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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成熟时》青春校园小说_百川归位

    第16章


    夏轻在几秒钟内思索了很多问题。


    为什么他会打问号?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只打一个?好像是语气不太好, 他是不是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是了,好像自己刚刚添加的时候确实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儿,夏轻又小心翼翼地打了几个字过去。


    【贺羡同学你好, 我是夏轻。】


    对话框顶部亮起“正在输入中”的标志。


    倏尔,那标志又消失。


    夏轻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标志的出现消失而乱作一团,像打了结的毛线,找不到出口。


    那么久, 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是本来打算说什么, 但是因为看到是夏轻的名字, 所以就无话可说了?


    夏轻陡然一愣,恍然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个患得患失的怨妇。


    好在贺羡大发慈悲没让她猜测太久, 就回了信息。


    看到屏幕上那几个字,夏轻控制不住的心中一咯噔。


    【什么事?】


    是很不耐烦的语气。


    自己果然是打扰到他了。


    一向没什么人会联系的手机难得一见得忙碌。


    李冠军迟迟得不到回复竟然急得开始打电话过来。


    夏轻顾不得许多, 飞快敲击键盘。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能麻烦你将上次的监控视频给我吗?我现在有急用。】


    李冠军的电话被另一个电话横冲直撞地截断。


    夏轻看到陌生同城的来电显示, 心跳猛然加速,鬼使神差地接通。


    少年的声音一贯得懒惫,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我上次问你, 你说和视频里这人是旧识?”


    完了, 兴师问罪的语气。


    夏轻不自觉开始紧张冒汗。


    “确实……”她声音越说越小,“确实是……是认识的弟弟。”


    对面轻笑一声,忽然冷冷叫她的名字, “夏轻。”


    夏轻像被这声蛊惑, 轻“嗯”一声。


    贺羡似乎换了个手拿手机, 那边窸窣一声响。


    “你知不知道?这种不叫旧识,叫……。”他停了一下才继续,“敲诈勒索。”


    咚得一声——


    夏轻的心沉进谷底。


    视频他看了。


    夏轻记得许黛宁说过里面的音频很清晰, 所以她和李冠军的话都被贺羡听到了?


    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沉默的态度反而引发对方些许怒气。


    贺羡哼笑一声,极冷地吐字。


    “上次我问你们在做什么,你说没什么,既然已经拒绝了我的帮助,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叫我将视频给你?”


    夏轻被他一字一句说得发怔,但又下意识地小声反驳。


    “我现在也没让你帮我,那个视频本来……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只是叫你还给我而已。”


    彼时贺羡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边是一份遗嘱,昨天从学校出来就被家里的司机接回了贺家老宅,贺老爷子卧床多年终于撒手人寰,贺家是南城有名望的世家,贺老爷子手下资产无数,诺大家产尽数被律师交到贺羡手上,这一晚上,贺羡连眼都没闭。


    好不容易跟着父母将老爷子的丧仪安排妥当,他又忽然想起夏轻的事,手机里的监控视频放着还没看过,贺羡躲了一堆人的奉承和假情假意的安慰,一个人躲进书房安静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


    少女的声线发抖,几次交锋都是落于下风,但好在她聪明,懂得留下证据,而对面矮胖的男生,目光越来越不规矩地在身穿校服的夏轻身上打量,甚至有些时候,那姑娘因为气愤喘息,胸膛起伏,男生的视线就毫不避讳地粘在那处。


    贺羡忽然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烦躁地退出视频,又收到一条新消息通知。


    白云画着笑脸的涂鸦头像,网名只有一个字“轻”。


    一看就是许黛宁的手笔。


    脑子里不断浮现第一次撞见夏轻和这男生在食堂后的场景,那时候贺羡因为贺从的事正烦着,和家里管家的电话还没断就看见夏轻被人堵着要钱。


    贺羡走上去正要帮小姑娘撑腰,没想到却被人胆小地拒绝,她还和那男生一起骗自己。


    左右他也不是什么多好心的人,既然人不领情,她自己又懦弱成这样,他才懒得理。


    越想无名火越甚,贺羡骨节捏紧又松开,不悦地敲了个问号过去。


    原以为起码她会求助,没想到又是这样。


    贺羡咬咬牙,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个杂音一直在响,他语气再生冷几分,“既然不需要我的帮助,你还来跟我要视频做什么?我有什么义务给你视频?”


    夏轻咬住嘴唇,唇色泛红,她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不能逆着对方,于是她开始给人顺毛,放柔音调。


    “贺羡同学,拜托你了,可以吗?”


    贺羡眼皮一跳,脑子里那些吵嚷的声音不翼而飞,但噪音不止,像有什么试图撕开他的神经。


    他屏了屏气,眯眼按住跃动的太阳穴,白皙清瘦的喉结在落地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下微微滑动。


    语调发沉发哑。


    “所以视频给你,你预备怎么做?”


    小姑娘想了想,手指戳着桌面。


    “总之我不会敲诈勒索他。”


    贺羡真觉得自己就多余管这闲事,敢情人家连自己都防着,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耐着性子,安慰自己,夏轻是山里来的,情商不高也是正常的。


    “你现在应该拿着视频去找你的家长或者通知学校报警。”


    夏轻没说话,贺羡继续道:“我算过,一共是一千一百块,不构成立案,但足够校方处置。”


    “不行!”夏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贺羡皱眉,抽手放在黑色衬衫的领带上,又燥又烦地松开勒紧的领带随手裹在腕上。


    他语气算不上好。


    “为什么不行?”


    夏轻脑袋飞速旋转,贺羡会这么问,说明他并没有在视频里看出自己被威胁的具体原因,她不想告诉他,也不想再将他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依旧坚持,“总之就是不行!你把视频给我,我自己会去解决。”


    贺羡觉得自己整颗胸腔内都郁结着一股气,他甚至开始庆幸此刻不是上学的时候,夏轻不在他面前,不然他毫不怀疑自己会伸手掐死她。


    阳光一寸一寸描摹他精致的眼和锋利的眉骨,冷白的肌肤在这光亮下微微发颤,贺羡捏紧手机,目视前方,试图跟她好好交流。


    “夏轻,这不是小打小闹,他对你的人身已经构成了威胁,无论你在害怕什么你都应该说出来,况且你是受害者,你无需担心任何事。”


    想了想,他退而求其次,“或者你觉得不能跟我说,你可以告诉许黛宁。”


    夏轻心里着急,李冠军的信息和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进来,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冲开电流朝她扑过来,以至于她根本没有集中精力去听贺羡的话。


    她语气开始着急,“贺羡同学,你别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把视频给我,也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夏轻补充了一句,“就当我求求你。”


    贺羡咬着牙,嘲讽似的勾唇,胸腔里的怒气一阵一阵地上涌,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嘲讽的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又咽,良久,才冷冷丢下一句。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管你。”


    嘟嘟——


    电话被骤然挂断,夏轻忽然一懵,半天才移开手机看,屏幕上方显示通话时长。


    接着,叮咚一声,视频从那个叫“从一”的账号发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夏轻总觉得心情有些憋闷,好像有滞涩的情绪压在心间,叫人喘不过气来。


    ——


    从小区赶到学校后巷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


    日头不算毒辣,阳光只截断在巷子口,梧桐的树影在地上婆娑成形,夏轻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巷子里。


    光亮陡然一暗,李冠军见人过来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他的寸头长出些乱糟糟的碎发来,看人的时候小眼睛眯着,不算和善。


    “磨磨唧唧得,钱拿来了没?”


    说着他就要伸手,夏轻往后撤步,李冠军的手一空。


    李冠军看着自己的手,面色露出几分讶异,他收回手抬头看夏轻,语气试探。


    “夏轻姐,这是怎么了?想和我鱼死网破?”


    夏轻定神看他,脑袋里一瞬间想起贺羡的话。


    贺羡说的没错,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报警,通知校方,那估计李冠军的学籍都不保,说不定还会被拘留。


    敲诈勒索,不是什么太轻的罪名,他也应该受到惩罚。


    但——


    不可以。


    一旦事情闹大,李冠军势必会鱼死网破,再加上闹到派出所,夏轻还未成年,夏琳不是合法监护人,云水村那边肯定也瞒不住。


    往后的麻烦事只会更多。


    所以,这个视频只能用来反威胁。


    李冠军话说错了,不是他怕夏轻鱼死网破,而是夏轻怕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要上学。


    无论如何她都要读书。


    在她学籍没有落下来之前,她绝不能再给夏琳添麻烦,也不敢赌一丝一毫的可能。


    想到这儿,夏轻冷下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手点击几下然后调转方向朝李冠军那边。


    李冠军一愣,“这是什么?”


    夏轻视线往左上方过去,李冠军下意识也跟着看过去,巷子口入口处的墙壁上赫然有个可以转头的监控。


    李冠军心下一紧,就听夏轻缓声道:“一共六次,一千一百块钱,视频全都在我手机里,当然我已经传给了我朋友,如果你以后再敲诈我,或者是将我的消息告诉英才那边,那这些视频就会出现在警察局,也会出现在南城一中校长室。”


    夏轻其实感觉到自己声线有些发抖,她掐紧掌心,尽量慢慢地说,不叫对方察觉出来。


    “总之我不好过,你必然也要比我不好过一百倍,我才能满意。”


    李冠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又将目光放在夏轻的脸上,他面色颓唐,你你你了半天,眼神骤然锋利。


    “你他妈敢算计老子?”


    夏轻眉头一皱,觉得这句脏话有些刺耳。


    李冠军和夏英才虽然不学无术,但在云水村的时候,对她还算是尊重,小打小闹的上不了台面,但很少会听他们说这些污言秽语。


    环境能造就一个人,也能彻底颠覆一个人。


    李冠军来这儿才短短一个多月,不仅学会了抽烟骂脏话,还胆子大到敢敲诈勒索,这在以前,是夏轻无法想象的。


    她不禁在想,如果今天站在这儿的是她的弟弟夏英才,那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可怕,可怖,可恶。


    夏轻收回手机,面无表情,“你没必要对我污言秽语,监控还在那儿,如果不想自讨没趣,今天最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冠军低咒了一声:“艹!”


    最终还是没敢再做什么,他临走前剜了夏轻好几眼,那眼中的憎恨和不满几乎快溢出来。


    夏轻却不在意,她只觉得轻快。


    终于解决了李冠军这个麻烦。


    还没有连累到任何人。


    脚步忽然一顿,夏轻心跳狂响。


    真的没有连累到任何人吗?


    可是明明刚刚贺羡还因为她的事生气了。


    她觉得很无力又很委屈。


    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她都已经想好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为什么贺羡非要插手?


    但是,贺羡真的不插手挂了电话以后,她又感觉到浓浓的失落和伤感。


    终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好像很容易被贺羡牵扯到情绪。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


    夏轻下午没有回家,反正夏琳也不回来,她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最后选择在那家角落里的书店待着。


    书店名叫“慢慢”。


    地方很小,书也不够新,但夏轻觉得很有意思。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大叔,姓吴,他总穿一身花衬衫配黑夹克,下面是水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头型是时兴的公鸡头,两边剃光,中间烫过后,碎发往上,像只骄傲的公鸡。


    夏轻跟他见过几次,还算说得上话。


    吴叔一见到夏轻就随手招呼,“小同学自己随便坐,最近来了一批悬疑小说,你感不感兴趣?”


    夏轻想了想,摇摇头。


    吴叔像个销冠,立马给出第二套方案,“哦,我都忘了,你们小女生爱看言情文。”


    说着他从身后翻出一本有着蓝绿相间书封的小说兴冲冲地推过来,“就这个!最近好多小姑娘在我这儿看,你也看看,好像是什么……”


    他一拍脑袋,“哦!暗恋文!”


    正巧这话落下的同时,夏轻翻开扉页,书上用艺术字体拓印出书的名字。


    《暗恋心事》。


    砰砰砰——


    有人乱了心跳。


    夏轻脸颊发烫立刻将书合上推了回去,逃也似的,“我不看了叔叔,我先走了!”


    身后吴叔一脸疑惑,“哎哎!小同学怎么了这是!”


    夏轻落荒而逃地从书店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她不禁在想。


    好讨厌的南城,为什么来了这里之后,总有人在说暗恋。


    暗恋到底什么样的情绪呢?


    她没经历过,也想不出来。


    等下午晃悠到家,夏轻在玄关处换鞋,看到夏琳的房间门开着。


    她心中一喜。


    姑姑回来了?


    加快步伐往夏琳房间走,脚步却在听到一阵啜泣声后停下。


    夏轻感觉自己被人砸了一闷棍,不知所措得厉害。


    这声音。


    是夏琳在哭?


    为什么?


    没等她思考太久,里面的人忽然染着哭腔大叫了一句。


    “你当时哄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夏轻征在原地,脚下像是有千斤重。


    夏琳在打电话?


    在跟谁?


    谁将她惹得如此伤心?


    印象中,夏琳总是温声细语,面面俱到,哪怕到现在为止,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秦秋娘和夏正义一句。


    她只是守着自己初心,不遗余力地托举着夏轻。


    夏轻跟着夏琳来到南城,在她心里,夏琳是天,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高楼。


    可是她现在遇到事情了。


    夏轻不断反问自己,她要怎么做?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颤巍巍摸出手机给许黛宁发消息。


    【黛宁,我有点事想问你,你有空吗?】


    算起来,许黛宁是夏轻在南城唯一的朋友,遇到这种棘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第一个想法,还真是去找她。


    许黛宁的信息回得不算快,但是少见的语焉不详。


    【轻轻,是急事吗?我这边还有点事。】


    夏轻微愣,许黛宁好像今天很忙。


    出于关心,她又回复了一条。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这一次“正在输入中” 几个字样出现在许黛宁对话框的头顶。


    几次出现又消失,许黛宁最终的消息发过来,几个字将夏轻砸得眼冒金星,大脑一片空白。


    【轻轻,贺羡的爷爷过世了,我和沈见目前都在贺家老宅这边。】


    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做出反应,夏轻反复在齿间咀嚼这条短信的意思。


    贺羡的爷爷……去世了?


    那今天她还和他在电话里争论李冠军的事?


    愧疚和懊恼的感觉几乎淹没夏轻的理智。


    夏轻赶紧问。


    【什么时候的事?】


    许黛宁。


    【昨晚。】


    轰——


    夏轻觉得自己是最应该被抓起来的罪人。


    怎么能在他最伤心难过的时候,跟他发生这种争执?


    可是她们争执了吗?


    好像也没有吧……


    打开那个叫“从一”的对话框。


    夏轻反复敲打,又觉得语气不妥删掉。


    【你……】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节哀顺变。】


    【我今天……】


    没一句满意的,导致整整十分钟,夏轻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正当她嘟着嘴在谴责自己嘴笨的时候,对话框一亮,对面先来了信息。


    【说。】


    第17章


    贺羡是提前离席的, 往日那些人推杯换盏,在他耳边溜须拍马说什么“贺少年少有为”,“贺少未来大有作为”, 他都还算能敷衍。


    但今天心里燥气不减,那些平常听惯的奉承话此时只觉得刺耳。


    他拿了车钥匙从后院出去,正撞上贺从进门。


    男人穿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眉眼间和贺羡有几分相似的凌厉。


    贺家的基因好, 各个生的五官优越身高腿长, 贺从比之贺羡, 更添几分成熟锐气。


    贺羡轻撩眼皮,脚步停下, “来的这么迟?”


    他视线往后看了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没看到你的孝心,老爷子怕是死不瞑目。”


    贺从皱眉,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了盒烟递过来。


    贺羡眉梢抬了抬,贺从收回来自顾取了一根叼上。


    他语气也淡,但直戳人心, “我都忘了, 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儿。”


    说话间贺从低头笼手点烟,眼皮下垂,“怎么?这就要走?”


    贺羡摸出手机看了眼, 没什么情绪地应, “嗯。”


    贺从吸了口烟, 指尖星火一闪,“不是什么急事就回去坐下。”


    正巧这时手机对话框上亮起“正在输入中”的标志,贺羡眯眼等了会儿, 半天也没见个消息发过来。


    一时躁郁又起,他抬手敲了个字过去。


    【说。】


    信息发完贺羡就要越过贺从过去,贺从伸腿拦了拦,贺羡被迫停步拧眉不悦地瞧他。


    贺从的语调沉下来,有几分肃杀。


    他一字一句,认真看着贺羡道;“阿羡,爷爷死了。”


    贺老爷子死得不算突然,常年卧病,到后来不能进食,今年九月开始只能靠营养液补充,贺家上下配备全球最顶尖最专业的医疗队,也只延续了他一个月的寿命。


    对于这场死亡,大家早有准备。


    贺羡没说话,依旧盯着手机,贺从掐了烟继续说:“我知道你到底还是怪他,但他把能补偿你的都补偿你了。”


    贺羡乍然想起那份丢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遗嘱,没来由觉得有点可笑,他勾唇反问,“补偿?”


    贺从收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阿羡,那场意外,我不比你付出的少。”


    贺羡视线下移,贺从的两条长腿微微屈着,长时间站立的时候,他需要倚靠着墙,虽然当时已经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保下了他这条腿,但如果认真观察他走路,还是会发现端倪。


    贺从左腿微跛。


    而这伤是在火场中最后那一秒他扑向贺羡后留下的。


    贺羡目光瞬间森冷,他收回眼,略有些自嘲的意味。


    “所以为了你的付出,我连恨都不敢。”


    他抬头,琥珀色的瞳直直地看向贺从,一字一句道:“哥,你别逼我了。”


    贺从一怔,手指抖了抖。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贺羡的肩,“你去吧。”


    ——


    从后院到停车场,司机已经在门边等着。


    黑色大g是贺老爷子送给贺羡十六岁的礼物,司机老王话不多,但也是从小看着贺羡长大的,这时难免有些疑惑。


    “少爷,这个点你要去哪儿?”


    贺羡烦闷地抓了把脑袋上的碎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松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去学校。”


    老王一愣,“学校竞赛班有事?”


    贺羡閤眼,随口敷衍,“拿点资料。”


    老王没再多说,沉默地坐进主驾驶内。


    车速平缓,贺羡累极,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梦里火海再来,摧枯拉朽一般快要将两个孩子淹没,六岁的贺羡手腕上绑着绳索,他害怕地问身旁同样被绑着的贺从。


    “哥,我们要死了吗?”


    彼时的贺从也不过十六岁,他强压自己的情绪安抚年幼的弟弟,“不,不会的!爷爷一定会救我们的,还有爸妈!”


    贺羡安心地点点头,这时火海中绑匪的电话响起,他打开免提,贺老爷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你别伤害我的两个孙子!你说!要多少!贺氏都会给你!”


    绑匪笑得畅快,“贺老爷子,原来你也有求人的这一天!”


    他回头看了看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忽然就有了一个刺激的想法。


    “老爷子,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的两个宝贝孙子,二选一,我放一个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贺老爷子颤抖着声线开口,“你别……别伤害大的那个。”


    火场有一瞬间的静默,贺羡年纪小,他试图反复理解这句话。


    别伤害大的那个。


    没有犹豫,没有谈判,没有任何周旋。


    当下的决定就是不要伤害大的那个。


    可……为什么?


    那些曾经听说的传闻席卷耳膜。


    贺夫人年轻时候出轨,家里小的那个就是外面人生的,不是贺家亲生的。


    每次听到这些,贺青宗和沈行梅都会捂着贺羡的耳朵叫他别听,为了父母的这些爱护,他可以忽略爷爷那些偏心,那些冷漠。


    可生死关头,贺羡还是忍不住的委屈和失望。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听信谣言,为什么同样是贺家的孙子,他总是要在老宅里小心翼翼。


    即使是二选一的关头,他连和哥哥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火越来越大,绑匪沉浸于二选一的游戏,竟然真的遵守诺言解开了贺从手上的绳索。


    贺从被绑匪带到门口,贺羡眼看着贺从的身影在火海里形成一个没有焦点的白影。


    死亡潮水般裹挟着他的呼吸,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甚至能听到房梁和自己的皮肤同时裂开的声音。


    绑匪说,“你爷爷断了我一家的生路,现在,你跟我一起死吧!”


    贺羡没说话,房梁倒塌的前一秒,他看见贺从飞奔过来的身影。


    “阿羡!”


    有温热的胸膛将他拥入怀里,死死扣住。


    咚——


    房梁塌陷,贺羡听见贺从激烈的惨叫声。


    “啊!”


    猛地睁开眼从这梦里清醒,贺羡额头沁出汗来,前面的老王转过头来看他。


    “少爷,学校到了。”


    贺羡松开紧握的拳,疲惫地‘嗯’了一声。


    然后推门下车。


    门卫室依旧是那个保安,贺羡修长的指骨屈起敲了敲窗户。


    打瞌睡的保安惊醒。


    “什么人?”


    他从电脑椅上起身,走近看见贺羡的脸一下就曲意逢迎了起来,“原来是贺同学啊,来来来,快进啦。”


    贺羡还穿着那套西装,黑色外套拎在手上,有些重量,他高挺的鼻骨在日光下发亮,语气微沉。


    “我找点监控。”


    保安立刻将人迎进去,为怕自己在这儿贺羡不方便,他还推说要去巡逻直接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了门。


    贺羡坐在电脑桌前,突然就想起之前夏轻蹲在自己腿边的景象。


    小姑娘害怕紧张地缩在桌下,他的两条长腿刚好可以挡住,校服裤腿擦过她的脸颊,经过南城一个月风水的养育,她原本发黄发黑的脸颊白皙了许多。


    也是,她本来皮肤就白,偶然露出的原本藏在衣领下的后颈,嫩白一截,害羞的时候会泛些潮红。


    像刚出泥洗净的藕,像刚刚开始成熟的桃。


    没来由得口干舌燥,身体也异样的发烫,贺羡感受到自己突然的变化。


    猛地惊醒一般,他又撸了一把碎发,顺带掐了自己的后脖颈一把。


    疼痛是他找回理智,他耳垂泛红,像做错了事的罪犯,忍不住暗骂自己禽兽。


    快速翻动视频,终于找到当天中午的时间标志。


    监控里还是那个小巷子,夏轻似乎很满意结果,短暂交涉后就将李冠军留在原地,自顾出了巷子,脚步轻快,不难看出的好心情。


    贺羡快速将视频复制到手机又将电脑原件删掉,等出了保安室,天色已经擦黑。


    手机就在这时轻响了一下。


    小姑娘组织了半个小时的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贺羡同学,节哀顺变,祝你早日走出阴霾。】


    语气规矩认真得立马能去台上发表演讲,贺羡咬了咬牙齿里的嫩肉,气笑了。


    他还真就是信了许黛宁的话,对这新来的照顾有加。


    真是浪费时间。


    好,既然她说别管她,那以后他也懒得管。


    许黛宁就算找上来,他也有话说。


    抬手按灭手机,将夏轻的社交账号拉入黑名单,贺羡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上车后就叫老王打开空调。


    这边夏轻刚发完第一句,想着不管怎么说要告诉一下对方自己今天的事已经解决了。


    【谢谢你贺羡同学,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点击发送,画面却突然冒出个小红点。


    “您的消息发出被拒收。”


    夏轻指尖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这段话发给许黛宁问她。


    许黛宁贴心地解释。


    【一般收到这种消息就是对方把你拉黑啦!】


    拉黑?


    夏轻脑袋一片空白。


    贺羡把她拉黑了?


    为什么?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同学,好难相处啊。


    思索再三,夏轻决定打开许黛宁给她分享的贴吧,搜索相似经历。


    搜索栏第一条热门帖子。


    【好烦啊,给crush每天发信息,他烦到把我拉黑了!!!】


    crush


    夏轻又搜。


    crush是目前对喜欢的异性流行的说法,底下还跟了一条帖子。


    【快来一起分享你的暗恋经历吧!】


    第18章


    七天的小长假, 整个假期后半段,夏轻都不可控制地沉浸在同一个问题中。


    贺羡到底是为什么拉黑她?


    是……讨厌她吗?


    可是她才刚刚知道。


    那些反复的,被他轻易挑起的不能自抑的情绪, 叫做暗恋。


    她喜欢贺羡。


    夏轻喜欢贺羡。


    那天晚上,许黛宁忙完后如约给她打了电话。


    夏轻将姑姑的异常还有听到的那些零星话语告诉了许黛宁。


    许黛宁沉吟一会儿,忽然道:“轻轻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 而是……”


    “什么?”


    “你姑姑她谈恋爱了!”


    即使隔着电话, 夏轻还是因为许黛宁这句话倏尔红了脸, 她许久不犯的结巴又开始。


    “谈……谈恋……恋爱?黛宁,你……你别胡说!”


    许黛宁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轻轻,你有没有想过?以姑姑现在的年纪也该谈个恋爱了, 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还能不让她谈恋爱?”


    夏轻立刻反驳,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姑姑她会……”


    话没说完,许黛宁已经知道她的意思,她笑笑, “谈恋爱这回事有什么想没想到?喜欢就谈了呗。”


    “喜欢?”夏轻忍不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对啊。”许黛宁似乎从床上爬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姑姑哭你以为是谁欺负她了,其实不是,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会被对方牵动情绪, 会时刻关注对方在做什么,会因为对方又哭又笑。”


    夏轻听着许黛宁的话面色越来越严肃。


    “这样就是……就是喜欢吗?”


    “对啊!喜欢才会在乎嘛!”


    这些时间内,对贺羡奇怪的情绪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那些看过的帖子上“暗恋”一类的字眼也一下贴合了起来。


    原来被他牵动着情绪,因为他在或不在的关注,或者是被他一个似是而非的行为影响心情。


    这种诡异的,不被自己所理解又不得不沉浸的感觉,叫做喜欢。


    暗恋就像是场还未开始盛行的流行病毒,等你反应过来,有了症状,那种病毒早就已经深入骨髓,轻易不能拔除。


    挂了电话,夏轻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酸涩的喜欢,连带着整颗心都像被人抓了一把,皱巴巴得。


    绵密的滞涩感迟缓地从心间处传来,透过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直到指尖都有了些许麻意,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想掉眼泪。


    眼眶酸胀,夏轻无法从情绪中抽离,那颗豆大的眼泪就这样落下,顺着小巧精致的鼻骨,落在睡裤上。


    一点氤氲潮湿,数不清得难受。


    好迟啊。


    意识到喜欢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讨厌我。


    夏轻看着手机里被拒收的信息,这么自暴自弃地想着。


    所以,一定要把这份喜欢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起码,不要再加重被厌恶的程度了。


    ——


    八号是周四,当天大课间结束,吴宁拿着成绩表走进教室。


    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今天出成绩,大家少见得老实。


    夏轻坐在座位上,强压自己预想回头看那人的冲动,迫使自己全神贯注在吴宁身上。


    现在更重要的是成绩。


    但越是让自己忽视,后面人小声交谈的声音越是鬼魅一样追上来。


    沈见:“我靠羡哥你这次肯定又是理科满分,全年级第一,你说你会不会是变态啊!”


    贺羡哼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变态总比蠢货强。”


    夏轻瞬间背后一僵。


    蠢货?


    他在说谁?


    与此同时,吴宁正好报到夏轻的名字。


    “夏轻,上来拿成绩条!”


    夏轻手忙脚乱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她还撞到了桌子,桌脚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教室里的目光齐唰唰地看过来。


    捂着腰腹吃痛的地方,夏轻强忍痛意埋着脑袋小步上去讲台。


    吴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成绩条交到夏轻手上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还需要再努努力,找对方向,慢慢来,别着急。”


    吴宁的安慰太婉转又温柔,夏轻不明所以。


    直到视线瞥到成绩条上的排名,总分498,排名第38


    夏轻脑子瞬间空白。


    怎么会这么差?


    班上一共42名同学,她排倒数第五?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成绩。


    以前在云水村,就算考砸了也是年级前三。


    498,第38名。


    这几个数字针一样扎在夏轻的眼里,像淬了毒,叫她忍不住眼眶发酸发涩。


    她做过准备的,可没做过这种准备。


    几乎就快要哭出来,大家的目光依旧聚集在讲台上,夏轻这才感觉到自己停留的时间太长。


    恍然想到刚刚听到的话。


    “变态总比蠢货强。”


    是了,原来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她才是蠢货,怪不得会被讨厌。


    夏轻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谢谢老师。”


    她压了压情绪迈着沉重的步子往下走,手心里的成绩条早就揪成一团。


    吴宁朝她点点头就看她走了下去。


    这一路回到座位的时间格外漫长,夏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甚至不敢和贺羡有一丝一毫接触的目光。


    她怕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毫不遮掩的厌恶和嫌弃。


    突然又开始庆幸,还好,还好南城一中崇尚人文教育,尊重学生,所以成绩条都是各自保管,并不会当众宣布。


    否则夏轻都不知道贺羡会怎么想。


    大概会想,果然蠢得可以。


    将成绩条烫手山芋一般胡乱塞进书包里,前面许黛宁悄悄转过头来担忧地问道:“怎么了轻轻?考得不好吗?”


    夏轻笑比哭难看,“嗯,不是太好。”


    许黛宁挠了挠脑袋,从牙齿里挤出几句不大有用的安慰,“没事啦,你刚来,两地教材不同,况且这次题目也真的很难,很多知识点都超纲了,再加上五校联考,肯定考得不好啊!”


    话音落下,台上吴宁也同时开口。


    “这次五校联考,虽然题目有一定的难度,但也不是你们随意对待的理由!我们班贺羡依旧是五校排名第一,理科全科满分,总分731!比开学摸底考还要高两分!你们课后去借鉴一下人家的试卷,好好看一看,我都不明白都是坐在一个教室,怎么就能区别这么大!”


    吴宁平常惯会和学生打成一片,很少会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现在这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夏轻的耳朵里,她羞愤欲死,好像这每一个字眼都在说她。


    是啊,同坐一个教室里,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她竟然还胆大到敢喜欢他?


    如果被他知道,夏轻几乎不敢想象,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耳边突然乍起一阵风,有个高瘦的身影从课桌前掠过,从夏轻的余光里可以看见那人白衬衫胸口处空空如也。


    在这个学校能够光明正大不带校徽的只有一个人,因为他的校徽丢了。


    两个都丢了,或许有一个没丢。


    少年抄着兜懒懒接过吴宁手里的成绩单,底下的女同学都假装矜持地埋头,实际又都用余光在偷看。


    贺羡出现的地方总是焦点,引人注目。


    他视线随意一瞥,似乎在某个地方做了短暂停留。


    夏轻很想知道他看的是谁,但他丝毫不敢抬头去,只能拼命将脑袋埋得更低。


    暗恋是胆小者的游戏,因为赢的机会渺茫,所以不敢放下任何赌注。


    ——


    中午放学铃敲响,许黛宁立刻起身坐到夏轻身侧。


    “下午就可以换座位了!一中本身就可以自己选座位,咱们说好的!我们一起坐同桌!”


    夏轻被她挽着手起身从后门出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许黛宁牵着她往外走,嘴里不停,“我们坐第三组呗。”


    夏轻继续点头。


    “我跟沈见他们说好了我们坐他们前面,开学的时候是因为李佳非要抢着坐在贺羡前面,我真服了,喜欢贺羡就喜欢贺羡呗,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又要抢着坐前面,又在外面自认清高地说不喜欢,说什么只是喜欢那边不靠窗硬生生把我赶走了!哎你说有必要吗?别说一中了,就南城五个学校加一起,喜欢贺羡的人怕是能站一操场,多她一个又不多!”


    听到这儿,夏轻像被人戳中心思紧张地脚步一停。


    许黛宁跟着也停了口,疑惑地看向她。


    是啊,许黛宁说得对,喜欢贺羡的人多了去了。


    多她一个又不多,她算老几?


    但是许黛宁不明白,越是喜欢,越知道天差地别,才越不敢让别人看出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否则连靠近他,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黛宁。”夏轻忽然开口。


    许黛宁:“嗯?”


    夏轻扭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想和贺羡坐一起。”


    “为什么?”许黛宁不理解。


    夏轻其实有很多理由。


    什么总是有很多人故意经过贺羡的座位很影响学习,可贺羡为什么没被影响?这只能更加证明自己的愚蠢。


    或者可以说她不喜欢第三组更喜欢靠窗?


    那许黛宁的性格一定会说,那就一起坐第一组好了。


    思来想去,哪个理由都太蹩脚,夏轻随口扯了句。


    “不是太熟,所以……”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两道身影,许黛宁眼睛一亮,“哎贺羡沈见!你们刚刚去哪儿了?”


    轰——


    好像心脏被什么击中,夏轻的心跳极速跃动一下。


    她迟缓僵硬的扭回视线。


    金色的暖阳从走廊斜面铺进来,半明半灭地落在来人的身上,那人高挑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他冷着一双眉眼,眼皮微微下压目光平直地逼视过来。


    有种扑面而来的戾气,叫人望而生畏,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从夏轻微微仰头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清瘦凸起的喉结处有一颗极小的,极不明显的褐色小痣。


    位置略侧,因为皮肤白,那处的青色脉络明显,随着喉结微微的滑动,喉结下的青筋跃动一下,连带着那颗褐色小痣也跳了跳。


    日光照的人口干舌燥,夏轻情不自禁地咬了咬下唇。


    想舔。


    想舔那颗小痣。


    一瞬间的大胆的想法叫夏轻自己都懵了一下,她目光发直,后背冒汗,慌乱地错开眼神后听到那人极冷的声调。


    是回复许黛宁的话。


    “嗯,去教务处了。”


    许黛宁完全没感觉到当下气氛的变化,她自顾道:“那正好,中午我们四个一起吃饭呗!”


    夏轻呼吸一滞。


    一起……吃饭吗?那她能忍住不看他吗?


    会不会被发现?


    正在胡思乱想,贺羡直接斩断了她所有的忧虑。


    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熟,没必要一起。”


    说完他径直走过去。


    空气中残留薄荷的清香。


    夏轻迟钝地试图理解他的这句话。


    不熟。


    没必要。


    在场一共四个人,沈见和许黛宁和他一向关系好,言下之意说的是谁,显而易见。


    所以他是在赞同她刚刚的话?


    可她不是真心的啊!


    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坍塌,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压的夏轻喘不过气来,阳光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消失不见。


    走廊上的阴影变大了一些,滞涩的酸胀感在四肢百骸乱窜,她艰涩地开口,“黛宁,我们走吧。”


    许黛宁这才意识到有些古怪。


    她妈妈沈碧是贺羡的亲姨妈,贺家在南城是顶级的世家,许家则是医学世家,一个从商,一个从医,贺羡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待人有礼,绅士风度。


    虽然贺羡因为从小优越,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对人有些冷淡,但基本的教养使他绝不会当众说出这种不尊重女孩子的话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许黛宁坐在夏轻对面,纠结再三问出心里的疑惑。


    “轻轻,你是不是和贺羡……吵架了?”


    之前夏轻跟许黛宁要贺羡的社交账号,后面许黛宁再三审问,夏轻跟她含糊其辞地说了李冠军还有监控视频的事,许黛宁又想起自己之前当着沈碧的面狐假虎威地威逼贺羡必须帮她照顾夏轻,所以对此也没做怀疑。


    她当时还跟夏轻打包票,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麻烦贺羡,如果贺羡敢不帮忙,她就去沈碧面前告状!


    但今天这情况属实有点超出许黛宁的理解范畴了。


    难道夏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惹到那尊佛了?


    可贺羡也从来不是会跟个小姑娘计较的人啊。


    夏轻到底怎么惹他了?


    这么严重?


    越急越得不到答案,夏轻这姑娘更是五句话打不出一个响来,听了这句问也只是埋头扒拉两口白米饭,一脸又委屈又无辜的表情。


    “我……我也不知道。”


    还一副要哭的表情,“我没惹他啊。”


    许黛宁想找块豆腐直接撞死自己。


    下午的时候,吴宁发完联考试卷就宣布可以换座位,许黛宁立刻将夏轻的东西全都搬到自己旁边来,贺羡和沈见则搬到了隔壁组的后一排。


    距离不远不近,夏轻的一颗心被惹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生。


    坐在座位上思索了两节课,许黛宁决定,有必要缓和一下好朋友和好亲戚之间的关系。


    下午的大课间,许黛宁指着数学试卷的倒数第二道大题似是而非地问夏轻,“轻轻,这题你会了吗?”


    夏轻摇摇头,如实回答,“不会,我还没想出来。”


    许黛宁面色一喜,还要假装冷静,“嗯,我也不会,这样,我们一起去问贺羡,他一定会!”


    夏轻还没来得及拒绝,自己分数难看的试卷就已经被许黛宁拿到了隔壁组贺羡的桌上。


    彼时贺羡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两条长腿委屈地收在课桌下面。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撩一下。


    “有事说。”


    许黛宁讪讪地撇撇嘴。


    不是,谁惹他了?跟个随时要爆炸的铁桶一样。


    谨记任务为重,许黛宁耐着性子指着那道题目讨好道:“好哥哥,这题我和轻轻都不会,你就大发慈悲教教我们吧!”


    许黛宁一脸谄媚的表情加上放之前打死也不会叫的“哥哥”称呼把一旁的沈见给听恶心了。


    他果断站起身一招手,“夏轻妹妹你赶紧过来,太恶心了,我要去厕所吐一会儿!”


    许黛宁仰头瞪他一眼,沈见做个鬼脸让开位置。


    随即两人目光都看向夏轻,夏轻一时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挪了屁股坐过来。


    贺羡手机屏幕灭掉,他全程皱眉没有朝夏轻看过去一次。


    他抬眼,目光在试卷上扫了一眼。


    试卷很干净,做题思路太死板,很多题目计算量太大,考试的有效时间内根本来不及解出来,导致后面的题目连带反应也解不出来,另外知识点太有限,稍微有些难度就没办法做下去。


    分数很难看,小姑娘的脸色更难看。


    旁边椅子上一阵轻响,有人落座,是干净的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掐着手机,贺羡心里又起一阵烦闷和怒火。


    难道是他求着给她讲题的吗?


    不是她们来求他的吗?到底在摆脸色给谁看?


    正要开口拒绝许黛宁讲题的要求,身边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地抬眸看过一眼。


    黝黑的眸子在日光下发亮,像黑洞一样,贺羡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直颈,随手摸了根笔在立体图形上画了根辅助线。


    语气不算有耐心。


    “在这儿,辅助线,然后……”


    话没说完,笔刚落下,身边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站了起来。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夏轻站起身两手交握捏紧,坐着的贺羡和许黛宁同时朝她看过去。


    一个拧眉明显地压着火气,另一个面露疑惑。


    夏轻紧张地手心里都是汗,她极小声得。


    “我……我……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乌龟躲进自己的龟壳里死死埋着脑袋。


    贺羡手中的笔握紧,耳边传来许黛宁的声音。


    “然后你说啊,我还没知道。”


    耐着性子将题讲完,许黛宁似懂非懂地拿着卷子回去,贺羡丢了笔站起来,长腿两步走到门口。


    刚要转身出门就听到前面课桌那儿两颗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一起,更圆的那个说话怯生生得。


    “黛宁,做了辅助线然后呢?”


    贺羡舌尖抵住上颚,眯眼露出一个危险的笑来。


    真就气笑了。


    就这么躲瘟神一样躲自己。


    就这么讨厌到数学都差成这样了还不愿意听自己讲题?


    趁着怒火彻底爆发前,贺羡走出去。


    ——


    夏轻觉得贺羡最近好像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每次许黛宁带着她和贺羡说点什么,贺羡都很不耐烦,而且他似乎把她当完全的透明人,连目光都不想放在她身上一秒钟。


    数学试卷老师讲得很快,题目深度很高,她根本跟不上,每天晚上回去夏琳还要熬着睡觉的时间给她熬汤给她补身体。


    看着那些分数,夏轻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了。


    将黑板上题目的步骤一丝不苟规矩地抄在试卷上,晚上下了晚自习夏轻一边走出教学楼一边还在借助微弱的路灯看上面的步骤。


    今天晚上吴宁拖堂了五分钟,就五分钟的时间,学校内的学生几乎已经提前走完,整个教学楼里鸦雀无声,夜色弥漫。


    夏轻坐在小池塘边上的长椅上,盯着试卷唉声叹气。


    好难的题目,好笨的自己,好……


    想着想着,突然就委屈起来。


    夏轻愤愤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小声道:“讨厌的数学!”


    下一句,“讨厌的……贺羡!”


    有风乍起,身后有道慢悠悠的脚步声,夏轻一惊,骤然回头。


    月色里,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路灯下,光影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流畅,他斜靠在灯杆上,两手抱臂,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大片肌肤被微光打亮。


    喉结上的小痣添了层朦胧,他微微折颈,目光幽深地望着长椅上的姑娘。


    夏轻看见那块凸起的地方滚动了一下,很性感。


    与此同时,少年干净的声音传来。


    贺羡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说说吧。”


    “怎么惹你了?”


    第19章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夏琳第二天早班所以已经睡了, 每天必煮的汤提前保温好放在了客厅的桌上。


    直到夏轻喝完汤进房间,心脏砰砰跳的感觉还是丝毫不减。


    她不敢置信地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试卷发呆。


    试卷平整地铺直,卷面干净, 解题思路干净流落,分数一栏是200分的满分,侧面姓名栏是行云流水两个大字。


    贺羡——


    贺羡的字迹很漂亮,遒劲有力又不失风骨, 一看就是练过得, 对比一旁摞起的练习册上小气吧啦的夏轻两个字, 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早上出门忘记关窗,此刻晚风透进来已经有了秋的寒意, 试卷的卷角被吹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叫夏轻想起刚刚在教学楼后面看见贺羡的时候,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校服衬衫。


    白色衬衫朝她走近, 少年干净的眉眼轻轻下压。


    他单手抄兜,另一手拎着件校服外套,书包不规矩地挂在肩膀上, 贺羡微微折颈居高临下的姿势极具压迫感。


    夏轻几乎忘了呼吸。


    他又问了一遍, “所以为什么讨厌我?”


    脑子里唱了首难听节奏又快的歌,不知道歌名,可能是编纂的, 但嗡嗡作响吵得夏轻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瞪大眼睛, 一错不错地仰头凝望着贺羡, 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余光里,地面上的影子仿佛在交叠。


    像……情侣在无人处亲吻。


    少年折颈,微微躬身, 夏轻则坐在长椅上,仰着纤细的脖颈迎上去。


    思绪不可控制地外散,夏轻瞬间红了脸,周遭的气息灼热。


    她心虚地错开眼小声扯了一句,“没……没有,是因为你……你分数比我高。”


    说完就开始后悔。


    什么烂理由!表达得好像她嫉妒贺羡的成绩似的!


    刚想再找补几句,就听头顶一声无奈的轻笑。


    少年的声音干净好听,又带着些许男人刚成长出的威压感。


    “夏轻,抬头。”


    夏轻拒绝不了他的要求,每一个动作都慢慢得,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得,好像只要一个不注意,她暗恋贺羡的蛛丝马迹就会从哪一口喘息里钻出来。


    夜色渐浓,不远处的灯光像遮了层布,有些许的模糊感,贺羡精致的五官在逆光下看不清晰,只能隐约看出流畅的轮廓。


    他们只是四目相对,夏轻却感觉对视竟然比亲吻还要令人心动。


    心脏跃动一下。


    心脏跃动两下。


    ……


    心脏跃动三千六百五十下。


    夏轻想伸手捂着胸口,她怕她的心随时会跳出来。


    站着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夏轻的难受,他低头从拎着的外套里翻了翻,冷白修长的手捏起一张八页长的卷子然后丢在一旁椅子的空处。


    夏轻一惊,睫毛颤了颤。


    这是……


    贺羡的数学试卷?


    不是早就被老师拿走当展示卷要贴在公告栏?


    他拿回来了?


    “许黛宁说你有很多题目不会。”贺羡下巴朝试卷点了点,“她让我拿给你的。”


    原来是许黛宁的帮忙和要求。


    不知怎么的,夏轻的心里突然出现一股怅然若失的失落感来。


    贺羡离开前,夏轻还听到他说,“题目深度大,一次考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算什么。”


    说完就离开。


    一句话砸的夏轻在原地发蒙。


    他是在……安慰自己吗?


    房间里桂花香气很浓,靠近夏轻这一面单元楼的墙外面种了一排桂花。


    桂花香气和试卷上薄荷的清冽气息交叠缠绵,又乍然生出一股南方独有的湿润来。


    夏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是上次许黛宁带她逛精品店时买的,和笔记本配套的还有一支带兔子挂坠的黑色水笔。


    笔墨沾湿纸面,她用了些力,一笔一画地模仿试卷上的每一个字。


    贺羡。


    贺羡。


    贺羡。


    写了一百遍都模仿不出那人写字的半点神韵,夏轻有些泄气,索性直接丢了笔掀开被子钻进去。


    还是好讨厌的贺羡!


    也是很让人不得不喜欢的贺羡。


    ——


    十一月底的时候,一中的校园墙火了一篇帖子。


    帖子的内容是说学校附近开了一家自助打印店,可以打印照片。


    那时候,正是流行提前伤离别的时候,很多人都为了留下什么高中的回忆,不在高中不留遗憾,所以结伴排队去打印。


    许黛宁翻着手机和一旁还在写题的夏轻闲聊,“轻轻,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呢,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上次月考把你都考成做题狂魔了。”


    “哎,你看这个打印照片的店,我们要不要中午一起去!你那台ccd不是拍了好几张我们两的合照?你都不让我看,神秘兮兮得,打印出来,我刚好想在房间里弄个照片墙,到时候把咱们两挂上去!”


    夏轻笔尖一顿,想起自己藏在ccd里的照片。


    白衬衫,校园墙,意气风发的少年和曝光过度的照片。


    她慌乱地给试卷翻了个面,小声反驳,“没有神秘,就是我技术不好,所以……所以拍得不好。”


    许黛宁知道她的性格也没多做怀疑,“好啦,我没怪你!去不去?”


    她把手机屏幕伸过来,“中午刚好出去吃饭!”


    夏轻点点头继续埋首做题。


    这段时间她化乱七八糟的情绪为动力,日夜做题,终于能够勉强跟上一中的进度,期末考试在下个月,也是检测她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机会,她不敢懈怠。


    许黛宁看她一眼,快要抓狂,“我就说你舍近求远,放着那么一个理科变态的贺羡不去问,每天跟着我这个半吊子学数学,轻宝,你都快把我榨干了你知道吗?”


    夏轻一愣,呆呆地扭头回视她,“榨干?黛宁你教我数学累到了吗?”


    小姑娘眼神放光,这段时间养出的白皙皮肤渐渐粉嫩,因为一中食堂的打饭大妈手不抖导致她脸颊两边还养出两团软肉来,像包子。


    许黛宁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那块软肉,然后崩溃地低吼,“是榨干!榨干你不懂?轻宝我看你以后的男朋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夏轻因为男朋友的字眼软肉一红,不好意思地收回脑袋,这时身后响起沈见贱兮兮的声音。


    “我靠我靠我靠!许黛宁!你到底在乱教我们轻轻妹妹什么东西啊!”


    说着他就故作夸张地两步走过来要去捂夏轻的耳朵,“乖,夏轻妹妹,是污糟话,咱不听啊!”


    眼看着沈见的手就要上来摸夏轻的耳朵,虽然知道没有恶意,但夏轻还是会因为这种陌生的接触而下意识胆寒后撤。


    她认命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触感迟迟没有落下,耳边沈见大叫一声,“贺羡!痛!痛!”


    夏轻睁开眼,看见沈见身后一个更高的身影迈步进来,那人行云流水地单手掐住沈见的脑袋,强制地不容反抗地将沈见整个人都换了个方向。


    他语气低低的,暗含警告的意味,“你再乱叫人乱伸手,我把你电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黑了。”


    沈见被这力道掐得龇牙咧嘴,他告饶似的缩回手去对抗贺羡的力量。


    “不是,哥!大哥!祖宗!你撒手,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


    两人打闹着回了座位,许黛宁朝那边做了个鬼脸,“切,活该!死八婆!”


    夏轻心口一跳。


    虽然知道贺羡和沈见本来就爱打闹,但在她的心里可不可以自私地认为刚刚贺羡其实是在为自己出手?


    只是自己这么偷偷认为应该没关系吧?


    中午一放学,许黛宁就拉着夏轻往外跑。


    两人吃了一份馄饨面,然后就提前去打印照片的店排队。


    最近这家店流行,所以排队的人不少。


    许黛宁站在队伍前面问夏轻,“轻轻你ccd带了没?”


    这段时间天气开始大降温,一中的学生早就将校服外套裹上,夏轻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从怀里把相机掏出来,“带了。”


    许黛宁点点头又去翻手机,“我有十几张要打印,打印五张送一张,你到时候在我的套餐里打印就好了。”


    夏轻心间划过一丝暖流。


    夏轻的家境不好,夏琳的工资养她一个人上学虽然算不上入不敷出,但也只能是勉勉强强。


    所以夏轻很少会乱花钱,每次点餐都只点最便宜的套餐,一中招募图书馆志愿者减免学费,夏轻还每个周末都抽半天时间去学校图书馆义务帮工。


    这些话题从不在许黛宁和夏轻之间提起,夏轻也看得出来,许黛宁的吃穿用度一向是超出想象之外的奢侈。


    许黛宁不会说安慰,不会说同情,也不会流露出半点心疼的神色,但在这种小细节上,她总用非常自然恰巧的方式缓解着夏轻的压力。


    一开始夏轻会拒绝,可能是为着那点可能的自尊心,可渐渐得,夏轻发现被拒绝后的许黛宁会伤心。


    许黛宁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舍得朋友伤心,所以在合理的范围内,她学着让自己接受,接受好朋友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暖。


    “对了,我家和沈见还有贺羡几家商量搞个补习班,家里请了竞赛班的老师做辅导,你不是也想提升成绩,要不要一起来?每个周日,不会耽误你去图书馆帮工的。”


    夏轻惊讶,“贺羡他……还需要补习吗?”


    许黛宁摆摆手,一脸哀怨,“他不是补习,他负责监督我和沈见,你都不知道,贺羡这成绩从小在三家横着走!要不是之前贺从哥……”


    意识到什么不该说的说漏嘴,许黛宁骤然噤声神色紧张。


    夏轻疑惑地看她,“贺从哥是谁?贺羡的哥哥吗?他怎么了?”


    正巧前面的人打印完出来,许黛宁挽着夏轻往前走了走含糊其辞道:“没什么,我说错了。”


    临进打印店前,许黛宁到底还是交代了夏轻一句,“无论如何你不要在贺羡面前提贺从哥的事。”


    夏轻被她突然严肃的神色吓到,只能点点头暗记在心里。


    可心里好奇的种子在发芽。


    贺从——


    是贺羡的哥哥?


    他们怎么了吗?


    打印的过程很简单,将电子设备用打印机自带的接口和数据线连接上,接着读取出照片最后选中需要打印的尺寸,付款后就完成了。


    许黛宁打印了一些和夏轻的合照,还有一些和家里人的合照。


    其中有一张是她过生日的照片。


    奢华的别墅花园,许黛宁穿着高定的礼服,台上带着精致的水晶王冠,被众人簇拥着围着一座蛋糕塔合照,边上沈见笑得张扬,一惯冷淡如贺羡也少见地露出一个莞尔的笑来,许黛宁和父母相拥,画面在这一瞬间定格。


    夏轻微微望着这张照片出神,许黛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


    “这是你在过生日吗?”


    “嗯,十六岁生日,我的生日大一点,那时候你还没来一中,不然就叫你一起了。”


    夏轻又问,“你没有弟弟吗?”


    许黛宁奇怪,“我为什么要有弟弟?我妈说这辈子生我一个就够够的了。”


    夏轻怔住,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家里不一定非要有个男孩儿当什么顶梁柱,原来不是弟弟过了生日所以姐姐的生日就会被忘记,原来别人的父母会如此用力地拥抱自己的孩子。


    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了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大费周章,不图回报。


    夏轻沉默得太久,许黛宁终于察觉到异样。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夏轻的原生家庭可能有些问题,但夏轻是个非常内向敏感的人,所以她总不主动提及。


    到这时,许黛宁才观察着夏轻的神色试探说道;“轻轻,没有一个家庭有必须要生弟弟的义务,那都是自私父母的谎言,你是唯一的,哪怕不是谁的女儿,你也是唯一的夏轻,值得被认真对待。”


    眼眶开始泛酸,夏轻眨了眨眼将情绪憋回去,她心里的那块柔软不断往下。


    许黛宁点到即止,她可不想真的弄哭夏轻。


    “好了,到你打印啦!”


    夏轻连忙翻出ccd连接上。


    她的照片不多,只有页面上的四张,两张和许黛宁的合照,一张晚夏的一中,还有一张夏琳搂着她的照片。


    “这就是姑姑吗?”许黛宁问。


    夏轻点头,“嗯。”


    许黛宁笑笑,“姑姑真好看,你很像姑姑。”


    “我?”


    “对,你们的眼睛都很干净,很漂亮。”


    两人挽着手从机器房间里出来,夏轻忽然停步。


    “怎么了?”许黛宁问。


    夏轻忍不住捏紧手中的相机,她看着许黛宁道:“我还有一张照片忘记了,黛宁,你等我一下!”


    许黛宁不明所以,面前的夏轻已经快步返回房间里,粉色的hellokitty帘子落下,里面情景被遮挡。


    夏轻像偷腥怕被发现的猫,颤抖着手将ccd重新连接上。


    她紧张的呼吸都发直。


    画面一闪,刚刚打印过的四张照片出现,她伸手点击往上翻页,画面上一张时间更久之前的照片蹦出来。


    少年皮肤冷白,鼻梁高挺,眉骨锋利,高瘦的身型在画面里占据着所有的焦点。


    他微微压深的眼尾处有一道很深的褶,平添几分冷淡疏离的意味,琥珀色的瞳要看不看地往镜头扫过来这么一眼,极具侵略性。


    下方是一行字。


    【高一五班贺羡,总分729】


    几个月的时间,校园墙的内容已经被换了好几个主题,但这一小块却被永远定格。


    夏轻紧张地点击打印,微风吹起帘子的一角,让她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指着机器屏幕质问她。


    “你居然敢暗恋贺羡?”


    “你还敢偷拍他的照片打印?”


    “你真是令人恶心!”


    好在没有。


    将照片和其余照片混在一起胡乱塞进口袋里,夏轻在这鬼冷的天气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许黛宁看她慌张地出来,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做什么?里面有人追你?”


    夏轻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们走吧,快上课了。”


    照片是打印完了,可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书包里不安全,万一有人撞到桌子掉出来怎么办?


    夹在书里也不行,许黛宁经常忘记带书会跟她共用一本。


    思来想去,最后照片还是塞在口袋里,夏轻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天气冷加上许黛宁特殊时期,两人躲了个懒在操场上散步走圈。


    这堂课好几个班都是体育课,男生们混班一起打球。


    草坪上和篮球场上都是少年奔跑的身影,到处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许黛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忽然道:“贺羡今天带篮球服了?”


    夏轻,“什么?”


    “我看篮球场围了那么多女生,大概率是贺羡上场了。”许黛宁拉了拉她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夏轻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两人风风火火到了篮球场边,里面早就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有女生在交谈。


    “看到了吗?”


    “看不见啊!人太多了!”


    “我听我们班体委说的贺羡今天要上场!”


    “怎么会这么多人啊?感觉没有那么多班上体育课啊?”


    “听说好多其他班女生都借口上厕所跑出来了。”


    “我的天,贺羡影响力真大……”


    “不大你挤这儿干什么?”


    ……


    许黛宁垫了垫脚,什么也看不到。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轻轻你上来!我扛你,你看一眼!”


    夏轻被她吓得连连后退,“不不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我个子高……”


    话没说完,前面有女生尖叫着往后倒,许黛宁被人群砸得后仰,一个没站稳,跌进一个充满桂花香的怀中。


    冬日暖阳下,夏轻呈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托住许黛宁的腰,许黛宁嘴巴张了张,前所未有的震惊。


    “轻轻你还真是……怪力少女啊!”


    夏轻不好意思地将人扶起来站好,她略带羞涩,“你说什么呢黛宁,我在山里能扛树呢。”


    许黛宁拱手作揖,“失敬失敬。”


    接着夏轻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作张开的姿势,“你来,我抱你看。”


    这时,一道熟悉干净的声音响起,语调夹着些调侃的意味。


    “看什么呢?”


    夏轻一愣,僵硬转头。


    光线氤氲成一条直射的线,有些刺眼,还有些夺目。


    贺羡穿一身红白相接的篮球服,抱臂靠在一边的篮球架上,肌理贲张的线条在日光下形成山坡的弧度。


    他喉结白皙,略带故意地滚了滚,喉结处褐色的小痣随着滑动。


    还是想舔。


    夏轻咽了咽口水。


    许黛宁,“你没去打球啊?”


    贺羡扫了一眼夏轻古怪的表情,语气淡淡的。


    “嗯,主任找我有点事。”


    许黛宁很是遗憾,“这样啊,我刚刚还跟轻宝说你打篮球很厉害,想一起看呢。”


    贺羡皱眉,喉结处小痣一闪,发出一道沉闷的声调。


    “轻……宝?”


    夏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比脑子快得垫脚朝他捂了上去。


    桂花的气息席卷而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唇边,有些异样的感觉,不带薄茧的地方又过分柔软,像块桂花糕,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贺羡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下方垫脚的姑娘。


    她面色潮红,伸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还在一边念叨着,“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叫!”


    一旁的许黛宁看呆了,“轻轻你……”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掌心,夏轻像被滚沸的水烫了手,后知后觉得一个激灵就要往后撤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怎么敢去捂贺羡的嘴?


    慌乱中要被收回的手被人一把掐住。


    纤细手腕处的红绳牢牢贴合在那截冷白腕骨的皮肤上。


    贺羡掐住她,力道刚好让她没办法收回手。


    夏轻唇微张,眼瞪大,燥热的气息和狂乱的心跳快要将她淹没。


    “你……”


    冬日的寒意被温热的气息吹散,夏轻看见贺羡勾唇微微折颈,然后掐着她的手往上抬高。


    因为两人身高的差距,夏轻被迫再次垫脚仰头,整个人都踉跄着扑进他的怀里。


    贺羡单手插兜,丝毫没有要扶她的意思,任凭她的重量砸在自己的胸口处,发出一声闷哼。


    一个折颈,一个垫脚仰头。


    贺羡张嘴朝她手侧咬了下去。


    力道不重不轻,一触即离。


    比痛感先来的是酥麻的电流感。


    夏轻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周遭流转的空气也跟岩浆似的欲将她的理智烧干。


    贺羡声音低低的,带着丝邪邪的恶作剧般的感觉。


    “这是惩罚。”


    第20章


    周六下午, 夏轻照旧去一中的图书馆做志愿者。


    一中的图书馆很大,藏书是南城五校第一,夏轻主要负责新书板块做整理分类, 将新进来的书通过电脑扫描入库然后整理到相对应的书架上,最后贴上标签。


    当然了,作为工作人员,还有个隐形的工作量, 就是如果学生有需要会协助他们寻找书籍。


    夏轻整理完入库书籍已经是下午两点。


    刚刚坐在引导台的位置上, 就有个扎马尾辫的高二学姐走过来。


    “请问外国文学在哪一号书架?我想找纪德的《窄门》。”


    将库存系统从电脑上打开, 夏轻朝她笑笑,“我帮你找吧, 在里面靠近科幻文学区域的书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


    图书馆里侧有一整片的读书区域,区域里坐满了人, 但大家都很守规矩,全程保持安静。


    夏轻带着学姐脚步一转往更里面走, 突然,视线中出现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白色校服衬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长腿委屈地缩在桌子下, 锋利的眉眼淡淡下压,似乎是不耐烦。


    他对面坐着个漂亮的女生,一头乌发微卷, 睫毛浓而卷翘, 深邃的眼皮上亮晶晶得, 像星星。


    夏轻隔着一条过道经过的时候,听到贺羡朝着对面位置的女生反问了一句,“情书?”


    脚下步子一顿, 夏轻霎时停在原地。


    情书?


    这么漂亮的女生要跟贺羡表白?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理智告诉自己偷听不是什么好行为,她现在应该做的是立马离开,可偏偏脚下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动不了,视线也忍不住紧盯着那边。


    无数的情绪只汇聚成一个问题。


    贺羡会接受吗?


    夏轻期盼地望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要,贺羡不要接受别人的情书。


    但——


    那边的少年微微躬身过去,从女生的手指中接过粉色画了爱心的信纸。


    女生的眼睛放光,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痴迷的表情盯着贺羡。


    贺羡扫了一眼情书上用心刻画的标志,没什么情绪地道:“知道了。”


    有什么在下坠。


    贺羡接受了那女生的情书,夏轻想起之前的邢菲菲。


    贺羡这种人,如果他讨厌,不喜欢,或者是不想接受,那就一定会严词拒绝,如果对方再次纠缠,他甚至会不给任何面子,专挑最戳人心肺的话去说。


    但此时,他接受了,拿过了对方的情书,那就说明。


    他是喜欢对方的,他愿意接受对方的心意。


    心被皱巴巴捏成一团不太舒服,无法喘息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手将夏轻整个人按在海水里。


    潮湿,溺毙,呛水,胀破。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身后传来学姐疑惑地催促声,“学妹?怎么不走了?我急着找书。”


    夏轻如梦初醒,脚步抬起往前继续走过去,她朝左边侧身对身后人抱歉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不太舒服,你跟我过来。”


    等给学姐找完书从书架里走出来,刚刚和贺羡告白的姑娘已经离开。


    书桌前只剩下贺羡一人,好像刚刚从没人来过,也不曾有人送他一封精心准备的情书。


    但他的手边还放着那封情书,粉色封面,爱心手绘。


    种种迹象提醒着夏轻刚刚真实发生的一切。


    贺羡看书的时候也不规矩,书不会放在书桌上,而是两条长腿交叠,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书就架在膝盖上,冷白指骨漫不经心地翻阅。


    他垂着脑袋,侧脸轮廓凌厉又清晰。


    贺羡阅读速度很快,对周围的动静也很敏锐。


    夏轻想要直接无视掠过去,却在擦身的那一秒被他叫住。


    书展开在阅读的那一页,贺羡将它放到桌上,整个人从椅背上坐起来。


    他声线很淡,眉眼间还透着些许倦怠,是长时间阅读后的疲惫感。


    “跑什么?见到人不知道打招呼?”


    夏轻脚步被迫停下,心脏也突突地跳起来。


    她站在贺羡身侧动作迟缓地侧眸看向他,“我……”


    贺羡倒是没察觉什么异样,漫不经心地扫了她身后的书架一眼,问:“给你的试卷看得怎么样了?”


    夏轻忍不住两手握在一起搓磨,紧张和莫名的愤怒感交织,使她难得出口有些呛声。


    “不关你的事!”


    贺羡眉心一跳。


    不是,她朝他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微微拧眉仰头看身边的姑娘,第一时间没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将她略带愠怒的表情看了个透后才咬着牙开口,“我又惹你了?”


    忽然就想起之前许黛宁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说的话,什么夏轻是世界上最老实的姑娘,夏轻宇宙第一好脾气,夏轻是一只被人欺负都不会伸爪子的小猫咪。


    扯吧许黛宁就。


    一股烦闷的情绪憋在心间,贺羡真要被气笑了。


    他是猫抓板吗?不然这猫怎么净向他伸爪子?


    “你拿着我的试卷,如果下次考得不好,那我脸还要不要了?”贺羡耐着性子,“所以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夏轻被他说的脸一红,下意识想道歉服软,但又想起刚刚的画面,情书就在手边的桌上,甚至上面爱心的墨迹还没干,明显是刚添上去不久的。


    贺羡他怎么能……


    怎么能!!!


    前天贺羡学着许黛宁称呼夏轻被夏轻捂了嘴,许黛宁说过,贺羡这人看着什么都淡淡的满不在乎,其实几个人里面就属他最睚眦必报了。


    所以她捂了他的嘴,他就要咬她的手。


    可是捂嘴和咬手的程度不一样。


    夏轻根本没意识自己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比较。


    她只觉得,那贺羡还欠她一次。


    于是,垂着脑袋,夏轻有了个大胆,几乎失去理智的冲动。


    今天早上夏琳临出门前从房间里拿了礼物出来给夏轻,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配一中的校服裙很是合适。


    鞋底有些跟,如果踩到脚边靠近的白色板鞋上……


    山里孩子总是这样,动作行为永远比脑子快一步。


    黑色皮鞋若无其事地碾过白色板鞋,纯白的鞋边上立刻脏了一整片,一大一小的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算太重的痛感传来,贺羡眉梢挑起。


    视线缓慢下移,他还来得及捕捉小皮鞋临了多踩一下的小动作。


    呵。


    不会伸爪子的猫?


    许黛宁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吧?


    贺羡索性将书推开,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掀开眼皮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作乱的人。


    小姑娘演技拙劣,刚刚踩完自己唇角的暗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赶紧蹲身下去,一副要帮他擦鞋的样子。


    夏轻语气抱歉又藏着狡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得!我帮你擦干净!”


    贺羡呵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面前蹲着的人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触感传来,夏轻眼皮抖了抖,手腕处开始发烫。


    贺羡俯身下去,幽深的眸丝毫不错地攫取着夏轻的目光。


    两人一个蹲身仰颈,一个坐在椅子上俯身下去。


    两人距离靠得太近,两道呼吸不可控制地纠缠了起来。


    属于男生的气息。


    滚烫,浓烈,又清冽。


    桂花香和薄荷香缠绵,南城的冬天悄然而至。


    好像就要下雨了。


    裙摆和裤腿若即若离地摩擦相碰,贺羡的声调微微发哑发沉。


    “不小心?”


    显然他不会放过这个拙劣的理由。


    少年的眼睛里像有片深沉的海,海中央的漩涡极深,几欲要将夏轻整个人都吞进去。


    夏轻觉得自己像座飘摇的岛,不得不随着这片海浮沉。


    风大浪急,海水汹涌,逃避无用。


    “这么不小心?”贺羡勾唇,目光往下面鞋面上落了一眼,继续一字一句道:“报复我呢?夏轻。”


    夏轻记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甚至连留张纸巾给他都忘了。


    可她后来也想,贺羡都能睚眦必报,为什么她不能?


    她绝对不是因为贺羡接受别人的表白而生气,而是单纯报复他咬了自己一口。


    对,没错,就是这样。


    ——


    十二月底,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许黛宁说的补习小组正式开始。


    一开始夏轻是拒绝的,因为毕竟自己没有出钱给老师,贸然去听课不大合适,没想到许黛宁却说,“哎呀我的好轻轻!请老师的钱反正都出过了,我们三个人听老师要讲,多你一个人老师还是一样讲啊,大不了这样,等你以后考个好大学,出息了,逢年过节来给我妈拜个年!”


    夏轻被她的玩笑话逗乐。


    但确实,她也知道自己和一中的学生相差甚大,这次补习也是个好机会。


    周日下了场小雨,气温直逼零下,夏轻穿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蹬了一双崭新的雪地靴就往许黛宁发给她的位置赶。


    位置不算难找,在靠近学校不远处的新城区的小区里。


    之前听许黛宁提过一嘴,他们几家住的偏,所以为了方便他们上学,家里就在这儿安置了房产,几人相邻,就是为了上学方便。


    公交车直达学校,然后从学校走到云顶小区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


    透明伞挡雨不挡风,阴冷的雨丝被风吹到脖子里,冻的人下意识一激灵,脖颈上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云城气候偏热,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夏轻不怕热但却不怎么抗冷。


    路上还有行人穿着大衣或者是呢子服,毕竟还没下雪,但夏轻已经裹上了羽绒服,临出门夏琳还给她围上了一条奶黄色的围巾。


    和保安叔叔做了个登记就被放行,夏轻顺着指示牌找到三栋一单元。


    不算高的小区楼,小区很新很先进,一路的花草修建的整齐,单元门口还用大理石围建一块花坛,种着几株寒梅,雨中寒梅含苞,似粉似红,大抵因为品种名贵,更显几分孤傲。


    夏轻在单元门口按了六楼的门铃。


    雨水打湿雪地靴的鞋面,四肢被冻得发僵,监控镜头里画面一闪,有人背对着镜头问了一句。


    “哪位?”


    夏轻一愣。


    男生的声音?还很陌生。


    不是许黛宁,是……许黛宁的朋友还是亲戚吗?


    夏轻老实地将围巾从半张脸上拉下来,“你好,我是夏轻,是许黛宁的同学,我是来参加补习课的。”


    很乖的回答,镜头里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在转身的瞬间镜头关掉,大门弹开,但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语调拉长又坏坏得,“原来是……同学啊。”


    嘟嘟——


    语音也断掉,夏轻不明所以地推门进去。


    每层楼都有自己的专属电梯,电梯直达六楼顶层,很方便很省力,和夏轻夏琳居住的老城区还要爬楼梯的配备设施很不一样。


    甚至算得上天差地别。


    夏轻好奇又新颖地打量着电梯里面。


    四面都是灰沉色调的透明玻璃,电梯里像是有暖气,一关门,周身被雨水侵袭的冷意就散了许多。


    夏轻将围巾再拉低一点,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来。


    电梯门打开,出梯就入户,连大门都没有,夏轻又些惊讶。


    这是什么房子?都不用门的吗?


    视野里是一间大平层,站在电梯门口就能看到那头整片的落地窗。


    房子很大,两侧又深,看不出实际的面积,房子内的装修以黑白色调为主,家具不多,但色调很统一。


    客厅中央有一块不规则的区域往下陷,区域内放了一张能容纳四五个人横躺的半弧形真皮沙发,黑色的,光泽很亮。


    沙发上躺着两个夏轻不太认识的陌生男生,年纪和沈见还有贺羡差不多大,似乎是在玩游戏。


    夏轻一见陌生人就紧张。


    这是许黛宁的朋友?


    那还是要打招呼的吧?


    夏轻往前走了几步,不敢再进去,因为不知道怎么换鞋,里面太干净,她刚刚携了一身的雨水,很容易将这干净毁掉,平白麻烦别人。


    本身跟着来蹭课就很麻烦了。


    她鼓起勇气,声音不算大。


    “你们……你们好,我……我想找许黛宁。”


    对面两个人很沉浸,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夏轻就站在门口,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雪地靴脱下规矩地像它的主人一样放在一侧。


    她只穿一双乳白色堆堆袜赤脚站在地上,地暖很足,暗色地板都被烘得热乎乎的,所以并不算冷,只是站着的姿势有点像小学生罚站。


    暖气打在身上,羽绒服显得更加笨重,夏轻感觉自己像块要热化的桃肉。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正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左侧有个高瘦人影走出来。


    “在那儿傻站着做什么?”


    夏轻从几欲昏睡中猛然惊醒,她抬头侧身看过去。


    落地窗外雨丝密布,雨水打在玻璃上一路蜿蜒向下,只看一眼就知道外面骇人的温度,但屋内暖气很足,客厅的吊顶灯光很亮,照得人亮堂堂得。


    贺羡逆着光站在光影里,他只穿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布料看上去极好的灰色卫裤,裤腰上的抽绳没系,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腰间,劲瘦的腰身弧度一览无遗。


    他双手抄在裤兜里,修长的脖颈上随意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大概是刚洗完澡,一头细碎的短发还潮湿着,发梢的水珠汇聚下坠,沿着流畅的下颌一路到下巴,最后顺着流到那块凸起的喉结。


    褐色小痣被洇湿。


    夏轻情不自禁咬了咬唇。


    贺羡两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穿鞋?”


    说着他躬身从一旁的鞋柜里找了双新拖鞋,接着顺其自然地蹲下去将鞋放在夏轻脚边。


    夏轻后知后觉地一惊,一个激灵往后就要往后退。


    贺羡抬头,拧眉抓住她的小臂,语气不算太好。


    “躲什么?穿鞋。”


    夏轻像个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脑袋一片空白地跟着他的指引将脚塞进拖鞋里。


    贺羡起身,动作之间发丝的水珠溅到夏轻的手背上。


    奇怪的是,竟然不冷,而是火一般灼热。


    “衣服脱了。”


    夏轻脑子轰得一声,双眼瞪大地仰头看向贺羡。


    什……什么?


    脱衣服?


    贺羡咬牙,抬手抓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头发,他没好气道:“让你把外套脱了,里面热,等下出去冻感冒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轻一时窘迫,立刻就要按照他说的做。


    却被紧急叫停。


    “等等。”


    夏轻手按在围巾上,贺羡耳朵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


    他咳嗽一声,“那个,你去我房间整理吧,把衣服扔我房间就行,这边……”


    贺羡难得话多,“我朋友他们抽烟,等下有味道。”


    夏轻这才看见沙发前面茶几上扔着的玻璃烟灰缸。


    她一愣,第一个想法就是贺羡还抽烟?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冠军。


    好讨厌。


    贺羡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从她身后一把抓住书包,“瞎想什么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是我抽的,书包放下来,许黛宁和沈见等下就来。”


    夏轻这才想起来。


    不对啊,她来得不是许黛宁家吗?


    怎么许黛宁家还有贺羡的房间?贺羡还在她家洗澡?贺羡的朋友还在她家打游戏?


    所以这……


    “这是你家?”夏轻震惊地问。


    贺羡摘下她的书包,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两个都和父母一起住,嫌补课的时候家长唠叨,所以就说来我这儿。”


    这话的意思是贺羡不和父母住?


    怪不得到现在都没看见他爸妈。


    “老师等下也要来了,你先去放衣服。”贺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要去贺羡的房间?


    夏轻不可控制地后背发僵,手心冒汗,灼热的温度攀升脖颈,红晕像冬日的红梅,在她两颊盛放。


    “你……你房间在哪儿?”


    贺羡下巴朝里面点了点,“直走,最里面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