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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救世主返聘中》青春校园小说_或温

    第71章 出问题是什么鬼


    按照之前的决定, 连云舟被秘密转入一家私人医院。他用假名登记入院,用加强版的认知屏蔽装置掩饰面容,用足够的资金让所有知情者对那份语焉不详、明显被精心篡改过的特殊病历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院方谢绝了一切可能接触病人的探视, 只有江与青以表妹的名义进行照顾。尽管主治医生根据她对答如流的表现, 能够大概猜到这是个假身份,甚至猜到她就是病人的家庭医生。


    但江与青对此也不甚在意, 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无人察觉病人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次失败的自杀严重摧残了连云舟的健康。洗胃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极大地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 导致术后陷入了长期的极度衰弱与意识障碍的状态。


    在转到私人医院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在砸钱砸出来的药物和异能干预下,他才勉强从终日的昏睡中挣脱, 能够维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即便如此, 他的状态还是很差啊。


    又一个守夜的晚上,江与青静坐在病人床头,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看着病床上昏沉的人, 如是想着。


    如果要江与青说,她会非常坦率地断言,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康复了。


    那干脆利落地捅在大腿上、割开股动脉的那一刀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伤到了神经和肌肉。加之糟糕的身体状况,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偶尔能拄着拐走两步,后半生注定要与病榻为伴。


    接下来,就是看他究竟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她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病人在药物和异能的作用下睡着, 安静地陷在枕头里,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下隐约勾勒出消瘦的躯体线条。


    此刻的他看起来几乎是平和的,只有偶尔细微的蹙眉,或是一次过于浅促的呼吸, 才泄露了身体深处仍在持续的抗争。


    过于虚弱的身体把全部的能量都用在了生病上,可即便如此依然捉襟见肘。哪怕有着持续的肠外营养维持,他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下瘦了一圈。


    ……真是的,这要怎么养才能养得回来?


    就在她以为这又将是一个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度过的夜晚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然打破了寂静。病人克制着没有呻吟,但是不自觉地挣动了起来。


    “怎么了?”江与青立刻俯身凑近。


    只见病人的手虚虚地按在腹部,连力气都用不出来。他的眼神完全是散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痛。”


    活性炭是细小的颗粒。虽然它能高效吸附毒物,但其物理质地对于脆弱的黏膜来说,就像用极细的砂纸划过伤口。


    即便洗胃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在疼痛额外明显的夜晚里,连云舟还是能感到——或者幻觉到一种干燥、粗糙的异物感残留在胃和食管里。


    肠胃在一波接一波地剧烈痉挛、扭结,试图将根本不存在的威胁驱逐出去。腹部的肌肉随之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绷紧,像是要将他的内脏彻底颠倒过来。


    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气,控制着幅度,生怕稍一牵扯腹腔就加剧那翻搅的痛楚。缺氧的感觉渐渐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江与青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股熟悉的担忧涌上心头。


    连云舟的胃肠道状态本来就差,经历洗胃的剧烈刺激后更是紊乱不堪。现在医疗团队也不敢让他经口服用食物,连鼻饲都放弃了,完全依靠肠外营养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即便如此,被洗胃过度刺激、被毒物侵蚀的消化系统,依然会不时地陷入剧烈的痉挛与绞痛,就像此刻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值夜班的止痛医护人员很快便赶到了病房。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快步来到床边,熟练地放出异能。随着异能的持续释放,病人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在昂贵的私人医院花大价钱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喊来异能者,对连云舟这具必须谨慎使用止痛药的身体进行疼痛缓解。


    不过江与青猜想,医护人员每次都来的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在医护系统的内部,连云舟恐怕早已因其极端糟糕的身体状况被单独标记了出来。


    病人在异能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还是有点气喘。江与青用温毛巾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完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以病人此刻的状态,恐怕很难给出清晰的回应。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半阖着,似乎整个人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里,意识不甚清醒。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合,本能地逸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可以,不要再痛了吗?”


    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一句话,让江与青眼眶一热。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躺在他的沙发上,沉痛道:“我受不了了。”


    楚清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理自己的搭档。


    “说点什么啊?”宁长空啧了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说得够多了。”楚清歌铁面无私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想。”宁长空答得毫不犹豫。


    楚清歌声音冷静:“那么就接受我的判断,唐希介那句话必须得到重视,我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不够。”


    宁长空不爽道:“他就是在威胁我。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那么,把这句话记录在案后,你准备在报告里怎么解释?”楚清歌反问道,“放弃任务是一回事,修改任务评价标准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对话,在连云舟的身体陷入昏迷、不得不静养的这段日子里,早已在系统空间里重复了太多太多次,多到现在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愿意继续。


    “又想任务完成,又想死遁得轻松,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楚清歌把话摊开了讲,“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定了方向,我就帮你制定计划,但是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宁长空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痛苦是真的,想要自我了断也是真的,但他好像又不甘心让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尤其在唐希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唐希介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几个npc之一。如此省心的任务对象,要是就这样黑化了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漫长到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人生经验让他在此刻有些失语,不知道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话说回来,他当时是为什么决定接这个任务的来着?


    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


    ……啊,还是没动静。


    楚清歌叉着腰思索片刻,终于转身走向零食柜,取出一包薯片。她犹豫地拿着袋子轻轻晃了两下,薯片在包装袋里发出清脆诱人的沙沙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宁长空无语地翻了个身,撑着沙发坐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任务哪里困难。”楚清歌手里提着薯片,认真分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个关键NPC的黑化风险。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尝试轻生,很容易就能达到最低完成要求。”


    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宁长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调整过来,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去处理这一切。


    “薯片,”宁长空把怀里那个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丢到一边,伸出手,硬邦邦道,“给我。”


    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松了口气,把薯片塞自家搭档怀里:“行了,你回去卖个乖,把话说开,会没事的。”


    宁长空低着头,捧着那袋薯片,委屈又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么敢恐吓我……我不是哪里都做得很好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翘起来。


    宁长空泄愤似的“嘶啦”一声扯开包装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时候多讨人喜欢,现在翅膀硬了,一个赛一个麻烦……我到底哪里没做对嘛……”


    楚清歌挠了挠头。这一段话骂了好多人啊。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淡淡道:“想发的牢骚直接回去发吧。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人敢回嘴。”


    宁长空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含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胁。”


    他边说边贴心地把撕开的包装袋转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几片,紧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补充:“我之前就有点担心他可能会黑化……”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话。


    她就说,这人还没有做好脱离任务世界的心理准备。


    “不要给我更多压力了啊喂!”宁长空立刻抱怨起来,差点被薯片呛到。


    **


    医院。


    前一天夜里发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体力,第二天连云舟醒得比平时更晚些,连带着被动复健的时间也推迟了。


    为了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护工会每天帮他活动关节。此时,护工手法专业地托着膝弯,极轻极慢地完成髋关节的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连云舟半阖着眼,任由护工的摆布,但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江与青立刻上前,及时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没休息好。”


    即便是这样完全被动的活动,也会轻微提升心率、呼吸。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消耗,对于一具濒临衰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须十分小心。


    护工爽快地应道:“好。”


    他随即熟练地将那虚弱无力的肢体重新安置妥帖,细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张开的、苍白干裂的嘴唇,护工又体贴地倒了温水,将吸管轻轻递到病人唇边。


    他很轻地道了声“谢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含住吸管,啜饮了一小口。


    护工离开了病房。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病人脸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个人重新回到苍白的、自我封闭的状态,垂着眼睛发呆。


    或许这说明她毕竟不是外人。江与青想。只有在面对医生、护士这些外人时,连云舟才会本能地展现出温和与友善。


    几乎每个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都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位病人。毕竟他年轻又有钱,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待所有人都礼貌得体,除了需要时时费心的糟糕身体,完全是模范病人。


    而且,嗯,江与青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认知干扰设备模糊面容,依然难以完全掩盖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个医护人员都为他难以恢复的健康状态感到遗憾的同时,都会带着同样的困惑,私下询问她这个唯一长期在病房陪护的家属: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闹到了自杀的地步?


    是的,对于直接参与救治的医护而言,有一个信息是必须明确的:他是因自杀未遂才被送来这里。


    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通知,细心的人也能发现他的病房经过特殊的安全化处理。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不会出现尖锐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经验的从业者都不难从中推测出真相。


    然而,明白这些外在的迹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


    江与青因为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才发现病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


    由于情绪和身体的耗竭,这段时间病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即便开口,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病人当下唯一的执念。


    连云舟可怜兮兮道:“我可以见人吗?我真的很需要……”


    又来了。江与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话题,连云舟状态一恢复之后就缠着想要见人。


    江与青原本以为,那几个被明令禁止接触病人、只能每天隔着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家伙,他们的戒断反应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比他们还要强,医生加了几次镇静剂药量才让他平静下来。


    江与青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镇静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体绝对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回答道:“现在还不可以。您的身心远没有恢复到能承受情绪波动的程度,焦虑和担忧只会进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温声,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他们都很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人昨天刚聚过一次,我也详细汇报了您的近况。我和每个人都聊过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与青替他理了理被角,着重强调道:“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江与青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过强的责任心带来了强烈的自毁心理,让他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也让他在自认为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与此同时,这份责任心又让他在自杀未遂之后,身体和精神尚未恢复,就自顾自开始担心起了身边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逻辑竟是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这一点。


    “噢。”连云舟极轻地应了一声。江与青在同样的话题上拒绝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济,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江与青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引发心悸、气短之类的焦虑症状。


    昨晚才发作过一次,要是这会儿再触发焦虑症状,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接下来几天可就难熬了。所幸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与青趁势继续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他们都会没事的。作为医生,我会和他们沟通您的情况。而现在,您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连云舟在床上挣动了两下,手指试图攥住被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小声说道:“我想好起来。”


    江与青闻言一怔。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发言。一丝惊喜刚掠过心头,她便立刻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一个病人的脑回路。


    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想回家这个愿望背后,恐怕依旧是为了安抚家人。


    这让她想起刚来到连云舟身边工作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刚刚出院的身体,执拗而又细致地安抚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次是因为唐希介身份暴露的事情,连云舟自知理亏,才这么迫切地维护关系。


    这次他大概也抱着相同的想法。但现在绝不可能再让他勉强自己。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经不起进一步的情绪消耗,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字斟句酌道:“我很高兴您愿意这样说。能和我多聊聊您的这个想法吗?比如,当您说‘想好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呢?”


    “……好刻板的问话啊,江医生。” 连云舟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请原谅我在这方面经验有限。”江与青轻叹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如果您想要好起来,我希望这个愿望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将语气放得轻柔:“如果您觉得和我沟通不方便,医院里有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安排。”


    “……不,和你聊就好。”连云舟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病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困难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其中的困惑是如此清晰、如此纯粹。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糟糕到了那个地步。应该要有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事情,我才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出问题了。”


    这是宁长空自己的困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在任务后期出现精神状况的前科,但那些任务往往是更加恶心、更加残忍的题材。


    在他漫长的快穿生涯中,眼前这个任务既不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工作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都市异能的世界观甚至是他个人比较偏好的类型。


    哪怕因为污染这个因素,让任务在刚开始的时候带上了些许末世的压抑色调,但远不该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为什么就崩溃了呢?


    为什么就扛不住了呢?


    大量的精神类药物还是影响了他的神智,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看,甚至有人关心我呢,所以说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是困惑的情感已经溢了出来。


    他想。对啊,这也不是那种一直要提供情绪的任务啊。


    任务进行过程中的反馈一直很积极,剧情人物也个个争气,没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糟心情况。


    也不是那种,过一次剧情,他就需要宿醉一次缓解压力的糟糕任务。


    “我不应该把事情搞砸成这样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宁长空有点想念他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靠枕。那可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靠枕,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糟糕了。


    他轻轻地,几乎是呓语一般地说道:“没有那么难吧……我怎么就,坚持不下去了。”


    就像楚清歌分析的那样:只要他坚持到最后,只要不再轻生,很容易就能达成最低的任务完成标准。


    明明理智上都理解,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会如此抗拒这个解决方式?


    他满怀希冀地,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把自己最真实的困惑与脆弱全盘托出。然后,他抬起眼,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回应。


    与此同时,宁长空还在心灵连线里邀功道:【怎么样,我有在认真求助对吧?】


    【你……我……】楚清歌难得地语塞,【算了,你继续吧,我闭麦了。】


    她眼疾手快地切断了实时音频传输,实在不想听江与青接下来的回应。光是预想,她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已经能猜到,一个正常的npc,比如江与青,会怎么理解连云舟刚刚的自白了。


    ——他在说什么啊?


    江与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轻松呢?明明就是很困难啊。


    她眼前浮现出那些她从档案和旁人口中拼凑出的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人生最明亮的年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又因那份被命运选中的天赋,不得不用尚且单薄的肩膀,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他咬着牙,一次次透支自己,哪怕脏腑俱损也要从污染的侵袭手里抢下人。即便后来进入了和平年代,他也未曾停歇,而是倾注全部心血,一点点构筑起自己理想中的秩序,为他所期盼的那个未来铺就基石。


    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他依然能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中,挖出最温暖、最纯粹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捧给需要的人,去治愈他人的创伤。


    简直是,圣人一样的人啊。


    于是江与青,忍着心里撕裂般的痛楚,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就像有人骨折了,哪怕癌症病人的痛苦更剧烈,也不代表骨折的人就不该喊疼,不该被看见。”


    她认认真真地直视着这个曾经一度亲手拯救过她的人,回应道:


    “您的痛苦同样重要。它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好好地、郑重地对待。”


    江与青忽然想起裴知予和楚铁这些老朋友对他的评价。


    即便是那些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得知他精神崩溃的消息时,竟没有一个感到意外。甚至熟识他的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说果然,他一直在痛苦啊。


    可为什么偏偏他自己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连出现心理问题都是不该的,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又怎么会觉得,有人关心是这么稀缺的事情呢?


    “你还好吗,医生?”脸色苍白的病人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手臂随即无力地垂落。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江与青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出来了。


    病人对着餐巾纸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里满是忧虑,犹豫地轻声问道: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换一个和我没那么熟的医生?”


    “驳回。”


    江与青带着哭腔回答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专业而流利地回应道:


    “治疗的有效性恰恰建立在稳固、信任、熟悉的治疗联盟之上。深厚的信任关系本身就是最强的治疗工具。一个不熟悉的医生需要从头开始建立关系,反而会拉长治疗进程。”


    她几乎是背诵性地输出了一整段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气魄,这番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连云舟微微一怔。


    “是的,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感受时哭了。”她擦干眼泪,直视着他的眼睛。江与青的声音依然哽咽,却无比清晰: “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值得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她问道。


    在他平静的表面下,是否也有一个部分也在为她所感受到的这种情感而流泪?


    江与青看着随着这个问题落下而露出茫然神色的病人,心头依然阵阵发紧。


    最让她心疼的是,他下意识地、无比依赖地抓住了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不禁怀疑,在此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让他这样依赖?


    是不是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


    “行动能折射出我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如果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没有无法止住的泪水,一个人怎么会尝试自我了断呢?


    病人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


    “是的……我很痛苦。但是——”


    “这就足够了。”江与青温柔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欣慰,“谢谢你,谢谢你能告诉我这句话。”


    病人似乎仍有些困扰,固执地追问:“你能帮我解决它吗?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这么痛苦的。”


    毕竟这个任务没有那么难嘛。他无比自然地想着。


    江与青看着他。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才让连云舟一步步退让,卸下防备,慢慢地能够主动参与心理治疗。


    起初他面不改色地吞下根本无法消化的食物,即便被发现也坚称自己没事。后来他渐渐松口,开始主动寻求帮助,说出“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直到现在,他几乎主动地将自己的苦恼与困惑捧到她面前,温顺地袒露出至今未愈的创伤,用灼热又依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他期盼着她能修好他,像修车师傅修理故障的车辆那样,又或者像医生开一剂百试百灵的药方,让他能重新回到他所以为的正常生活中去。


    不是这样的。江与青想。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坚定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但我无法给你一个简单的承诺。治疗是一个共同探索的过程。”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很安全,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支持你。”


    病人眼中还带着些许困惑,但是本能地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这会儿看起来和住院之前、精神尚好的时候几乎一样了,除了消瘦得明显这一点。


    江与青却板起脸打断道:“好了,现在闭眼,休息。”


    她很清楚,集中精神去调动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直面内心最深的痛苦,同样会带来巨大的生理消耗。


    江与青一时间也不敢继续和他谈下去,担心连云舟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受不住,又要发烧。


    “我不觉得——”病人正准备抗议。


    “闭眼。”江与青故作凶巴巴地命令,甚至伸出手悬在他脸庞上方,作势要动用异能。


    但她没有放出异能,只是虚张声势地停了一会儿,便缓缓收回手。


    因为病人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还说自己不觉得累呢,这不是已经到极限了吗?江与青暗自想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病人的进步总是让人心情很好啊!


    江与青小心地,在不惊醒脆弱的病人的前提下,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0/10.19


    2026.1.27 二稿,修了宁长空和楚清歌的互动


    oh no我的存稿要用完了


    第72章 家庭会议什么鬼


    一个月后, 连云舟的病房外。


    唐希介静立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凝视里面沉睡的人。


    病人安静地睡着。在这个距离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捕捉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此刻, 他全部的生命迹象, 仿佛都交由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护仪,通过屏幕上那不断跃动的曲线与闪烁的数字来展示。


    无论看了多少遍, 这景象都让唐希介感到陌生。曾经守护过无数人的斗士安静地躺在那里,收敛了所有锋芒, 呈现出无害的易碎感。


    但他心里清楚,这具脆弱的躯壳里有着足以撕裂这栋大楼的力量。而他同时也清楚,如果那种力量被释放出来, 首先被撕裂的应该是病人自己。


    于是, 在第一次家庭会议上,所有人都沉默地一致同意了为连云舟强制佩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即便他们心知肚明,这会拖慢他身体的康复进程。


    江与青背着手站在唐希介身侧。她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但此刻,她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身边这位年轻的探望者身上。


    虽然严格禁止与病人直接接触,但这样单方面的探望是被允许的。


    唐希介出现的频率之高, 已经让江与青疑心他到底要不要上学。


    就算他可以把学业放在一边, 异能局那边如今应该也忙得不可开交才对。实验室探索行动可不是成功进去就算结束,还有大量的调查和文书工作要做。


    就连之前来得第二勤快的何进,最近也被乔思佑硬生生拽回了异能局干活, 这一周的探望次数明显减少。唯独唐希介依然雷打不动地保持着定时定点打卡的习惯。


    他是不是连睡觉的时间都节约出来了,就为了在行程里插进探望他哥的时间?


    这个念头在江与青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摇头否定。她都想哪儿去了,要真这样也太夸张了。


    “还是不能见人吗?”唐希介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江与青回过神,答道:“身体情况还不稳定, 探望的刺激太大了。”


    言下之意是,对于现在的连云舟来说,与家人见面带来的情绪负担远多于情感支持,容易把人往不好的那一面刺激。


    她向来很少在家属面前透露连云舟心理治疗的具体进展,通常只泛泛谈及病人的配合程度与整体好转迹象。毕竟,治疗的细节属于病人隐私。


    “他不在的话,我都不想回家了。”唐希介喃喃低语,目光仍胶着在病房里那个身影上,“总感觉,少了最重要的人啊。”


    江与青默默移开视线。她知道实验品的事,于是此刻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最核心的那个人不在了,这个家恐怕也很难维系下去了吧。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唐希介问道。在医生看不见的身侧,他悄然攥紧了拳头。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他和连云舟重逢得太晚了。当他终于找到哥哥时,见到的已经是一个表面温和强大,内里却早已被磋磨得只剩求死之心的人。


    既然没有逆转时间的方法,就只能耐着性子修补这个精神上已经千疮百孔的人。可偏偏,他对连云舟了解得太少太少,连对连云舟过去创伤经历的讨论都无从介入。


    “先照顾好你自己,”江与青宽慰道,“别太心急。如果实在想做些什么,可以研究一下治疗身体的异能。”


    她几乎是在复读每次回答唐希介这个问题时的答案,又例行公事地补充:“不过医院本身就有很多治疗能力者,第二点算不上必要,最多算是为先生出院后的长期照料做准备吧。”


    唐希介早已习惯了这套重复的说辞,低低应了一声,却仍不甘心地追问:“那……有没有什么异能,可以改变人的记忆?或者施加心理暗示?我是说,积极的心理暗示。”


    看到江与青脸上骤然浮现的惊异,唐希介有些不解地补充道:“你是心理医生,应该听说过这类能力吧?”


    江与青神色严肃地开口澄清道:“虽然医院在很多生理疾病的治疗中会运用异能,但对心理疾病进行异能干预仍存在巨大争议。关于知情同意,以及人格同一性的争议至今没有定论,就连异能局战斗辅助部门都因此备受质疑。我劝你再想想。”


    唐希介不以为然地反驳:“我也没有说真的要走到那一步,现在不就是在探讨可能性吗?如果谨慎使用,这种干预和用异能缓解生理疼痛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是原则问题,唐先生。”江与青沉下脸来。


    唐希介仍不死心,追问道:“如果情况变得更糟糕呢?比如说,再次出现生命危险的时候呢?”


    江与青心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不愿让唐希介察觉。她维持着专业的口吻:“根据普遍的医学伦理,那种时候应该以拯救生命为最高准则,应该会同意干预。不过真到那种境地,问题核心大概率会是生理性的,而非心理……”


    说到这里,她忽然注意到唐希介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等一下,”江与青福至心灵道,“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


    这天刚好是周末,又是一次家庭会议——说是聚会也可以——的时间。


    车子缓缓驶入连云舟家的车库。乔思佑从驾驶座下来,看见比她先下车的魏鸣筝正叉着腰,对着后备箱里买好的熟食发呆。


    “干嘛呢?”乔思佑走近,“还在焦虑?”


    “是——啊——”魏鸣筝拖长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显得有些烦躁。


    “这都第几次搞聚会了,你怎么还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乔思佑忍不住调侃她。


    “一想到我差点做了什么,我就觉得……”魏鸣筝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如果当时契刀没有及时介入,连云舟真的服下她兴冲冲找来的那些药——恐怕到了现在,先生的葬礼早就办完了。


    而这甚至不是他唯一的一次尝试。如果唐希介没能在第二次发生时及时阻止……


    想到这里,魏鸣筝就一阵恐慌。


    “我真是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她沮丧地低语,鞋底无意识地在车库地面上磨蹭。


    从车库到推开房门的这段路,总是最艰难的。要不是乔思佑今天开车硬把她捎来,她说不定今天就不来了。


    “是你自己不动脑子。”乔思佑已经懒得再安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药这种东西,是能随便买、随便给的吗?”


    她垂眼看向这位在所有实验品中与她最亲近的姐姐,话语却冷得听不出情绪:“你这么优柔寡断,当初就不该走。我劝过你的。”


    魏鸣筝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乔思佑在压力和愤怒下,露出的这副冷淡又尖锐的模样。这只是乔思佑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你自由只是因为有人给你托底,你总归有家可回。现在没人等着你了,你就开始恐慌了。”乔思佑一针见血地点评道。


    “是,是,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觉得——”魏鸣筝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查了很多资料,可我还是不知道……”


    她焦虑地用双手插入发丝,胡乱揉搓着,想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


    我要怎么才能弥补呢?魏鸣筝怅然若失地想着。


    要怎么才能弥补我犯下的错误?要怎么才能回报我曾收到过的帮助?


    又要怎么像他当年那样,把一个人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她面对这个问题哑口无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于是只能任由恐慌与迷失感再一次将她吞没。


    魏鸣筝最后只是说:“你不一样,乔思佑,你是个正常人……你不会懂这种感觉。”


    “天哪,我终于听到这个家里有人承认自己神经不正常了。”乔思佑冷笑一声。


    魏鸣筝毫不客气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但我们眼前不就有一个最好的模仿案例吗?”乔思佑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循循善诱道,“——他当年是怎么做到的,你还记得吗?”


    魏鸣筝苦涩地摇摇头:“我记不清了……你知道的,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我连具体发生过什么都模糊了。”


    然而,从那些残存于记忆深处的温暖印象里,她依然能拼凑出那位拯救者当年开出的药方:那是由难以想象的关爱、无微不至的体贴,以及深厚的专业知识共同铸就的奇迹。


    而可悲的是,这三样东西,她似乎一样也都给不出来。


    “放松点。”乔思佑不忍心地拍了拍这个便宜姐姐的背,宽慰道,“现在见不到人,等见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况且现在有专业医生在照顾,你只要坦诚点,把关心啊什么的都表达出来就行。”


    她推着提熟食袋子的魏鸣筝往客厅走,话锋一转:“你和你的心理医生聊过了吗?”


    心理疗愈不是单靠连云舟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尽管他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有人坚持只与他沟通,拒绝看专业医生,但魏鸣筝并不在其中,她是在一位在战斗辅助部门中负责心理治疗的异能者那里接受治疗。


    虽然魏鸣筝现在已经离开了异能局,但是由于她这个实验品的身份实在过于特殊,她和她的医生还保持着定期联系。


    “嗯?聊过了。”魏鸣筝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你什么都说了?”乔思佑难以置信地问。两人已走到客厅门口,她拉住魏鸣筝站定,决定在进去前把话说清楚。


    魏鸣筝摇头:“我只是说,我差点害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你就不觉得这个说法指向性太明显了吗?”乔思佑无语。


    “噢,怪不得有人大半夜发了封长邮件,问我怎么回事。” 乔思佑扶额,有些哭笑不得,“这下好了,不光是医疗部门,连战斗辅助部门那边都快人尽皆知了……真是……”


    这都什么烂摊子啊。乔思佑抹了把脸,最终还是推开了客厅的门。她进门后瞬间换上了笑吟吟的表情,对早已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崔应溪打了个招呼。


    徐确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从自家姐姐手里接过了熟食袋子。


    “怎么就你们俩?其他人呢?”魏鸣筝有些意外。


    “何进局里有工作,说晚点到。”徐确一边把熟食从袋子里取出摆上餐桌,一边抬高声音回答。


    “宋听涛在客卧写作业。”崔应溪哒哒地凑到餐桌边,探头打量今天的菜色,随口应道。


    乔思佑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江医生、方琦姐、少爷——她还是习惯这么叫唐希介——还有赵安世,全都不在。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能管事的,一个都不在。


    乔思佑的视线和徐确的相撞,她抬起手,无声地指向会客室的方向。


    徐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嘛,又开小会去了。


    可问题是,他们四个在这个时间点,究竟需要商量什么?


    不知为何,乔思佑觉得有些不安。


    **


    乔思佑停在会客室门前,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来开门的是神色蔫蔫的唐希介。房间里正是那四位缺席的人。


    乔思佑没有作声,只是扶着门把手,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赵安世。


    “再说一遍吧,希介。”赵安世疲惫地揉了揉眼眶,对着乔思佑道,“没事,你没错过什么。刚好奇数个人的话,总能得出个决议。”


    ……刚刚的声音大概只是在发泄情绪吧?他们还没有开始聊正事。乔思佑想。


    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然后好整以暇地看向唐希介。光是看状态就猜得出来到底是谁惹了事。


    “好吧……”唐希介不怎么情愿地开口,开始了今天第三遍复述。


    “简单来说就是,我哥当时自杀的时候,我对他说——”


    “如果他死了,我就去走我爹的老路。”


    **


    会客室内,乔思佑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她知道为什么刚刚会有争吵的声音了。


    江与青虽然已经是第三遍听这段话——第一次在医院,第二次是向赵安世等人说明时——但她依旧眉头紧锁,罕见地在雇主家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赞同。


    唐希介显然已经为此受过几轮责备,此刻有些情绪,张嘴就自我辩护道:“我不威胁他,他都不愿意活了。当时那个情况,不这样刺激他一下,怎么救得回来?”


    乔思佑注视着这位还不算熟悉的新家人。他眼眶泛红,神情有些委屈,又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如果要她说的话,还是狠的成分比较多。


    还真是有点像他爹,她在心里默默点评道。


    “作为应急手段,我是赞成的。”周方琦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


    “当时我就在抢救现场,”她轻轻合眼,仿佛重回那个时刻,“很危险……可能就差这么一点心劲儿。”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那场漫长的抢救留下的阴影仍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唐希介几乎把自己的精神力抽干了,才勉强撑到高阶治疗者从污染区抽身赶来。后续更是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堪堪吊住连云舟那口气。


    “不过,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周方琦看向唐希介。


    唐希介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上却仍坚持:“我不想解除这个威胁……我不放心。”说到最后,他的气势终究弱了下去。


    江与青默默望天。不就是想说,如果别的人介入了,一定会觉得有必要让唐希介收回这句话吗?


    但这不就是说明唐希介觉得有必要一直维持着这个威胁吗?这句话说出来不还是讨骂吗?


    “所以现在是在商量,要不要和先生把话说开,解除这个威胁?”乔思佑理清思路,从赵安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转头看向江与青:“那么医生的专业分析就很重要了。”


    “我临时咨询了院里负责先生的精神科医生,”江与青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们都认为很难处理。”


    “这是明确的情感胁迫。”江与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原则上,我们必须要求家属明确收回这个威胁。为了外部威胁而勉强自己活下来,这种想法只会不断加剧病人的焦虑、自责和恐惧,很可能导致身心状况持续恶化。”


    她稍作停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事实上,我们已经观察到一些相关症状。先生苏醒后一直迫切要求见人,期间还出现过几次焦虑发作。”


    江与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明确地看向任何人。


    乔思佑注意到唐希介的肩膀骤然绷紧,不自觉地做出了防卫姿态。但他脸上原先的倔强神色渐渐褪去,明显的担忧与自责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但是我们都说不准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江与青继续道,“他目前身心都极度脆弱,我很担心把这话说开之后,又出什么事。”


    “不需要担心再次自杀。”周方琦插话,语气微沉,“在确认彻底解除风险前,他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是的,”江与青认同,“但剧烈的情绪波动仍可能引发身体机能崩溃。我不敢冒这个险。”


    “总比一直这样拖着,让他自己拖垮自己要好。”周方琦坚持己见。


    看来是两位医生出现了意见分歧,所以四个人才没有决议出一个定数。乔思佑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沉默的赵安世。


    不过照此看来,赵安世应该是赞成维持着这个威胁,直到先生身体状况好转。


    赵安世适时开口了:“根据希介的说法,当时他说出那句话是为了激发先生的求生意志。”他看向周方琦,“方琦之前和我提过。她当时在抢救现场,其实也是觉得——”


    “——先生当时展现出的求生意志确实非常强烈,”周方琦接过话,眼帘低垂,“我认为这在抢救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唐希介的神情明显明朗了些。


    赵安世调整了下站姿,抱臂道:“我还是倾向于让他再维持着这股心劲儿,但……”他顿了顿,“我也说不准。好吧,现在来看看第五票怎么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思佑。


    乔思佑耸耸肩,摊手道:“说好的家庭会议呢?怎么又变成闭门决策了?”


    **


    于是唐希介被迫在一天之内第四次重复了那段发言。


    把这件事放到家庭会议里谈,直接导致宋听涛当场跳起来给唐希介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而这次,平时最会阻拦宋听涛的乔思佑,与向来最袒护唐希介的徐确,却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姐弟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连崔应溪都面无表情地拉着魏鸣筝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最后还是江与青这个外人尴尬地介入,说这个话题必须快点结束,否则剩下的时间不够她详细汇报连云舟的近况,宋听涛才悻悻然地停了下来。


    投票结果是,让唐希介解除这个威胁。


    于是,在时隔一个多月之后,唐希介第一次走进了那间病房。


    连云舟靠坐在病床上。护工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扶着他让他坐了起来,他似乎已隐约察觉到即将发生什么,神色异常平静。


    在唐希介踏入病房前,护工正低声询问他这样坐着是否吃力、有没有哪里不适。


    这短暂的小插曲,让连云舟迟了一瞬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却也恰好让唐希介完整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神情的转变。


    在目光触及唐希介的瞬间,连云舟脸上那抹礼貌性的、难免透着几分倦意的浅笑,瞬间变得鲜活而真切。他的眼睛里顷刻盛满了暖意,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变成了唐希介最熟悉的样子。


    这个笑容如今出现在苍白憔悴的病容上,给人以强烈的反差感。


    “嘿,哥哥。”唐希介轻声道,怕稍重一点的声音就会震碎眼前这个脆弱的人。


    连云舟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安静地等待下文。


    “我之前在你出事的时候,说了些混账话。”唐希介的喉结轻轻滚动,“……对不起。我不是真的那么想,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医生商定的方案,继续坦白:


    “你不需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不需要帮助我,也不需要拯救我。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连云舟说类似的话。在那个他即将前往污染区的夜晚,他也曾这样说过。


    而那时,连云舟已经向魏鸣筝讨要过药物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连云舟,已经准备去死了。


    唐希介认真地注视着自家哥哥,下定了决心:


    不管要重复多少遍,不管连云舟有多么现在能听进去多少,唐希介都要告诉连云舟,他到底是多么宝贵、多么重要的人。


    他一定要把这个人的脑袋里那根搭错的弦一点点纠正回来。


    “所以,”病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都不作数了?”


    唐希介连忙点头:“对,都不作数了。”


    宁长空都有些惊讶。


    他这一个月可是什么都没做,任务居然自己迎刃而解了。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所以说……】他在心灵连线里充满希冀地开口。


    楚清歌打断他:【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走神好吗?!】


    连云舟眨了眨眼,回过神,才看到唐希介因为久久没得到回应,神情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唐希介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讲着:“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听到你那样说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


    他都已经察觉到连云舟有着决绝的自毁倾向和强烈的自我物化的欲望,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要除掉连山,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呢?


    “我想要把事情都解决掉,是希望你能从责任里解脱出来……希望你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去过只属于你的人生。”


    “所以我……”


    唐希介的声音哽住了。他不想要再说出口这么自私的话语,他不想要再用责任绊住这个人。


    可是——可是,唐希介在这一年里已经经历了太多成长和失去。


    失去了相依为命十几年的爷爷,得知自己可能是某个邪恶计划的关键,发现亲生父亲是个死不足惜的混账,亲手给去世多年的母亲扫墓……


    唐希介不想要再一次以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方式长大。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


    唐希介抬头,正好看到连云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眼底如有微光流转,看起来几乎和住院之前一样。


    即便被病痛折磨成这样,这笑意却依旧明亮而生动的,带着不容忽视的感染力。


    让唐希介在顷刻间相信,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还有着无比美好、充满希望的未来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4


    2026.1.28 重新编排,删了部分设定,修改字眼,扩写了唐希介的自白


    呃是这样的,这里原本要接第三次自杀的情节的,但是因为写二稿的时候我大幅度修改了宁长空的心理描写,所以我发现原来的情节走向有点说不过去了qwq


    但是!与此同时!我的存稿真的要用完了qwq所以明天还是会把第三次自杀的内容作为番外放出TvT


    我需要一点时间构思一下如何把这个故事好好收尾owo


    第73章 第三次自杀if


    【上接72章末尾】


    唐希介几乎被这笑容震慑住了,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恐慌感悄然爬上脊背。


    这样由衷而毫无保留的笑容,他曾经见过。


    就在那个分别的夜晚。


    就在裴知予发现他准备自杀的一天前。


    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 唐希介顿时语无伦次, 只能磕磕绊绊地按事先准备的稿子继续说:“一直生病也没关系,一直好不起来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好吗?”


    连云舟微笑着,小幅度点了点头。但这个回应丝毫没能让唐希介安心。


    直到被医生带着离开病房, 说要让病人休息了,直到江与青拍了拍肩膀,示意他做得不错, 唐希介依然没能摆脱那股冰冷的恐慌。


    面对江与青询问的目光, 唐希介长叹一声,压低声音:


    “把人看好。我感觉不对。”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在两个小时后, 连云舟第三次尝试自杀。


    **


    得知这个消息时,唐希介和江与青甚至还没离开医院。


    唐希介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实在放心不下,拉着江与青去主治医生办公室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就在他们两人和医生确认用药细节时, 他们收到了连云舟再次尝试自杀的消息。


    这甚至称不上一次真正的尝试。因为连云舟根本没有做什么计划, 似乎压根没考虑过成功的可能性。


    病房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地方都做了安全处理,即便从床上摔下也不会受伤,更有24小时专人看护。任何理智的人都明白, 这不是一个自杀的好地方。


    可连云舟还是出手了。


    护工后来回忆道,连云舟在被扶起来吃药的时候就明显不在状态,和他说话得不到清晰回应。病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却一次次地落回护工手里拿着的药瓶。


    就在护工准备收起药瓶的瞬间,他猛地伸手, 试图抢夺药瓶——结果当然是失败。


    下一秒他就被牢牢制住,甚至连药瓶的边都没能碰到。


    当唐希介和江与青跟着主治医生匆匆赶到病房时,连云舟仍在虚弱地挣扎,但是很快没了力气。因为用力过度,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着,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主治医生迅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确认没有因挣扎造成外伤。


    唐希介担忧地侧身绕过医护人员,望向那个还被按着双手、以别扭姿势蜷在病床上的人。病人的眼神完全是空的,没有在看任何人。


    主治医生低声对赶来的护士嘱咐了一句。江与青看见护士取出的药物,还是镇静剂。


    这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紧抿着唇、目光灼灼的唐希介,正想拉他退到病房外,将空间留给医护人员,却看到他大步上前。


    唐希介轻柔而坚定地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腕,低声唤道:“哥哥。”


    连云舟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了些许。他怔怔地、直直地望向唐希介,片刻之后,那双被护工压着的、紧绷的手渐渐卸了力道,放松了下来。


    “没事了。”唐希介轻声道。


    原本制服着连云舟的护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迟疑地看向主治医生,得到默许后,才谨慎地退开几步。


    一旁已备好镇静剂的护士也犹豫地停下动作,望向医生。江与青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看着主治医生微微摇头示意护士暂缓用药,心里隐约明白了医生的考量。


    连云舟的心理治疗一直进展缓慢。江与青高度怀疑,正是唐希介的威胁,才让他觉得必须尽快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连云舟展现出的状态,完全不像是个需要24小时监护的、有着自杀风险的患者。


    换而言之,他还在刻意隐瞒。


    而现在,就是一个窥见他真实想法的机会。


    自从看到唐希介之后,连云舟便安静下来,只是在少年试图扶着他躺下的时候挣扎了起来。


    “不……我……”他没有组织出成段的语句,转而像陷入刻板行为般,开始用力撕扯腕上的精神力限制器。


    那限制器本来就是给犯人带的,自然纹丝不动。在他指尖磨破前,唐希介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


    连云舟呼吸依然紊乱,胸膛急促起伏,颠三倒四地低语道:“如果没有这个的话……很快的……几秒钟就好了……我不会再犯错了……”


    在那个瞬间,唐希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要用最坚固的手铐,最牢不可破的誓言,才能束缚住这个人,阻止他再次走向自我毁灭。


    哪怕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被责任强行拼凑起来、被锁链禁锢住的破碎灵魂,他也——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他听见连云舟问。


    “……什么?”唐希介下意识问道。


    浓烈的情绪慢了一拍。当唐希介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才感受到更汹涌的痛楚席卷而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连云舟只是迫切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心愿了。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这个永远在无条件回应所有人期待的人,这个永远将他人需求置于自身之上的人,迫切地许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


    这句轻飘飘的请求,比任何哭喊都更沉重地砸在唐希介心上。


    唐希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份沉默似乎被理解成了拒绝。病人更加沮丧了:“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


    裴知予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连受他照顾的唐希介都不愿意?


    ——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哪里都做得很好,才不能放你走。


    唐希介在心底呐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手上微微用力,把病人扣进怀里。


    他甚至不敢真正抱紧怀里的人。这具身体太过单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受伤。


    连云舟连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住,又怎能承受他那近乎毒誓的威胁与挽留?


    他都做了什么啊?唐希介一边想着,一边艰涩地开口:“你哪里都做得很好,所以我——”


    他哽住了。


    所以我才一直任性。


    所以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住你。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希介能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传来不自然的颤抖,紊乱的呼吸节奏始终没有平复。他心生不安,几乎要动用异能将人放倒,交给医生处理。


    唐希介就听到连云舟在他耳边,极其低弱地开口道:“我很难受,我不想要再痛苦下去了。”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


    疼痛很讨厌,头晕很讨厌,吃不下东西很讨厌。


    吃药很讨厌;脑子被搞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很讨厌;打完镇静剂之后,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也很讨厌。


    所以,在离开这一切的曙光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抓住它、攥紧它。


    但是,仅存的理智慢慢回笼了。


    他说:“啊。”


    “——我搞砸了。”


    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任性了起来,不关心任务npc,也不关心任务能不能完成,甚至连自己能不能达到脱离任务世界的目的都不关心,只是在逃避的本能下行动了。


    真是难看。连云舟想。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这回轮到唐希介语无伦次了。他慌忙俯身安慰,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松,先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护士上前为病人注射药剂。在体力耗尽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连云舟再次陷入昏睡。


    那具过分单薄的身躯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看起来几乎是了无生气的。


    要是爱也能像药剂一样被注射进身体该多好。唐希介不合时宜地想着。


    那样,就不必再用这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反复描摹,而是直接将爱填入这具萌生死志的躯壳,再从中产生出足够将他留在人间的重力。


    **


    正如江与青所担忧的那样,连云舟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即便及时使用了镇静剂,但自杀未遂带来的应激反应仍在体内短暂肆虐了一会儿——这点时间,已足够冲垮了病人本就脆弱的生理防线,耗尽这具躯体里最后残存的气力。


    当晚连云舟就开始发烧。病人陷在病床里,微微张着嘴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又浅又急,带着不祥的灼热。


    他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两颊烧出两抹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高烧从内部缓缓蚕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病榻之上。


    更令人忧心的是,情况远不止高烧这么简单。


    意识模糊间,连云舟开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的病号服,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自上次抢救后,他的心脏状态就一直不好。之前洗胃的时候心脏骤停是诱因,之后反复的感染和持续发热加速了心脏的损耗。


    此刻,在发热和情绪波动的双重影响下,那颗虚弱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仿佛就要挣脱那些脆弱的牵连,掉进虚无之中。连云舟本能地试图蜷缩身体来抵御这股失控感,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要是这样死掉就好了,他忍不住这么想。


    作为一个在无数任务中经历过各种死亡的快穿者,他认为自己有资格说:这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吸气又短又浅,根本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需求。他的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黑暗一点点向中心蚕食,最终吞没了所有亮光。


    后来连云舟才知道,早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就已经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


    **


    连云舟失败的、甚至近乎儿戏的自杀尝试,还是在身边每个人的心头投下了难以驱散的阴霾。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几天之后,裴知予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毫不意外地看见江与青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与青是裴知予当年资助的第一个学生,裴知予对她多少有几分额外的感情。若非如此,裴知予也不会向她透露自己的其他身份的,甚至把自家妹妹都介绍给江与青认识。


    所以,江与青的确偶尔会刷新在裴知予家。


    “情况怎么样?”裴知予随口问道,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手往江与青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江与青注视着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沉闷:“总算退烧了,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但人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裴知予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病人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抢救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状况。难怪赵安世最近都过得魂不守舍的。就连她这个只是偶尔听一嘴消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与青抿了口水,垂眸道,“连大病初愈都谈不上,还在恢复的过程中就受这种刺激,肯定是要凶险地病一场,多吃些苦头。”


    好在是在医院里发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钱,救总归是救得回来的。但身体的损耗呢?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刺激,他的身体就衰弱一分——这样的损耗,未必是日后能养得回来的。


    这才是江与青最忧心的。


    可是,难道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吗?难道就该放任他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永远为别人而活?不,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时机。但……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医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显有些沮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裴知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江与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之前,广陌前辈问我,是不是该换个和他没那么熟的医生。因为我在给他做治疗时……哭出来了。他觉得我受他影响太深了。”


    裴知予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尽力温柔地拍了拍江与青的肩膀。


    “……每次听他说真心话,我都觉得心疼。”江与青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判断,他做出那些举动都是合理的。我本来就不觉得广陌前辈的精神状况有好转,只是觉得……”


    她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治疗确实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与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边人持续提供情绪支持,需要有人共情他们的痛苦,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陪伴安抚。


    他们像一个漩涡,持续性地消耗着周围人的关心和爱,又像是泥潭,将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应当要求亲人或好友去承担太多,倾听和支持是她作为专业医生的工作和责任。她应该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的容器,承载并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与青毫不怀疑连云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来。毕竟他曾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独自坚持了那么久才被彻底拖垮。但在他彻底康复之前,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觉得,”江与青轻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不断地、持续地把身边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自己却陷了进去,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再坚韧的灵魂,也经不起那样无休止的给予和透支,不间断地为别人考虑。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那颗扭曲的心灵依旧拼凑出了正常的表象,依旧随时准备着切开自己,把所有的温暖与善意掏出来送给别人。


    令江与青感到无力的是,连裴知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


    连云舟第三次自杀失败的一周后,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内。


    “嗯,好的,辛苦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赵安世正与陆续离开的同事们点头致意,一抬头发现裴知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赵安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两人出现在连云舟原来的办公室——现在这里已经被赵安世当做临时办公室了。


    裴知予刚反手关上门,赵安世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工作时间找我做什么?”


    “关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状况。”裴知予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这两天压力很大的样子。”


    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敏锐:“压力都往下传导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惯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她和连云舟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现实中都处于平等地位,所以赵安世在她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只是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工作压力比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赵安世直视着这位灵启集团的另一位创始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连云舟并非第一次因健康问题无法处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伤势未愈或忙于异能局事务而无暇顾及公司,那时也是赵安世临时代为接手。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从夏季就开始因病休养,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状况依然没有起色。


    连云舟在公司缺席实在太久了。即便他们刻意将消息公布的时间与广陌的自杀风波错开,想要避免被异能局的有心人察觉,也仅仅勉强多拖延了几周。


    上周,他们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硬性规定,发布了正式公告:连云舟因病卸任CEO,由赵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挺好的。这么大的压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语气轻松地分析道:“公司内部的高层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外头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们签下新的大单子,信心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强设备的发布会一开,股价这不就稳住了吗?”


    赵安世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想想他当时那么迫切地希望我能独当一面,还因为我只愿给他打下手而生气……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出来。


    裴知予默默移开视线。从当场阻止连云舟自杀后,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顿悟。


    在裴知予从异能局实验室偷偷捡回报废的设备,在家修修补补,再和连云舟一起用这些旧设备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在灵启集团还只是个雏形的时候,赵安世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为,连云舟当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赵安世,给他实践机会,至少在走上正轨之后会让他担任市场或销售经理这类要职。没想到最后却只让他做了特助。


    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赵安世现在情绪不对,真是为了这个吗?


    若真要为此崩溃,那早就可以崩溃了,在第一次察觉连云舟有轻生念头时,就该意识到某人过去的良苦用心才对。


    唉,我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裴知予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禁思考:在污染区废土上度过的青春期,和必须隐瞒真实身份的大学生活,是不是真的显著阻碍了她的社交能力发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将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赵安世抽出两张纸巾,紧紧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让赵安世恐慌的,并非连云舟再次自杀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他选择的时机。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连云舟的风格。


    赵安世原本以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连云舟应该会等待一个更加出其不意的时机。


    或许会拖到第二周,甚至第三周,拖到所有人都逐渐放松警惕,拖到不再强制性地用柔软的东西包围着他,甚至拖到他重新获得独处的空间……


    到那个时候,连云舟才会下手。


    这份仓促的决绝只意味着一件事: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强烈到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赵安世浑身发冷。


    “想什么呢?”裴知予讶异地问,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赵安世,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赵安世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对上裴知予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契刀,简单、直白、锐利。正因如此她在佣兵组织中备受拥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场上被连云舟牢牢压在技术岗位上。


    所以她就这样问出口:赵安世,你在实验室度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次实验,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裴知予理直气壮地问道:“你现在难道不觉得,当时没死成太好了吗?所以连云舟也一样啊。等他熬过去,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通过砸钱砸异能,虽然未必能让连云舟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续上多久的命。但是等他的身体再恢复一点,能承受高强度的止痛异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冲刷的时候,让连云舟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时光并非没有可能。


    在裴知予看来,生理上的痛苦没有异能解决不了的。而只要生理病痛被控制住,心理上的问题便可以从长计议,总归是能找到办法的。


    “是啊,现在的生活很好。”赵安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是谁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美好?又是谁让我相信这一点的?”他平静道。


    “我一直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把他的观念教给了我。”赵安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那样的他、我所向往的他,都觉得活着太痛苦了,那是不是我也应该……”


    应该让他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话刚到嘴边,他就感到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不得不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赵安世为此感到庆幸。毕竟他还没有说出来。


    裴知予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安世以为她不会回应。


    赵安世正百无聊赖地猜测着她的反应时,就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我的天哪……我要被你的逻辑绕进去了。”


    裴知予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你把话说得好像你有决定权一样。还没到绝症那个地步,医院肯定主张积极治疗。”


    她歪头,继续追问道:“而且你算老几啊?在医院签字出院都轮不到你,起码要唐希介来签字。”


    怪逻辑。赵安世心想,但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嘴硬地反驳:“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裴知予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哄好,把你这份心意好好传达出去,再想想接他出院后要怎么照顾。”


    “你难道希望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吗?和家人的争执,被强迫着、威胁着留下来,威胁解除了还不能离开,反反复复的生病抢救……”


    “结果就因为有人想通了,就施舍一样放他走——你难道就希望他对你们的印象就停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赵安世张了张嘴,可浓重的无力感堵在喉咙里,让他连这句最简单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你就不想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裴知予有些别扭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哪怕是她也没办法轻易地提及那个人的死,“在那之前


    和他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吗?”


    赵安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应道:“……说的也是。”


    说到这里,裴知予突然记起此行的目的,生硬地把话题拽了回来:“对了,还有工作上的事,你也多上点心。这毕竟是某个人心心念念的产业。”


    “当然,当然。”赵安世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恢复了平稳。


    办公室内的氛围一变,好像又回到了日常的样子。


    赵安世理了理西装领口,随口道:“麻烦裴小姐不要在股东会议上弹劾我不称职。”


    裴知予听了这话差点翻个白眼——连云舟名下的股份早就全权委托给赵安世代持,股东会上谁能动得了他?


    但看着某人重新打起精神的模样,她还是咧嘴笑了:“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


    连云舟自杀失败后,系统空间内。


    “我搞砸了。”


    宁长空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骂我吧。”


    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声补充:“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楚清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视线仍落在监控NPC的屏幕上,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应。


    “你不骂我吗?”宁长空不安地追问。


    “哪有人上赶着找骂的?”楚清歌终于转过身,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搭档面前,沉下声音,“说句心理话,我现在还真的有点想骂你。”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宁长空委屈:“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就是纯粹屈服于冲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楚清歌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牢牢锁住搭档的脸,“我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又尝试自杀。我是说上一次,唐希介带你出去的那次。”


    她微微眯起眼:“我当时就问了,你那个时候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准备……去死啊,还能做什么啊?”宁长空满脸无辜。


    楚清歌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那你直接用异能啊。把自己撕成血雾对你来说没那么难吧?你刚刚不就是准备摘下限制器这么做吗?”


    宁长空哑口无言。


    楚清歌步步紧逼:“这样连遗体都不用处理,只要挑个好位置,让血被冲刷掉,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之前就觉得,你跟我定第一版死遁方案的时候状态就不对……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宁长空不说话,倔强地把脸偏开,拒绝与她对视。


    “你知道我其实可以对你测谎吧?”楚清歌直起身,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我能测那几个NPC的黑化值一样。猜猜看,如果我现在要找一个指标测你,这个指标该叫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宁长空不耐烦地咂舌。


    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却仍带着隐隐的执拗,反驳道:“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感受。我想要离开的冲动是真实的。”


    不然他也不会完全不顾后果、不带脑子地进行这第三次尝试。


    “那我们现在就走。”楚清歌语气平淡,“直接强制关机,我把你的灵魂直接带走,留下一具不会再醒的身体。反正木僵状态也是重度抑郁的常见症状,符合逻辑,写报告时也能把道理讲通。”


    “……还能这么操作啊?”宁长空愣了下。


    楚清歌无语:“我就不该指望你的记忆力。”


    她把话题绕了回来,声音冷静:“你想清楚了随时叫我,我们随时强制下线。任务失败就失败,我不在乎那点损失。”


    又是一阵沉默。宁长空合着眼,似乎在斟酌这个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选项。


    终于克服了对熟人坦露心声的尴尬,楚清歌又别扭又生硬地再次开口,补充道:


    “在无限的时间里,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压力超出了心智负担的极限,宁长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过激行为的。


    “……谢谢。”宁长空依旧捂着脸,轻声道。


    楚清歌尴尬地移开视线,正好瞥见了她的零食柜。


    ……被某个蹲在系统空间宣泄情绪的快穿者扫荡一空的零食柜。


    她的语气一转:“……对了,如果真要付违约金的话,记得你付大头。”


    “啊?这么多年搭档了!你怎么还在跟我算钱的事?!”宁长空顿时直起身子,一脸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8/.11.28


    2026.1.29 二稿,重新编排文本顺序,重写了最后一段两人的对话


    我的存稿居然只有两章正文和一章番外了,真是令人伤心()我周末努力多写点


    其实我考虑过搞个木僵if的番外,但我不知道这种展开和死遁成功if有什么区别,要是有老吃家能品出不同也可以给我分析一下……我努力再炒个菜……


    翻了一下我的废稿,我居然之前写这段情节的时候还考虑过写MECT?但MECT给我感觉就更加无趣了XD


    第74章 重新开始什么鬼


    唐希介那天找连云舟谈过话之后,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折磨他的抱枕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动摇了。”楚清歌无语。


    “你看,形势不是又发生变化了嘛, 我就……”宁长空越说越没底气。


    楚清歌轻轻叹了口气。


    宁长空忍不住抱怨:“别表现得你好像是我的监护人一样, 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我只是不太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楚清歌露出非常认真的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 “你折磨我算了,我不太愿意看到你自己折磨自己。”


    “嚯, 真肉麻。”宁长空别扭地把头偏到一边。


    楚清歌走到沙发旁,在扶手上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你想好了我们就走, 大不了强制下线。”


    宁长空反应了一会儿, 猛地瞪大眼睛扭过头:“啊?我们还有这功能?”


    轮到楚清歌震惊了:“当然有啊?你不要说你忘了。”


    宁长空捂脸:“……我说我完全忘记这么回事了,你信吗?”


    “可我明明记得不久前才帮你强制下线过一次啊?”楚清歌不可置信。


    “真忘了。”宁长空扯了扯嘴角,“亲爱的系统小姐, 麻烦你查一下,我上次需要用到这个功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楚清歌认真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十五六个任务之前?那个世界有不死魔法和复活的设定, 为了避免意外, 我们只能这么下线。”


    “我觉得没隔多久吧?”她的尾音带了点不确定。


    宁长空气极反笑:“那麻烦你计算一下,这十五六个任务花了多长时间?”


    楚清歌还真的认真帮他算了起来:“有几个世界你比较喜欢,待得久了点……加起来大概一千两百多年?要算上你主动快进跳过的时间吗?”


    两人对视片刻。


    宁长空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楚清歌率先收回视线, 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的记忆和你的心智强度一样不可靠。”


    “心智强度是没有必要提到的。”宁长空抬手制止,一脸严肃,“我还是觉得,我在这个世界崩得这么厉害,和这具身体有着非常大的关系。”


    就是因为连云舟的身体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 所以他才会这么轻易地精神崩溃,绝对是这样的。


    “不,我是说这两件事是一回事。”楚清歌反驳,“就是因为你总是用这种全情投入的方式做任务,之前的记忆才容易模糊,心态也容易崩。


    “全情投入是我的优势好吗?”宁长空哼了一声,又自我纠正道,“不对,不止是优势,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亲。做任务就是我的生活。”


    “好的,那我不给你安排度假世界了。”楚清歌作势要打开终端,被宁长空眼疾手快地按住。


    “咳……那个,”宁长空干笑两声,“度假还是要的。我真觉得这个任务结束之后,我得好好歇上一阵。”


    楚清歌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将话题拉回正轨:“说回正题,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在宁长空开口之前,楚清歌又抢白道:


    “——抛开任务不谈。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还有必要再待一段时间?”


    宁长空瞬间就失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沉默在系统空间里蔓延。许久,他才低声道:“任务已经做完了,但我还是觉得……还是觉得还有点不甘心,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宁长空把脸埋进掌心,捂着脸沉思了一会儿。


    片刻,他抬头,茫然道:“该死……这个任务是我自己主动选的对吧?”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困惑。楚清歌想。她眨了下眼,动用系统的权限拍了张照。


    随后,她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替他补全了那段回忆:“确实。当时没有紧急指派,总部列了5个任务让我们自己选。是你主动提出要接这个的。”


    “我想不起来更多了。”宁长空苦恼地抹了把脸,“这种情感上的细节我总是记不住。”


    他确实曾借助快穿局的技术特化过记忆能力,但那主要针对知识类的记忆。在个人经历方面,他并未对自己做太多修正,只是锁定了最原初的记忆,让自己不至于在漫长的时间中彻底迷失方向。


    而对于任务世界的经历,他的记忆能力与常人并无二致。


    那些欢笑、泪水、相遇与别离,那些曾让他心头一动或辗转难眠的瞬间……他任由它们如流水般,随着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的更迭,随着成百上千年的无声推移慢慢淡去温度与细节,变成任务记录上的干瘪文字。


    他时常需要楚清歌在旁梳理,才能辨认出那些忽然浮上心头的模糊情绪究竟源于何处。但比起被过量的记忆和情感压垮,宁长空情愿选择主动遗忘。


    楚清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挪挪,自己在沙发上挨着他坐下。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行吧。”宁长空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试图用清晰的语言概括混沌的感受,“镇痛和抗抑郁药的剂量都调好了。我现在除了容易累、情绪麻木、偶尔脑子转不动之外……其他都还好。”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只要不浑身疼我就觉得挺好了。”


    “虽然我很想吐槽你对‘挺好’的标准,但算了,生命力顽强也算是你的个人特质吧。”楚清歌没忍住,还是叹了口气。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镇静道:


    “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的建议是:只要你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可以,只要你觉得现在就走了可能会有遗憾,那你就继续活活看。”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宁长空眼前轻轻晃了晃:


    “要是这两点里有任何一点你觉得不满足了,我们就离开。怎么样?”


    宁长空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


    “那就这样吧,我也不纠结了。”他答应了下来,随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连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比起坐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果然还是纵情生活更重要。”也更适合他。


    话题尘埃落定,紧绷的气氛消散,两人的相处模式光速复位到往日的状态。


    楚清歌起身,挪回自己的监视器前,随口问道:


    “你想知道唐希介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是什么令人担心的事吧?”宁长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楚清歌盯着监控唐希介的屏幕,嘴角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些:“不是。”


    “那我没兴趣。”宁长空从沙发上滑下来,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我放风的时间到了吗?那具身体睡够了没?我可以醒了吗?”


    “还要半小时。你让他再歇会儿,不然醒了也不好用。”楚清歌优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才吐槽道,“你知道的,你如果真的想看那本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副本。”


    “但是那本有异能效果啊——”宁长空拉长了语调,“照片的现场感强太多了。我就想看实体的。”


    这个空间还原的是他们俩死前所生活的世界的科技水平。想要把其他任务世界的特性——无论是异能、灵气还是魔法——带进来,都有些麻烦。


    楚清歌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又想嘲笑我?”宁长空不满道。


    “对的。”楚清歌坦率地承认,随即主动提议,“这样吧,我检索一下你之前在这个任务世界里的经历,看看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你没读过的书……说不定能复制一本出来,给你打发时间……”


    **


    楚清歌的预测还是精准的。半小时后,连云舟在昏沉中缓缓醒来。


    和他睡着前一样,江与青依旧守在他床前。


    按照最近的生活作息,她在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之后,,随后将病床床头慢慢摇起。


    “会头晕吗?”江与青一边调整高度,一边轻声问道。


    “没有。”勉强坐起来的病人低声回应道。就算刚刚睡了一觉,他的气色还是很差。


    “还有哪里疼吗?”江与青不放心,继续轻声提问。


    在连云舟多次抱怨过不舒服之后,江与青与院方反复沟通了许久,让主治医生同意大幅度增加使用异能为他镇痛的频率。


    尽管这会干扰对病情的准确判断,并需要对病人进行更严密的监护,但维护病人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显然更为紧要。


    连云舟回答道:“没有。”


    在病痛被异能彻底隔绝后,连云舟的精神状态确实稳定了许多。他温顺地配合着江与青的每一个问题,乖巧得令人心疼。


    但江与青敏锐地察觉到,这份顺从之下的内核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清。


    “那……有哪里不舒服吗?”江与青倾身仔细观察,总觉得连云舟的呼吸过于浅促,担心他还有未说出口的不适。


    连云舟垂眸静静感受了片刻,才轻声答道:“有点没力气。”


    院方负责镇痛的异能者所使用的能力与宋听涛的异能有些相似,都带来一种被温水包裹般的舒适感。疼痛和不适确实被完全屏蔽了,可与此同时对身体各部位的感知也被一并削弱。连云舟觉得自己像浮在半空,身体不太使得上劲。


    听到这个回答,江与青的心立刻揪紧了:“要躺下来休息吗?”


    “不要。”连说话都费力的病人固执地摇头。


    江与青明白他为何如此坚持,便退让一步:“那……还要看书吗?”


    这是最近这段时间里连云舟增加的爱好。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为此感到些许宽慰:他终于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成功地将这个意愿表达了出来。


    见病人轻轻点头,江与青便动手在病床上搭起一张轻便的小桌,将摄影集轻轻摊放上去。


    病人安静地垂眸,一页一页翻阅着。细软的刘海垂落额前。


    尽管今日仍显得虚弱,但以这段时间的标准来看,他的状态已算不错。至少没有虚弱到坐不稳身子,也没有乏力到连翻书页都需要帮助。


    这本摄影集出自一位颇有名气的异能摄影师之手。他的异能能让观看者一定程度地沉浸于拍摄者或被拍摄对象当时的记忆与情绪之中。


    而江与青手中的这一本,更是经由专业精神科医生精心编排过的治疗版。除了壮丽恢宏的自然风景,让病人短暂抽离个人苦痛,沉浸于天地之辽阔,书中还收录了大量充满温情的画面:


    柔软蜷缩的幼猫,晒太阳的农家小狗,孩童无邪的笑脸……那些未经修饰的欢乐与幸福,透过照片直抵人心。使用类似的异能进行几乎没有副作用的情绪干预,是一种相当先进的心理疾病治疗手段。


    江与青仔细留意着病人的状态。他专注地望着画页,目光缓缓流连于每一张照片上。


    如果不去看他过分苍白的脸色,不留意那时而急促、时而浅弱的呼吸,这恬静的画面几乎让人错觉这是个正在享受阅读时光的普通人。


    直到病人开始无法精准用指尖捻起书页,眉宇间也浮现淡淡倦色时,江与青才轻声叫停:“今天就看到这里吧。”


    病人顺从地任由她将书从手中抽走。他每天能保持完全清醒的时间很短,有体力进行阅读的时间就更短,于是他的视线此刻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合拢的封面上。


    江与青见了,心头一软,有些想笑。


    她自己其实也翻过几次这本摄影集,同样被深深吸引,所以并不意外连云舟会对这本厚重的图册如此爱不释手。


    江与青也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了异能的出现,她自认是异能时代的原住民。可即便如此,这种融合了异能原理的新奇物品依然能一次次给她带来惊喜。


    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些伴随着异能而来的污染,这该会是一个多么有趣、多么令人向往的时代啊。


    “能给我几本新的吗?”连云舟轻声问道,“我想看点不一样的。”


    他主要是想借机让楚清歌复制几本,让他在系统空间里也能看点东西打发下时间。


    虽说他也不是不能直接加速跳过这些等待的片段……但宁长空还没有看够。


    “当然可以。”江与青温柔地应道,“不过等明天再说吧,今天先休息。”


    冬天的白天短,此时病房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嗯。”连云舟应了一声,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还有明天这件事。


    病床缓缓摇下,病人恢复成平躺的姿态。方才的阅读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再加上药物的作用,连云舟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了。


    他闭着眼的模样显得格外脆弱,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江与青为他掖好被角。她注视着这张苍白的睡颜,心想:


    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另一边。


    楚清歌所提到的唐希介,此刻正站在裴知予家门口,和门内的人大眼瞪小眼。


    “你来干什么?”裴知予拉开门,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江与青倒也罢了,唐希介怎么会挑个休息日来找她?


    “来解决我哥的精神问题。”唐希介神色不变,回答得无比平静。


    裴知予烦躁地揉了揉本就凌乱的头发,侧身让他进来:“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虽然已经接近正午了,但她其实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都没梳理通顺。


    “你认真的?”唐希介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你是说,你这个和他相识十几年、明里暗里双重身份的老朋友,帮不上忙?”


    他跟着裴知予走进客厅,边走边说道:


    “论对我哥的了解,无论是我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堂弟,还是像赵安世那样从一开始就地位不对等的实验品,都比不上你吧?”


    唐希介说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愿意帮忙?”


    裴知予啧了一声,抱起手臂:“少来道德绑架这一套。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前辈,放尊重点。”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飘向厨房。裴知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没烧水,要不给这臭小子倒点直饮水算了。


    唐希介没有在沙发上坐下。他站在原地,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我听赵安世说了……我哥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是你发现的。”


    裴知予神游立马结束了,正准备去厨房的脚也收了回来。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带回到了那天。所有细节顷刻复苏。她甚至不用闭眼,就能清晰地看见那天透过异能所窥见的,连云舟的内心。


    随后,强烈的不真实感、震惊、恼怒,以及酸楚到喉头发紧的心疼……混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心头。


    裴知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由于异能的效果,她对情感的记忆还是太深刻了。


    唐希介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你应该也和我一样,懂得那种不顾一切想要留住这个人的感受。”


    裴知予转过身,与唐希介四目相对。


    她在年轻人眼中看到了跳动着的、灼灼燃烧的火光。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执念。


    “不要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医院和医生身上,以为交给专业人士就万事大吉。”唐希介语气坚定,“一定有些事,是只有我们——无论是作为家人、朋友,S级异能者——才能做到的。我想为哥哥做到这样的事。”


    “你很上心。”裴知予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是我的亲人,我的哥哥,也是为我开启人生新可能的导师。”唐希介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炽热的情感,“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裴知予忽然觉得,怀有这种想法的人挺多的。


    会为了连云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愧疚,而悲伤,而心疼的人很多,但唐希介无疑是其中最为决绝的那一个。


    他执意要闯进那片荒芜的内心,一寸寸掘开板结的土壤,固执地、笨拙地、甚至有些蛮横地,想要往里面埋下一点点生的种子。


    说到这里,唐希介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如果从来没有人教会他珍惜自己,那就由我来做到。这是我唯一能回报他给我一个家的方式。”


    裴知予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对方仿佛一定要咬牙切齿地吞下什么东西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就在实验室行动开始的前一天,唐希介得知连云舟竟然还打算亲临现场时,脸上也出现过同样阴沉的表情。


    裴知予注视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神情终于软化下来。她忽然转身,脚下方向一变:“跟上我。”


    这反应出乎唐希介的意料。他怔了怔,随即连忙快步跟上。


    没走几步,裴知予又忍不住抱怨:“说真的,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找上门来。万一我不在怎么办?你不是白跑一趟?”


    “那我就找裴知行玩啊。”唐希介答得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时语塞,却听见少年在她身后,年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们这是要去——”


    “我的实验室啊?”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


    看到唐希介眼中骤然亮起的惊喜时,裴知予没忍住,笑了出来:“干嘛这副表情?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


    裴知予向来不在意规矩。异能局的保密协议、灵启内部的禁令,她都能抛到脑后。她是唐希介认识的人里,能以最小代价提供异能装置研发设施的那一个。


    她的实验室藏在地下。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裴知予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话说你怎么这个点才来找我?你要是真有心,不该在刚知道某人想死的时候就冲过来吗?”


    唐希介答道:“这两天刚放寒假。”


    他为了实验室探索行动请了太久的假,日程被看望连云舟,复习功课,自学异能装置开发基础,精进异能,定期到异能局干活……填满了,放假了才有时间来找裴知予。


    两人之间冷场了一瞬间。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真是,裴知行前两天好像也提过这茬。


    “那你得努力点啊。”她轻轻笑了一声,揶揄道,“总得把人接回家过年吧?在那之前,你起码得搞个demo出来才行。”


    楼梯走到底,映入唐希介眼帘的是一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墙壁。


    裴知予伸手在某块砖缝处按了一下,墙体内传来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一整块墙面向侧面滑开,露出密码面板。她快速输入一串字符,厚重的金属门这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好了,”裴知予站在缓缓显露真容的实验室门口,侧身朝唐希介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1.29


    2026.1.30 二稿,重写了一遍,情节还是这么几个情节,内容重构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这一章为什么会写这么长……这一章的初稿大概四千字都没有


    【以下是从初稿里被删掉的一段,可以配合第三次自杀if食用】


    江与青刚收起书,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立刻紧张起来。


    “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连云舟轻轻道。


    这句话让江与青心头一紧,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联想。


    “别往其他方面想,”连云舟打断她的思绪,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无力地垂下,反而显得更加苦涩,“我是说,作为病人来说,我好像做得不够好。”


    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我没办法面对我自己的问题,只能一味地逃避……像现在这样。”


    “不,我觉得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江与青柔声安抚,目光温暖地落在他身上,“我作为医生,本就是来帮助你面对和解决问题的。现在做不到这些都没关系,你的身体还太虚弱。”


    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愈发温和:“等体力恢复一些后,你会发现很多问题不再那么棘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为之后的治疗积蓄力量。”


    “……对不起。”苍白的人微微弯起眼睛,那笑意却浸满了歉意,“我还是没办法……”


    没办法谈论自己遇到的问题,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那样做,甚至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家人。


    “不用为了自己的痛苦道歉。”江与青轻柔地制止,“相反,该说感谢的是我。”


    连云舟眼中浮现出困惑。他刚想开口,说无需再为过往的出手帮助道谢,说她如今早已偿还了所有恩情——


    “我想感谢您坚持到现在,”江与青抢先一步开口,她的眉眼温柔地舒展开来,“让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与您对话。更感谢您还愿意让我继续陪您走这段路。”


    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的工作就是陪伴您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接下来那些您暂时无力独自面对的问题,请让我与您共同承担,好吗?”


    尽管江与青发出了邀请,但身心俱疲的病人此刻还无法给出积极的回应。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再次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开口制止道:“不道歉。”


    “没有道歉,”病人软软地说道,“我想休息一下。”


    第75章 照顾小孩什么鬼


    江与青很惊讶会在病房外看到宋听涛。


    包括赵安世在内的大人对这个孩子的观感都比较微妙。年龄相近的崔应溪能够享受到长辈们全然的关爱之心, 但宋听涛很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至少有一点所有人都是同意的:不应该让小孩子接触到这么残酷的话题。


    在江与青的记忆里,崔应溪和宋听涛两个未成年人只来过医院一次,还是在赵安世亲自陪同下来的。之后无论他们俩怎么闹, 都被大人们坚决拒绝, 不允许他们迈入这家医院一次。


    江与青走到他身边站定,隔着病房的玻璃一同看向里面昏睡的人。


    病人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糟糕。他的脸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惨白, 身形单薄,被子盖在身上也撑不出什么弧度, 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说是病得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全身心信赖的大家长病成这样,本就足够令人担忧。但江与青知道,其他人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最担心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会产生自责的情感。


    江与青正这样想着, 耳边就传来了宋听涛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我做错什么了吗,医生?”


    宋听涛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比他年长两岁的崔应溪早早地学会了在所有场合主动插科打诨,联络情感, 总是非常用心地维护这个家。


    而宋听涛的爱恨都如此浓烈而直白,他从不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将青春期别扭又叛逆的一面表达的淋漓尽致。


    他是曾经得到了最多偏爱, 最娇纵最任性, 也是最会耍手段的孩子。就连最迟钝的何进,都会因为他过于明显的争宠表现而皱起眉头。


    江与青也只是从赵安世和周方琦委婉的转述中,略微了解到宋听涛的这一面。这孩子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礼貌而克制。


    “我的异能是感知屏蔽。”宋听涛眼圈通红,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想要屏蔽某种感觉,就必须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比如视觉、疼痛、疲惫……还有快乐、幸福。”


    他看着江与青,眼圈泛红, 哽咽道:“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所以说,所以说——”


    “——我能把这些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忍不住又偏过头,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把我曾贪心地想要独享的一切都拿走吧。他想着。


    如果是我,是我导致你被消耗到这个样子,那剖开我的心就能把欠你的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又觉得自己不配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先生,他将视线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诚恳问道:


    “如果我剥夺掉所有感受不幸的能力,让他只能感受到快乐……那样会好一点吗?”


    只有温柔又美好的东西才配被那个人体验到,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宋听涛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江与青,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药物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吧?那样的话,我能做的比所有药物都更好。”


    而让他失望的是,医生小姐只是露出了柔和而哀伤的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觉得先生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连云舟为这几个实验品付出了太多。宋听涛刚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而高烧不退。每一次都是连云舟把他抱在怀里,用异能一点点疏导,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时连云舟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连续几周没怎么合眼。等宋听涛终于好转,他自己却很快因为因过度透支而大病一场。


    无论是宋听涛有意地索求关注,还是无心犯下的错,类似的事情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家长过于纵容,小孩子又不明事理,折腾起来便无法无天。


    所以当连云舟倒下时,年纪轻的实验品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做出过的蠢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不懂事把这个人一点点磋磨到垮掉的?


    江与青费了不少口舌,才让沉浸在自责中的宋听涛相信,将先生交给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先照顾好自己。”


    宋听涛垂下眼,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与青再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醒了。


    她顶替了护工的位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问道:“有人来过了吗?”


    江与青点了点头。他静了片刻,又抬起眼,声音微弱地追问道:“是谁?”


    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见她不回答,病人喘了口气,本就苍白的嘴唇愈发失了颜色,挣扎着想要嘱咐些什么。一旁的监测仪上数字随之波动。


    江与青连忙哄道:“不要着急……没事的,就是小宋他……”


    她简略地说了说方才的情形,又向病人再三保证,宋听涛临走前情绪已经平复,被劝好了。


    可床上的人仍望着她,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最后,江与青轻声补了一句:“小宋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病人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缓缓靠回枕间,没再试图挣扎着说话。


    江与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连云舟恹恹地合着眼,呼吸浅而紊乱。


    他的身体现在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承受不住。明明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翻几页书的人,此刻只是稍微着急,就变成了随时都能碎掉的样子,显示出令人心惊的脆弱。


    可以想见,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神,都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再睡一会儿吧。”江与青轻声哄道,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要……”病人虚弱地嘟囔着,“想看书……好无聊。”


    江与青几乎在这个瞬间感到了狂喜。能够觉得无聊就是好的,不再是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央求着要睡觉,要在睡梦中逃避的样子。这让江与青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主意。她用鼓励的语气提议道: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带您到这家医院的阅览室去,好不好?”


    **


    话虽如此,连云舟又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才勉强恢复到能够稳定地坐在轮椅上,可以承受短时间外出的程度。江与青这才把他带到了医院附属的阅览室。


    高级私立医院就这点好,配套设施齐全得惊人。阅览室宽敞明亮,书架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木质香气,,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


    他们两人走进去的时候,便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投了过来。


    连云舟实在是容易吸引视线。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柔软的驼色毯子,肤色久苍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像一件精致却缺乏生机的瓷器。


    可偏偏他脸上又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和笑意,冲淡了那股脆弱感,反而透出一种柔和而疏离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目。


    江与青不动声色地再次确认了一下伪装身份的干扰装置还在正常工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要联系方式……她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终于能够下床活动,连云舟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江与青,让她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书架边,认真地挑选起书籍。


    江与青配合着帮他取书,拿到手之后还会翻看几。一看就很专业、字又密又多的书,通通不允许病人看,直接被她重新塞回书架上。为此,她收获了连云舟不满的的瞪视。


    医生小姐一边第三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塞回书架,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连云舟的兴趣爱好比她预想的要广泛太多了。从植物图鉴到古典乐解析,从基础物理到冷门历史……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在江与青的严格限制下,连云舟最后只挑了几本图文并茂、内容相对轻松的书。他看江与青抱着书有些费力,便示意可以放在自己腿上,结果立刻被江与青瞪了回来。


    连云舟需要坐轮椅,不光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无法负担行走,也有腿部伤势的影响。


    切开动脉的一刀,真的是不管不顾,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神经和肌肉都因此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连云舟想要再次站起来,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训练,而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身体条件。


    连云舟自己都忘了这茬,被江与青瞪了才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与青小心地把病人推到了阅览室的桌子旁边,想让连云舟把书放在桌子上看。他自己不太能拿得动书,同时放在腿上又会压到伤口。


    这张桌子旁边也坐着其他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孩子。


    她刚停下轮椅,就听见身旁传来清脆的童音:“哇,妈妈!你看——”


    紧接着,江与青便听见一声极轻的的闷哼,连云舟肩膀一僵。她心下一紧,连忙转到轮椅前面查看病人的状态。


    连云舟看起来是被刚刚突然的声音吓到了,脸色比离开病房前前又苍白了一些。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额角也渗出冷汗。


    小孩的爸爸大步走了过来,和江与青一样在轮椅边俯下身,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连云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虚:“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好多了。”


    小孩的妈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赶紧拉住孩子,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哥哥身体不舒服,别吵到人家。”


    听到这个称呼,江与青走神了一瞬间。


    ……连云舟的外表欺骗性居然这么强吗?说实话,连云舟比这对父母恐怕年轻不了几岁,这个小孩子要叫叔叔才对吧?


    久病与疲惫在他身上留下一种易碎而纯净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便将他归入了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之列。


    “真是对不起。”小孩的爸爸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连云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孩桌面上摊开的绘本上。


    “那个系列很好看。”他主动找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我以前经常给他们读这个作者的绘本。”


    江与青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连云舟极其自然地与对方展开了对话。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过几句,话题便轻松地延展开来。


    他甚至还吸引了那个孩子的注意力,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段落,连云舟随后又微笑着推荐了几本他刚才在书架上看到的绘本。


    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问题。江与青想。


    连云舟表现的和往日一样温和又成熟。与他交流的那对家长大概也只认为他因为身体不好才住院休养,绝不会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


    江与青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旁边默默听着,目光始终留意着病人的状态。


    直到连云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适时地介入,温和地叫停了这场对话。


    刚刚连云舟毕竟被实打实地吓到了。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惊吓,对他这具如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影响。


    江与青不敢再让他耗神,便准备把人推回病房了。


    “哥哥再见!”他们在阅览室遇到的小朋友显然在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了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哥哥,临走时还不忘热情地挥手告别。


    他甚至记得这位新认识的哥哥身体不好,特意把音量控制得小小的。


    江与青看着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温柔又亲切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被这温暖的情感点亮了一瞬。


    她心里有些感慨。这本来是她在连云舟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她刚刚来连云舟家工作的时候,正赶上他出院不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实验品们都轮流来探望过。


    每次她无意间撞见探望者离开时,连云舟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神情。后来他教导唐希介时,也常常如此耐心而温柔。


    可住院这段时间以来,他这样鲜活的时刻实在太少了。尽管他对医护人员始终礼貌又配合,可他露出的笑容都像是苍白的假面。


    和那一家三口道别之后,江与青推着轮椅,将连云舟送回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上滚动,高级定制的材质让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与青先打破了沉默,开玩笑道:“您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经验使然。”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微微后仰,靠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


    他少见地在对话中放松了下来,主动开玩笑道:“让我怀念一下被人全心全意仰慕,一点都不会被忤逆的时光。”


    这人还在不爽被赵安世等人强迫关起来修养的事。江与青忍笑。


    当时在病中的连云舟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乖顺和配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恐惧,却还要强忍着所有不适,优先去关心身边的人。


    那种应对机制完全是错误的。而现在,他能流露出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反倒让江与青又心软又高兴。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是好转的信号。


    “您果然喜欢小孩子。”江与青笑着说。


    “江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江与青眨眨眼。


    “进修一下语言表达与沟通能力吧,”连云舟闭着眼,“我求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连云舟就想到江与青之前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孩子,不由得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正常的意思说的这么奇怪的?


    “好的,老板。”江与青配合地应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之后的日子里,在连云舟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江与青便会依照他的要求,将他推到医院的阅览室待上一会儿。


    倒也不全是为了读书。要看书的话,他大可以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读。主要还是期待遇到什么人。


    比如这回。


    “哥哥哥哥!”连云舟第一次来阅览室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很快就记住了这个温柔的哥哥。


    小家伙一看见轮椅出现,立刻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赞赞。”连云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他合上手里的书页,张开手臂轻轻搂住凑过来的小孩。


    赞赞是这个小朋友的名字。


    赞赞的家里人也有需要上班的时候。连云舟看起来气质温和,谈吐得体,家境似乎也不错,赞赞又格外喜欢黏着他。久而久之,那对年轻的父母便很放心地将小孩托付到他手里,让这一大一小在阅览室里作伴。


    当然,小孩身边始终跟着雇佣的专业护工,不可能真的让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


    连云舟低头,对着那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温声问道:“今天想要看什么书?”


    赞赞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回答道:“想看英雄的书!”


    “我看看……”连云舟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很快找到了目标。他轻声拜托江与青帮忙拿一下。


    连云舟总能够在医院不多的藏书里找到有趣的内容,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温柔气质也能够快速地让小孩安静下来,沉浸在故事里。


    江与青一边拿书,一边忍不住想:要不是这家医院收治的儿童病患实在太少,不然他能在这里开家幼儿园,身边围着一群喊他叫哥哥的小萝卜头。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感觉某些人会嫉妒得不行啊。


    绘本到手,连云舟温柔地开口:“要我给你念绘本吗?”


    连江与青能够察觉到他话语中跃跃欲试的意味。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抬头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医生小姐。


    江与青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她俯下身,对着一脸期待的小孩,用同样温柔的语调轻声商量道:“哥哥的身体不好,帮姐姐监督他,让他少说一点话,好不好?”


    笑话,心肺功能弱到需要每天吸氧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读东西?


    “好——”赞赞小朋友很上道地答应道。他钻到连云舟的臂弯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翻看起那本冒险故事。


    江与青不怎么意外连云舟最近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总觉得有点心酸。他还是需要帮助别人,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赖,才能从中确认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


    如此扭曲病态的个性,完全不擅长接受,只能通过给予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给予正在一点点把他自己耗干,他也要无底线地优先照顾别人的心情,将所有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上。


    江与青不无悲哀地想,或许对他而言,最适合的状态就是身边一直有人需要他照顾。只要还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就还能支着一口气,就还有一根脊梁骨撑着他。


    绘本摊开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主要是赞赞自己在小声地地读着。连云舟只是偶尔在他遇到不认识的字时,才轻声提示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孩专注的侧脸。


    那样生动柔软的神情,和一两个月前他再次尝试自尽时,那种心如死灰的表情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江与青在旁边静静看着,思绪却忍不住开始飘远,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让家里那些人知道,先生在这个陌生孩子面前,竟然比在他们面前更自在、更鲜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连云舟从照顾别人中找到生活的支点和快乐,虽然这本质上还是因为他那丝毫不为自己考虑的病态逻辑,但和赞赞建立的这种联系,和唐希介之前病态的威胁毕竟是不一样的。


    赞赞只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哥哥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给他念故事,耐心听他说话。即便将来离开连云舟,这孩子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其他事吸引,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关系要来的健康许多,对连云舟帮助也更大。江与青把这段关系视作暂时让连云舟感到舒适,为下一步治疗积蓄力量的手段。


    ……所以,她实在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从赞赞小朋友身上,找到了连云舟下一步治疗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22 拖延症大发作,写了很久才写完


    我的存稿死掉了[爆哭]但是有一个好消息!我看了下,截止2026.1.31 17:30,我这个月的稿费总收入是2992.09


    也就是说我这个月稿费肯定有三千块耶!大进步![猫头]我去年一整年都没赚到三千块[鸽子]


    第76章 感谢信是什么鬼


    刚刚拿下来的绘本读完, 赞赞合上书页,仰起小脸道:“哥哥哥哥,我不读绘本了。我今天要写信!”


    “什么信啊?”连云舟微微偏过头, 声音依旧温柔。


    “感谢信!”赞赞小朋友一脸认真道, “我之前进医院的时候,是一个正在出任务的异能者小姐姐直接把我抱起来, 飞到急诊室的。爸爸妈妈已经送过锦旗了,但我还想自己写一封信。”


    江与青实在是没想到, 都进了医院,还能听到异能局相关的话题。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却发现连云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病人耐心地陪着小朋友写信,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把连云舟从阅览室送回病房的路上,江与青依旧该如何开口。还是连云舟主动打破了沉默:“不用担心我,只是一封感谢信而已。”


    江与青略略松了口气。她就担心异能局的话题给连云舟唤起什么创伤性回忆。


    连云舟继续说了下去:“话说回来, 我都不知道这个业务如今做得这么大了。我当初只是随口一提。”


    “您不知道吗?”江与青吃惊,“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甚至组织过专门的活动。把一个箱子放在走廊, 大家可以把想写的感谢话投进去, 之后由校方统一送到异能局。”


    异能局有专门的感谢信业务,主要是因为异能局很多工作大量依赖志愿者完成,且处理的往往是突发灾难, 求助者与异能者之间常常能形成救命之恩级别的羁绊。


    因此,传统的锦旗总让人觉得不够,亲手写的、能指名道姓的感谢信成了更流行的感谢形式。


    想到这儿,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问到:“等等, 这个制度居然是随口一提才有的吗?”


    “对啊。”连云舟爽快答应道,他的眼里还浮起一点笑意,“我觉得这样做挺酷的,很有超级英雄的感觉。”


    江与青顿时失语。


    ……等一下,异能局整个面具和代号的规定,不会也是因为觉得酷炫才设计出来的?


    但是仔细想想,污染刚爆发时连云舟和裴知予也不过是中学生的年纪,再结合楚铁早年间远近闻名的中二病剑客人设……好像这一切又变得合理了起来。


    江与青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微微扬起。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您有看过写给您的感谢信吗?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写给您。”江与青问道。


    光是异能者内部因为广陌净化污染的异能而捡回一命的,恐怕就数不清了。


    连云舟无所谓道:“我吗?没有。”


    “为什么?”江与青觉得她今天实在是震惊得有点麻木了。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病房。护工上前协助连云舟躺回病床。把病人仔细安顿好后,护工朝江与青点头示意,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连云舟才慢慢开口:“因为我觉得我没办法给出等量的回应。”


    他眉眼间难掩疲态,垂着眼睛继续道:“对于对方来说,我可能是很重要的救命恩人……但是对方对我来说,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啊。”


    有时候,宁长空也觉得自己厌倦了那些太宏大的,像是救世主那样的任务。


    他只是路过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不过是凭借长生者积累的经验,才做出了些超乎常人的事。


    甚至他也没有付出什么真的无可挽回的代价,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多npc——原住民们——的感谢呢?


    他连接受唐希介的感谢都觉得尴尬,更何况那些只是他随手一救的人。


    一想到那些感谢信里可能饱含的泪水、庆幸、重生般的喜悦……他觉得自己要被那种热烈的情感烫伤了,下意识地就想要退避。


    ……话说回来,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选择接这个任务来着?


    连云舟抬眼,正好看到江与青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此刻身体疲惫,又被抗抑郁药物干扰了判断,显然无法猜到江与青心里此刻是怎么样的波涛汹涌,也无法读出那眼神里翻滚的心疼


    他眨了眨眼,随即不可置信道:


    “你不会也写过吧?”


    **


    面对连云舟那满脸无辜的问话,江与青几乎是落荒而逃。


    ……好吧,她的确也是写过感谢信的。


    好在病人已经累得迷糊,回到病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将将连云舟交到护工手中后,江与青从病房退了出来。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着。她总觉得,连云舟的心理治疗的突破口,或许就和这个感谢信有关。


    那些被他刻意回避的感激与牵挂,或许正是让他练习如何更好地看待责任、如何更温柔地对待自己的绝佳素材


    可具体该如何切入,如何让他愿意正视别人的回馈,江与青一时却毫无头绪。


    江与青看了眼时间,决定去裴知予那里一趟,和她商量商量。


    ……江与青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裴知予那里遇到唐希介和宋听涛。


    **


    江与青站在裴知予实验室门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裴知予的实验室内部装潢极为朴素,基本上就是毛胚房。唯一的装饰便是墙上挂着的各式精神力相关装置。光是不同型号的防护服就悬了好几件,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裴知予原本正俯身在工作台前,专注研究着手中的某个部件。


    注意到江与青到了,她将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转头招呼道:“快进来。”


    她起身拉了把椅子给江与青,解释道:“知行和朋友出去玩了,楼上没人,我就让你直接下来找我了。”


    江与青顺势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实验室另一侧。她不确定地开口:“他们俩是……?”


    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唐希介正在认真用精神力固定笔描画着什么。宋听涛则坐在他身边臭着张脸,注意力却明显被唐希介手里的东西吸引了。


    “咳,这件事说来话长。”裴知予清了清嗓子。


    **


    事情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唐希介在附近的公园找到了宋听涛。一条河流穿过了公园,宋听涛双手架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出神。


    “嗨。”唐希介走上前,停在他身边。


    河面上漂着供人游玩的脚踏船,漆成夸张的明黄与亮蓝。有家长带着孩子坐在上面,笑声、水声、踏板转动的轻响混在一起,随着船只慢悠悠地荡远。


    宋听涛的视线跟着一条满载欢声笑语的船走远,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低哑:


    “赵安世让你来的?”


    不然唐希介找不到这么精准的地方,他又不知道宋听涛喜欢来这里。


    “是的。”唐希介言简意赅。


    宋听涛厌烦地别过脸:“帮我转告他,我不需要谁来操心我的心理健康。谁操心谁还不知道呢。”


    “好。”唐希介应道,却没走,只是陪他一起站在栏杆边,望向河的对岸。


    正值周末,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很多,码头那边已排起了长队。喧闹声隔着河传到了这里。


    沉默良久之后,宋听涛垂着头,主动开口:“……我去医院,见了先生一面。”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了。


    宋听涛吸了口气:“当然没见到他。但是我觉得……”


    “要是他没有救过我就好了。”他平淡道。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沮丧道:


    “他值得更好的家人,应该要和那些懂得如何去爱、如何表达爱的人一起生活……而不是我们这种人。”


    他们是被从非人的程序里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残次品,连爱都要跌跌撞撞地从头学起。


    学得再努力还是笨手笨脚,还是会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面对最应该好好珍重的人,把一切都搞砸。


    明明是想靠近,却总把人推得更远;明明是想保护,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到对方。


    甚至到最后把人逼到必须和家里人隔离开来,因为只要他们在场,连云舟就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会焦虑,会应激,会无法安下心来休息。


    “我们连爱人都学得这么难看……凭什么要他承受这些。”


    宋听涛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唐希介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哭出来了。他礼节性地没有转头去看,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宋听涛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


    两人依旧并肩站着,一起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宋听涛慢慢地、颤抖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没有我们的话,他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组建自己的家庭了。找一个发自内心仰慕他、爱护他的好人结婚,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


    唐希介虽然一开始被宋听涛包含深情的发言触动了,但是听到这里还是有些尴尬,忍不住吐槽道:“……倒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以成家这个话题来看,连云舟还很年轻。


    ……不过,就是因为年轻才让人觉得遗憾吧。


    宋听涛低声嘟囔着:“我只是觉得……真正的家人,应该是每个人都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些什么,而不是一方不断地给予。”


    有时候宋听涛会觉得,他们这些实验品或许根本不该奢求太多。他们连自己都尚未拼凑完整,又拿什么去完整地爱一个人?


    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唐希介之前给的纸已经被湿透了。宋听涛抬手胡乱抹了抹,声音哑得更加厉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休过假。我以为这一次他总算可以好好休息,慢慢把身体养回来,把以前掉的体重一点一点补上……”


    “他可能还是放不下工作,但没关系。没办法再上战场之后,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会少很多,就能腾出更多时间……”


    宋听涛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腾出时间……去做什么呢?


    他好像也想象不出来,连云舟不忙工作的时候会做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连云舟就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人偶,一刻不停地在异能局和公司的事情之间来回奔走


    只是偶尔,从电玩厅把逃课打游戏的坏学生拎着衣领拽回家。他会来公园的秋千上捡一只正在发呆的小屁孩,两个人并排坐着,慢吞吞地聊上一会儿天。


    然后连云舟会拍拍裤子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问他会不会打水漂。


    好像这就是宋听涛记忆里,那个还没有被责任与压力彻底压垮的连云舟所留下的全部印象了。


    所以宋听涛只能说:


    “……就会有时间像这样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河流流过。”


    河水还在流淌,翻涌的水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连唐希介都觉得不忍。宋听涛又错在哪里了呢?


    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放在一生的维度上是均衡平等、互相照顾的。可在被监护人的童年时期——乃至整个前半生——他们都是接受照拂的那一方。总要等到年岁渐长,羽翼渐丰,才有反哺回报的时候。


    宋听涛如此年轻,还没有走到那个自然而然的临界点,就被迫提前面对这一切,歉疚于自己过去是不是只是索取而未给予。


    他被迫在什么都做不到的年纪,就开始焦灼地思考自己究竟能为那个人做些什么。


    嗯,这句话不精准。宋听涛还是能做到些什么的。唐希介想。


    可听着身旁那隐约压抑的抽泣声,唐希介开始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像是利用了。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他做点什么?”


    不需要扭头确认,唐希介当即就知道宋听涛的视线已经光速聚焦到了他身上。


    宋听涛悲愤道:“你是不是每次找我都说这话?你是不是每次都知道我会答应?”


    **


    这就有了江与青今天见到的这一幕。


    “有人想给他们家敬爱的先生研究个随身带的小装置出来,让他平时生活舒服一点。”裴知予显然觉得这个称呼十分有趣,在“先生”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她倒是一点没有为两个小年轻遮掩的意思,直截了当地把两人的目的和盘托出。


    “这种东西市面上没有现成的吗?”江与青问。


    “有。”裴知予回答得干脆,“但是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的功能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对面这两位加起来的功能全。”


    宋听涛幽幽道:“不用算我,他一个就够了。”


    唐希介刚刚屏息凝神固定完一部分精神力结构。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开口调笑道:“别这样嘛,你的经验比较丰富,知道怎么调整输出功率。”


    “那你就不能用你的异能想一想怎么做自适应的输出功率吗?真是的……”宋听涛没好气地伸手,把唐希介手里的半成品装置抢了过来,“给我看看现在的效果……”


    江与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出来了。


    “所以呢?”裴知予歪头看向江与青,“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


    江与青应了一声,随后开始把她今天的见闻娓娓道来。


    和江与青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是,听到连云舟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感谢信时,最先震惊的并非两个年轻人,而是裴知予。


    裴知予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还不忘紧紧抓住江与青确认:


    “什么叫做他从来不读那些感谢信?那我写的那封他是不是也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


    我发现在正文写不完的时候写番外会很舒服……这就是为什么我在2月的第一天早起赶更新吗?!


    我明天要是写不完我就发番外[鸽子]刚好番外内容和这个情节有关,当回忆看吧


    第77章 难以吞咽的


    宁长空一觉起来是十一点。


    他躺在床上, 静静等待视野中的黑暗逐渐褪去,才逐渐辨认出身遭熟悉又陌生的图景。


    是他的安全屋。


    他缓缓撑起上身,在床上呆坐了片刻。


    他的头依旧痛得厉害, 分不清究竟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 还是昨夜那些浮光掠影的糟糕噩梦导致的。


    前一天的战斗透支了全部体力,浑身像散了架般酸痛, 所有关节都在抗议。


    他现在一动也不想动。


    “我认为这是因为你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了。”楚清歌无情的声音响起。


    宁长空不满地咕哝道:“我昨天晚上吃过了。”


    “那点分量,和没吃有什么区别?”她反问。


    他从那张窄小的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拖着脚步,慢吞吞地烧了水,又逐一检查安全屋的储备物资。


    没有咖啡。


    宁长空骂了一声, 却连出门购买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的头依旧一跳一跳地抽痛, 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他刚刚站直没多久就觉得双腿软得使不上劲,不得不又坐回床沿,重重喘了口气。


    全封闭的安全屋只靠通风装置换气。空气呼吸起来并不新鲜, 沉重、凝滞,让他胸口发闷,隐隐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


    床头柜上还散落着昨天吃剩的药片。


    谢天谢地, 世界上存在不是处方药的助眠药品。


    或许正是残留的药物让他此刻如此昏沉恍惚。宁长空想。


    他甩了甩头, 开始机械性地检查周遭环境。


    通讯器放在枕头边上,手机关机了一晚上。


    宁长空按下开机键,屏幕渐亮, 一连串新消息争先恐后地涌入界面。


    他的目光停在某个特定联系人发来的消息上。


    【楚铁:嘿】


    【楚铁:你别在意契刀说的话】


    【楚铁:她就是一时上头,说话不过脑子】


    【楚铁:你知道她这么多年都这个样子】


    看了下时间,是昨晚给他发的消息。宁长空揉了揉眼睛,开始打字。


    【广陌:我知道】


    他没想到楚铁居然秒回。


    【楚铁:你还好吗?】


    【广陌:我今天休假】


    【楚铁:我当然知道】


    【楚铁:没有不舒服吧?】


    宁长空揉了揉太阳穴,颅内尖锐的疼痛让他有点想吐。


    昨天高度紧绷的治疗与战斗对精神海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更不用说其间持续不断的指挥与决策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无论是身体还是异能,他都已濒临透支,急需休息。


    但他还是回复道:


    【广陌:没有】


    【楚铁:你不用着急回来,多休几天也没事】


    【楚铁:我回头也准备稍微停两天】


    【广陌:我明天就回来】


    【广陌:小孩长大是很快的,你多陪陪家里人】


    【楚铁:确实很快】


    【楚铁:我印象里她还是小热水瓶这么大】


    水烧开了。


    宁长空起身倒了半杯热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的塑封袋。里面已经按每顿的剂量分装好药物,袋子上贴着日期的标签。


    楚清歌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个小的胶囊今天先别吃。”


    “为啥?”宁长空问道。


    楚清歌:“你不是新买了精神类药物吗?这两种药不能一起吃。”


    宁长空:“噢。”


    他仰头喝水、吞药,每天的日程又完成一项。


    此时,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楚铁:可恶,这个系统甚至不允许我发个人手机上传过来的照片】


    【楚铁:这么点儿大的小孩,照片发出去谁能认得出来啊?】


    【广陌:算了吧】


    【楚铁:我很想把你介绍给她们认识】


    【广陌:别了】


    【广陌:我不登记真实身份是有理由的】


    【楚铁:我搞不懂你】


    【楚铁:你不给真实身份,上面就有理由把你炒掉】


    身体的不适已不再是靠转移注意力就能忽略的程度了。视线中的屏幕开始模糊,手指也虚软得不听使唤,连按准按键都变得吃力。


    宁长空低低骂了一句,仍费力地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敲字。


    【广陌:我也没兴趣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着啊】


    【楚铁:别吧兄弟】


    【楚铁:你知道你不可能出去单干的】


    【楚铁:你名声太响了】


    【广陌:我知道】


    【广陌:我就不能想要急流勇退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楚铁:你退下来之后,我们有机会聚一聚吗?】


    宁长空开始晕得有点受不了了。胃里翻搅着阵阵恶心,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抖动。


    要是在这里晕过去了,大概会彻底成为一桩失踪案件,直到尸体腐烂发出味道,才会被找到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意识渐渐涣散。


    按照这间安全屋的通风效率,究竟要腐烂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气味传出去呢?


    【广陌:到时候再说吧】


    “长空,你得吃点东西。”楚清歌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宁长空切换聊天窗口,顺从地应道:“好,我再给他们发一次消息,让他们顺带带个饭吧。”


    他昨晚上回忆了一下,后来去混黑的异能者似乎还挺多的。于是他在睡前耗费了些精力辗转联系上其中一方,连夜下一单,托对方在今天中午之前把药送到。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爽快答应。几分钟后,一个商场储物柜的定位和密码发了过来:“药和饭放一起了,自取。”


    宁长空依旧静静坐在床沿,没有起身。


    楚清歌固执地催促道:“去拿。”


    “……”


    “别坐着不动。”


    “……”


    “去拿。”


    “别催,我现在就去。”宁长空不情愿地站起身。


    建在地下的安全屋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门要爬楼。


    他拖着虚软的步子一阶阶楼梯爬着,才几步就渗出一身冷汗。


    走到地上,推开防盗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热刺目,晒得他有一种自己快要死掉的错觉。


    靠,已经是夏天了啊。


    好热。


    宁长空嫌弃地扯了扯口罩边缘。口罩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眼前的街景,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有一阵子没回市区了,最近他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在了实验室探索计划上了,整天泡在污染区。即便偶尔有休息的空档,也是直奔公司处理堆积的事务。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出来走走了。


    他久违地提起了一点兴趣,抬着脑袋到处打量了起来。


    目光上移,他便看到了对面大楼外墙巨大的LED灯牌,正循环闪烁着显眼的标语:


    Everyone is Special.(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这是异能觉醒系统的宣传标语吧?”他在心里询问道,获得了楚清歌的肯定答复。


    异能觉醒系统是异能局上一个取得大成功的项目。它彻底重塑了这个新兴异能世界近几年悄然形成的运行规则:异能,不再是需要仰赖天赋、机遇,或是在生死关头才能偶然激发的特权,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新指纹。


    宁长空的目光从高处的LED灯牌上移开,向下落回熙熙攘攘的街头。


    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他似乎拥有某种小范围的传送类异能,一张扑克牌在他指尖倏忽出现又消失,轨迹神出鬼没,引得围观人群阵阵低呼。路过的家长牵着年幼的孩子驻足,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得眼花缭乱。


    在这样一个异能普及的时代,那些视觉误导的传统魔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存空间,更加常见的是这种利用异能进行的表演。


    虽然阳光很讨厌,但是看着由他亲手参与奠基的新世界中如此平凡而鲜活的一个切面,宁长空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暖意。


    他在心里说道:“我还是做出些成绩的,对吧。”


    “确实。”楚清歌没有吝惜夸赞。


    “真是久违的成就感。”宁长空哼了一声,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赶路。


    **


    之前约定取货的商场就在附近,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


    宁长空刚停下脚步,膝盖处就传来熟悉的酸胀痛感,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觉得是爬楼的问题。”楚清歌指出。


    他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口气,才反驳:“我觉得是昨天被甩飞出去的时候,我刹车没刹好的问题。”


    “那我觉得是你最近锻炼太少了,”楚清歌惯常地和他扯皮,“肌肉量在降。”


    “我也抽不出时间去锻炼啊。”宁长空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朝凑过来想帮忙的路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吃力地直起身体,拖着脚步慢慢挪向商场的储物柜。


    “说到这里,”楚清歌的语气认真了些,“你现在的体重再降下去会很危险。我帮你把这件事调高两个重要性等级。”


    “这种事我也知道。”宁长空咂了下舌,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身体是最宝贵的武器,他一贯的目标是尽可能地用最小的代价换最久的续航。但是现在,工作、压力、食欲不振,都让这具身体越来越难以负荷高强度的战斗。宁长空抬手扯了扯略显宽松的领口。


    他在储物柜前输入约定的密码,对应的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令他意外的是,除了药品之外,其余袋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物。他粗略一看就能看到罐装小米粥、饭团、面包,还有几瓶运动饮料。


    宁长空困惑地在柜门前愣了几秒,才注意到储物柜内部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便签纸。


    他认得这个字迹,正是他拜托的那位异能者写的。


    那家伙从前也是污染抵抗阵线的成员,后来跑去做些见不得光的行当。宁长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异能局当然要惩治异能者罪犯,但在明面上搜到证据之前,他没兴趣通过私人关系去追究什么。


    便签上草草写了几行字,除了药品的服用注意事项,还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字里行间透着忧心忡忡。


    宁长空突然觉得这事有点滑稽。堂堂异能局局长,大半夜联系已经下海的老同事,就为了让人跑腿买点处方药和吃的。


    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担心。他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帮我记一下——”宁长空开口


    楚清歌应道:“以后别找这个人帮忙是吧?我记住了。”


    他提起那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拖着愈发沉重的步子挪回了安全屋。


    每走一步膝盖处都传来清晰的钝痛,推开门后,他踉跄着将自己摔进床里。


    坐下的瞬间,膝盖压力减轻不少,宁长空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由自主地仰面躺倒下去。


    他甚至没力气调整姿势,就那么瘫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天花板。


    那么就这样——


    “起来吃东西。”楚清歌几乎是在叹气。


    宁长空闭着眼,抱怨道:“不想动。”


    不想坐起来,不想拆包装,不想把食物放进嘴里。每一件事都好麻烦。


    “……”


    楚清歌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要开始放歌了。”


    话音刚落,劲爆的电子舞曲猛地炸响在宁长空耳边。


    宁长空又是眼前一花,胃部跟着一阵抽搐,更加想吐了。


    他蜷了蜷身子,呻吟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音乐品味真是烂啊?”


    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床上拽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困意的作用,起来的瞬间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应该就是低血糖了。他闭眼缓了几秒,才拖着脚步挪到放着食物的桌边。


    “我说,你做。”楚清歌的声音平稳,“把方便面拆开来。”


    宁长空摸索着撕开了包装。他手指发僵,撕了几次才彻底撕开。


    “把料包拿出来。”


    他依言取出。


    “把料包拆开,倒进去。”


    这个更难撕。宁长空皱着眉撕了几次都没撕开,几乎想要当场放弃。在楚清歌的劲爆舞曲威胁下,他才没有又爬回床上。


    他最后还是撕开了,粉末和脱水蔬菜落到面饼上。


    “把水壶拿起来,倒热水。”


    他提起水壶,热水注入泡面桶里,蒸汽扑上他的脸颊。


    “哇,提线木偶。”宁长空扯了扯嘴角。


    刚刚把方便面的盖子盖上,他就又感受到床的召唤,想要立刻躺下睡觉。


    楚清歌及时打断:“这点不够,你去拆个别的东西。”


    这具身体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了。


    宁长空恹恹地在塑料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冰冷的饭团。


    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麻木得厉害。饭团的包装还不好撕,他抠了几下都没撕开。


    “太冷了,你热一下吧。”楚清歌劝说道。


    “晚啦。”宁长空笑道。


    包装已经撕开了,但饭团也跟着彻底散架,米粒和馅料松垮垮地摊在他的手心。


    省去了一个麻烦的步骤,宁长空非常愉快地捧着冰冷的米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散架的饭团又冷又腻,口感黏糊,宁长空刚刚咽下第一口就开始反胃。


    他熟练地弓起背,将自己折叠起来,压住绞痛的腹部。他小口小口地、机械地继续吞咽着手里冰凉的米饭。


    宁长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听到了楚清歌的叹息声。或许只是他又幻听了。


    把散架的饭团勉强吃完后,泡面也已经软塌塌地涨开了。他用叉子卷起一些一小团面塞进嘴里,只觉得咸味混着油腻感瞬间糊住了舌根,胃里的钝痛立刻尖锐了几分。


    他皱着眉调整了下姿势,腾出左手用力压进上腹,对抗内部翻搅的疼痛。


    食物的气味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弥漫开来,熏得他有些头晕,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


    他草草对付了两口,就实在咽不下去了,只好放下叉子。


    他知道自己热量还没吃够,蛋白质也没吃够,但胃已经胀得难受。他没有心力再逼自己,只好停下。


    于是宁长空开始研究新到手的药。昨天他难受得几乎丧失理智,只是跟着楚清歌的提示发了消息,自己都不记得具体要了什么药。


    纳洛克斯。他默念着药品的名字。


    他晃了晃瓶子,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是满当当的一整罐药,还挺多的。


    连云舟在之后的两三年时间里飞速消耗完了一整瓶药物,刚好在杀死连山的那次行动前夕全部吃完……他后来后悔过,为什么当初没多买一瓶存着。


    楚清歌提示道:“吃一片就好,然后再睡一会儿。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其实我建议你……”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先休息吧。”


    **


    宁长空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


    通讯器的警报声直直扎进昏沉的意识,将他从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惊醒时眼前一片昏黑,只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怦怦直跳,手脚都有些发麻。


    通讯器估计已经响了一分钟左右,才会切换到这种刺耳的警报声。


    他应该要更加——


    宁长空抹去多余的情感,拿起通讯器放到耳边,听到了裴知予的声音。


    事情很简单:她的队伍在污染区前线被大批怪物包围了,已经有队员被污染了。她还能撑一会儿,但急需支援。


    “赤侧是自营组织,生死自负。理论应该你们自己解决的。”宁长空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异能局只提供人道主义支援。”


    这一觉太短了,没有起到什么休息的效果。从床上坐起来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头晕目眩。宁长空疲惫地用手撑住额头,等待那阵恶心和晕眩褪去。


    通讯器另一头的裴知予也没在意意他话里那点嘲讽。她一手拿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放出异能,最前方逼近阵线的几只污染生物顿时像被点燃的爆竹般,一连串炸裂开来。


    她对通讯器继续说道:“我找过楚铁了。楚铁说他正在出战斗外勤,二十分钟内赶不过来,让我来问你试试。”


    她丝毫没有担心过广陌会不会来。他怎么会不来呢?


    宁长空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闭眼叹了口气,又重新对着通讯器说道:“五分钟。我换个制服。”


    他开始找自己昨晚昏死过去之前把制服脱在哪里了。


    裴知予明显愣了一下:“你没在工作?”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今天休息。”宁长空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外套,和昨晚从身上胡乱扒下来的其他装备,正一件件往身上套。


    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裴知予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我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


    她也猜得到,为什么铁人广陌今天破天荒地请假休息了。


    昨天,正是他们第一次进行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的日子。


    宁长空系鞋带的手一顿。


    “嗯,”他声音很平静,“没关系的。我都理解的。”


    “她的葬礼你会来吗?”裴知予试探着问。


    宁长空低下头,看着那个只系了一半的鞋带结,手指悬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他喉咙有些发紧:“我以为……”


    “她的遗嘱里写了,她没有亲人操办后事,所以交给管理局办,并在葬礼上公开身份。”裴知予别扭地解释道,“我以为你知道了。”


    广陌才是异能局的局长,按理说,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调阅相关信息。


    “对不起。”宁长空最后只是这样说道。他把那个系了一半的鞋带结拆开,再重新系好。


    “说得太多了,要不值钱了,广陌。”他能听见契刀在通讯器对面啧了一声。


    宁长空垂着眼,快速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传送、紧急治疗仪……好,都带齐了。


    最后,他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冰凉的金属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合皮肤。


    他说:“……报点,我准备传送了,马上就到。”


    “好。”裴知予报出坐标,随即挂断了通讯。


    就在宁长空低头操作传送装置时,另一道铃声突兀地响起。


    休息不足的大脑迟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私人手机,而且这个铃声地含义是重要来电。


    他不怎么情愿地抄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蒋文凤。


    宁长空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按下了接听。


    蒋文凤是他母亲多年的朋友。她会主动联系他,只能为了一件事。


    果然,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女人急促的声音:“云舟,你母亲状态不好,刚送进手术室了。你赶快过来一趟。”


    宁长空举着手机,感到空前的迷茫。


    说什么?他现在应该说什么?


    原身和母亲的关系本就很淡。连云舟当年离开污染区,在失踪人员名单上划去自己的名字之后,沈知遥联系过他。他也只是出于义务,将连城去世前的相关信息告知了对方。


    自那之后,母子二人便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关系,只在节日时互相发条信息。


    然后就是连云舟自己创业,刚刚建立灵启的时候,沈知遥曾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助。沈家也是富贵人家,出钱出人出关系都不在话下。但连云舟不愿牵扯太多因果,也就拒绝了。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沈知遥重病住院。


    虽然连云舟本尊在把身体转交给快穿局的时候,并未留下任何具体的愿望,但宁长空还是决定将这段因果了结圆满,尽量抽时间作为亲人去陪伴对方。


    沈知遥对这个与自己早早分离的儿子,心中始终怀着亏欠。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和他聊过许多,试图填补那些空白的年月。


    此刻听着蒋文凤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讲着情况有多么严重,宁长空一瞬间有些恍惚,只觉得平时善于编织话语的舌头像是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应该要说出安慰的话语,做出能够履行的允诺,让对方冷静下来,至少也应该表现出真实的连云舟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流露的情绪。


    但是他打开自己的心一看,那里似乎没有他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麻木,安静,什么都没有。


    他最后只是干涩道:“我马上出发。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通话,宁长空的目光落到一旁刚刚设置好的传送装置上。屏幕正亮着,坐标已经调至裴知予方才报出的位置。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最冷静的思考,思考着如何以最快速度完成对裴知予队员的治疗与污染生物的肃清,思考着传送到医院时,落点该设在哪个角落才不会被普通人目击。


    他按下启动的按钮。


    偶尔有一两个念头像气泡般浮到意识表面。他好像在思考这些的同时,正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


    那一面的他感到了新奇又好笑,微弱的情绪信号被卷到意识表面,理智试图去解读这些信息,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什么好笑。


    他现在只觉得很平静,很空。


    ——很舒服。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就很好。


    他在手表上设下二十分钟的倒计时,然后闭上眼睛,等待传送装置放出的光芒吞没自己——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11


    2026.2.2 修了下部分描写


    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捋了一下时间线,然后发现我也捋不清楚……大概会有bug吧


    第78章 无法释怀的往事


    “什么信啊?”唐希介好奇地问道。


    裴知予抹了把脸, 抿着嘴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这还是江与青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抓狂。


    “就是早几年,真理去世之后,我们俩吵了一架。”裴知予不情不愿地解释道, “我吵完架觉得过意不去, 但当面讲又太尴尬,就写了封信送过去了……我哪里知道他完全不看感谢信啊?!”


    裴知予对于离开异能局最遗憾的事, 就是再也收不到新的感谢信了。在赤侧的工作虽然自由、轻松,但大多是为了钱和资源, 不创造什么社会价值。


    她哪里知道居然会有人完全不看收到的感谢信?裴知予当时想出写信这个主意时还自鸣得意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法实在是委婉真诚又不会尴尬。


    “真理?”唐希介皱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啊……真理小姐。”江与青低呼一声。


    宋听涛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唐希介莫名其妙:“她很出名吗?”


    “很出名啊, ”江与青奇怪道, “几年前她去世的时候不是闹得还挺大的吗?我记得有那种大型的纪念仪式来着……你不知道吗?”


    唐希介问了问时间,又算了算。


    “噢……我那时候可能在闭关冲刺中考。”他尴尬道


    “有人还是小朋友啊。”裴知予打趣道。


    年纪更小、甚至还没有参加中考的宋听涛瞪了裴知予一眼。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众所周知, 三巨头有四个。尽管我、连云舟、楚铁三个人是最出名的,但说到污染抵抗阵线,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的四把手——真理之眼, 简称真理。”


    “她的异能就叫做真理之眼。”裴知予将拇指和食指指尖捏在一起, 做了个眼睛的手势,放在自己眼前,“是大范围的透视与侦测异能, 还附带看破幻境的效果。”


    裴知予无比怀念地轻声道:


    “她在第一次核心实验室探索的过程中去世了……因为她的异能,你也知道的。”


    其他两人听得有些茫然,唐希介却顿悟:


    连山的异能“精神图景”,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而有了真理之眼, 这个异能就有了被快速破解的可能。难怪她会被第一个针对。


    裴知予继续说道:“异能局推出的任务管理系统就是以她的能力为基础开发的——这套系统本身就叫‘真理之眼’。”


    “她是所有死后公开身份的异能者中地位最高的。又因为任务系统的名气比较大,再加上她的异能也被应用在很多关键的探测设备上……最后就形成了一场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就像与青说的那样。”


    聊到这里,唐希介总算从记忆里检索出裴知予曾经在他面前提到真理这个名字的情形:


    【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裴知予当时对他做的解释。而之所以会有这番解释,是因为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开始前,连云舟曾找唐希介谈过一次话。


    在那次谈话中,连云舟提到了他曾经放弃治疗队友,导致对方污染程度过高而死去。


    ……“死去”还是个体面的说法。


    这类危险系数极高的行动,都要求所有参与者提前准备好遗嘱与危险情况处置建议书。其中最重要的条款,便是当事人在面临堕化风险时,是否允许他人提前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下唐希介全想起来了。他是读过这一段的行动记录的。


    真理之眼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救之后,由于她的异能不具备攻击性,于是拜托身边最信任的同伴了结自己。


    动手的人被明确记录在行动报告里,是契刀。


    地下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说上这么长一段,名义上是给唐希介科普,却也因为裴知予自己很怀念。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唉,我就说了……她不该起一个这么大的名字的。”


    什么都怪不了,谁都不想怪,只能怪这所谓的命运。但是指责这样虚无缥缈的对象就像对着空气挥拳一样,越是用力就越感到无力。


    唐希介却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梳理着思路,试探性地问道:“所以说,你当时为了这件事,和他吵过一架——”


    “对,还说了几句重话。”裴知予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听到这句话,宋听涛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裴知予也注意到了宋听涛陡然加强的敌意,咂了下舌:“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情难自已。”


    ……在明明知道还存在一线希望的情况下,亲手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情绪一时失控,口出恶言。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唐希介叹了口气,继续梳理:“你们俩吵了一架,然后你觉得当面道歉尴尬,就写了一封信——”


    “但是先生从来不看感谢信。”宋听涛阴恻恻地打断,他抱臂而立,整个人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忿忿地瞪着裴知予。


    “是的,我写了封信。”裴知予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而且我在写信之前给他打过通讯,那时候就已经道过歉了。”


    “但他没看那封信。”宋听涛又冷冷地冒出一句。


    唐希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真的和裴知予吵起来。争吵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沉默了许久的江与青总算开口:“你觉得他还是心有芥蒂吗?”


    裴知予张了张嘴,顽强地再次为自己辩护:“我真的道过歉了。当年道过了,之前唐希介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道过了。”


    她把目光投向唐希介。唐希介对江与青点了点头。这个话题的确因为他而被重新揭开过一次。


    裴知予继续道,语气软化了一些:“……你才是医生。你怎么看?我说的话他有听进去吗?”


    江与青慢慢道:“他的抑郁和焦虑问题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些症状了……他的认知上存在问题,不是说你开口原谅他,他就能够真的在心里放下的。”


    她还是给裴知予留了些面子,没有把最真实的评价说出口:


    对连云舟而言,做出牺牲老朋友的决策本身就是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之后来自契刀这个旧日搭档的指责,或许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下室内,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无声地汇聚到裴知予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要进一步自我辩护,说她做出的选择都合情合理,说这件事到底能算是谁的错呢?


    连云舟判断治疗真理对他的消耗太大,他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就从前线退下来,花上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休养身体。连山的威胁尚在,他不敢有那么长的空窗期无法自由使用异能。


    但裴知予——亲手杀死挚友的裴知予,亲自把真理的尸体背回营地的裴知予又有什么错呢?


    真正要为这一切负责的连山已经长眠于自己的实验室中,**上挫骨扬灰,精神上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连让人泄愤的机会没有了。


    但是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裴知予耳边回响: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五味杂陈的情感登时涌了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裴知予开始后悔当时质问连云舟为什么不早点说破彼此的身份。现在看来,连云舟分明还是在觉得她还没有真的原谅他吧。


    就像她自己期待着有着彼此托付内心的朋友一样,连云舟应该也对这样的关系——至少曾经——怀有过期待吧?


    以他现在这个状况来看……要是早一点彼此坦诚的话,他就不必自我封闭这么久。


    不必强迫自己吞下过量的压力,不用这样一直独自强撑着,直到身心都彻底崩溃,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啊,这不是让我差点又当上杀人凶手了吗?


    裴知予闭上眼睛,试图把眼前翻涌的血色压下去。


    在回忆中徘徊的是不可挽回的影子,但是现在就在眼前的人,或许她还是能抓得住的。


    ……一定存在只有她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江与青,问道:“我见他会有帮助吗?”


    江与青摇头:“我觉得还是再缓一缓。他的精神刚刚稳定下来一点,暂时还是谁都不要见比较好。”


    连云舟只是在一个完全隔离了过去和现实顾虑的环境中暂时平静下来了。贸然打破这片脆弱的宁静未必是好事。


    裴知予的大脑飞速运转,嘴里冒出的单词却根本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变成一串逻辑混乱的语句:


    “那就……呃,以文字的方式好了——对了,还是那封信!但那封信现在在哪里?要怎么找回来……”


    宋听涛的声音幽幽地从旁边冒了出来:“无奖竞猜,异能局的感谢信业务,是哪个部门在管理?”


    “不用猜,”裴知予反应了过来,笑了出来,“是战斗辅助部门。”


    在战斗辅助部门干活的宋听涛眨了眨眼。


    **


    第二天,异能局存放感谢信的仓库。


    江与青忙着照顾病人,所以来找信的人是宋听涛、唐希介和裴知予。


    ……起码他们的原计划是这样的。


    “我原本也想要自己来的,但是钥匙在他这里……”宋听涛尴尬道。


    “别怪他,信件这部分本来就是我在管。”带着制式面具、身材消瘦的男人平静道。


    他是战斗辅助部门的二把手,代号橘井。


    “你们两个年轻人干活去吧,我们俩谈一谈。”裴知予毫不退让。


    她甚至主动问橘井:“写给广陌的信在哪里?”


    “那面墙都是。”橘井指了个方向,声音没什么起伏,“从这头到那头,按从早到晚排列,你们自己找去吧。”


    唐希介和宋听涛点了点头,埋头找去了。


    “你都不问我要找什么就同意了?”裴知予问道。


    橘井面无表情:“我很想不同意。但我觉得我要是不同意,你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了。”


    “真是遗憾。”裴知予叹气,“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人家的隐私。”


    “你们找出来是给他看的吗?”橘井问道。


    裴知予痛快承认:“是。”


    “那这就足够了。”橘井平静道,“我同意了。”


    两人侧过身,望向那些被主人遗忘至今的信件,那简直是一堵由时光与心意砌成的墙。


    两个年轻人的抱怨声在空荡的仓库中回荡着:


    “这也太多了吧……你就没有复制什么能加速寻找的异能吗?”


    “……你觉得我会吃饱了没事干专门去复制这种异能吗?”


    裴知予偏过头,闲聊道:“我之前都没机会问你,到底为什么起这么一个日本人一样的名字?”


    “这不是延续了医疗部门拿中药起代号的传统吗?”橘井推了推面具,语气平静却带着怀念:


    “异能局这种文绉绉的命名方式都快成一个特色了。离开这里的人,只要不改代号,名字一摆出来就知道是异能局背景。”


    “当初为什么这么起啊?”裴知予摸了摸下巴。虽然她也是亲历者,但是十几年过去了,记忆也模糊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啊?”橘井摆出一副抱怨的样子,没好气道,“当然是因为有人喜欢。”


    “实在是……幼稚、小孩子气、中二病。”他夸张地抱怨着。


    裴知予听乐了:“你们对他过于溺爱了。”


    “我没有想到居然是你在批评我,契刀。”橘井无语。


    他紧接着又抱怨道:“就是太溺爱了,才让他在身体没养好的情况下就自己回家的。结果一年都没到就送了好几次急救……”


    他还在怨念广陌当时拒绝异能局医疗资源的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最过分的是,即便如此——”


    即便他们这么溺爱、顺从,让广陌的那些小小癖好都被珍而重之地对待,成为成员们密而不发的、停留在唇齿间的隐秘话题,提起来时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即便如此,”橘井低声道,“他还是不打算留下。”


    发现首领倒下之后,被留在原地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比一路陪伴下来的试验品更加茫然无措。


    对于这些异能局的旧部下而言,意识到广陌自杀,简直像是看到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崩裂一样。违背常理、颠覆认知,向来托付信任的根基在一瞬间消失。


    橘井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信也是……幼稚、小孩子气、中二病。”


    这一整个项目本就是因为顺从首领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哄他开心而诞生的。可广陌自己却完全没有来看过那些写给他的感谢信。


    一封都没有。


    裴知予无言以对。又是一阵沉默。


    另一头,宋听涛和唐希介似乎已经找到了存放对应月份信件的箱子。他们将木箱搬到地上,各自拿起一叠信,迅速翻找起来。


    “你和云诡见过吗?”裴知予另找了个话题。


    “见过,他找我复制过异能。”橘井抬了抬眉毛,“我想应该不用问那个异能用在谁身上了。”


    橘井隶属战斗辅助部门,他的能力与精神抚慰及催眠相关。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广陌身上。


    她怎么会觉得能把话题扯走呢?裴知予自嘲地想着。


    “楚铁是松口了,我反正不会让步。”橘井切了一声,不耐烦道。


    “把人送回来吧?”他提议道,声音里依然透着不甘。


    医疗中心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人走了?广陌的家人看起来难道有好好照顾他吗?


    “想太多了。”裴知予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整个医疗部才多少人?那祖宗多难伺候啊,还是在外面请人方便。”


    “那不是很花钱吗?”橘井吃了一惊,“他拒绝登记身份,当初工资应该被压得很低才对啊。”


    裴知予无语,她现在实在是没办法把没钱这两个字和连云舟联系在一起。


    裴知予换了个角度,试着宽慰他:“放心,等医生说他能见人了,总归让异能局的人见一见的。”


    “要等到什么时候?”橘井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似乎是有些紧张。


    “明年夏天吧。”裴知予随口道


    橘井眼神亮了一下,似乎已经在想象那个场景:“到那时候,我们或许可以——”


    “想太多了。”裴知予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可能再放他回去工作的。”


    她声音平静:“他那身体,就算再怎么精细养着,坐个三四个小时就是极限了。高强度动脑或者战斗更是想都不要想,身体不允许了。”


    她知道局里很多人心中还存在幻想,总觉得眼下的情形只是暂时的。总有人觉得,等广陌身体养好了,再调整好状态,他就能重新回来,像从前那样继续引领他们。


    要是当局长太累的话,做个顾问也行啊。他也不用天天来上班,只要每周过来看一眼,他们就会觉得主心骨还在。


    橘井肉眼可见地心情低落了下来。


    裴知予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狠下心肠继续道:


    “死了这条心吧。就是医疗部门私下给你们传消息的时候把话说得太乐观了……他身体底子已经彻底毁了,保住命就不错了,甭想着再回去过以前的生活。”


    裴知予有些不知道这些话说出口到底是为了是什么


    到底是为了打消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希望


    还是为了再往自己的心上插上一道


    “不用你提醒,早就回不去了。”橘井低声道,“说话一句赛一句难听……”


    就在这时,宋听涛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他很兴奋地挥了挥手里的信,小心地绕过堆放在地上的信件,一路小跑过来。


    “很好,给我吧。”裴知予从他手里接过信纸,“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小心点,这些都是人家的心意。”


    不远处,唐希介的嘀咕声响起:


    “整理回去的话,我好像还真有对应的异能……我想想……”


    裴知予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信件,有些感慨。


    她其实也不确定这封信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因为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但信封上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橘井也颇为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到信封上的字之后,他不可置信道:“你写的啊?”


    裴知予把信往口袋里一收,平静道:“云诡、塞兑,你们两个转过去。我要打人了,都装作没看到。”


    其实她也没等他们俩转过去,就抬脚踹了橘井一下。


    她收着力气,橘井也没被踹疼。他被踹了一脚也没长记性,继续嘲讽道:“你居然之前还给他写过信?”


    裴知予不理他,扬声道:“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


    唐希介确实从记忆深处挖出了对应的异能,眨眼间,刚刚翻出来的一堆杂乱信件就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恢复原状。


    两个年轻人收拾好东西,朝裴知予走了过来。裴知予也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橘井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给广陌看信的话……我也能写一封吗?”


    广陌退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还能回来。这次出事被送走静养的时机又实在太突然,他也攒了一大堆话还没来得及说。


    ……多少话就这样从此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啊。


    裴知予眨眨眼:“当然可以……?”


    “那我……呃……”橘井开始摸自己制服口袋,手忙脚乱地摸出一支笔——他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找到笔——然后又开始到处找纸。


    “你也别着急了,”裴知予大包大揽道,“写好送空青那儿,让她送过来。”


    “对了,你知道有谁想写的,也通知他们一下。你们私下定个截稿时间,别让人家一趟趟跑。”裴知予继续安排道。


    橘井连忙点头,但明显注意力不集中,在心里构想他那封信去了。


    裴知予见了失笑:“也别太认真了,又不是只让你们写一次。”


    “要是不写一次,空青不是也要一趟趟跑吗?”唐希介问。


    裴知予一拍脑门,半晌后一甩手:“管他呢!大不了把信件送到赤侧那边——”


    “异能局高层全部相聚佣兵组织分部吗?这可真是……”唐希介幽幽道。


    “有了!”裴知予眼睛一亮,“用不着空青一趟趟送了。你不是有传送异能吗?你多传送几次不就好了?”


    唐希介被噎住了。


    当然,最后他们还是决定把所有信都存放在这个仓库里。橘井嘴上倒还在抱怨要放不下了,但心情看起来很好。


    三人传送离开之后,宋听涛才开口问:


    “我怎么不知道,先生读完这封信之后还要读其他信?”


    “他不看,你就不想写吗?”裴知予反问,“读不读是他的事,写不写是你自己的事情。”


    宋听涛闭了下眼,偏过头不理人了。显然,这么久见不到连云舟,他也攒了很多话,没能说出口。


    唐希介跟在他们两个后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那封信就被递到了连云舟手里。


    宁长空其实有些惊讶。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关注其他NPC的动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拿到这封信之后才去问楚清歌是怎么回事。


    “……噢。”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无措地将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江与青也有些紧张,放轻声音道:“没关系的,你不想看就不看。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还有这件事。”


    只是想让他知道很多担忧是不必要的;想让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就有源源不断的关心与爱向他敞开。


    “不……只是这封的话还好。”连云舟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实际上是知道这封信存在的。裴知予刚写完不久,楚清歌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他了,还问他要不要看。


    楚清歌给他做过一次总结,他大概知道里面是哪些内容,无非是哪些裴知予自己也说过的陈词滥调。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没有动力去读这封信。


    他看着江与青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信纸,再看着那张信纸被自己捏在手里。


    裴知予的信里实际上没说什么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只是一封很平淡而痛苦的信件。


    裴知予坦诚了自己的痛苦。她说这封信是参加完真理的葬礼之后写的,她以为自己平静下来了,但还是没有,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真理的离开。


    她明确表示,她觉得短时间内她和广陌的关系没办法恢复到从前那样。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所有的一切。


    但是裴知予也说,不希望广陌为此过于责怪他自己。


    现在看来是广陌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而真理牺牲了。


    但是当时的情况谁也不确定。广陌从来没有净化过那样浓度的污染,他的体力也已经消耗大半。如果他真的出手了,说不定结局会是一命换一命,甚至更糟。


    “我同样地珍视你们两人,我没办法牺牲一个朋友来换回另一个。”裴知予在信里这样写着。


    “我听说了一些事……我不希望我的离开给你带来太大的负担。我也没有期待你像家长一样给我收拾烂摊子。”


    “虽然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我想,既然你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果断选择了放弃,那么哪怕是为了被你牺牲的真理,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哪怕你想的是,如果在这里放弃,未来可以救下更多人,可没有健康的身体,你还是谁也救不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重视自己。”


    【我当时状态有这么差吗?】宁长空喃喃道。


    楚清歌叹了口气:【只能说……我不太意外有人向她通风报信,希望她对你说几句宽慰的话,好让你不要那么紧绷。】


    他继续看着手里的信:


    “我有信守承诺,遇到困难就向你求助,没有自己逞强。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随时向我求助……这和异能局、和赤侧都无关,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再一次为我之前说过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道歉。祝身心康泰,万事如意。”


    连云舟放下信,抬起眼,看向正在一旁耐心等待的江与青。


    “……我以为她会指责我更多一点。”连云舟低语道,“真奇怪,她给我的印象就不是情感这么细腻的人。”——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3 写晕了,但再不写更不出来了


    写信是我的舒适区……吗?明明我这辈子从来没写过信,为什么两本书都安排了这种情节orz


    第79章 更多信件什么鬼


    从裴知予那封信之后, 江与青开始尝试着给连云舟带来更多信件。


    第二封是江与青自己在几年前写的。在现在的她看来,那是幼稚得令人发笑的信件,但她还是亲手递给了连云舟。


    “没有幼稚, 很可爱。”连云舟拿着信, 慢吞吞地说道。


    这封信也是好几年前,江与青刚刚被救下之后写的了。内容很简单, 她在信里说自己正在异能局的医疗站做志愿者帮忙,并再次感谢广陌救了自己。


    “你给裴知予也写过一封吗?”他抬头问道。


    江与青还有些脸红, 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才回答:“写过。她还拿着那封信来找我,证明她就是契刀。”


    连云舟笑了出来。这还真是裴知予的作风。


    到这里为止, 连云舟都觉得还可以接受。


    但当江与青掏出下一封信的时候, 他就抿了抿嘴,露出了明显的抗拒神情。


    “这是从放感谢信的架子上拿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江与青主动解释。


    “不行……我没有办法看这个。”连云舟抗拒道。


    江与青看了眼旁边监护仪上微微起伏的曲线, 把信放了下来,顺从地应道:“好的,那我们就不看。”


    她尽可能把声音放得温柔:“那可以告诉我, 这封信和之前的两封, 有什么不同吗?”


    “就是不一样。”连云舟移开视线,看向盖在腿上的被子,“那都是熟人写的信, 我也大概知道会写什么。”


    他甚至不敢让目光在那信封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只要多看两眼,那些被封存的滚烫情感,就会从信封里跳出来,直接灼伤他的视网膜。


    那种陌生的纯粹、炽热、毫无保留的感激与敬仰, 来自他完全不记得、却可能被他改变了一生轨迹的人……光是想想就让他害怕。


    宁长空在心灵连线里喃喃道:【我没办法接受这个……】


    最近他一直过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开心。可此刻,那股久违的紧张与焦虑却再一次如有实质地在腹部沉甸甸地坠着,让他坐立难安。


    江与青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开始不对。她安抚性地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温声道:“放松一下……对,没关系的。这些信我们不需要今天看,以后永远不看都没关系……来,放松下来。”


    根据经验,连云舟知道自己已经逼近焦虑发作的那根线了,可还是没办法让失控的情绪停下来。他只能沮丧地小声道:


    “我没办法给出等量的回应……我有点害怕。”


    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这就是在他之前每次想要拆开一封感谢信读一读时阻止他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让他每次都在拿起信这一步就卡住,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忘掉世界上还有这件事,任由信件堆积成山。


    是恐惧。他想。


    对于宁长空来说,付出是轻松的、可控的事情,过程与结果都在他的掌控中。无论需要付出的是什么,只要能帮到忙,只要他自己还不至于因此彻底崩溃,他都愿意给。


    他甚至总是很高兴自己还给得出去东西。只要他还能为另一个人的幸福做出哪怕一点微小的努力,他就可以借着旁观那份幸福而继续走下去。


    可接受……接受就不一样了。


    那些纯粹而浓烈的情感,让他灵魂的某个角落开始震颤,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想要转身逃离。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给出同样热烈的回响。他的心已经没有这个功能了。


    宁长空已经放弃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了,他现在只是恐惧。


    【要我说说我的建议吗?】楚清歌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觉得这能有效改善你那过于脆弱的心智结构。】


    她慢悠悠地继续道:【又要自上而下地去给予、去同情NPC,割肉放血把自己逼疯都要帮助别人,又拒绝一切回馈……这样下去,崩溃也是在所难免的。】


    宁长空试图插话:【你知道的,我不能放弃同情别人,不这样的话……】


    ——不这样的话,他怎么还能算作一个人呢?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要怎么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无尽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而是真的在认真享受生活?


    【我没有想批评你的生活方式。】楚清歌打断他,【我只是想说,想要活得像一个人,想要纵情投入生活,就放弃你那种居高临下的奉献精神吧。】


    【你如果不接受人家的好意和回馈的话,这种过分的慷慨完全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不是友善的给予。】她盖棺定论道。


    她没说的是,死遁其实也是某人软弱个性的写照——无法坦诚自己的痛苦,无法面对他人的难过与愧疚,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地位逆转,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所以只能选择悄悄死掉,再去寻找下一个需要自己帮助的对象。


    【难得见你长篇大论。】宁长空低语道。


    【我看不惯你这个作风有段时间了。】楚清歌轻轻地啧了一声,【你要是真的疯掉了,我就要换搭档了。那种事情很麻烦。】


    宁长空把注意力转回现实。拥有舒缓精神异能的医疗人员已经到了。医生伸出手,放出柔和的精神波动,那股如有实质的焦虑感慢慢退去。


    这种异能在医院里通常只用来缓解焦虑的短期症状,让身体虚弱的患者能尽可能不受精神疾病影响,专心疗养身体。


    【之前好像没有这样的异能者吧?】宁长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在这家医院的几次焦虑发作,都是靠镇静剂硬扛过去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楚清歌凉凉地开口。


    宁长空叹息:【不用,我还不想再发病一次。】


    他大概能猜到事情的经过。应该是某些人动用了钞能力,“帮”这家医院挖过来的专门人手,条件就是一定要优先照顾他。


    连云舟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位拥有舒缓异能的医生温和地确认着他的状态,轻声问他要不要先躺下来休息。


    连云舟轻轻摇头,转过头,他看向江与青所在的方向。


    他温声道:“给我吧……我读完这封信再睡。”


    连云舟实际上是在两位医生担忧的目光下开始读信的,因为他从江与青手里接过那封信时手抖得厉害。


    是很封普通的信。


    只是被连云舟随手净化污染的异能者留下的信件。对方并非异能局下属的成员,只是打听到是广陌救的人,就特意写了感谢信送过来。


    写信的人说,被污染怪物抓住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完蛋了,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连云舟低语:“我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在他密集的行程里,被救下的人太多了。即便信上标着日期,他的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说这话时,他已经被轻轻扶着躺回枕间。


    “看完之后有觉得好一点吗?”江与青轻声问道。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江与青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正打算起身去调暗灯光。


    已经合上眼睛的病人,却在这片寂静里,很轻、很慢地开口道:


    “……嗯。”


    **


    江与青发现读信是一个很好的治疗手段。


    每次拆信前,连云舟还是会有些肉眼可见的紧张。但奇妙的是,随着信纸展开,字句映入眼帘,他整个人会慢慢地地放松下来,心情也会随之好转。


    只是他的身心状态仍然承受不了太多刺激,一天读一封信已是极限就是极限了,再多就会身体不舒服。


    于是,这便成了他每天的头等大事。连云舟每天睡醒后,会先郑重地拆开一封信,认认真真读上一遍,然后才开始其他事务:吃药,复健,心理治疗,或者去阅览室看会儿书。


    连云舟最近在阅览室里找到了一个很舒服而且安静的角落。自从赞赞小朋友出院后,他就经常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


    尽管江与青从未提出任何要求,连云舟还是会主动和她分享读到的内容。他会尽可能回忆所有与这封信有关的细节。


    当然,宁长空实在是记不住这么多东西,需要楚清歌在心灵连线里给他许多提示,才能勉强拼凑出故事的原貌。


    于是在江与青眼里,就是他回忆得十足详细,温温柔柔地笑着说起之前救过的每一个人、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充满细节和情感的记述让江与青听得心头一阵阵酸软。


    还说什么没办法给予等价的关心,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她暗自想着。


    通过一封封的信件,江与青就从连云舟这里听了很多故事:比如大名鼎鼎的异能局首领三人组在污染区带领其他人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如连云舟第一次试着用自己的异能净化污染的经历;比如污染抵抗阵线在绝望的废土上,那给无数人带去希望的无线电广播……


    与此同时,江与青在这些娓娓道来的故事里,逐渐察觉出一些令人心惊的端倪。


    在一次看信结束之后,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你为了救一个平民,自己挡下了掉落的建筑残骸?”


    连云舟无比自然地回答道:“是的。那个时候身边没有更合适的异能,我还不太擅长用精神力凝结成屏障,所以只能用身体挡住。”


    “伤在哪里?”江与青皱起眉。


    “我不太记得了……这里吧。”连云舟歪了下头,指尖在腹部的某个位置点了点,“有一截钢筋扎进去了。”


    “你那个时候多大?”江与青感受到了隐隐的怒火和心疼。


    连云舟在刚才的记述里刻意略过了时间。但根据故事的内容推算,那大概率还是污染区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时的事情。


    那就是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江与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别这样,”连云舟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被江与青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这么久了之后,早已不适应这种质问一样的语气,脸上透出些不高兴。


    江与青光速滑跪:“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 ……只是听到你受那么重的伤,我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


    “没事。”连云舟咕哝道,“在这个话题上放过我吧,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不需要关于未成年人自我保护的教育了。”


    江与青立马转移话题,试图让刚刚的紧张感过去:“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去阅览室吗?”


    自我保护。她默默在心里做了笔记,并标记为重点。


    连云舟就是太不擅长这个了。


    之后的信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证了这个问题。


    连云舟会认真地关心部下的身心状态,主动提议让对方休息调整。可解决方法却是强行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帮别人顶班。


    如果他在救人的时候受伤,不管伤口有多痛、流了多少血,他都要先问对方有没有吓到,安抚对方说这点伤没什么的。


    更不要说连江与青都亲眼见过的那些行径。为了从污染中救下更多人,连云舟不断把自己逼到极限,强行驱动异能净化污染,哪怕难受得想吐也不肯停下来。


    每一次,他的理由都充分、合理,甚至高尚:为了更多人,为了任务成功,为了同伴安全。


    可每一次的选择,都默认了他自己的安全、健康乃至生命都是可以被放在天平另一端,并且最先被舍弃的那个筹码。


    甚至被救的人有时也会注意到他的施救完全是在透支自己,会在信里规劝他多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命。


    除了自我保护的问题,还需要费心处理就是接受情感的课题。


    虽然江与青从不强求连云舟必须与她分享信中的故事,但她总会借着每一次读信的机会为他做认知训练。


    连云舟——那个对他人意图无比敏感、总能轻易看穿别人心思的连云舟——尽管早已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一定要等到她亲口问出来,才半推半就地,给出一个含混而简短的答案。


    哪怕江与青尝试着将话题往前推一点点,他也尽可能地使用中性的词汇,将焦点完全投射在写信者身上,保持客观。


    当信件中出现过于浓烈的情感字句时,连云舟还是会出现细微的应激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微微后仰,极短暂地蹙眉或抿唇。


    他也承认过自己的反应不恰当:“我知道会感激,但是……好吧,我开始觉得尴尬了。”


    更深层的困惑偶尔会浮上来。连云舟会忽然停下,把信推向江与青。


    他指向那些被写信人浓墨重彩描绘的时刻,然后完全迷茫地问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讲我的?”


    那个在他人记忆中被赋予光辉、情感乃至神性的形象让他感到陌生。


    连云舟在这方面的进步非常的缓慢。不管江与青再怎么努力,他也只是止步于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客观描述,永远没办法把行为的描述和对应的情感联系起来。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当他的身心状况恰好处在一个平缓的波峰,才会出现一个珍贵的窗口期。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露出淡淡的喜悦,会主动开口,说:“当时有救下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然后就停在这里,止步于为对方的幸福而高兴,将一切可能汹涌而来的自豪和温暖都隔绝在外。


    江与青找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商量,得出的结论是:


    长期的抑郁和自我牺牲已经磨损了他接收并相信正面情感的能力。随信寄来的情感像过强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想躲回阴影里。


    “也可能是情感耗竭导致的。为了承受持续不断的压力、牺牲和创伤,他进行了无意识的情感隔离,只处理在自己的安全区内的情感。”精神科医生如是分析道。


    带着这个结论,江与青拨通了裴知予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裴知予的声音:“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接受来自别人的感谢。”


    裴知予嘀咕着:“他不是一直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吗?虽然我还是觉得他们一个赛一个疯,但是之所以会这么疯,还是因为他们足够感谢、足够信仰他啊?”


    她难以置信道:“他从来没有直视过这份感情吗?”


    裴知予从江与青的沉默里获得了答复。


    裴知予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苦涩:“哈,说不定对他来说,救下这些实验品和治疗一个人的污染没什么区别呢。他都只是他在做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感谢。”


    说不定还在为了养大的小孩太粘人,太不听话而感到困扰呢。她想。


    连云舟扭曲的逻辑无法理解受助者洋溢的情感,实验品们在长久的沉默与仰望中,只能用将这份情感以更剧烈、更偏执的方式投射回去……所有人都困在这个无解的循环里。


    “……我都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怜了。”裴知予低语道。


    如同萎缩的肌肉无法承受剧烈运动,连云舟衰竭的情感接收功能也无法承受直接的、强烈的爱和感激。一旦让他承受这些,他就会强迫自己给出回应,然后因为无法给出等量的情感而再次焦虑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才是拯救者啊。那些强烈的情感是实验品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他只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感激和爱就可以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强迫自己响应目之所及的一切需求,自毁地压榨自己的每分价值去帮助他人,却同时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切正向的情感反馈之外。


    情感的正循环就此断裂,他也只能一路往着自我耗竭的方向上狂奔。


    裴知予告诉了江与青,异能局的其他人,还有以宋听涛为首的实验品也准备了信件。但是江与青犹豫了,她说她不准备这么早就让连云舟接触这些。


    直到一封特殊的信件出现。


    连云舟把那封信举起来给江与青看的时候,她立刻就后悔自己没对这些信件做提前审查了。


    “噢,你绝对猜不到这是谁写的。”连云舟倒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是鸣筝。”


    他的手指抚过信纸边缘:“她说学校办了活动,路过寄信箱的时候感觉还是得写点什么,所以就写给我了。”。


    “她说……她有点不想去异能局了,她想试着开辟自己的道路。”连云舟抿了抿嘴,露出了有点苦涩的笑容。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看到就好了。”他轻声说。


    宁长空当然知道,魏鸣筝想要离开异能局的心思很早就有了。


    但他得到的只是系统给的二手消息,只知道结论。不像此刻他手里的这封信。它用最没有效率、最迂回却也最动人的语言,细细描摹了一个人的内心。


    那些犹豫与挣扎,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江与青担忧地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连云舟失笑道:“别这样。我现在好很多了。”


    脱离了以前的生活环境这么长的时间,又经过这些日子的疗养,他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能够比较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些事了。


    **


    魏鸣筝的那封信还是造成了影响,连云舟在那之后经常走神。


    连云舟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让江与青带他去医院别处走走,不只待在阅览室里。


    医院有一处小小的、玻璃穹顶的植物房。天气晴好时,他们偶尔会去那里,让病人在里面晒晒太阳。


    这天,江与青就推着他的轮椅来到了这里。


    时值深冬,天气很冷。前一天晚上下了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积雪。此刻,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雪面细碎地发光。


    连云舟出神地看着雪景,视线却渐渐漂移,最后停在了远处雪地里一点突兀的红上。


    他定睛看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医院为了迎接新年在路灯柱上系的红色装饰绸带。


    连云舟抬头看了眼江与青,意有所指道:“有点新年的样子了……都到这个时候了。”


    她感受到一个话题正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这个话题已经在两人之间酝酿很久了,她只是在等待——


    “——一定要我说这么清楚吗?”连云舟不满地开口。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柔声安抚:“我希望这是您在深思熟虑后,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只是觉得,我主动开口会不会不太好?”连云舟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之前你似乎并不希望我过多考虑见人的事。”


    江与青无奈地抿嘴。那是因为当时有人每次提这件事都要焦虑发作。


    她当然嘴上不敢这么说,只是回答道:“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稳定性比起之前有了显著的改善。作为您的医生,我认为您已经具备了尝试接触外界的生理与心理基础。”


    她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加平稳:“但具体要不要见人……这必须,也只能取决于您自己的意愿和感受。”


    现在看来,当时的那个古怪的应激状态恐怕很大程度上还是唐希介那句威胁导致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一直为了那句威胁悬着心,所以见不了人就感到焦虑。


    直到唐希介撤销这个威胁,连云舟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才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怎么为了自己而生活……


    ……虽然他的进步速度简直和龟爬没有区别。


    不管连云舟的愿望有多么迫切,江与青也绝不可能现在就放他回家。


    所以,要做的还是读信。


    在那次关于新年的对话之后,连云舟慢慢开始看那些最近才写下的信。


    首先是异能局的旧日同僚们写来的信。


    有机会写信的人大多清楚广陌如今精神状态不好,其中不乏医疗部门这种本身就有医学知识的,信里都是挑好事汇报。


    这些人比实验品更小心,更有分寸。他们不敢哭着喊着让他活下去,只敢绞尽脑汁地书写着那些能让他感到宽慰的事:


    于是,他们讲异能局又成功处理了一起什么等级的污染事件,过程平稳,无人重伤;讲和哪些研究所有了合作,又共同研发了什么设备,在对应领域的科研中投入应用;讲训练中心的设备又换过一轮,这下新招的小年轻可以卯足了劲撒欢了。


    江与青这个外人在阅读这些文字时,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情感。


    他们谈到自己亲手推进的工作、亲眼所见的改善时,字里行间满溢着一种纯粹的自豪。


    他们笨拙地试图将这份自己珍视的事业成就,连同那份为之奋斗的热忱,一起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全心全意敬仰的首领面前。


    江与青把这些信全部读了一遍,那些抱着“这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的心态写下的信件都被她扣下来了。现在送到连云舟面前的都是更加含蓄克制的信件。


    即便如此,连云舟没读几封信就有些不忍心。


    他问江与青要了纸笔,颇为生疏地写了一个小纸条,说自己一切都好,正在接受治疗,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直到最近,他的体重才开始规律地回升。他还在做肌肉复健训练,对手部精细动作的控制依旧做得不够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总感觉我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情。”连云舟把纸条交到江与青手里的时候嘀咕着,“这算什么?古法冒泡?”


    没等江与青回答,他自己先被这个说法逗得轻哂了一下。


    “他们不会要传阅这张小条子吧?”他问道。


    江与青看着他,努力绷住表情,假装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正色道:“说不定会被裱起来呢?”


    “不要啊,这也太尴尬了——”病人抱怨着,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4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会写Hurt不会写Comfort,没想到硬写Comfort也是能写出来的……吗?


    原本这一章是准备把写信的所有情节都写完,但是实验品们的信件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我自己也写得有点晕头转向,所以暂时停在这里了!


    总之希望大家吃得开心OMO


    第80章 回家就会被包围


    读信是一回事, 真正见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连云舟向江与青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有事,江与青不敢在这方面听他的,坚持要让他提前做一下适应性训练。


    所谓的适应性训练, 就是让连云舟试着和家里人待在同一空间里, 什么也不做。


    第一个被允许踏进病房的是乔思佑。


    乔思佑非常配合。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离病床有一段距离的椅子上坐下, 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然后自顾自地写写画画起来。


    连云舟起初只是远远看着, 但过了一会儿,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让他放松了许多。


    他就抱着被子朝乔思佑的方向挪近了些,试图看清乔思佑在画什么。


    乔思佑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没有抬头, 非常自然地将速写本朝他那边轻轻转了转, 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便继续画自己的。


    江与青事先对双方都叮嘱过很多遍,让连云舟尽量不要说话, 只是安静地待着;让乔思佑不要提问,不要表达情感,只做自己的事。


    于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窝在一起, 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午后。


    阳光在病房地板上缓慢推移,探视时间结束,乔思佑合上本子, 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让江与青心头一松。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之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和连云舟相处的方式。


    崔应溪带来了上次打了一半的游戏。她尽可能避免询问连云舟的想法,但在她卡关思考的时候, 连云舟会忍不住扯扯她的衣角,示意把手柄给他。


    连云舟帮她选好正确答案,将手柄递还给她,自己又缩回被子里,恢复成安静的旁观者。


    在这种时候,崔应溪有时候会做贼心虚般飞快瞥一眼江与青,感觉这违背了事先的要求。


    连云舟倒是理直气壮。他甚至会主动迎上江与青的目光,无辜地眨眼。


    江与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纵容地笑了笑。


    宋听涛带来了一部节奏缓慢、对白稀少的自然纪录片。画面里是深海的鲸群和缓慢飘移的水母,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浮动,连云舟安静地沉浸其中。


    徐确带来了几本他喜欢的书籍,还带了一个书撑。他将书在病床边的矮柜上一字排开,然后自己拿了一本读了起来。


    连云舟盯了一会儿那排书,被好奇心打败,伸手摸了一本书开始看。


    他翻阅时,不时能看到页边或行间留有徐确用铅笔写的批注。读到某处特别犀利的见解时,连云舟会露出淡淡的微笑。


    周方琦,嗯,她在病房门口罕见地停顿了几秒,才带着英勇就义的神情走了进来。她带来了自己织到一半的帽子。


    她十足尴尬地从包里掏出毛线和钩针的时候,江与青才知道她有这个爱好。


    江与青忍着笑退出病房——周方琦也是医生,江与青不需要待在这里陪护。


    直到,好吧,何进。


    哪怕是有江与青在场,连云舟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进入了应激状态。


    仅仅共处了不到五分钟,他便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扯着江与青的衣角小声说自己不舒服。


    江与青心下一沉,立刻结束了这次失败的会面。


    把垂头丧气的何进赶出病房之后,她臭着脸把呼吸面罩扣到连云舟脸上,让他平复那过于急促的呼吸。


    连云舟勉强对她弯了弯眼睛。他的身体一点轻微的情绪波动都承受不住,这会儿他呼吸困难,喘息又浅又乱,呼吸面罩上连白雾都凝结不起来。


    江与青看着他难受到失焦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她声音沉了下来,郑重道:“我之后得去调查一下他对您说过些什么了。”


    怎么会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应激到这种地步?江与青心疼得厉害。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连云舟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力气再说话。直到第二天,他才攒出点精神,能摘下呼吸面罩恢复自主呼吸。


    江与青坐在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终于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之后就算了吧?您还是需要更多休息。”


    “到了春天再说吧,”她柔声道,“那个时候,天气暖和,您的身体也会好一些。”


    连云舟轻轻摇了摇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哑:“可能是环境问题。”


    他固执道:“没有这么安静的话,我会觉得好一些。”


    “您知道的,您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的。”江与青皱着眉说。


    家对于连云舟来说不是必须回去的地方。


    只要他说他不舒服,说他做不到,没有办法继续和其他人见面。江与青想,那些已经忍耐、等待了如此之久的实验品们是愿意就此放手的。


    他们会痛苦,会遗憾,但最终会理解,会认同没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个人的幸福更重要。


    直接让连云舟换个地方居住也好,或者回到原来的住处,把其他人赶出去也好。只要他亲口说自己不想见到其他人,办法总是有的。


    那样不好吗?江与青想。没有压力,没有期待,没有需要他费力去应对的情感。


    主治医生和她谈过几次连云舟的身体,接下来治疗的重点可能会转向管理症状、提高生活质量。


    倒不是因为那最后的日子迫近了,只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确没有什么转好的希望了。所以要尽早地定下一个治疗的方针,让人少吃点苦。


    江与青只希望,连云舟在剩下的几年时间里能过得尽可能的快乐。


    而唯一有决定权的唐希介也同意了她的想法。


    痛苦是活下来的人才需要承受的,连云舟只需要开心就可以了。


    但是,面对这个江与青精心规划的的未来,连云舟反问道:“那有什么意思?”


    江与青始终不理解连云舟这句话的意思。


    但连云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医生全权代理、决定他不能见谁的危重病人了。于是,江与青压下心头的不解与隐忧,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每天的适应性训练。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也觉得:如果连云舟能真的高高兴兴地回家,在那些他拯救过、深爱着他的家人的陪伴下,度过平静的余生……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了。


    年关将近。连云舟的状况有所起色,但并没有恢复到能在年前出院的程度。在他的坚持下,江与青答应不留在他身边,而是回自己家过年。


    临行前,她仔细地向他交代安排:“我和赵管家他们都确认过了,人选就从之前做训练的时候,你比较适应的人里面出。”


    她顿了顿,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紧急传唤铃,轻轻放在连云舟摊开的掌心里:“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和他们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把这个铃拿在手里。”


    江与青强调:“任何时候,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不需要任何理由,直接按下去。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会立刻过来处理。”


    连云舟乖巧点头,江与青笑了笑。


    “他们私下排了一个班表,具体的顺序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话锋一转,无奈又好笑道,“除夕这一天的人选,他们实在争不出来,所以我们决定换个方式。”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不算太厚的信件,放在他手边:


    “这些信,我都提前筛选过一遍了。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江与青的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温柔:“看完了就去睡觉。等你睡醒,睁开眼睛,第二天来陪你的人就到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江与青看向她照顾了这么久的病人,温柔道:“好了,那我走了。”


    “新年快乐。”连云舟微笑道。那笑容很淡,他的眼神眼神却清亮,让人想到风雪停歇后从云隙间露出的第一缕天光。


    “嗯,”江与青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了一些,“新年快乐。”


    **


    在除夕当天,连云舟去瞄了眼给其他病人开展的新年活动,原本不打算进去的,但是其他人盛情难却,他被塞了一怀抱的来自护士和医生的小礼物。


    回到病房,他睡了午觉,然后被护工带去做了复健。休息好之后,他坐在床上,开始定定心心地拆信。


    江与青之前担心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没有给他看。后来他又着急见人,把所有的情绪能量投入到适应性训练上,更是抽不出多余的心神。


    一来二去,这些信江与青手里扣了很久,实验品们又写得认真,就攒下了厚厚一摞。


    这些信按照时间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第一封信里,宋听涛抱怨唐希介总是拉他去干活,但是大学放寒假了,中学还没放,他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他的第二封信就开始吐槽复习有多么无聊。宋听涛课上在草稿纸上画画,还自己画好的大作剪下来,塞进信里送了过来。


    他说他拍照给乔思佑看了,乔思佑说他画得丑,但他自我感觉良好。


    第三封信的语气雀跃起来。宋听涛说他考试考得不错,臭美地把每门科目的分数都报了一遍。


    他计划着要去报名参加个青少年业余拳击比赛,找了徐确陪练,结果被揍翻了。唐希介也想帮他练,但看起来只是想揍他。


    宋听涛现在就希望这事千万别传到魏鸣筝或者何进的耳朵里,不然他要被更多人揍了。


    能送到连云舟面前的信件都经过江与青严格的筛选,情感含量一定要保持得足够低。就算有强烈的情感,也尽量不要指向他。


    所以大家都只谈生活,话里话外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我们一切都好。


    连云舟看完半沓信就有些累了。他放下信纸,抬起头。


    病房里的电视正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护工正坐在旁边看着。


    护工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连云舟也没关心过他,只知道他叫小吴。


    小吴立马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低声问道:“要我把声音关小点吗?”


    “没事。”连云舟摇摇头,“这样挺好的。”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响确实很轻,有着类似白噪音的质地。此刻似乎正演到小品,能听到录制好的观众笑声一阵阵汇集起来,热闹,却有些遥远。


    “不回家吗?”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小吴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车票太贵啦,坐车还要坐上一整天。”他老实地说,“我今年就不回去了。”


    “赚的钱不够多吗?”连云舟有些疑惑地问。这里是高级医院,护工的收入应该不低才对。


    他认真地、慢吞吞地补充道:“应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钱。”


    小吴这下顿时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安静过头的病人能在之前的新年活动里收到来自所有值班医务人员的礼物了。


    他苍白脆弱的外表下是本能般的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之情。


    小吴恍惚了一瞬,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赚的钱挺多的,我是想趁着年轻,再多攒攒钱,给家里人换个大点的房子。”


    连云舟“唔”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注意力却又被电视画面吸引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品在讲什么,但小品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包饺子的环节。


    家人啊……他想。


    “你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吗?”连云舟主动问道。


    “也没有那么久,”小吴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一年半吧。”


    连云舟轻声道:“想家吗?”


    话一出口,他又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格外没水平。明明知道对方春节回不去,怎么还能这样问呢。


    小吴似乎没觉得被冒犯,很老实地答道:“现在想,回去了就不想了。”


    连云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小吴便主动解释道:“刚回家的时候特别开心,感觉什么都好。但是待久了,鸡毛蒜皮的事就多了,就容易吵架。”


    “……但总归不能不回去。”小吴最后如是说道。


    “是啊……”连云舟低声应和。


    两人没再说话,视线回到电视屏幕上,让那些热闹的声响填满沉默的间隙。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又开口道:“等与青回来之后,你不要在她面前这么说。”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周全,又认真地补充道:“也不要告诉她,你在我面前这么说过。”


    “我说错话了吗?”小吴紧张地搓了搓手。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是因为有自杀风险才需要24小时有人陪护的。


    连云舟平时表现得太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一点。


    小吴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解释:“真是对不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我都是乱说的,您千万别瞎想……”


    看到他这副慌乱的模样,连云舟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费了些力气,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才让小吴安下心来。


    这一番对话下来,连云舟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就完全耗尽了。小吴上前,小心扶着他慢慢躺下。


    可连云舟却仍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清:“信……还没看完……”


    “没事的,”小吴连忙按住他,安慰道,“信明天还能看。今天先休息。”


    连云舟迷迷糊糊地想:对哦……明天还能看。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他疲惫的意识上,让他安心沉入了睡眠。


    **


    暂且不提之后,连云舟是如何在实验品们轮流来陪他时,故意拿出对方写的信件开始慢慢读,让对方尴尬到脸红却一个字不敢说。


    也不提他们是如何自然而然地从绝对安静的共处,过渡到以就具体事务进行简短的交流——这一步比江与青想得进展要快很多。


    她在惊讶之余,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连云舟在关心家人这方面简直是固执到让人火大。


    暂且抛开那些不谈,我们就先谈,嗯,何进。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连云舟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偶尔能被允许去户外待上一小会儿。


    这天,崔应溪推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转悠。她兴致很高,一心要给他找一个晒太阳的地方。


    连云舟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说看中了哪里,第二天那里就会凭空变出一张为他量身定制的躺椅。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赵安世是不是入股了这家医院。


    然而,崔应溪的通讯器突然响了。异能局有急事,她必须立刻赶回去。


    连云舟主动提出送她到门口。结果,走到快出口的地方,崔应溪才想起自己的笔记本落在了病房。她懊恼地一拍额头,便转身小跑着回去取。


    连云舟正要让护工带自己回去,目光却在抬起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定住了。


    他看到了正等在门口准备接走崔应溪的何进。


    何进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连云舟。他以为对方不会出现在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更没有想到两人会对上视线。


    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何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时间被拉长,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轮椅上的人对他招了招手。


    何进——何进什么都没想就走了过去。


    接着,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记忆里更轻,更温和。


    “能帮我推一下轮椅吗?”连云舟问,平静得像在请求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


    终于,当冬天的最后一点残雪全部融化之后,在崔应溪第三次因为在病房打游戏时大呼小叫而被医生警告之后,连云舟总算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他被接回那栋久违的宅邸,然后便在自己的卧室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两天。这两天里,除了江与青,他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是特意安排的缓冲期,好让他的身体先慢慢适应家这个环境,再逐步接触家人,避免心理压力与新环境的叠加,让人一下子再病倒。


    “这也太小心了。”连云舟不满道,“我最近好很多了。”


    江与青正在给连云舟测体温。她看了眼数值,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没有发烧。这些天的精心照顾还是有效的。


    然而,接下来就是最让她担心的环节了。


    她忍不住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再次对连云舟重复道:“不舒服就停下来,好吗?”


    “你这句话说了太多次了,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与青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的,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控制权永远在你手上。”


    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几乎对心情做不了任何掩饰。


    高兴的时候,他的精神会好一些,能多坐一会儿;一旦不开心了,或者焦虑了,那点勉力支撑的精神气就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人会立刻委顿下来,坐也坐不住,必须吸一点氧,然后躺下休息。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一切以他的感受为先。


    任性一点也没关系,让别人不开心也没关系。


    不要在意别人的体会,你的感受最重要。


    她能察觉到,在这么认真且直白的关心面前,连云舟还是不自觉有些畏缩。他的目光轻轻地游移了一下,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要抽离。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慢吞吞地,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松开手,站起身,向旁边让开了位置。


    门外,何进早已到了。他安静地守在门口,连门都不敢敲,生怕这点声响会惊扰到房间里那个过分脆弱的人。


    在江与青无声的示意下,他这才迈步进来。何进规规矩矩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连着薄毯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


    医院把人养得很好,抱在怀里比住院前稍微重了一些,腿上有了一些肉。不过他还是处于不健康的状态。


    何进希望自己准备的垫子足够软,不会让病人被自己的骨头硌痛。


    连云舟刚被安放在沙发上,连何进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好他背后的靠垫,原本站成一排的实验品就齐刷刷开始抢位子大战。


    徐确抢到了最好的座位,是连云舟身边的位置。连云舟的另一边坐的是崔应溪。


    唐希介抱怨他们兄妹俩狼狈为奸,居然在个人赛里组队,随后毫不在意地在连云舟脚边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


    宋听涛别别扭扭地在稍远一点的地毯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既不想离唐希介太近,又舍不得离连云舟太远。


    一时间,客厅的中心被悄然瓜分完毕,年轻些的孩子们把连云舟拱卫起来。其余人则或远或近地环绕着,形成了一个以连云舟为圆心的包围圈。


    连云舟坐在原地不动,将眼前这群年轻人尽收眼底。他依旧没有说话,久违的热闹和暖意让脸上笑意更浓。


    崔应溪最擅长挑动气氛。电视屏幕适时亮起,上面是她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厨房合作游戏,等连云舟一落座就开始游戏。


    玩家是宋听涛、崔应溪、乔思佑和唐希介。


    这还真是个古怪的组合,乔思佑和唐希介都是被硬拉进来的。


    唐希介第一次上手这类游戏,打得晕头转向。他被宋听涛骂了八百回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游戏进度就这样卡在了第五关。


    坐在沙发扶手上围观的魏鸣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了唐希介的手柄。


    打游戏的几个人兴致高涨,没在打的也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指挥,客厅里一时有些喧闹。


    江与青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监护仪。这么嘈杂的环境,对连云舟的身体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病人本人正靠在沙发里,脸上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意。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端出一盘盘完全不符合订单要求的菜,看着他们互相埋怨、彼此打闹。


    监护仪上的数据反馈平稳,江与青便也放下心来,随他们去了。她的视线从监护仪上移开,也被游戏画面吸引了。


    她和周方琦挤在一张沙发上。周方琦,呃,还在做她的钩织。


    不光是连云舟需要时间适应家里的环境,其他人也正在笨拙地适应着这种全新的相处模式。


    虽然客厅里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布局,但气氛却与过去截然不同。没有人再敢像以前那样,如同孔雀开屏般,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去争夺他的注意力。


    江与青在今天之前,给每个人做了思想工作,再三告诫他们:连云舟现在承受不了太激烈的情感表达。


    他们只能营造出会让他感到安全、舒适、没有压力的氛围,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耐心等他自己准备好。


    所以此刻,尽管每个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黏在沙发中央那个人身上,但他们都只能默默把翻涌的关切和渴望吞咽回去。


    离连云舟最近的徐确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们都只能尽己所能地弥补。


    这认知让他喉头发紧,心中泛起酸楚。


    “怎么了?”


    他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徐确猛地抬头,发现连云舟正担忧地看着他。


    徐确心中顿时一紧。在精神类药物影响下,连云舟对环境应该不那么敏锐才是。


    要这么细致地捕捉旁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对他的心力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他刚想回答“没什么”,就感觉到沙发靠背后多出了一个身影。


    是江与青。


    她一出现,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所有视线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她和连云舟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连云舟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江与青抬眼,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自觉收回了视线。


    江与青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连云舟,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与平稳:“到吃药的时间了。我们上楼吃点药,然后休息一下,好不好?”


    今天是连云舟回家后第一次正式见人,她不敢让他坐太久。


    连云舟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我来吧。”徐确站起身,主动请缨。连云舟看了他一眼,默许了。


    于是,徐确小心地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回二楼的卧室,安顿在床上。他又仔细地整理好床铺,端来温水,看着他把药服下。


    一套流程做完,徐确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


    连云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徐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无比紧张地开口:“您之前答应过我,在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让我许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我现在想用掉这个愿望。”徐确坚定道。


    连云舟安静地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冷静地在心里评估着徐确会许什么愿望。大概就是再次请求他要好好活下去吧。


    如果徐确真的这么说,倒也不是说他会真的多失望,或者不开心,只是……


    “先生?”徐确有些紧张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啊,他又走神了。连云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真是讨厌。


    他定了定神,嘴上依旧温柔耐心:“嗯。是什么愿望呢?”


    他等待着那句他早已预料到的话。


    徐确挺了挺胸,目光异常明亮地看着他:


    “最近有个很棒的书展,我提前去实地看过了,真的很不错!有很多有意思的新书,氛围也很好。”


    “……您可以,和我一起去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请求。


    这还真的出乎了连云舟的意料,他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面对着徐确紧张的神情,连云舟随即失笑:“那你得问江医生。”


    江与青会意点头:“我之后会和他商量具体的安排,研究一下可行性。”


    那就是……徐确紧张地再次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当然没问题。”


    徐确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仪礼物的少年。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连云舟叫住了。


    徐确疑惑地回头。


    “不需要用愿望,我也会答应的。”连云舟温声道。


    “那个,还是用一下愿望吧。”徐确扭捏道。


    “什么?”连云舟更加莫名其妙了。


    随着徐确伸手拉开房门,答案直接摊开在了他面前。


    门外熙熙攘攘挤了一群人。崔应溪的声音率先响起:“哇!徐确,你是不是抢跑了?”


    “好过分……”宋听涛在旁边恨恨地碎碎念。


    魏鸣筝比较洒脱,靠在墙上打趣道:“行啊你……”


    “好啦,安静一点。他需要休息。”江与青带着笑意的声音及时响起。


    江与青驱散了守在门口的小萝卜头们,还顺手带上门,将外头那些不甘心的嘀咕和哀怨的视线都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与青走到床边,看着靠在枕头上的人。她对连云舟笑了笑:“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连云舟没回答,脸上的笑意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5 17:53


    我以为我写不完,但是写完了!谁能想到这一整章在今天开始之前一个字正文没有写呢!


    可能有些地方写得有点粗糙但我真的已经写晕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