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爱与死亡与其他
“哥?”
唐希介盯着窝在书房躺椅里的人。连云舟半合着眼, 呼吸清浅,好像又要睡着了。
唐希介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电影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他在躺椅边蹲下身, 小声地把他哥喊醒。
连云舟没什么力气, 醒过来都费劲,又受不了什么刺激。唐希介只能耐心地等, 等他自己一点点醒过来。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长到唐希介自己的呼吸节奏都不自觉和连云舟同步了。
终于,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茫然地望向他。
“唔……怎么了?”连云舟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们——我们再出去走走吧。”唐希介迫不及待地提议道。
一股灼热的冲动阻塞在他的胸口, 迫使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吗?”连云舟被这个提议吓清醒了。他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
屋外是纷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
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唐希介推着轮椅,带连云舟去附近的商场兜了一圈。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光和人声将寒冷的冰雪隔绝在外。
连云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好奇地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店铺,感叹说好多商铺都换掉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很快, 他就被那些招揽顾客的异能者的小把戏迷住了, 扯着唐希介给他买各种小玩意儿。
连云舟这几年细细碎碎地带回家不少没用的小玩意儿,家里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给他堆放这些东西。
唐希介开始想:以后,这个房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们总算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冰激淋店。
唐希介买了个甜筒,递到连云舟面前。连云舟咬了点冰激淋尖尖就弯着眼睛说自己不吃了。
唐希介没说什么,直起身,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甜筒解决掉。
他的嘴都冰麻了,不得不往嘴里倒冰激淋店里提供的柠檬水。柠檬水入口都变得温热, 带出一嘴古怪的味道,唐希介皱起脸。
一直安静看着他的连云舟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他干嘛吃冰激凌吃得这么快,又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推到了唐希介面前。
两人在冰激凌店里坐了一会儿,看落地窗外人来人往,商场里光影流动。
“最近你一直在家呢,我以为异能局会给你很多工作。”连云舟慢慢说道。
“有更重要的事。”唐希介低声道。
连云舟嘟囔着:“……算了,不提这些。”
唐希介却在这时突然站起身,在连云舟轮椅前半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表似的装置。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最新做的。”
唐希介觉得舌头像打了结,喉咙也干得发痛。鼓噪的心跳声和耳畔的嗡鸣声让他没办法集中精神。
周围的景象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在他的意识里退化成遥远而模糊的一团。
他还是拼尽全力地从齿缝间挤出接下来的话:“功能还是那些:屏蔽不适感,辅助治疗,监测体征……”
几年的积累之后,唐希介在这个领域的造诣已经今非昔比。曾经需要做成护腰那般笨重的装置如今被压缩到了一块手表的大小。
唐希介颤抖地,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口:
“但是,我把精神限制器的功能,删掉了。”
唐希介托起连云舟的手腕,先为他戴上新的装置。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侧,移向那个沿用了当年精神力限制器设计的装置。
唐希介能感到浑身绷得很紧,像猎豹伏击前的静止,像某种一触即发的战备状态。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动,清晰得几乎盖过一切。
上一次,也是他亲手为这个人解开的束缚。
在连云舟被确认存在自杀风险后的这些年里,除了唐希介曾带他去秘密基地的那短暂一个半小时,连云舟再也没有脱离过精神限制器。
唐希介此刻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如果这就是结束……那就结束在这里吧。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就在这时,连云舟缓缓地吐出口气。
长久背负的重担只有在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才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身体里某种无形的紧绷感悄然散去,陌生的轻盈感流向四肢百骸。
“哇……”连云舟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原来能够自由呼吸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感觉好一些了?”唐希介看着病人,他自己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
像潜入深海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压在唐希介心头的压抑和紧张散去了,后知后觉的喜悦像新鲜空气一样涌入口鼻,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连云舟还在做深呼吸,神情舒展。他轻哼了一声:“我好歹也是S级异能者。”
越是高阶的异能者,佩戴限制器的感受就越难受。唐希介自己试着戴带上过几次,那种慢性的窒息感让他记忆犹新。
他无法想象,连云舟是怎么本来身体就很衰弱的情况下这样生活好几年的。
唐希介吞咽了一下口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可胸腔里仍有种说不清的忐忑缠绕着,让他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你还想放弃吗?”
连云舟脸上的笑意不变,他如往日般温柔地看向唐希介。但唐希介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哀伤。
“我也不需要再坚持多久吧?”连云舟轻声反问道。
**
又到了连云舟定期复诊的日子。
医院,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连云舟不太愿意再去异能局治疗中心做检查,就一直在这家私人医院接受治疗。主治医生也是他当时在这里住院时的主治医生。
往常复诊后,连云舟都会被先送回家休息,留下江与青与医生商讨接下来的用药和复健安排。
直到今天。
办公室里除了主治医生,唐希介、赵安世、连云舟和江与青四个人都在。
“到了这个地步,就把话摊开说吧。”主治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江与青身上,“江小姐,您也是医生,我不需要多解释什么了。”
江与青苦涩地笑了笑:“但您知道的,我没有资格做决定。”
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再隐瞒自己家庭医生的身份了。
主治医生双手交握,语气平和:“我明白。所以我想听一听病人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转向了轮椅上的连云舟。
连云舟自始至终地安之若素。他温和地开口:“我以为我有自杀史和重度抑郁,是没办法自己做选择的。”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医学程序上确实如此。但我认为,您的想法依然需要被重视。而且我想,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这句话无疑指向了在场的另外两人:唯一在法律与社会关系上有资格做决定的唐希介,以及作为更有经验的家人陪同出席的赵安世。
唐希介紧紧盯着连云舟,却只见病人弯了弯眼睛,什么都没说。连云舟甚至没有看向身边任何一个人,便垂下了眼帘,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还是把选择权交出来了。唐希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感到周遭的空间仿佛被压缩,空气变得稀薄。
唐希介还是开了口:
“我们……放弃治疗。谢谢。”
“好的,我明白了。”主治医生坐直身体,目光转向江与青,“那么,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准备一些止痛的药物……”
剩下的细节交给了江与青和唐希介去商讨,病人被赵安世带回家休息了。
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沉默。赵安世心中翻涌着各种情绪,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一直默默看着连云舟。
直到连云舟终于转过视线,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外出对于连云舟的负担很大,复诊的各项检查更是耗尽了他的力气,一回家就需要吸氧休息。
此时他脸上仍覆着呼吸面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对赵安世轻轻眨了眨。
他仍在极力克制,但还是泄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赵安世知道连云舟想说什么。
——“谢谢。”
赵安世想,这就是连云舟之前想说但是没说出口的东西。
**
[唐希介每次记录异能维持连云舟状态的最长时间时,总会不由自主地翻回最初那一页。
记录的时间从第一次的2个小时14分钟,到后来短暂攀升至3小时23分钟的波峰,再一路波动着下降:一个半小时,半个小时……
给连云舟摘下精神力限制器之后,这个数字回升了一点,从28分钟弹跳回了42分钟,然后再一次下降
直到——
“就这样吧,希介。”连云舟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他,温和道:
“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了。”
“起码我们可以到花园里转一转。”唐希介蹲在他的轮椅边,仍想坚持。
“我真的没办法站起来了。”连云舟伸手,轻柔地理了理唐希介的头发。
他望着唐希介的眼睛,无比温柔地说了下去:
“已经结束了……魔法结束了。”
之前研发的旅游专用装置早就没办法帮到连云舟什么了。唐希介凭借愈发精湛的异能技艺和S级异能者的庞大精神力,还能通过手工操作帮病人维持状态。
然而,世界上依然存在着异能无法挽回的事情。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最晚意识到这一点的。”连云舟低语着。
所有人都不得不意识到,这个人是投入了无数的资源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他能多活一天都值得击掌相庆。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要把他还回去的。
连云舟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微笑,唐希介觉得那神情太过刺眼,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宣判,却还带着些微的哀伤。
**
之后,连云舟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唐希介的实验室里——没错,如今家里已经有一间属于唐希介的实验室了。
每次连云舟来之前,唐希介都需要对实验室进行清场。
他“啪”一声按亮工作台的灯,一边调整着设备,一边随口道:“哥待会儿要过来,你要待在这里吗?”
另一边,行军床上的影子动了动,宋听涛嘟囔着坐起身:“算了……我去我姐那儿待会儿。”
宋听涛口中的“我姐”自然是宋听禾。
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陆续回到了连云舟的别墅,房间渐渐紧张起来。宋听涛便暂时睡在了唐希介的实验室里。
宋听涛起身走到唐希介身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觉得……”
唐希介转头看向他,平静道:“我不知道。”
他看向宋听涛。现在唐希介还是时常会忘记宋听涛已经是个和他个头差不多高,甚至还要更精壮一些的成年人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唐希介想。
……但没关系,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地学习如何和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相处。
**
在还能勉强自己使用异能的时间里,连云舟选择把使用异能的技艺统统传授给唐希介。
他总算有机会了却当年的遗憾,亲手教授唐希介如何进行精神力结构的操纵和解构。
“这可算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连云舟半开玩笑地说,“你给我好好学,全记下来。”
唐希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连云舟指尖,看着那旋转变换的精神力结构。
如此卓越。他想。
即便唐希介已经磨炼多年,即便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复制异能,在对精神力结构的理解与掌控上,他依然无法企及眼前这个人。
更不要说那个本就属于连云舟的异能了。那异能在唐希介手里使用起来始终少了些什么。
连云舟也趁着这段时间,细细指点起唐希介如何使用自己的异能。
唐希介能察觉到,连云舟每次施展异能时心情总是格外好。
是了。像他这样最喜欢研究异能、最喜欢推敲异能的可能性的人,在使用自己的异能时又怎么会不开心呢?唐希介静静想着。
再一次演示自己的异能使用小技巧之后,连云舟精力不济,脸色变白了一些。
唐希介熟练地取出手持吸氧器,将面罩轻轻覆在他口鼻上,示意他歇一会儿。
听着病人浅促的呼吸声,唐希介有些出神。
每当这个人没办法用声音和动作填满每一寸相处的时间,唐希介就会难以抑制古怪想法的生长,无法阻挡悲凉感的冲刷。
他低语道:“……我真的认识你太晚了。”
唐希介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遇见对方?
要是可以再早一些,去拜托裴知行通过裴知予安排一场见面……是不是他们就能更早重逢了?
到头来,留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余烬。
唐希介只能从录影带里,从别人的复述中,从余烬的热度中想象这个人曾经耀眼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连云舟总算缓过一口气,轻轻推开脸上的面罩,慢慢道:“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唐希介忍不住又轻轻环抱住他。连云舟身上套了很多衣服,触手皆是柔软织物的质感,可唐希介的动作依然放得极轻,怕伤到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人。
连云舟已经进入了最任性的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答应。
可惜的是,他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
“我其实在想……”连云舟轻轻地咳嗽——他咳嗽都没什么力气。
被唐希介按着又吸了会儿氧后,连云舟才慢慢继续:“我不太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我是说,我不知道被簇拥着死掉的时候,该说什么。”
宁长空在这件事上犯了难。他的记忆里搜罗不到太多经验,他一般都会主动了结自己。
“没人知道。”唐希介低语。
“是啊。”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偏过头,问道,“那我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吗?”
“一直都可以的。”唐希介回答道。
**
连云舟最后还是衰弱得很厉害。
他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睡眠上,要花很久才能慢慢醒过来。他醒来后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清醒,往往费力说上几句话便又陷入昏睡。
唐希介偶尔会幸运地遇到连云舟醒来的时刻。
那次连云舟迷迷糊糊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要紧的。”
病人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注意去听,就会淹没在机器嗡嗡的运作声。
那台输液泵还在运作,把营养素和镇痛的药物注入这具日渐接近死亡的身体。
如果拔掉这根管子的话,现在就会结束。唐希介不可遏制地这样想着。
唐希介慢慢开口:“我在想……”
“真的不要紧的。我也不难受。”连云舟尽力弯了弯眼睛,低弱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你在安慰我。”唐希介低语。他的视线从那台机器上移开,落回连云舟脸上。
连云舟轻轻咳嗽了两声,主动提议道:“那我自己来吗?”
他接着犯了难:“我不确定我现在还有没有办法使用异能……”
他的身体恐怕已经无法再支撑使用异能的消耗。
“在这种时候提议等你慢慢衰弱死掉,或者让你主动给自己一个了断……”唐希介苦涩地微笑,“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让我感叹你真是完全没有好转吗?”
“不要难过,”连云舟慢吞吞地回答,“我有很努力地学习哦……信我也全部看完了。”
原本在异能局的仓库里放了一面墙的信件总算被连云舟一封封看完了。现在这些信转而在连云舟家里垒成新的一面墙。
它们和他偶尔出门时带回来的小物件一起,堆放在一间原本空着的房间里。在他养病的漫长时日里,那个房间就这样被回忆与零星的生活痕迹一点点填满。
唐希介很想要叹气,又舍不得让这个人再担心,只能克制住自己。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连云舟坚持道。
在他看来,自然死亡或者他自杀,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更加容易接受的结局。
宁长空并不认为这里有任何一个人理解,送自己所爱之人上路是什么感觉。
死亡已经如同逐渐扩大的黑洞一样悬在他的视野正中心。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希望其他人可以平稳地接受这件事。
……或许就像楚清歌曾经吐槽过的那样:到了这种时刻,他非人的那一面就再一次浮出水面。
再一次温顺地把自己交到别人手上,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死亡,只为给身边的人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面对这个提议,唐希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不需要你再为我们做什么了。”他回答道。
趁着连云舟神志尚清醒时,他们一起定下了一个日期。
在那个日期到来之前的时间,被留作和每个知情人的道别。
但也没有什么话要讲了。
早在几个月之前,甚至几年之前,所有人就已知道这个人随时可能离去。
在连云舟施舍给他们的漫长悔过期中——尽管连云舟本人讨厌这个说法——每个人都通过言语或行动,将那些差点没机会传达的情感和想法都表达清楚了。
更何况现在,面对这个脆得一阵风就要散的人,谁也不忍再对他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了。
每个被请进病房的人,更多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在沉默中给予这个人自己力所能及的温暖,同时也在心里做着属于自己的回忆,与最后的准备。
直到最后。
**
唐希介是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
在临走前,他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连云舟还有很多嘱咐的话想要说,想给一个家长在临行前不放心的嘱托,想给一个旅人能够献上的最美好的祝福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于是连云舟闭上眼了。他说:
“算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我自己吧。”
**
在唐希介离开之后,第一个走进房间的是江与青。
在江与青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连云舟非常吃惊。
他说:“我以为这不符合医生的职业道德。”
对此,江与青无比决绝地回应道:“那就让他们吊销我的执照吧!”
说完她又飒然一笑,洒脱道:“没关系,之后我回赤侧工作。那里本来也不需要执业医师证。”
赤侧本来就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游走的组织,自然不在乎这些。
“还真是要为赤侧的医疗水平捏一把汗啊。”连云舟轻声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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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青站在连云舟的床边,和往常照顾他时一样的位置。
“先生,”她温柔地笑起来。
江与青用着和心理治疗时一样的轻柔语气,无比自然道:
“晚安。”
连云舟轻轻弯了弯眼睛:“嗯……晚安。”
江与青将手轻轻覆在连云舟的眼睛上。
然后,她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睡眠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在这个瞬间,这两者的界限被空前地模糊了。
在确认连云舟睡着之后,其他所有的维生设备都会被撤除。
连云舟会在没有痛苦的睡眠中离去。
——江与青将给予他永久的安眠。
真是奇怪啊。江与青想。
在觉醒异能的那个遥远下午,她会想到自己的异能有一天能派上这样的用场吗?
最后,她只是俯身,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祝您好梦。”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在监控器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后续。
画面一路播放到了葬礼。和他的遗愿一样,是一个安静的葬礼。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楚清歌在一旁问道。
宁长空头也不回,回答道:“你觉得能拿最高等级结算吗?”
“我给了你最高等级的评价。”楚清歌耸耸肩,“具体能不能拿到,还要看评审会的决议……但我觉得我们不会需要答辩环节。”
就像宁长空不会去问,究竟从哪个时刻开始,那个“拯救反派的孩子”的任务已被楚清歌判定完成一样。
这个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论证了,一切不言自明。
……在下定决心死遁的时候,他有想过最后会收获这样一个结局吗?宁长空想。
“要听我的评语吗?”楚清歌歪头。
“免了。”宁长空缓缓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走吧。”
“那好。”楚清歌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下一个任务是——”
“不是!”宁长空瞬间警觉,“我的度假世界呢?你给我申请了对吧?!”
楚清歌语气平稳:“你看,你最后这几年其实也是在度假……”
“楚清歌——!”宁长空发出绝望的哀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1 17:41 我的拖延症让我战至最后一刻!
果然我还是适合写这种桥段!无可奈何的诀别,掩饰在平淡下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两者都是我的拿手好戏XD
其实我也知道这两章的情感走向有些不太连贯,因为部分内容是在之前的故事还没有变得那么积极阳光的时候就写好的……总之还是以自己的美学处理了!
【这里应该有一段正文完结感言,但我真的已经写晕了……】
呃接下来的更新计划我还没有想好,我春节还要出去旅游(没有说
我的手里还有10个只开了头的番外脑洞,不知道最后能端上桌的有多少……
哦还有,不用担心宁长空!他会有一两个世界的休假时间,下一个新坑和他没关系XD
第87章 热牛奶要加糖
赵安世被自己的记忆淹没。
大脑胀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膨胀。药物的怪味在嘴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灌满口鼻。
光怪陆离的幻觉浮动,视野中的世界扭曲、破碎, 又不断重组成他最畏惧的场景, 画面的细节清晰得像是重演一样。
——以他的记忆能力来说,不需要这个“像”字, 就是与现实分毫不差。
他记得电击时肌肉痉挛的幅度,记得每一次吞服药物之后的幻觉, 记得自己绝望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
似近似远,像是轰鸣又像是低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52次实验……汇报你的反应。”
熟悉的灭顶恐惧再一次爬上脊背。他想说话,想求饶, 想尖叫, 舌头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
在哪里都好,求求你, 不要在这里,不要让我——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现实的、属于此时此刻的声音压倒了这一切。
赵安世浑身一震。
他大口喘着气,现实的漆黑慢慢渗透了进来。从呼吸不畅的感觉中, 赵安世逐渐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
门外的人继续说着:
“是我。我要进来了。”
那温和稳定的声音像是投进深渊里唯一的一束光。赵安世耳边的电击器嗡鸣声似乎减弱了一瞬。
赵安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衣柜里, 他的指甲已经抠进木板的缝隙里。
“吱呀——”
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赵安世睁大双眼,与现实无异的幻觉正缓缓褪去, 可恐慌感还在血液里奔涌流淌,浑身的震颤也没有停下。
“我要在地毯上坐下来了。就是那条印着小鸟花纹的地毯。”
赵安世的手指慢慢从木板缝隙里松开。
他开始在脑海里描绘这个房间的形状。离柜子两三米远的地板上,有人坐在那里。
有人在外面。
有人正等着他。
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人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温和地说道:
“如果你能听见我,你能敲一下柜子吗?”
赵安世盯着眼前那片黑暗, 幻觉还在视野边缘游移。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赵安世挣扎着伸出手,摸索着衣柜的内部,然后用打着颤的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柜门。
“笃。”
他立刻得到了奖赏。
“真棒。”那束光丝毫不吝惜地给予称赞,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迈出第一步的孩子。
幻觉不情愿地退到了远处,现实涌了进来。赵安世对周围的感官终于恢复了。
他猛地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居然如此响亮。急促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喘息。
衣柜外面的人仿佛能读心一般,柔声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跟着我的呼吸节奏。吸气……呼气……”
赵安世试着照做。
恐慌随着均匀的呼吸被一点一点排出血液。他感受到冷汗浸湿的衣服粘在背上,感受到柜子里的空气闷热潮湿,感受到膝盖顶着胸口的压迫感。
“真棒。”连云舟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笑意,“我有一条你的毯子,听禾姐刚刚晒好收进来的。”
“告诉我,你想要它吗?想要的话,你可以把柜子门打开一点点,我把它递进去。”
柔软的,温暖的,毯子。
赵安世的思绪被这个词汇吸引了。
他在脑海里想象那个触感,稳固的衣柜角落顿时不那么有吸引力,之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此刻却开始显得逼仄又闷热。
赵安世打开了衣柜,并不是只打开一个缝隙以接过毯子,而是而是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柜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安心的黑暗挟着清新的冷风迎接了他。
赵安世带着冷汗的手掌摸到了地毯。随即,一阵微风拂过。宽大的毯子从后方和两侧展开,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连云舟隔着毯子,轻轻环抱住他。
“真棒。”连云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而稳定。他的手隔着毯子搭在赵安世的肩膀上。
赵安世低着头,用力往下扯了扯毯子。
“不要这个吗?”连云舟困惑地把毯子轻轻松开了一些。
下一秒,赵安世扑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连云舟,脸埋进对方的肩窝,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一样。
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
“噢。”连云舟恍然大悟,“喜欢这个吗?”
他说话时,赵安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震动。对方的胸腔正稳定而平缓地起伏着,带着让人着迷的节奏感,把赵安世一点点拉回地面。
剧烈的颤抖开始减缓,紧绷到极限的肌肉松懈下来,赵安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
连云舟回应了这个怀抱。
他仔细地把毯子重新盖在赵安世肩头,然后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摸。从颈椎开始,沿着脊柱的弧线一路向下,再回到颈椎。
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
他感受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平复下来,低语道:
“乖孩子。”
赵安世在这句话面前彻底丢盔弃甲。
他张开嘴,颠三倒四地拼命解释起来。
只是因为听到了震动和污染生物的尖啸,被勾起了回忆,PTSD发作了而已。并不是故意想要变得这么麻烦的,不是故意要让人担心的,他只是……
抽泣、闷热和缺氧让他的大脑没有在很好地运转,可他依然准确地记住了这一刻,记住了毯子裹在肩头的温暖,稳固的怀抱,还有连云舟在安慰时说出的承诺。
连云舟保证,等他有时间了,就把他们都送回非污染区。
“你也会一起来吗?”赵安世抑制不住抽泣,颤抖着小心问道。
“当然,我也有在非污染区要做的事情。”连云舟笑着回答。
等赵安世彻底平复下来,连云舟把他安置在床上,起身打开了灯。柔和的暖光驱散了黑暗。
他走出卧室,又很快回来,手里端着几样吃的。
大晚上的,不方便开火烧什么。连云舟只拿了几片面包,还有……
“热牛奶,我放了点糖,你喝喝看。”连云舟把那杯热乎乎的饮料塞到赵安世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赵安世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淡淡的甜味刚刚好能安抚还在颤抖的神经。
身旁的床凹陷下来。连云舟在他身边坐下,偏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嗯。”赵安世低声应道,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一些。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连云舟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对方的黑眼圈很明显,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赵安世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你是不是刚从小宝那边过来?”
小宝——也就是未来的宋听涛——这几天一直因为精神力不稳定而发烧。他知道连云舟照顾得很辛苦,几乎没怎么合眼。
连云舟笑了笑:“刚刚睡下了,听禾姐在看着。”
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看着赵安世内疚的表情,连云舟温声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愧疚。
“生病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而且,”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那温柔的笑意让赵安世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
他就这样被连云舟哄着吃了几片面包,吃了药,喝完了那一整杯牛奶,又被催着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恐惧。在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困倦感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连云舟在他洗澡的时候回去看了眼小宝的情况,除此之外一直陪着他。
直到赵安世钻进被窝,被柔软的被子裹住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云舟刚才只是看着他吃东西,自己一口都没动。
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赵安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你也吃点东西……不要太累了……”
在赵安世看不到的地方,连云舟脸上笑意更浓。带着欣慰的笑容,他轻声应道:“当然。”
“……那就好……晚安。”赵安世的声音越来越轻。
“晚安。”
赵安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床上的重量一轻。
他这段回忆的最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吱呀声。
又是一个安心的夜晚。
**
三年后。
连云舟正在刷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他也不觉得奇怪,含含糊糊地开口:
“早上——好?”
他的声音在那个人影扑了上来的时候变了调。
连云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能撑住赵安世猛然压过来的重量。
赵安世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双手紧紧连云舟的腰。他贪婪地贴近那具温暖的身体,试图把脸也深深埋进对方身上。
“等、等我一下噢。”连云舟的声音从赵安世身前传来。虽然结巴了一下,但那声音听不出太多惊慌,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气质。
随即是漱口声和水声。
等赵安世回过神来时,连云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他面对着赵安世,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安抚道:
“好的,好的……没关系……”
连云舟柔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赵安世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
“没事的,你现在很安全。来,抬头……”连云舟另一只手拿起热毛巾,轻轻覆在赵安世脸上,仔细地给他擦拭未干的泪痕。
“这是热毛巾……很舒服,对不对?记住这个……”
他的声音像某种引导,把赵安世从那片混沌里一点点拉出来。
直到那条毛巾渐渐凉透,赵安世才终于从淹没一切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带着浓浓的哭腔问道: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到了凌晨都没等到你。”
“你昨天一直在等吗?”连云舟吃惊,“我记得你和朋友出去吃饭了,就工作到了晚一点。”
【你也没注意到?】宁长空在心灵连线里问道。
楚清歌无奈:【我光在帮你做研发方案了,哪有心思监控其他人?】
事实证明,哪怕是快穿者也不能时时刻刻关注到所有人。楚清歌的算力也要分配到最有效率的地方。
赵安世低语,声音闷闷的:“不是朋友……只是聚会。”
连云舟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把赵安世额前微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柔声安抚道:
“下一次如果做了噩梦,就直接发消息给我,好吗?我会回来的,你不用一个人扛。”
赵安世认真地记住了这个承诺。虽然他其实不需要记,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打扰连云舟的,但光是听到连云舟这么说,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而且,连云舟理解错了。赵安世移开视线。
并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才想要见他,只是没等到他回来就睡着了,之后才做了噩梦。
啊,还是不要指出来好了。不然就要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再去睡觉了。
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赵安世想到昨晚见到的那些人的嘴脸就又有点想吐。
赵安世没怎么睡,脑袋现在还是懵懵的。他温顺地跟随连云舟的指引,刷牙,洗脸,任由对方把自己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是……
“你先把药吃了,我去做早饭。”
连云舟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匆匆忙忙地把药和水都塞进他手里。
赵安世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前就本能地伸手接过。等反应过来时,他盯着掌心里那小小的药片,开始发呆。
……他不想吃这个。
他讨厌大脑变成一团浆糊的感觉,会让他想到在实验室被灌下那些不知名药物之后的状态。
会让他变得没办法清晰思考,变得没用。
连云舟似乎注意到了他没动,扒着厨房门扬声说道:
“我把厨房门打开一点点。你可以看到我,好不好?”
啊,他又误解了。赵安世想。
些许的胜利感在他心里升起。骗过连云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在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
但赵安世还是做到了。
赵安世低头,把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连云舟很快煎了鸡蛋和培根,做了两份三明治,又热了牛奶,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给。”他把其中一份放在赵安世面前,“没有胃口的话,不用着急吃。牛奶我加了糖。”
连云舟在赵安世旁边坐下,咬了一口自己那份三明治。
还没等连云舟开口,赵安世先问道:“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连云舟抱歉地弯了弯眼睛。赵安世顿时觉得这句话是废话,这个人怎么会有一天闲下来呢?
……所以,他才想要帮上忙。
“没事,不用为我担心,我都应付得来。”连云舟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份早饭吃完,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赵安世:
“我待会儿必须出门一趟。我先送你去听禾姐那里,好不好?”
赵安世精神状态不稳定,最好还是要有人陪。
“不要。”赵安世立刻拒绝,“我不想要让他们担心。”
“他们”指的是那几个住在宋听禾那边的、年纪更小的实验品。
“那我喊方琦过来。”连云舟已经掏出通讯器。
赵安世还是想拒绝:“没事的,我好多了……”
连云舟垂下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色。
在那温和而认真的目光下,赵安世几乎是忍不住要战栗起来。
随即,连云舟温声道:“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的。”
他拿起桌上那杯热牛奶,轻轻塞进赵安世手里。
赵安世顺从地抿了一口。
连云舟应该是有固定配方,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味道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呢?连那份熨贴的安心感都是。
“我陪你陪到她来。”连云舟安抚道。
赵安世下意识地开口:“工作……”
“没事。”连云舟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都可以等。”
两人安静地一起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连云舟打破了沉默,关心道:“那个药现在没有用了吗?”
赵安世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连云舟指的是什么。之前因为频繁的创伤性噩梦,连云舟带他去配过一次药。
但是为了维持大脑能够清晰运转,赵安世全部擅自停药了。
赵安世拼命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强自镇定道:“应该还有用吧。只是今天发作了而已。”
“这不是什么小事。”连云舟皱着眉,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仍旧安抚地在赵安世脊背上顺着。
他温和道:“我陪你再去看一次医生,好不好?”
说是医生,其实就是异能局战斗辅助部门的人。从连山那里救出来的实验品,理论上都是由异能局直接负责的。
“不管怎么样,”连云舟微笑着,“和专业医生聊一聊,总归是好的……对不对?”
不想要和医生聊。赵安世想。
不想被发现他还远远不够成熟,不想被发现他还是如此依赖连云舟。
就这样下去好了。虽然会有这样难以避免的阻碍,但总的来说,他都可以克服的。
但是,他怎么会拒绝连云舟呢?
不管有多不情愿,赵安世还是点了头。
周方琦很快就到了。连云舟起身去开门,然后拉着周方琦交代事情。
为了照顾到赵安世,两人特意都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赵安世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连云舟完全吸引了。
连云舟气色不太好。虽然年纪尚轻,但他身体底子不好,也不太经得起累。最近工作比较多,他看起来就难免有些憔悴。
据赵安世所知,连云舟的柜子里是有一盒化妆品的,专门用来掩饰气色。
连热牛奶都不需要,光是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站在光线里,神色温和说话,赵安世就平静下来了。
连云舟快速交代完情况,回头微笑着和赵安世道别:“回头见。有事随时发消息给我。”
赵安世点了点头,目送那个人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早上好。”
“早上好,我没用的哥哥。”周方琦叉腰站在他对面。
赵安世顿时笑了。
实验品们的生态学比较古怪。赵安世、周方琦、何进因为年纪较长,属于比较独立的小圈子。
对于周方琦来说,这个圈子的构成就是“我,我没用的哥哥和愚蠢的弟弟”。
不是说她看不起赵安世。恰恰相反,她十分敬重赵安世,并感谢他在实验室的时给予的保护和鼓励。那个时候的赵安世真的是值得信赖的兄长。
只是在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之后,赵安世的确是精神状态最差的那个。连最年幼的宋听涛都比他恢复得好。
“你要回床上睡一会儿吗?”周方琦问道。
“不要。”赵安世的声音闷闷的,“在这里就好。”
客厅很亮,沙发很柔软,他把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在沙发上躺下来。
周方琦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书,又一本……又一本……
“你们期末周到了?”赵安世歪头问道。
“是——啊。”周方琦拖长了声音,开始埋头背书。
药效慢慢起来了。赵安世感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我说你啊。”周方琦的声音让他勉强清醒了一点,“真是比我适合学医。”
赵安世低低地笑了一声。过目不忘也不总是好事。
“我也没说在这方面羡慕你啊。”周方琦淡淡道。
赵安世的思维发散了出去。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其实是感谢这个异能的。
正是因为能够过目不忘,他尚且可以通过努力,拼命追赶那个人的脚步。
尽管他也知道连云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拼尽全力也难望其项背,但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赵安世至少可以弥补过往在实验室荒废的岁月。
他还可以变得有用。
“其实我想问的是,”周方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为什么要选经管类的专业?”
尽管知道赵安世看不到,她还是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因为想要帮上忙。赵安世理所当然地想着。
所以不管他有多么不适应在学校读书,多么不适应这个专业的氛围,多么讨厌参与那些社交活动……他都会为了连云舟做到。
就像这些噩梦一样,只要他足够努力,就是能够应付下来的。
但嘴上,他还是回答道:“因为我想要。”
这个答案没有让周方琦满意,翻书的声音响起。
她顿了顿,又开口:“在你睡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赵安世困倦地翻了个身:“把想说的都说了吧,我真的快睡着了。”
周方琦问道:“我想去异能局医疗部门帮忙,但是先生不答应。你是怎么让他同意你帮忙处理公司的事情的?”
显然,想要尽自己所能帮到连云舟的不止赵安世一个。
不管连云舟强调多少遍,在他们能够独当一面之前都可以尽情依赖他,被拯救的实验品还是觉得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都是这个人给予的。
因此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善意。
“你告诉他,你想要这么做。”赵安世梦呓一样地回答道,只要你足够想要……他就会答应的。”
周方琦显然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嘶”了一声:“你还真是……”
她盯着那个在沙发上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方琦想要问:你确定你适合这样的生活吗?你确定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你确定连云舟会高兴见到你这个样子吗?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轻声说: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我没用的哥哥。”
“当然不会,我亲爱的妹妹。”赵安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
几年后,连云舟刚刚卸任异能局局长,回家休养。
赵安世站在卧室门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何进在一旁耸肩,压低声音说:“我没办法了,交给你了。”
赵安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交给他了?好像他能有什么办法似的。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那声音落在赵安世心里,激起一阵奇异的安心感。
连云舟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背上。
赵安世也舍不得上手摇晃他,站在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嗯?”床上的病人立刻醒了,困倦地应了声。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吃点东西。”赵安世柔声道。
连云舟这次回家之后状态变了很多。赵安世对此也表示理解:方面是连山的事情终于解决,了结了一桩心事,另一方面是……连云舟辞去了异能局局长的职务。
他能感受到连云舟身上不再有时刻要把自己上紧发条的紧绷感。不能说赵安世不为此欣慰,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忧虑。
在赵安世看来,连云舟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把时间都花在了睡眠上,与此同时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似乎连口腹之欲都被困意取代了。
如果让半年后的赵安世来看,大概能从中辨别出明显的厌世情绪。
但是现在的赵安世只是本能地感到了担忧,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不要,”连云舟抗拒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之前吃过了。”
连云舟和别人说话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倒是小孩子气了许多。
“那是2个小时前的事情了,医生说了要少食多餐。”赵安世开始头痛了,“先生——”
“我没胃口。”连云舟闷在被子里,含含混混道。他扯着被子想要翻个身背对赵安世,然后突然“嘶”了一声。
赵安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压到伤口了吗?”
他赶紧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看到病人疼得脸色都白了。
连云舟缓过那一阵疼痛,小声抱怨道:“不要这么担心,伤口早就愈合了。”
“又不是愈合了就不痛了。”赵安世反驳。他把手轻轻伸进被子里,嘴上劝哄道,“来,我扶您坐起来一点点。”
他动作极轻地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几乎不敢用力。
连云舟的身体太弱了。那道差点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在愈合之后还是隐隐作痛,让他无论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活动了容易痛,但是不活动容易恢复不好。赵安世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周方琦之前的嘱托。
必须要仔细照顾这个人才对。
他微微用力,固定住怀里的人,避免连云舟滑不溜手地缩回被子里去。
何进捧着碗,虎视眈眈地凑在旁边。见连云舟勉强坐起来一点,他立刻挖了一勺,递到对方嘴边。
连云舟抗拒地抿起嘴。
赵安世揽着他,轻声哄道:“您得吃点东西。上一顿也没吃多少,再不吃要头晕的。”
周方琦解释过:那道撕裂伤伤到了肠胃,之后吃东西会有异物感。再加上连云舟本来肠胃就不好,没胃口是正常的。
但也不能一直惯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吃。
连云舟在赵安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但越挣扎,那些还没完全恢复好的伤口越痛。
最后他只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认命地任由赵安世抱着,不再动弹。
他盯着碗里那勺一看就知道混了好几种食材的营养糊糊,小声抱怨道:
“……不好吃。”
赵安世立刻接话:“我准备了好吃的东西,吃完就给您。把这个吃掉一点点就好。”
连云舟目光在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之间游移了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张口,吃了那勺糊糊。连云舟皱着眉含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咽了下去。
“真棒。”赵安世立马夸赞道。
连云舟哼了声,久违地勾起一点嘴角。
那一点笑意让赵安世放松了下来,但是这点愉快感很快烟消云散。
没吃几勺,连云舟就偏过头去:
“不要……我没胃口,真的没有了。”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反应。赵安世再一次感到了那种深重的无力感和忧虑。
他看了眼碗里几乎没下去多少的糊糊。连云舟这段东西吃进去的东西太少了,喂什么都没胃口。
连云舟还在伤病的恢复期,按理说需要补充更多能量才对。
赵安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捡回来一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猫。他一点点拿羊奶调糊糊,用注射器小心翼翼地喂小猫,生怕养不活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赵安世也知道连云舟身体不舒服,舍不得和这个人再犟。
“等我一下。”
他把连云舟交给何进照顾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放了糖,好喝的。”赵安世保证道,把杯子递到连云舟面前。
赵安世知道这杯牛奶一定会起作用。
温暖又甜蜜的东西,喝进胃里会很舒服,会让人觉得什么都值得期待,还有助于睡个好觉——
连云舟凑过来,低头嗅闻了一下,随即把头缩了回去:
“我不想喝。”
赵安世一下子哽住了。
他没有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在他心里,这杯牛奶应该是万能的——它一直是万能的。
情绪表现得太直白了。连云舟似乎从他脸上读到了什么,声音软了下来:
“我……没胃口。对不起。”
病人尽力扯了个笑容出来,倦色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没有那么多说服力。
“没关系的。”赵安世极力掩饰内心的失落,把杯子轻轻放到一边,“不要为身体不舒服道歉。”
他顿了顿,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明天我们要去方琦那里检查,不要忘了。”
连云舟不情愿地皱起眉:“一定要——”
“不能不去。”赵安世发现自己的语气强硬了起来,“医疗部答应您提前出院,但条件是您要定时检查。并且一旦情况不对,就要接受治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连云舟扯了扯被子,敷衍道。
赵安世示意何进继续守着人。在他正要退出卧室的时候,身后传来病人困倦的声音:
“徐确……那孩子是今年高考吧?”
赵安世顿住脚步,回过头:“是的,怎么了?”
连云舟忧虑道:“那我出事是不是还挺影响他的?”
赵安世只觉得自己要被气得背过气去了。连云舟自己毫无鬼门关头走了一遭的自觉,居然还在担心别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斟酌着语句:
“我们都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着了,连云舟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4 18:41
哈哈能看得出来我写的有点匆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