小名,“别哭……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过去了?怎么可能过得去?那血淋淋的过去,就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天堑。
看着林漾在自己眼前痛苦崩溃,却连拥抱安慰的资格都仿佛失去,厉沉舟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冷静的弦,也终于彻底崩断。
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隐瞒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和误解。
他不能再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份来自“过去”的折磨了。
厉沉舟缓缓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单膝跪倒在床边,这个姿势让他能与蜷缩着的林漾平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开林漾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额发。
林漾感受到他的触碰,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哭泣的声音变得更加压抑和破碎。
“棠棠……”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看着我……好吗?”
林漾没有动。
厉沉舟也不强求,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滔天悔恨与痛苦的眼睛,凝视着林漾颤抖的脊背,仿佛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也……回来了。”
林漾的哭泣声,戛然而止。他蜷缩的身体僵硬住,连颤抖都仿佛瞬间凝固。
厉沉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却也更加坚定了坦白一切的决心。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低沉而缓慢,像是要将那些腐烂在心底的伤口,亲手剖开:
“从那个……没有你的地狱……我回来了。”
“没有你的地狱……”林漾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跪在床边的厉沉舟。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跪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和痛苦,还有一丝仿佛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
“你……你说什么?”林漾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怀疑自己因为惊吓出现了幻听。
“我说,”厉沉舟迎着他震惊而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症结,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我重生了。和你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从你坠楼之后……那个没有你的世界……回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无法承受回忆那份独活的痛苦,声音更加嘶哑破碎:
“我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我却没能抓住你……”
“我查清了所有真相,给你报了仇……”
“然后……我也……跟着你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和苍凉。
林漾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厉沉舟,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哭泣恐惧悲伤,在这一刻,都被这过于震惊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
厉沉舟,也重生了?
他从那个“没有我的地狱”回来了?
他,给我报了仇?
然后,他也……死了?
这怎么可能?!
前世那个冷漠的、视他如无物的厉沉舟,怎么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冲击着林漾的认知。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着那段痛苦的记忆归来,在恐惧和恨意中独自挣扎。他从未想过,厉沉舟竟然也……
看着他跪在床边,那脆弱痛苦悔恨的模样,再联想到他重生后那些反常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挽回”举动……
那些被他视为阴谋和算计的行为,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那些强势的阻拦,是不是害怕他再次离开视线,遭遇不测?
那些暗中扫清的障碍,是不是在提前规避前世的危险?
那些别扭的关心,是不是一个不擅表达、却带着沉重悔恨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努力?
还有露台上,那句撕心裂肺的“包括我自己”……
原来,那不是一时的情急之言。
林漾看着厉沉舟,看着他眼中那深可见骨的痛苦,前世冰冷的画面与今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交替、碰撞。
恨意依旧存在,那坠楼的冰冷和绝望并非轻易可以抹去。
但一种带着巨大震惊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厉沉舟依旧跪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他坦白了最深的秘密,也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林漾面前。
他不知道林漾会如何反应。
是更加憎恨?
还是会有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理解?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
“你走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损的砂纸,每一个字都摩擦着两人血淋淋的伤口,“我不相信你是意外坠楼。”
林漾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封锁了消息,把你……带回家。”厉沉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光是回忆那个场景就让他痛苦不堪,“然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计代价地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时期。
“所有经手那场酒会的人,所有与郑东明、张佑铭有过接触的蛛丝马迹……我一个一个地挖,一笔一笔地账,跟他们算。”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暴戾,“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可以把你当作一颗随意丢弃的棋子……”
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嗜血的恨意。
“郑东明,他的商业帝国,是我亲手一点点击碎,看着他负债累累,众叛亲离,最后……在监狱里了结残生。”
“张佑铭,他和他背后的金鼎资本,所有肮脏的交易都被翻了出来,身败名裂,现在……大概还在某个海外小岛躲着,生不如死。”
“还有那些……所有参与其中,甚至只是冷眼旁观的……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漾却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背后,是何等的腥风血雨,是何等的偏执与疯狂。那是一个失去一切的男人,倾尽所有,为自己心爱之人进行的,毁灭性的报复。
前世,他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街头,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无人记挂的孤魂。
却从不知,在他死后,曾掀起过这样一场为他而来的、席卷一切的复仇风暴。
“为什么……”林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前世的厉沉舟,明明对他那么冷漠,明明不爱他。
厉沉舟抬起头,看向他,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爱意。
“为什么?”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问题,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蠢!我瞎!我直到失去你,才知道自己早就爱上了你!”
爱?
这个字眼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漾的心上。
厉沉舟……爱他?在前世?
“结婚是我设计的,因为我早就对你产生了执念,我想把你绑在身边,却用最错误的方式!”他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深深的自责,“我以为给你物质,给你厉太太的身份就够了……我甚至……甚至愚蠢地以为,保持距离,冷漠以待,是对你的‘保护’,可以让你远离厉家内部的纷争和我那些商业对手的视线……”
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哽咽:“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的自以为是,我的愚蠢冷漠,才是将你推向深渊的帮凶!我甚至……我甚至成了他们手中的刀!”
林漾怔怔地听着,前世那些被他理解为“厌恶”和“利用”的冰冷瞬间,此刻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解读。
“看着你躺在那儿,那么冷,那么安静……我才明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能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厉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边的空洞,“可是……太晚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漾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仇报完了……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你,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房子……空得可怕……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我受不了了……棠棠……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没有具体描述他是如何“了结自己”的,但那语气里的绝望和死寂,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也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跟着你……从那个地狱……爬了回来。”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了林漾面前。
他前世感受到的冰冷绝望是真的。
他死后,厉沉舟疯狂复仇和最终自毁,也是真的。
他那迟来的,直到失去才幡然醒悟的爱,以及那因此而生,沉重到足以压垮两人的悔恨,同样是真的。
恨吗?
怨吗?
那些情绪依然存在,那是他前世真切承受过的伤痛,无法轻易抹去。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卸下了所有骄傲和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痛悔和卑微爱意的厉沉舟,听着他用嘶哑的声音讲述着那个“没有他的地狱”……林漾发现,自己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是一种撕扯般的疼痛。
为前世的自己而痛。
也为前世那个活在自以为是的牢笼里、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最终走向毁灭的厉沉舟而痛。
更为眼前这个,带着两世沉重记忆和悔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想要靠近他的男人而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是纯粹的悲伤或恐惧,而是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情绪的、混乱的洪流。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厉沉舟看到了他伸出的手,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几乎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包裹住了他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手掌,温热,却同样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两人就这样,一个跪在床边,一个靠在床头,通过那轻轻交握的指尖,沉默地感受着彼此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以及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却又无法割舍的联结。
第38章 沉重的爱[VIP]
林漾极其缓慢地, 将自己的手指,从厉沉舟那依旧微微颤抖的掌心,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他以为, 他还是无法接受, 还是要离开。
他垂下头, 肩膀垮了下去, 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如果你还是想……离婚协议, 我……我会签。”
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然而, 林漾却摇了摇头。
这个轻微的动作,让厉沉舟骤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不敢置信的, 微弱的光。
林漾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离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厉沉舟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漾继续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
需要时间厘清自己混乱的感情。
需要时间判断眼前这个带着悔恨归来的厉沉舟,究竟值不值得,他再给彼此一个, 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可能性。
厉沉舟的心脏,因为这句“以后再说”和“需要时间”, 而重新开始了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虽然不再是立刻被判死刑,但那悬而未决的状态,依旧如同一把剑,高悬头顶。
但这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转机了。
“好。”他立刻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急切,“好……你想多久都可以。我……我不会打扰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漾苍白疲惫的侧脸,补充道:“你就住在这里,或者对面,都可以。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会等。
无论多久。
他会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去证明他的悔恨和他的……爱。
林漾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情绪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厉沉舟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他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你休息。”他站在床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暂时留下的决定牢牢刻在心里,“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步有些虚浮地、却极力放轻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林漾一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灯,眼神空洞。
离婚,暂缓。
自那场剖心蚀骨的坦白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别墅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却也并未变得轻松自如,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小心翼翼的凝滞。
离婚这个词,无人提起,却也无时无刻不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厉沉舟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不再像重生初期那样,用强势的方式阻拦林漾,也不再像后来那样,带着探究和痛苦步步紧逼。他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他依旧忙碌,但每天准时回家吃晚饭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他不再试图让林漾搬回主卧,甚至主动将主卧对面那间公寓的权限完全对林漾开放,仿佛那里才是林漾真正的领地。他进出时脚步放得极轻,说话时声音压低,看林漾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混合着悔恨与祈求的观察,仿佛呼吸重了都会惊扰到他。
这种小心翼翼,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于是,一种古怪的“尝试性”的同居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清晨,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在长长的餐桌上。
厉沉舟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咖啡和财经报纸,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口。
林漾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厉沉舟最远的位置坐下。
“早。”厉沉舟立刻放下报纸,声音放得很轻。
“早。”林漾垂着眼睫,回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保姆将早餐端上来。林漾的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个形状异常规整,边缘焦黄,显然是精心控制火候煎出来的太阳蛋。
林漾看着那个蛋,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煎得嫩一点的太阳蛋?他自己都忘了。他拿起筷子,默默吃饭。厉沉舟也重新拿起报纸,却不再翻动,只是借着报纸的遮掩,偷偷观察林漾的反应。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沉默笼罩着两人。
林漾能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自在。他快速吃完粥和小菜,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太阳蛋,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小口吃掉了。
味道其实还不错。
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间,厉沉舟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恢复了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细微的亮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那点雀跃。
这种无声的观察与被观察,成了早餐桌上的常态。
晚上,厉沉舟处理完工作,罕见地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林漾正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厉沉舟的出现让林漾身体微微一僵,换台的动作更快了。
财经新闻?跳过。纪录片?没兴趣。电影?好像太长了……最后,画面停留在一部正在播出的,光看海报就知道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上。
林漾其实也没多想看,只是下意识地停在了这里,至少比看厉沉舟那张绷着的脸或者听财经报道强。
电视里正上演着原配手撕小三的激烈戏码,台词浮夸,背景音乐煽情。林漾有点尴尬,想换个台,却又觉得刻意换掉更显得心虚,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眼神却飘忽不定。
厉沉舟原本正襟危坐,目光落在电视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对这种剧情毫无兴趣,甚至可能觉得吵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状似无意地去拿放在两人中间位置的那个备用遥控器。
林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遥控器握紧了些,身体几不可查地往旁边侧了侧,一副“休想抢走”的防备姿态。
厉沉舟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了看林漾紧绷的侧脸和紧握遥控器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好,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仿佛突然对“原配为何能从小三的包里准确翻出关键证据”产生了浓厚的学术研究兴趣。
只是他那僵硬的坐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的忍耐。
林漾用余光看到厉沉舟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划过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爽快感,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荒谬感取代。
他们这算怎么回事?
剧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客厅里的气氛却比剧情还要诡异。
两个人,一个假装看得投入,一个假装研究得认真,实际上心思都没在电视上。直到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林漾才像是解脱般,立刻按了退出,站起身。
“我上去了。”
“好。”厉沉舟应道,目光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被林漾丢在沙发上的遥控器,熟练地调回了财经频道,屏幕上跳跃的K线图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心安,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却无法被填满。
他摩挲着手中的遥控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向来习惯于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厉总,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不擅长的一项“项目攻坚”——学习如何谈恋爱。
他的“学习资料”主要来源于网络。
深夜,林漾起来喝水,无意中瞥见厉沉舟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光亮,里面隐约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念着什么“……保持神秘感……若即若离……制造惊喜……”
林漾嘴角抽了抽,默默走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厉沉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美,体积不小的礼盒。他神色看似平静,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给你的。”他将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推到正在看剧本的林漾面前。
林漾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盒子。“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厉沉舟的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但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漾放下剧本,拆开华丽的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鲜花,而是一盆……植物。形态遒劲,枝干苍翠,叶片厚实带着蜡质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但问题是,这植物的枝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尖锐无比的硬刺。
“这是……”林漾迟疑地问。
“沙漠玫瑰,品种稀有,生命力顽强。”厉沉舟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种介绍并购案标的物的严谨,“象征着……坚韧不拔的爱。”
林漾看着那盆“坚韧不拔的爱”,伸手想碰碰叶片,指尖差点被扎到,立刻缩了回来。他抬眼看向厉沉舟,眼神复杂:“……谢谢。很……别致。”
厉沉舟似乎没听出林漾语气里的微妙,见他没有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补充道:“我查过,它喜光耐旱,很好养护。”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汇报。
林漾看着那盆浑身是刺,与浪漫温馨毫不沾边的植物,又看了看一脸“任务完成”表情的厉沉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后,他只能默默地把这盆“坚韧的爱”搬到了阳台角落,和几盆真正的绿萝放在了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第39章 学习谈恋爱[VIP]
送花这件事虽然成果诡异, 但似乎给了厉沉舟一点鼓励。他决定进行下一步——文字攻势。
第二天,林漾在自己的公寓门缝下,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质感极好的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 上面的字是用银色墨水写的。
字迹确实是厉沉舟的, 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每一笔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只是这内容……
“林漾先生台鉴:
展信佳。
近日天气转凉, 望添衣保暖,谨防感冒。
忆及往日种种, 吾心甚愧。今后定当竭诚以待,盼能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之机。
顺颂时祺。”
林漾拿着这张卡片, 反复看了三遍,表情从疑惑到愕然,最后差点气笑了。这遣词造句,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这落款……台鉴?时祺?这哪里是情书?这分明是一封商务慰问函!还是那种最古板,最格式化的版本!
他可以肯定,厉沉舟绝对是参考了某种“标准商务信函写作模板”,或者干脆就是他平时给合作伙伴写邮件的风格套用过来的。
他把卡片随手丢在桌上,决定无视。这封“情书”后来不知所踪,大概是被保洁阿姨当成废纸收走了。厉沉舟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林漾毫无反应,对此很是困惑了一阵子, 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连续两次受挫,厉沉舟决定策划一次正式的约会。
他认为, 前两次失败在于准备不足,这次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于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把自己的首席助理,那位以冷静高效著称的精英男,叫到了书房。
“下午的安排取消。”厉沉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神色严肃地开口。
助理立刻拿出平板:“好的厉总,是需要调整会议时间,还是处理紧急文件?”
“都不是。”厉沉舟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拿出了他面对百亿并购案时的架势,“你,扮演林漾。”
助理:“……啊?”
厉沉舟无视了助理脸上瞬间石化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足足有三页纸的《首次正式约会流程及应急预案(草案)》,推到助理面前。
“这是初步方案。我们现在模拟一遍。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林漾。”厉沉舟用下达指令的语气说道,“我会全程引导,你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反应即可。”
助理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努力维持着专业:“……好的,厉总。”他内心OS:工资!这次必须得加!加双倍!
演习开始。
厉沉舟(照本宣科,语气平板):“第一步,楼下接人。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不能早也不能晚,显得过于急切或不够重视。台词:‘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
助理(努力代入,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准备好了。”内心:我是谁?我在哪?
厉沉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念):“第二步,前往餐厅。车上,可以选择播放舒缓的古典音乐,例如巴赫的G大调大提琴组曲。同时,可以开启话题:近期上映的电影。参考话术:‘最近有部《xxx》好像评价不错,你有兴趣吗?’”
助理(硬着头皮接戏):“还……还行吧。厉总您有兴趣?”差点习惯性汇报工作。
厉沉舟(皱眉,打断):“不对。你现在是林漾,不要用敬语。重来。”
助理:“……哦。我没什么兴趣。”内心:杀了我吧。
厉沉舟(在流程表上打了个勾,继续):“话题结束,如对方表示无兴趣,则切换话题B:兴趣爱好。参考话术:‘你平时除了拍戏,还喜欢做些什么?’”
助理(麻木地):“看看书,听听歌……”他感觉自己快要不会说话了。
厉沉舟(再次打断,提出技术性探讨):“这个回答过于笼统。按照方案,你应该具体说出至少一项爱好,以便我进行后续延伸。比如,‘我喜欢某位作家的书’,或者‘我最近在听某个乐队的歌’。”
助理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职业素养:“……好的,厉总。我最近在看……《时间简史》。”他随便扯了一本自己最近在飞机上翻过的书。
厉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果然需要预案”的了然,立刻翻到应急预案部分):“应对方案:如对方提及专业性过强或过于冷门的话题,可表示‘这个领域我不太了解,听起来很有趣,或许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将话题主动权交还对方,同时展现虚心好学的态度。”
助理:“……”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演习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厉沉舟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流程表上的每一个步骤,从如何为“林漾”拉椅子的角度、力道都有要求,到点餐时如何推荐菜品,再到餐后散步时如何“不经意”地靠近,比如距离保持在15-20厘米,营造若有似无的亲密感……
助理扮演的“林漾”像个提线木偶,而厉沉舟则像个严格按照代码运行的机器人。
最后,当厉沉舟念到“流程第九项:如气氛良好,可尝试进行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例如牵手”时,他看着助理,似乎在评估可行性。
助理立刻后退一步,冷汗都快下来了:“厉总,这……这部分可能无法模拟。”
厉沉舟看了看流程表,又看了看一脸抗拒的助理,似乎也觉得有点超出界限,于是用红笔在那一项上画了个圈,标注:“待定,需视现场情况灵活处理。”
演习终于结束。助理感觉比自己连续加班三天还要身心俱疲。
“总体流程可行,”厉沉舟总结陈词,似乎对这次演习效果还算满意,“细节还需完善。辛苦了,明天把《时间简史》的概要发我邮箱。”
助理:“……是,厉总。”
而这一切,都被恰好想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的林漾,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靠在墙边,听着里面厉沉舟一本正经地念着那些可笑的台词,还有助理那生无可恋的应答,终于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笑着笑着,心里却又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酸的涩意。
这个笨蛋……
厉沉舟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首次正式约会流程及应急预案(草案)》,最终在某个周五晚上,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方式被提上了日程。
“明天……”厉沉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正在低头刷手机的林漾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淡,“有空吗?”
林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厉沉舟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不错。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去看看。”
“哪里?”林漾问。
“……游乐园。”厉沉舟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是宣布下一个季度集团战略发展方向。
林漾愣住了。游乐园?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厉沉舟和游乐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违和感堪比冰山与火山共存。
看着厉沉舟那副正襟危坐,仿佛在等待重要审批的表情,林漾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书房外听到的“演习”,以及那盆浑身是刺的沙漠玫瑰和那封商务函风格的情书。
一种荒谬又带着点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大概能猜到,这又是厉总“恋爱学习手册”里的某个标准步骤。
他沉默了几秒,在厉沉舟几乎要以为又会遭到无声拒绝时,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简单两个字,让厉沉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沉的气压似乎瞬间缓和了不少。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林漾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厉沉舟时,再次沉默了。
厉沉舟……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端正严谨,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这副打扮,不像是要去游乐园,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顶尖的商业峰会,或者直接去给游乐园剪彩。
林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再抬头看看厉沉舟,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走吧。”厉沉舟似乎并没觉得自己的着装有什么问题,侧身让林漾先走。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郊最大的主题游乐园。
一路上,厉沉舟依旧话不多,但林漾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紧绷一些,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
到达游乐园,周末的人流熙熙攘攘,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年轻人的尖叫。厉沉舟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和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样嘈杂的环境不太适应,但还是护在林漾身边,避免他被行人撞到。
“先去哪个项目?”厉沉舟拿出手机,似乎准备调出他的“流程表”。
林漾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游乐设施,随口道:“随便吧。”
厉沉舟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定格,用一种决策重大项目的口吻说:“根据排队时长和项目受欢迎度综合评估,旋转木马是当前最优选择,等待时间最短,且风险系数低。”
风险系数低……林漾再次无语。坐个旋转木马还要评估风险系数?
他没反对,跟着厉沉舟走向那个充满了童真和梦幻色彩的巨大旋转平台。排队的时候,厉沉舟那身西装革履的形象在一群穿着休闲的游客中显得尤为突兀,连检票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轮到他们时,厉沉舟看着那些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木马,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一匹看起来最“沉稳”的白色骏马——主要是因为这匹马周围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跨坐上去,两条长腿几乎无处安放,笔挺的西裤在木马光滑的背上显得格外拘谨。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缓旋转。
周围的孩子们兴奋地欢呼着,情侣们依偎着自拍。只有厉沉舟,挺直着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抓住栏杆,面色凝重,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平视前方。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他坐的不是旋转木马,而是在主持一场关乎集团命运的董事会。
林漾就坐在他旁边一匹粉色的小马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后来看着厉沉舟因为旋转而微微晃动的,依旧板正无比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滑稽,笑声渐渐变大,连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厉沉舟听到笑声,转过头来看他。
阳光下,林漾笑得眼睛弯弯,脸颊因为笑意泛着淡淡的红晕,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整个人都生动明亮了起来。厉沉舟看得怔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开会”,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咳,”林漾察觉到他的目光,止住笑,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没什么,就是……你太严肃了。”
厉沉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严肃”这个评价,然后尝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
虽然效果甚微。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厉沉舟似乎找回了一点状态,主动提议:“下一个项目,可以去尝试‘激流勇进’,数据显示刺激性适中,且……”他看了一眼林漾,“需要穿雨衣,有互动性。”
第40章 真正的约会[VIP]
林漾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去了。
结果在冲下坡道的那一刻, 巨大的水花溅起,尽管穿着雨衣,厉沉舟还是被淋湿了额前的几缕头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 表情有一瞬间的懵然, 与他平日里的精明冷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漾看着他难得狼狈的样子, 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厉沉舟看着他笑, 也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微湿的头发, 眼神却一直落在林漾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走走停停,玩了几样不那么刺激的项目后, 他们路过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 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雪白大熊。
不少男生正在那里尝试,试图赢下奖品送给身边的女伴,但气球移动速度快, 命中率并不高。
林漾的目光在那只大白熊上停留了几秒。
“想要?”厉沉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林漾收回目光,淡淡道:“还好。”
厉沉舟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摊位前,付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了那柄造型夸张的玩具枪。他掂量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重量和平衡,然后抬手,举枪,瞄准——动作流畅标准得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枪响, 移动轨道上的气球应声而破,无一漏网。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板目瞪口呆, 周围试图挑战的游客们也发出了惊叹声。
厉沉舟放下枪,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他指向那只最大的白熊:“那个。”
老板讪讪地取下那只巨大的白熊,递了过来。厉沉舟接过,转身,塞到了林漾怀里。
巨大的玩偶几乎把林漾整个上半身都淹没了,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带着阳光和棉花糖的味道。
他有些措手不及地抱住这只过于醒目的“战利品”,周围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尤其是一些年轻女孩,看着林漾,又看看他身边气场强大、英俊非凡的厉沉舟,窃窃私语着。
林漾把脸埋在白熊柔软的绒毛里,试图挡住那些视线,却挡不住心底那一丝丝不断往上冒的,陌生的甜意。他抬起头,看向厉沉舟。
厉沉舟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浅的笑意闪过,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却被林漾敏锐地捕捉到了。
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猎物,正向同伴矜持炫耀的猛兽。
这个认知让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巨大的白熊,走在厉沉舟身边,玩偶的体积让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欢快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烤肠的香气,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这一刻,前世冰冷的绝望,重生后的恐惧与猜疑,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个色彩缤纷,充满欢声笑语的童话世界之外。
林漾看着身边虽然依旧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却不再显得那么冰冷的厉沉舟,看着他为自己赢来的这个过于夸张的玩偶,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软化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却足以让一直紧绷的神经,获得片刻的喘息。
而厉沉舟,看着林漾抱着白熊微微低头,耳根泛红的样子,看着他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狱,仿佛也终于照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光。
这次约会,似乎……偏离了他精心制定的流程表。
但效果,好像……还不坏?
暮色渐沉,游乐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白日的喧嚣并未散去,反而在夜色和灯光的烘托下,转换成了另一种梦幻迷离的氛围。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勾勒出璀璨的光环,过山车的轨道上不时划过一连串兴奋的尖叫声和闪烁的灯带。
玩了一下午,林漾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巨大的白熊玩偶,这让他行动有些不便,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仿佛可以借此隔绝一部分外界的视线,将自己藏在这毛茸茸的屏障之后。
厉沉舟依旧走在他身边,沉默居多,但那种紧绷的,公事公办的气场似乎消融了不少,偶尔在林漾被行人碰到时,会自然地伸手虚扶一下,动作虽然还是有些僵硬,却不再带着刻意的疏离。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明确的目标,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延长着这意外平和的共处时光。空气中漂浮着糖霜和油脂的甜香,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咚作响,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累了?”厉沉舟侧头看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低沉。
林漾摇了摇头,怀里的白熊脑袋也跟着晃了晃。他其实有点累了,但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还好。”
就在这时,园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用欢快的语调通知,今晚的烟花表演即将在城堡前的广场开始。
人群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动。厉沉舟下意识地靠近林漾一步,几乎是用身体为他隔开了拥挤的人流。“去看?”他问,带着征询。
林漾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有些犹豫。他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
“我知道一个地方,视野不错,人少。”厉沉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
他之前做的“功课”显然不止于项目流程。
林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厉沉舟带着他,没有跟随主流人群走向城堡正前方的广场,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绕过几个主题商店,最终来到一处稍微抬高的观景平台。这里果然人不多,只有几对零散的情侣,视野却极佳,正好可以越过一些低矮的树丛,毫无遮挡地看到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童话城堡。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站定。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林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厉沉舟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略显迟疑地,披在了林漾肩上。
带着体温和独特冷冽气息的外套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林漾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谢谢。”
外套对于林漾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罩住了,更衬得他怀抱着白熊的样子有几分乖巧。厉沉舟看着他被自己衣服包裹住的模样,眼底暗流涌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望向城堡的方向,耳根在夜色遮掩下有些发烫。
突然,“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巨大的金色花束瞬间点亮了夜幕,也引得下方广场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坠落,如同最绚烂的流星雨,又如同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盛大图景,将整个乐园和夜空都渲染得如同梦幻仙境。
轰鸣声不绝于耳,璀璨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平台上每一个仰起的脸庞上。
林漾仰着头,清澈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华彩,那瞬间迸发又消逝的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华丽,让他一时看得痴了。他忘记了怀里的玩偶,忘记了身上的外套,忘记了身边站着的是谁,只是沉浸在这片刻的视觉盛宴里。
厉沉舟却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漾的侧脸上。
明明灭灭的光线勾勒着林漾精致的脸部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带着自然嫣红的唇瓣。烟花在他眼中绽放,那光芒似乎也照进了厉沉舟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荡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一刻的林漾,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尖刺,柔软得不可思议,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前世的冰冷,今生的隔阂,在那双映着璀璨烟花的眼眸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
烟花表演进入了最高潮,无数烟花齐齐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就在这最绚烂最喧闹的时刻,厉沉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微微侧过身,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了林漾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人群的欢呼声,似乎都在瞬间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林漾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紧接着,唇上传来一种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厉沉舟身上特有的、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烟花绽放的轨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很轻,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它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一个带着无尽珍惜、试探和卑微祈求的烙印。厉沉舟的唇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林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他应该推开他的。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是因为这太过绚烂的烟花迷了眼?
是因为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残留着温度?
还是因为……下午那个坐在旋转木马上表情严肃的男人,和眼前这个笨拙亲吻着他的身影,渐渐重叠,让他心底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之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却没有推开他。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道赦令,让厉沉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小心翼翼的触碰,似乎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他依旧不敢加深这个吻,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漫天华彩的背景下,感受着唇间那一点柔软和温热,仿佛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最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出最庞大的图案,然后,光芒熄灭,声响沉寂。
夜空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乐园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远处摩天轮永恒转动着的光环。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厉沉舟像是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不敢看林漾,嘴唇紧抿,一副做了错事等待审判的样子。
林漾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怀里的白熊玩偶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迷蒙的眼睛,眼神飘忽,同样不敢去看厉沉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尴尬又暧昧的气息。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却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那个……烟花结束了。”厉沉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沙哑,试图找回平日里冷静的语调,却失败了。
“……嗯。”林漾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白熊玩偶里。
“回去吧。”厉沉舟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夜空。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不语。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那层被烟花和亲吻短暂驱散的薄纱,似乎又笼罩了下来,只是从未知的危险,变成了某种悸动的暧昧。
来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似乎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同时也放大了车内无声的尴尬和那尚未散去的,亲昵的气息。
司机显然察觉到了什么,识趣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和寂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芒。
厉沉舟端正地坐着,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内心波涛汹涌,后悔、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又搞砸了?林漾会怎么想?他会不会……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悄悄地,试探性地,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霍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漾。
林漾并没有看他,他依旧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只手,固执地、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微弱的坚定。
厉沉舟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喜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地、牢牢地包裹在了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弄疼了对方,但他舍不得松开一丝一毫。
林漾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厉沉舟紧紧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纤细骨骼和微凉皮肤下传来的,与他逐渐同步的脉搏跳动。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带着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弧度。
这个笑容,不再是他惯常的冰冷讥诮,也不是商场应酬时的公式化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和光芒的。
他没有说话。
林漾也没有。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忐忑已经消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飞速向后掠去。
林漾任由他握着手,他依旧看着窗外,嘴角,也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