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水火间 “儿臣心仪一人,想要娶她为妻……
陪着周制走在最后的, 齐王周镶跟宋小公爷之外,其他几位都是跟他从边关回京的武官们。
除了小公爷跟周镶,这些人原本并没见过玉筠。
只在先前出发、周制特意去拜见皇后之时, 遥遥地看见了一眼,那雪肤花颜的玲珑少女,就算是站在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身旁,也显得尤为出色,那通身的气质,如美玉温润,明珠生辉,一颦一笑, 虽是无心无情, 却已叫人心折,一眼难忘。
其中一名武官从方才开始便直直地看着玉筠,在玉筠跌倒之时, 几乎没忍住伸手去扶她,幸而周制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地。
周制对玉筠的心意虽天日可表,但对外毕竟碍于身份, 他不会到处吵嚷。
先前他说自己受伤,叫这些同僚帮着打掩护, 抬了一路。如今被宝华姑姑一问,反而说是他们非要让他躺在担架上。
又见周制在玉筠面前那样张皇失措,从没见过他如此情态,尤其是对一个女子、竟似对她俯首称臣、唯恐她不高兴一般。
……就算在场都是些粗莽武夫, 又怎会瞧不出几分来。
毕竟,都知道玉筠公主乃是前梁的公主,跟他并无血缘相关, 而且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是那些一板一眼的文官儒生,并不觉着周制钟情玉筠有什么不妥。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面上带笑,却都不敢随意说出口。
只有先前要扶住玉筠的那名武官,眼中透出几分惆怅来。
这一场林圃风波,把贵妃吓得晕厥,皇后娘娘虽然强撑着,但也几乎吓出心疾。
稍后,皇帝嘉奖为保护太子以及魏王而殒身以及受伤的众人,尤其是丧命跟重伤的那两名禁卫,格外优厚,贵妃那边儿也自有钱银等赏赐,皇帝又分别自有封赏安抚种种。
本来先前,周锦将到手的梅花鹿被周制截糊,消息递送出去后,贵妃恨得牙痒,打定主意要不给周制好过,谁知转眼间,却是周制在关键时候救了周锦的性命。
贵妃的恼火全都成了感激涕零,哪里还会计较别的。
至于皇后……虽说太子没有射中梅花鹿,但幸而魏王也没得,反而差点儿有性命之忧。
而皇后心中要感谢的,自然也是周制。
所以本来看着像是一盘走哪一步都不对的死棋,对周制而言,却竟然是左右逢源了。
跟在周制身旁的宋小公爷感慨:这大概就是“运气”。
本来宋小公爷跟魏王周锦的交情甚厚,只是先前周锦要对付席风帘,利用了宋小公爷,加上国公府里不愿意得罪太子跟皇后,所以宋小公爷不得不跟周锦保持距离。
因此这一次游猎,宋小公爷才选择跟着周制,毕竟不管是太子还是魏王,他都不能选边站。
没想到对他而言无比头疼的问题,对于周制来说竟如此简单。
不过虽如此感慨,宋小公爷心里也明白,能搏猛虎,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气”了,先要有无惧之悍勇,同时也要有通天的本事。
将心比心,在那种情形下,宋小公爷是绝对没有勇气迎上前去的,跟别提跟猛虎相斗了。
因这一回周制保护了太子跟魏王,皇帝破天荒地召见周制,当面夸赞了他一番。
周制却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色,让皇帝觉着自己这一番嘉奖简直是一相情愿。
就在皇帝意兴阑珊的时候,周制开口道:“先前父皇说,这次射猎中谁若是得了最贵重的猎物,便可以请父皇应允一件事,不知还作不作数?”
皇帝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这……咳,你想干什么?”
周制道:“父皇只先说明,父皇金口玉言,这话可还作数么?”
皇帝又气又笑:“你说朕金口玉言,却问是否作数,你摆明了是吃定了朕……等等,你也没猎到什么吧?若说是那头猛虎,它可没死,那可不能算数。”
周制竟不觉着意外,平静道:“那不知对父皇而言,怎么才能算数?”
皇帝周康认真反省,自从周制出现在眼前之后,从他小,到如今,每一次跟他面对面,他都有本事把自己气的半死。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倒要好好把握,把这小子弹压一番。
周康道:“猎物当然是要猎到手的,那猛虎是被众禁军赶到笼子中的,自是不算。至于你救下太子跟魏王,虽是大功,但也称不上是猎物。”他瞥了眼周制,微笑道:“实话跟你说,本来朕想要看看太子跟魏王,谁能猎到一头鹿,你大概不知道,所谓’逐鹿天下’,鹿是权柄的意思,你明白么?所以那才是最贵重的,不然朕真的需要什么猎物来急着吃不成?”
周制道:“皇上这话当真么?”
“这是自然,”皇帝脱口而出,忽然觉着不太对劲,眯起眼睛望着周制道:“朕记得你、跟齐王他们只猎到了一头獐子,野兔之类的吧?”
周制转身看向殿外,等候在外间的齐王周镶抱着个遮盖的严严密密的大竹筐走了近来。
皇帝皱眉道:“这是什么?”
周镶笑眯眯地说道:“父皇,是楚王皇弟得了的好东西。大大的祥瑞。”
皇帝不由走下丹墀,一直到了那竹筐跟前,看看周制,这筐子显然不大,根本装不下一头鹿,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周制道:“父皇方才说过的话……”
“去去!不用你提醒。”皇帝截断他的话,举手将盖在筐子上的布揭开。
当看清楚竹筐中之物的时候,皇帝震惊,指了指那物,又看向周制周镶。
周制不言语。周镶却笑呵呵道:“父皇,是不是大大的祥瑞?”
竹筐内发出一声低低的呦呦声,随着这叫声响起,在大殿之外,慢慢地有一道影子,探头探脑走了进来,竟是一头梅花鹿。
原来这头鹿,就是先前周锦跟太子周锡争抢要射的那只。
也是被周制从周锦箭下救下的。
当时周制便察觉,这头鹿是带着小鹿崽子的,而且只怕快要生产。所以才拦住了魏王周锦。
而就在周锦遇上猛虎的时候,那头鹿因为受惊,竟提早分娩了。
周镶对震惊中的皇帝说道:“得亏当时五皇弟拦住了三皇兄,不然的话,皇兄射死了这头母鹿,连这小鹿也都保不住了。”
面对这个“祥瑞”,皇帝自然是该高兴的。可是望着周制沉沉的眼神,却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竟看出这头鹿带了崽子,而且在遭遇猛虎之后,他还有心将这头小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回来。
就是为了让自己应允他一个条件?
周制的年纪还不算太大,只去了边关两年,就笼络了一干骄兵悍将,连那些一贯以严苛著称的边关的老将都写信保荐。
如今,竟又为了皇帝一个应允,算计到这种地步。
皇帝不敢让自己开心,因为那显得太蠢了。
那头梅花鹿听见幼崽的叫声,也顾不得害怕人,小心翼翼走过来,垂首舔舐那小崽子。
正在这时,太子周锡闻讯赶来,望着出现在未央宫的那头鹿,又看看竹筐内的小鹿,不由笑道:“果然是有了幼崽的,得亏当时孤的那一支箭射偏了。”
其实当时太子看见这鹿的时候,也发现它的肚子似乎大的异常,所以才迟疑着不肯射鹿。
只是终究还是拗不过身边众人的催促。
幸亏这鹿命不该绝。
皇帝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见太子来到,便说道:“方才楚王说,因为他得了头彩,所以要朕应允他一件事。太子,你说朕该答应他么?”
周制的唇角按捺不住地一抽:方才说定了的事,这老东西竟公然地要出尔反尔,不愧是他。
太子周锡笑道:“父皇,此番射猎,多亏了五弟,儿臣跟魏王才得无碍,更何况五弟还得了这一大一小两头鹿呢?不如成全了他。”
皇帝道:“你知道他想要求什么?”
太子看向周制:“父皇,五弟是个有分寸的,所提的……必定不会让皇上太过为难。”这话是说给皇帝,也是给周制听的,示意他千万不要逾过。
周制道:“我所要求的,很是简单,只是关乎我一人而已。”
皇帝对他有着十万分的戒心,仿佛周制随时都会给他炸一个雷出来似的:“你且说来听听。”
太子周锡跟齐王周镶也半是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想提什么条件。
殿内一片安静。
连那正垂头舔舐幼崽的梅花鹿也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对,抬头张望。
鹿的眼睛很大,眼睫很长,显得温柔而驯顺。
周制垂眸看着梅花鹿,终于开口道:“儿臣心仪一人,想要娶她为妻。”
皇帝睁大双眼:“什么?”
太子周锡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周镶却也失声道:“真的么?是谁?”
三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对皇帝来说,就算周制对自己说“此生不论婚嫁”,也绝对比不上此刻听见他说、要娶一人为妻带来的震撼之一二。
在皇帝心目中,周制这阴险诡诈不输自己的小崽子,如此费尽心思要自己答应的条件,一定极为难缠、不好办,所以皇帝才三缄其口,不肯轻易应允。
没想到他竟说要娶亲?
皇帝迅速转念:“是什么人?是哪家大臣家里的?”话刚出口,皇帝便觉着不对,若是大臣,他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何况当日乾元殿中,他看都不看那些皇后精心挑选的高门贵女们的影貌图,若是自己知道的朝臣或者大族之女,他又岂会如此,“不会是你边关认识的什么……人吧?”
皇帝的语气开始一言难尽起来,甚至在瞬间猜想、或许那女子出身低贱,所以周制才这样“难以启齿”,要用半“要挟”的方式让自己答应这门亲事。
周制道:“父皇不必多问,儿臣只求父皇恩准。”
皇帝回想当日乾元殿内情形:“是个……女子吧?”他想起周制拿席风帘做比喻的时候。
周制皱眉:“自然。”
皇帝稍微松了口气:“那为何不能说她是何人?”
太子垂眸不语,周镶却仍惊奇地望着周制,恨不得立刻也知道答案。
周制道:“因为此事她尚且不知,儿臣不想将她牵连在内。”
皇帝目瞪口呆,又觉着好笑:“弄了半天,你竟还是单相思?连个女人都得不到手……朕怎么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真是折了朕的威风!”
紧张的心思散去,皇帝觉着自己又行了,若说起男女之事,没有人比周康更懂,要不是他的人物风流手段高明,当初为何连卢国公府的掌上明珠都要争着下嫁呢。
原来这个儿子到底还有很不如自己的地方。这让皇帝老怀欣慰一般,恨不得立刻手把手教周制两招。
只有旁边的太子周锡,在听见周制说“她尚且不知”的时候,肩头微微放松。
出大殿的时候,周制叮嘱周镶,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告知任何人。
周镶心痒难耐,又不敢贸然追问,只好憋着秘密。
太子出了大殿,望着周制跟周镶身形走远,良久,轻声一叹。
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鸣叫,回头,见是那头梅花鹿领着那只小鹿,正慢慢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太子垂眸,面上多了一抹笑意,那母鹿在太子身旁嗅了嗅,才慢慢地领着小鹿离开。
暮色降临,宫人们正忙着掌灯。
天空又有点点的清雪落下,周镶对周制道:“五皇弟,先前只顾忙乱,打的猎物里有一只锦鸡,都没顾上给五姐姐看。”
周制也有些担忧。先前玉筠仿佛被他吓到了,正皇帝传周制进见,玉筠竟没有一块儿入殿,同宝华一径去了。
如今听周镶这般说,正合他意,何况跟周镶一起,玉筠应该不会很怪罪他。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去猎物中拎了一只尾羽斑斓的锦鸡,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
将到太液池之时,远远地只看见雪花纷纷,落在那一片湖水上,水天一色,白茫茫的。
又听见有些许水声,周镶抬头看去,却见有两艘船在湖面上。
他笑道:“是什么人,这样好兴致,雪天乘船?”他不由地对周制道:“五弟,你看那边儿岸边上还停着几艘船,等咱们去见了五姐姐,也叫她一块儿出来乘船好不好?”
周制心头一动:“就怕她未必答应。”
“五姐姐也是爱热闹的,何况这样好的雪,这样好的湖,这样好的景致,她一定也是喜欢的。”周镶想的高兴,道:“再叫他们弄个小火炉,咱们在船内煮酒看雪,何等快活?”
说的周制一时也有些心神向往起来,嘴里却笑道:“这样冷的天,亏你想的出来,看不留神翻倒在湖水里,还不冻个半死?”
周镶笑道:“我又不傻,这样冷的天掉进这湖里,只怕十死无生,我自然会多加小心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快从湖畔经过,前方太液池的别院在望。
周镶因为挂念着游湖,想快些见到玉筠,便加快了脚步,三两步窜上台阶。
“留神脚下……雪滑。”周制叮嘱了句。
正要追上,心突然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似的,周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那两艘船:是了,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有心思游船?这里又距离太液池如此的近,莫非……
“五弟快来啊。”上面周镶招呼,却又听见别院中有人道:“是谁?”
周制身不由己跟了几步,就在拾级而上的时候,只听周镶说道:“是姑姑,五姐姐呢?我把锦鸡给她带来了,你看这毛色多好……”
宝华姑姑道:“四殿下有心了,不过公主她现在……”
接下来的话,周制似听见似模糊,耳畔却仿佛听闻“泼剌”一声响,远远地,仿佛什么落了水。
周制心惊,蓦地转头,看向茫茫地湖面,那艘船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加上夜色中看不清楚。隐隐约约似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滚落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扑到船边,似乎叫了声,又仿佛伸出手去想要打捞什么,却又没有大叫出来。
周制的心跳加快,此刻,只听周镶问道:“五姐姐去哪儿了,我去找她,还打算跟她游船呢……”
宝华道:“巧了,先前公主也说要游船,如翠跟着去了,看看时候也该回来了……”
话未说完,周制纵身自台阶上跃落,身形如同飞鸟投林一般,几个起落竟到了湖畔。
这动静惊动了周镶跟宝华,周镶抬头看见周制的动作,忍不住唤道:“五弟你干什么……”
宝华居高临下,也看了个正着,两人眼睁睁地望着周制到了岸边,却没有停住,反而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竟向着湖中跳了过去。
“五皇子……”宝华不由地惊叫,周镶也吓得大叫起来。
玉筠之前被周制吓了一跳,总觉着心神不宁。
她跟宝华转回太液池的时候,望见岸边上停着的船,便动了乘船散心的念头。
宝华见她起意,因怕湖上冷,便特意回去给她加了件衣裳,拿了手炉。
其他船上暖炉等物,都是备好了的。
玉筠带了如翠,上了船,船工正欲划船,便看见二公主周芸自路上走来,看见玉筠,忙上前招呼。
先前在建章宫内,玉筠跟周芸也只是表面礼节而已,毕竟不是一路人,不愿跟她多打交道。
可周芸自己凑过来,道:“五妹妹好兴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五妹妹同船游湖?”
明知道不是真心实意,玉筠也不愿虚与委蛇,便道:“二姐姐何必这样说,二姐姐跟驸马是同来苑中的,要游湖,这里也多的是船,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相处了。”
如翠立刻叫船工开船,竟撇下二公主直接去了。
游船缓缓开动,玉筠在船舱中,从半开的窗户看向湖面,湖水浩渺,伴随着点点清雪,这意境孤清之极。
玉筠索性趴在窗户边儿上,望着雪落在岸边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上,好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先前的千头万绪,好像也被抛之脑后了。但垂眸之时,却又忍不住想到了周制。
想到他昨日车中的告白,想到他夜间的无礼,想到先前以为他出了事,那种锥心刺骨魂魄离体的感觉。
若不是周制同她剖白了他的心意,玉筠自然以为这不过是姐姐对于弟弟的关怀,但那份本来毫无瑕疵的感情却给他打破了,当流着泪将周制拥入怀中的时候,玉筠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因为姐弟之谊呢,还是男女之情。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后者,因为那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为何她的心竟是那样难过。
原来不知不觉中,周制已经成了她此生、生命之中无法或缺的存在。
当以为周制出事的时候,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就仿佛当年听说皇帝要处死李隐,那一刻她不想再隐瞒,只要能够让李隐活,她愿意尽力一搏,同样,只要能让周制无恙,她也愿意……献出所有。
她甚至觉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周制太冷淡了,他在皇后面前问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她的话太伤人了。
那一刻玉筠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冷待了他,周制才出事的,她万般的懊悔。
所以当周制翻身下地之时,玉筠简直崩溃。
明明很清晰的心意,被他一搅,弄的五颜六色,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当另一艘船靠过来的时候,玉筠兀自怔怔出神,并未发觉,直到身后响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竟是陈驸马。
方才为了阻止周芸过来打搅自己,玉筠故意说让她跟她的驸马同游,没想到这陈驸马竟然会乘船前来。
玉筠察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她皱眉道:“陈驸马为何在此?”
陈驸马向着玉筠一笑道:“五公主,倒也不必见外,就算不从二公主那里论,我也是皇上母族的人,算起来,玉儿你还要叫我一声表哥呢。我原本在此游船,看到是你在这里,便过来一见,总好过你一个人如此孤单。”
玉筠皱眉。
这陈家明明苛待了二公主周芸,事实确凿,就算皇后对周芸失望、不愿意管,皇帝也该主持公道才是,但皇帝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发了一顿火,申饬了陈家,却并没有很让陈家伤筋动骨。
原来当今的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他的生母出自陈氏,跟陈驸马家中沾亲带故,故而陈家才这样有恃无恐。
玉筠因知道他的为人,心中自是不喜,又看他不请自来,越发讨厌,便不再多言,只吩咐道:“如翠,叫他们靠岸。”
谁知如翠并没有答应,玉筠一愣,对上陈驸马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要干什么?”
陈驸马笑道:“玉儿不必惊恐,当初本来是你嫁给我的,只是给周芸那个蠢货搅了好事,如今你也大了,或者……”
玉筠道:“住口!来人!”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要往外走,谁知陈驸马早提防着,闪身到了近前,在玉筠出外之前将她拽了回来,不由分数,将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玉筠只嗅到一股香气冲来,心突突地跳,感觉陈驸马把自己往船舱内拽,她知道事情不妙,匆忙中拔下头上的簪子,胡乱往他手臂上戳去。
陈驸马吃痛,手臂一松,玉筠踉跄往外冲过去。
“贱人!”陈驸马扑上前,一把将她拽倒。
玉筠奋力乱踹,陈驸马脸上吃痛,手脚并用,纠缠中,玉筠渐渐觉着手上没了力气。
“这是在船上,你逃无可逃……你乖乖地从了我,我还能对你好些……别不识抬举……”陈驸马狞笑,大概是觉着大局已定,竟去解衣。
玉筠不再挣动,只狠狠地盯着他。
就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玉筠咬破舌尖,用尽浑身力气扑出船舱,竟直接从船上滚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将玉筠裹住。
一刹那她以为自己会直接昏死。
手胡乱划了两下,却又给迅速冻僵了一般,失去力气。
她的身子在水中飘飘荡荡,上浮了一刻,又慢慢地向下沉。
玉筠睁开双眼,眼珠也似被冻住了,手指都不能再动,她无法呼吸,眼睁睁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咕噜噜……
大概是濒死,一些凌乱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你想干什么?”仿佛是同样的问话,带着几分醉意。
“我想仔细看看皇姐……看个饱,看个够。”那个带着血腥气跟刀锋般冷意的声音回答。
“周制……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敢!”
水底,玉筠蓦地睁大双眼。
就在此刻,她看见有一道影子,从水面直坠而下,向着自己冲来——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向着结局进发~
第47章 记前尘 萦萦,别丢下我
湖水将人淹没, 好似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身体,浑身刺痛。
周制从岸边猛然跃起,眼睛紧盯着先前传遍水声传来的方向, 双足落水的瞬间,猛然又提一口气,竟是踏水向前又冲了一段,身形犹如鹤渡寒潭,如此接连两次,他的真气已竭,在距离玉筠落水之地一丈开外,沉入水中。
周制屏住呼吸, 拼命睁大双眼。
此刻天色已暗, 水底的光线越发阴暗,竟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中一阵恐慌, 恨不得大声呼唤玉筠,看不到人,他便向着自己先前盯着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
这时候周制忘记了身上的冰冷, 以及那渐渐窒息的感觉,耳畔隐约听见水面上传来的声响:“如何是好……”
“那可是公主……”
断断续续的声音, 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周制浮出水面,迷蒙的双眼中,看到前方那艘船相隔不到两三丈。另一艘船先前早就驶开, 似乎还未发现不妥,并未靠近。
船上人影晃动,他咬了咬牙, 吸了一口气,重又潜入水底。
向着船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这次,周制什么都听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强令自己不要慌张,凝神静气。
目之所及,依旧是迅速暗下来的湖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极浩大无垠,就像是纵然他在此耗尽力气,或者永远留在此处,也只会一无所获。
“皇姐……”周制的唇边冒出几个水泡:“萦萦……萦萦!”
心中无声地发出绝望的悲号,就在周制身形止不住上浮之时,目之所及,看到了一点皓白。
他如同看见了救命的希望,拼尽全力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当他越靠近,越看清楚玉筠的身形,周制在水中涌出泪来,他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拥入怀中,迅速上浮。
周制在那艘船旁浮出水面。
船面上并无人,周制抱着玉筠,大口喘气,肺腑都如同要炸开一般。
尤其是外头又是冰冷的空气,才从水底冒出来的他,身上散开一团团白雾。
耳朵有瞬间的失聪,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船舱里有声音传出来,一个声音道:“她、她自己失足落水的,关我何事……”
女子的声音响起:“跟你不相干?若不是你,她能落水?告诉你,别说你是父皇母族的旁支而已,就算你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也逃不过!”
“胡说!她死就死了,只要我咬死不承认,难道皇上会真的杀了我给她抵命……”
“她可不是我!她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大启公主,她是前梁的公主,你知不知道父皇母后为何如此宠爱她,因为多少前梁的人都巴望着!没有她,父皇怎么展示仁德,没有她,那些大梁遗民如何肯服服帖帖……”
“你住嘴,你这个疯妇,都是你……都怪你!”
周制没有再听下去,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挽着玉筠,调整呼吸后,稍微用力,先将她送了上船,然后才翻身而上。
船舱中的人终于察觉了响动,慌忙出来查看。
猛然看见周制水淋淋地坐在船板上,旁边躺着的竟是玉筠……两人都惊呆了。
周芸的目光从周制面上转向玉筠,看着玉筠脸色冰冷惨白,一动不动,她捂住嘴:“五妹妹……”
陈驸马先是一惊,试图上前:“这、这……”
事到如今,他的目光还在玉筠身上转来转去。
周制方才已经脱了力,这会儿也好不到哪里去,过了片刻才站起来,陈驸马将目光从玉筠身上收回,看向周制:“楚王……你怎么……五公主她……”
他不知周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此处离岸上太远,他绝无可能来到船上。
而且此刻尚且不知玉筠的生死……假如她还活着的话,那么之前他那个龌龊的计划是不是仍旧可以……
就在陈驸马心中暗忖之时,周制身形摇晃走上前,陈驸马本来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如今看他面色苍白体力不支,便假意好心要扶住:“楚王殿下,您是怎么……”
话未说完,周制反手擒住他的手臂,咬牙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响,陈驸马的手臂已经折了。
他刚惨叫了声,周制却出手如电,将他一拉一放,手肘在陈驸马背上撞过去,陈驸马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人已经被他撞飞出去,身形向着船外湖水中坠落。
“噗通”一声巨响,陈驸马身不由己落在水中,尝到了先前玉筠落水的滋味。
他张皇失措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救命!”
呼救声终于惊动了另一只船,慌忙靠拢过来。
周芸早看出周制眼神不对,陈驸马上前之时,她本要拦阻,却被周制那骇人的眼神吓退,得亏她早早退回了船舱,才没有像是陈驸马一样落水。
她缩在舱门口,瑟瑟发抖。周制不理水中那叫唤的人,只抱了玉筠进了船舱,冷冷道:“滚出去!”
周芸一声不敢出,急忙退出船舱。此刻对面的船开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二公主还没来得及回答,船舱中周制道:“谁要敢多事伸手,我要了他的脑袋。”
那船上的船工,本来要救驸马,猛地听了这一声,都僵住了。
纷纷看向周芸,周芸面如土色,不敢言语。
这会儿的功夫,岸边上也起了骚动,又有一艘船悬挂着灯笼,向着此处驶来。
周制顾不得理会别的,只放下玉筠,见船舱中有一方干净毯子,便拿过来给她擦拭,又盖在身上。
玉筠始终没有醒来,周制将她抱起,给她控水,又将她面朝下放在自己膝头,膝盖顶着胸腹,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冰冷的水从玉筠的口中流出来,周制将她放平,又去嘴对嘴的度气:“萦萦,不要有事……”
周制喃喃地,像是濒临绝望的疯子,一边度气,一边颠三倒四地言语:“求你……千万要好好的……求你……别丢下我……”
在外头呆站如冰人的周芸看着他的举动,听着他的自言自语,眼睛逐渐睁大。
岸边来的那艘船靠了过来,正是齐王周镶跟宝华姑姑,此刻那陈驸马已经力竭了,叫都叫不出声,只在水中浮浮沉沉。
原来他竟是会水的,只不过这冬日的湖水哪是好玩的,加上周制不许船工相救,陈驸马自己试了几次,手都给冻僵了,总是无法上船,此刻仿佛在水中等死。
周镶船上的船工不明所以,正欲施救,那船上的船工忙摆手,指了指周芸那边。
两船并拢,周镶迈步上了周制的船,入内,却见周制拥着玉筠,脸色惨白的如纸一样。
“老五,怎么回事?”周镶失声。
宝华姑姑也忙赶了进来,见状眼前一黑,急忙上前道:“五殿下,快把公主给我。”
周制不愿意松手,他用尽法子,玉筠总不能醒来,几乎万念俱灰。
宝华将玉筠接过去,从自己的针包中拈出银针,飞快地刺了几处大穴,直到看见玉筠人中处慢慢地有细小的血点冒了出来,才道:“不会有事,公主不会有事的。”
周制脸上身上的水未干,此刻泪跟着水一起流下来。
周镶因得不到回答,早退出去询问周芸了。二公主虽然语焉不详,可是周镶看着她异样的神色,又看看水中快要冻死沉底的陈驸马,隐约窥到了几分:“是他?”
周芸转头不语。周镶怒道:“二姐姐,你好糊涂啊!”
此刻船舱中,宝华姑姑把旁边的酒瓶取来,倒出酒水,在玉筠的手掌上揉搓,不多会儿,玉筠轻咳了声,长睫眨动,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
宝华喜出望外:“公主!”
周制正欲将她抱住,玉筠面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哑声叫道:“周束之……”
这一声虽轻,周制却听见了,脸色立变。
宝华姑姑却未在意,忙扶住道:“公主你觉着如何?”
玉筠看向宝华,又看了眼周制:“你……我……”
四目相对,玉筠总算看清楚了周制,他通身也是湿透了,头发跟衣裳上还在滴着水,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我……”玉筠闭上双眼,竭力回想,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落了水,“我……”她想透了后,目光中多了几分骇然,重又看向周制:“你……”
周制道:“皇姐先不必说话,等船靠岸,叫太医来仔细看看才好,落水受冻,不好好调养只怕会得病。”
玉筠的目光微微惘然:“你、你救了我?”恍惚中她想起,自己在水底弥留之际,仿佛看到一道人影向着自己冲来。
宝华姑姑之前因为周制那夜的无礼,虽不曾说什么,心里还是记恨着。但周制竟又奋不顾身地救了玉筠,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自然不必再多言。
当即说道:“殿下,若不是五皇子相救的及时,这次可就凶险了。”想到先前周制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湖水,宝华向他投出感激的目光。
周制点点头:“只要皇姐无碍,一切就好。”
此时周镶进来,先看看玉筠,又对周制小声道:“那个家伙再不救上来,就真的要死了……不如先弄上来,稍后再仔细泡制。”
见周制颔首,齐王才出外,吩咐船工七手八脚把陈驸马捞上来,他已经淹的半死,又几乎快冻僵了,如一条冻鱼似的任凭人处置。
陈驸马发僵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周制周镶,又瞧见旁边的周芸,嘴唇哆嗦着说道:“我、我是皇……你、你们……”
他虽是语不成声,周制却已然明了:“你放心,不止是你,我会送你一家子团聚的。”
陈驸马眼睛瞪了瞪,那股冷意泛上心头,只顾牙齿不停地打战,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岸边上灯火通明,原来是先前巡逻的内卫察觉了情形不对,惊动了太子,此刻周锡带人赶到,正在等候。
游船陆续靠岸。
太子殿下坐镇,事情很快审问明白。
原来是陈驸马觊觎玉筠,听周芸说起玉筠独自游湖,就也乘船赶到。
他先弄晕了如翠,又以驸马的身份命令船工,令不许妄动,本来想只要玉筠失了清白,自然非他莫属了,谁知看着温软如玉的人物,竟会如此烈性。
在审问他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仗着身份,甚至连太子都不太放在眼里,还口口声声地说当初的婚约,原本就是定的他跟玉筠,只是被二公主搅合了,如今他也已经抱过了玉筠,皇上就该成全了这门亲事。
非但如此,陈驸马还叫嚷说楚王要杀他,求皇帝做主。
太子心中动怒,只是毕竟陈家是外戚,且是皇上母族的人,他不敢自转,便没再理会陈驸马,只亲自前去见周康,禀明了此事。
周锡审问的时候是秘密进行,故而只有心腹才知道此事。周康听闻后,先是问了审问的人是否可靠,得到太子的确凿回答,皇帝才骂道:“是朕平时太纵容他们,竟干出这无法无天畜生般的事,怎么没淹死他!”
太子不语。皇帝沉默半晌,终于道:“这件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办,太子你觉着该如何?”
周曦道:“儿臣看,驸马毫无悔意,若放任不管,日后只怕更会弄出事来。”
皇帝道:“回头朕会当面训斥,叫他收敛那贼心……不上台面的狗东西,玉儿也是他能觊觎的,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周康嫌弃是真嫌弃,但护短也是真的,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取陈驸马性命。
太子吁了口气,道:“父皇,玉儿如今尚未脱离险境,等她清醒……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周康迟疑道:“怎么交代?这种事,到底是女孩子吃亏些……我们就当是给狗咬了一口,打他一顿不理他就是了,自然不好吵嚷出去。好歹他并未得逞,自己也得了教训……”
太子无奈,道:“父皇,五弟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是老四劝阻,五弟会直接让他淹死湖中。”
周康道:“又是这个不省心的,他还想怎么样?难道因为这种风流之事,就要杀了人家的头?”
太子欲言又止,见到玉筠的情形,连周锡都生出了杀人之心,何况是周制。只是这话却不好跟皇帝说。
最后,周锡只说道:“父皇既然如此说,儿臣无话可说。”
皇帝自然听出太子不太赞同,但也没言语。
周锡退出,来至太液池别院,却见皇后闻讯赶到,听说他来了,便问面圣结果。
太子说了,皇后冷笑道:“一旦涉及陈家的人,皇上就跟失心疯似的,不分黑白好歹,只管要护着。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锡道:“父皇不肯动他们,只想大事化小,我们又有何法子?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
皇后道:“这是自然,明着不行,暗的总可以……”
话虽如此,但转念一想,到底是皇帝母族的人,而太子在这个位子上,要登上帝位,也少不得那些人的助力,若此刻跟他们敌对,只会把那些人推往魏王那边儿。
太子跟皇后都知道这个道理,两人相顾默然之时,没留意门后周制转身离去。
就在太液池出事后的第二天,二公主周芸告发陈家私藏甲胄,意图谋逆。
廷尉跟少府司的人齐齐行动,一番包围查抄,果真从陈家抄出了甲胄三十套,兵器若干。廷尉行动迅速,即刻将陈府众人尽数拿入大牢,因为廷尉跟少府司的行动轰轰烈烈,并未避开人,因此这件事很快闹得满城皆知,都知道驸马陈家私藏甲胄,挟持公主,意图谋反。
在上林苑的皇帝得知消息,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当然不相信陈家有谋逆之心,可是……偏偏证据确凿,甚至陈家的一名小管事都已经招认了,说是驸马多次公然扬言说周康皇帝的位子得来容易,他们陈家还是皇帝的母族,自然也未尝不可。
周康最恨的就是这个,听了这种诛心的话,虽怀疑是不是真是陈驸马所言,但出首的是二公主周芸,周芸总不会疯癫到要害自己的驸马吧,毕竟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何况是周康这种疑心病极盛的人,当即对于陈驸马十分厌恶,只下旨叫严查。
太子跟皇后得知消息,面面相觑。
两个人还未付诸行动,陈家已然要灰飞湮灭了,起初周锡有些怀疑是不是周锦所为,可又一想,周锦先前养伤,贵妃看的很紧,玉筠出事后周锦竟不曾来看,可见他还不知道此事,不然爬也爬来了。
既然没来,这件事自然不是他做的。
皇后说道:“芸儿昨日还在这里,这么快就回了京城,又悄而不闻地引发如此的大事,以她那个性子,不可能是她自发而为,必定有人给她出主意……如今你只去查问,她离开之前跟谁见过面就知道了。”
周锡很快得知了答案。
二公主周芸,是被人送回皇城的,送她回去的人,是周制安排,而她临行之间见过的最后一人,也正是周制。
皇后得知,很是惊疑:“竟然是楚王?”都知道周制跟玉筠要好,但竟然为了玉筠,对整个陈府下手……这也未免太狠了。
又想……周制行事如此果决狠辣,难道不怕将来皇帝得知真相、再跟他算账?
周锡苦笑道:“这倒也是老五的风格,若是为了别的,他未必肯如此,可是为了玉儿……他岂会容忍有人动她分毫。”
皇后听着有些古怪:“你这话……”
周锡道:“母后可知道,当初楚王为何会拒绝父皇指婚?”
“自然是没看上那些人吧?”皇后不明白他为何此刻提起此事。
周锡道:“先前游猎之后,楚王向父皇进献了一头新诞下的鹿……母后可知道他向父皇求了什么旨意?”
皇后微怔:“你……这又何意?”
“他说他心仪一个人,想要娶她,要父皇恩准。”
若只单单冒出这一句,皇后自然不明所以。可联系上下,皇后的眼睛逐渐睁大:“你是说……楚王跟玉儿?”
周锡垂眸道:“他心中的人,多半就是玉儿了。”
“这怎么能……”皇后失声,“胡闹!”
太子默默地看向皇后,道:“当初老五在宫中,无人理会,只有玉儿待他亲厚,两人相处时日虽短,我看老五那个人,却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只怕就记在了心里……后来……”
“可玉儿到底是我跟你父皇的义女,他们是姐弟,这如何能成?”
皇后说着,蓦地又想起了先前在进林圃之时,周制为何要亲来给自己请安,现在看来,那个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冲着自己来的,必定是冲着玉筠,怪不得当时玉筠的反应有点古怪。
母子两人相对默然,周锡道:“母后,就算是义女,到底没有血缘关系的,不是么?其实当初若不是太后执意恳请……玉儿,就该是……”
“太子!”皇后吓了一跳,忙打断他的话。
周锡眼中却透出几分伤感之色,轻轻摇头。皇后望着他,心头微惊:“太子……你难道……”
“我只是觉着……可惜……当初若不是太后的意思,玉儿自然会许给儿臣……不是么?”
皇后欲言又止,环顾左右,幸而先前已经屏退众人,她叹了口气,说道:“莫要胡思乱想了,倘若玉儿未被认做义女,她也未必就会是你的,毕竟,连你的位子都有人虎视眈眈,何况是玉儿?你再自己想想看,玉儿从小到大跟谁亲近些?先是魏王,又是楚王……哪里轮得到你?”
还有一层皇后没说,若不是将玉筠封为了公主,玉筠必定就会跟“太子之位”一样,被当作猎物般争夺,比如贵妃就绝不会放手,这种情形下,对玉筠有什么好处?得不到的一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自然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主动早早地提出让帝后认玉筠为义女,便是将她从那龙争虎斗中摘了出来。
可是太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又哪里想到,会有一个无视礼法规矩、无法无天的周制横空出世。
周制安排了二公主周芸回京之后,便到了太液池别院,守着玉筠。
除了在船上醒来过一次后,玉筠便又陷入昏迷,当夜竟发起热来。
周制一夜不眠,跟宝华一块儿守在床边。
子时过后,玉筠竟有些惊风之态。
周制忍不住上前将她抱起,顺势握住她不住抽动的手。
怀中的人浑身如烤过火一般,汗把衣裳都湿了,这幅情形,自不便叫太医动手。宝华抽出银针,给她又刺过合谷、内关等穴位,又吩咐周制给她推拿。
忙了半晌,玉筠才安静下来,只是她若有所觉,抬眸看向周制,怔了半晌,开口道:“你是来索我的命么?”
周制屏住呼吸,毛发倒竖。
玉筠却向着他笑了笑,旋即合眸,喃喃道:“也无妨……你拿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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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各安好 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玉筠只在游船上缓过气的那瞬间, 有些许的清醒,旋即便又陷入昏迷中。
又加高热,先前濒死之时的那些混乱场景便又似跑到脑中来, 纷纷扬扬。
她梦见那年,自己没能救下李隐,反而目睹了他的惨死。
那个人在耳畔低语道:“这怪不得我,我本已经想好了法子救他……他一心寻死,惹怒了皇上……”
她被那惨状吓得几乎也昏死过去,想哭都无法出声,只有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落下。
“怎么办才好……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那个人惆怅地说着,声音里却透着几分难以遏制的得意。
他将她抱住, 拥在怀中, 阴冷潮湿的唇印落。
玉筠仿佛看见倒在地上的李隐,一双大睁的眼睛睁盯着自己,她挣扎起来, 愤怒,绝望:“席幕之,你……”
箍在身上的手却用力, “叫夫君做什么?”
他摁住她,不由分说地动作起来。
玉筠几乎要疯了, 急急地从那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中逃离。
昏沉之际,仿佛在苦海之中沉沦。
直到某日,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人,出现在公主府。
当时玉筠已经半醉, 醉眼迷离中,望着那似是而非的一张脸,那看似顶天立地的身影, 她几乎认错了人:“少傅……”她在心中轻声呼唤,旋即被他一把揪住,踉跄地撞入怀中。
在那一刻起,玉筠知道这不是少傅,少傅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
她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大概是从李隐身死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就算有人试图把糖塞在她的嘴里,玉筠都不觉着甜。
李隐死后,她就尝不出甜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蚀骨的毒。
可是在最后的那刻,望着那少年帝王嘴角流红,他快要倒下,却满眼不甘地望着自己,问道:“为何……为何这样对我……为何相负!”
声声泣血,句句诛心。
玉筠觉着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李隐,但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底又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若有来世……”玉筠跪倒在地,伏身在他的血泊中:“你来找我,我还给你……”
因京城内出了“篡逆”之事,还是皇亲国戚,皇帝不得已,先行起驾回京。
只是玉筠因还在恢复中,不宜挪动。皇帝特来探望过,望着她憔悴苍白的情形,心中也更恨上了陈家。
本来想只是陈驸马贪恋美//色、一时冲动,不至于喊打喊杀的,教训一顿仍旧放过就是了,如今偏出了谋逆之事,新仇旧恨涌上来,已经难给陈家生路了。
一干公主皇子,自然随着皇帝回銮,也是在起驾之时,魏王周锦才听说了陈驸马逼害玉筠之事,气的神色大变。
贵妃知道他的心意,赶着安抚,又说了陈家出事,道:“你只管放心,小五那孩子我也心疼,此番绝对不会叫那陈家好过。”
周锦才略把心放下,又亲自去探看玉筠,见她神色恹恹,精神恍惚,心中大痛,便想留下来照看。宝华姑姑劝慰:“三殿下自己身体还要调养,若留下来,岂不是让公主担心?若再有个闪失,又是公主的罪过了,不如且先回京,等公主大好了,再在京内相见。”
周锦知道是这个理,他自然是心疼玉筠的,可若任性留下,自己再有个三长两短,便让贵妃更恨上了玉筠,自己照看之意,却成了加害了,岂能因为私心而害她?何况,他不再是能随意任性的年纪了。
于是再有不舍,也依旧跟着皇帝和贵妃一并回銮了。
众皇子之中,只有周镶跟周制两个留下了。公主之中,玉芝公主因为席风帘在京中,自然是呆不住的,玉芳倒是想留下来,只是宋小公爷也要回京,所以只客套了几句,被宝华姑姑婉拒后,就也跟着去了。
送别了御驾,周镶便跟周制说道:“这陈家合该作死,怪不得陈驸马那样癫狂、不知天高地厚,原来竟想着谋逆了,这下子父皇再也没有理由饶恕他们,这陈家算是完了。”
几个皇子里,齐王周镶是最没心计的,陈家倒台的事情,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都心里有数,自然更瞒不过太子,只有周镶,一无所知。
周制笑了笑,并不多言。
周镶陪着他往回走,道:“他差点儿害死了五姐姐,连我都想把他千刀万剐,不过这样也算是解了气了。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周制才淡淡说道:“天意么?”
什么叫天意?
所谓的“天意”,多半也是人力而为,除非是老天立刻劈下一道雷,把陈驸马劈成灰烬,那才叫天意。
就比如这次,对不知情的人而言,陈家就是仗着皇恩,作到头了,谁知底下有人翻云覆雨,调度指挥,落子成局,种种隐秘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太液池的方向走,经过湖畔,望着面前的白雪皑皑,琼枝玉叶,水墨山水般的湖面景色,周镶叹息道:“好好的游船,好好的景致,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受用,都给那个混账东西给毁了。”
想到那日的情形,不由地又后怕,得亏了周制见机的快,要是再晚了一步,就算是跟随御驾的千余人都跳下湖去,只怕也救不回玉筠了。
周镶本就钦敬周制,先前亲眼看见他果断跃落湖中,如同寒塘鹤影的身姿,简直奉为天人。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他。
这次帝后回京,皇后特意留下的自己身边的尚食赵女官,并两个嬷嬷跟宫女,另外还有三个太医留在上林苑中,轮换给玉筠诊看。
周镶跟周制两人到了别院,赵女官正在吩咐食补的材料,旁边两个太医跟着出谋划策。
宝华姑姑迎出来,面有难色,道:“两位殿下,公主刚刚才睡着,不便相见。”
周镶是个心大的人,不疑有他,便道:“这是自然,五姐姐这会儿该好好多休息休息才是。我们待会儿再来也是一样的。”
他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垂着眼帘,不做一声。
周镶微怔之际,周制对宝华姑姑道:“姑姑,皇姐可有什么话交代过么?”
宝华一顿,终于道:“公主先前醒来,交代奴婢转告五殿下一句话……”
周制本是有所猜测,听宝华果真如此说,心头一紧,几乎呼吸都停滞了,怔怔地看着宝华。
宝华道:“公主说,请五殿下……好生保重,以自己为要……彼此都得安好。”
眼见的,周制的脸色一点点白了起来,仿佛血色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带走了。
周镶却听得莫名,看看两人,笑说道:“五姐姐如何说这话?倒像是要跟我们不相见了一样。”
宝华垂首不语,心头恻恻然。
周制嘴唇翕然,却未曾发声,喉结滚动,终于还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周镶莫名,待要再问,又见周制去了,只又忙赶紧追上。
宝华一直送到别苑门口,见周制丧魂落魄般拾级而下,脚下一滑,竟向下摔去,宝华见他身形趔趄,吓得几乎失声,幸亏周镶在旁边,急忙将他拽住。
齐王也吓得不轻,紧紧地挽住周制的胳膊,惊道:“五弟你怎么了?平时没有比你身手更好的,怎么就差点儿摔了?你可知这不是玩笑的?”
周制不言语,周镶细看他脸色,只见他双目漆黑,脸色却白的吓人,握住他的手,更是冰凉:“好冰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不会也害病了吧?”突然想起他跳下冰冷的湖水相救玉筠,当时他身上可还有伤,却硬挺了两天……当下忙叫道:“太医,太医!”
宝华回头便叫院中的太医,谁知周制却推开周镶的手,道:“不必了,有什么可叫太医的……不如让我……”他尚未说完,眼中已经见了泪光。
周镶吓得重又抓住他的手臂:“五弟,你怎么了?别是魔怔了?”
周制怔怔地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喃喃道:“原来我还是……白用了心了。”
这一句,竟有几分万念俱灰之意。
等太医从苑中奔出来,却见两位殿下早就远去了。
宝华红着双眼,垂首入内。
到了里间,却见玉筠靠坐在床栏上,见她进来,便道:“他们走了?”
宝华姑姑点头。
玉筠并未看她,只轻声地又问道:“方才为何听见喊叫太医?”
宝华扭开头,实在不想再这时侯提起周制差点失足,只怕又会让她难过。
但自己一颗心却也极沉重,无法隐瞒。
“方才五殿下……差点失足摔落。”宝华低低地,说道:“就在我转告了他公主的那些话后。公主,我看五殿下的情形,不很好。”
玉筠才转过头来看向她:“他……”问的过于着急,又咳嗽起来。
宝华急忙上前,给她轻轻地捶背。玉筠道:“他没事么?”
“多亏四殿下扶住了,可表面没事,我看他心里恐怕……他是个聪明人,难道听不出公主话中那些疏远?”宝华靠近玉筠,低低道:“公主为何要如此呢?可知这一次若不是五殿下发现的早,又二话不说跳入湖中将殿下救回,那可是……万事皆休了。”
玉筠红了眼圈,闭上双眼,眼泪却从眼底下涌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他。”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宝华百思不解。
从玉筠醒来后,对于周制的态度便大变,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隔阂跟疏离。
宝华察觉后,有些心惊,几乎以为是玉筠在船上被那陈驸马给玷辱了……所以才这样想不开。
但先前给玉筠换衣裳的时候,宝华曾细细地查看过,除了脚腕手腕上有些许淤青外,并不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伤痕。
所以竟猜不透她是为何要疏远周制。
“您有什么对不住五殿下的?”宝华实在忍不住:“早先若不是公主,谁会理会还在冷宫的五殿下?他自然是知道您对他好,才也一心向着您的……”
原本她是最先看透周制“居心不良”的,也是对周制最“不满”的,但事到如今,就算是铁石人,面对周制的所作所为,也该融化了。
尤其想到先前周制那失魂落魄离开的身影,若非亲眼所见,怎能想象,这位殿下竟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呢。
而导致周制这般的,只是玉筠简单交代的几句话。
玉筠道:“你不懂……”
当玉筠陆陆续续想起“前世”种种后,她意识到,周制是跟自己一样“重活了一世”,当然,他比自己要早很多,也许……就在小时候他出现在瑶华宫的时候,更或者……是在御书房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是了,必定是那个时候,当初还疑心过,自己调侃的一句话,就惹得他暴怒,就一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前世之恨。
所以……曾经在瑶华宫朝夕相处的日子,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虚与委蛇。
玉筠不愿意把周制想的太坏,毕竟,行为可以伪装,但生死关头的本能,又岂是能够伪装的。
而且就算周制是假意骗她,那……至少在他的相助之下,李隐脱了险,少傅至今尚且好端端地。
这是玉筠最为欣慰的事。若别的不论,只看在这一点上,她就对周制感恩戴德。
只要救了李隐,哪怕周制从此什么也不做,没有一而再地相救她,甚至要取她的性命,玉筠都无怨。
毕竟,曾经是她相负。
玉筠恨陈驸马,恨二公主周芸,若不是他们,她就不会落水,也许,永远不会想起那些苦痛,那些不堪。
但同时她又清楚,也许不是因为他们……终究有一日自己也会想起来,毕竟曾经席风帘就警告过她。
当时玉筠不懂的话,现在已经通明了。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她隐秘之处的朱砂记,为何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那种让她极为不适的眼神。
假如没有记起来,也许……想到马车中周制的那些话,想到那天晚上他的冒犯……
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想起来了呢。
玉筠没法儿把这些事情告诉宝华。一颗心仿佛泡在了苦水之中。
晚间,宝华端了汤药,玉筠勉强喝了半碗,想问问宝华周制怎么样,可总也开不了口。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虽闭着双眼,眼中的泪渍却始终未干。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身边儿一点寒气袭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玉筠并未睁眼。
朦胧中,略粗粝的长指带一点冷,将她眼角噙着的泪珠擦了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为小制,流下小珍珠T-T
看看能不能二更~太晚就不要等了哦,么么哒~
第49章 二更君 你想我再死一次
白日时候, 周镶追着周制离开,实在放心不下,到底唤了太医来给他诊看。
太医只说是寒邪入体, 加上心脉有些伤损,不能大意,需要好生调养。
周镶吓得不轻。正赶上宝华姑姑派了人来询问,周镶也无隐瞒,尽数告知了。
宝华听闻后,不敢跟玉筠说起,只暗暗后悔自己先前不该把玉筠的话如实传给周制,恐怕是伤了他的心了。
从最初的抵触周制, 到如今的无限怜惜。
宝华想不透玉筠那句“对不住他”到底是从何而来。
因为周制跳入湖中救回玉筠这一节, 宝华姑姑连那夜周制对玉筠的无礼都原谅了,玉筠又怎会说什么“对不住”。
更何况,周制如何警告周芸, 吩咐她如何出首对付陈家的事,宝华也是知情的,若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人能为玉筠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就连李隐都达不到吧。
皇帝虽说疼爱玉筠, 却不肯为她伤害自己的母族,皇后跟太子, 当然也有他们的考量,贵妃以及魏王,跟皇后太子一样。
只有周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干净利落地为她报仇。
宝华觉着两人之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这夜,宝华守在玉筠床边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有细微的动静, 正欲起身,便听见很轻的声音响起,道:“皇姐别怕,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宝华握紧了手,不敢出声,更加不敢动。
玉筠并无反应,不知是醒是睡。
周制继续说道:“你叫宝华姑姑传的话我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才贸然前来,或许,你可以当面告诉我。”他沉默片刻:“你想我怎么样?”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不愿意理我么?”周制的声音很低,似乎还带些许轻颤,让宝华想起白日看见他摇摇晃晃,几乎摔下台阶的背影,那瞬间,简直如同一个幽魂一般。
玉筠依旧不语。
宝华心如油煎,几乎按捺不住要翻身坐起来,替两人开解。
耳畔只听周制道:“好吧……”
窸窸窣窣,是他站起。
宝华无法按捺,蓦地翻身而起。
正欲开口,却见周制走出两步,却又猛然转身回到了玉筠床边。
只见周制伏身探臂,竟将玉筠合着被子一把抱起。
玉筠终于忍不住,哑声唤道:“周制……”
周制道:“你终于愿意理我了么?”这一声低笑,却满是自嘲之意。
宝华愣愣地坐在床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鞋子都没有穿。她不知道周制想做什么,本能地想要拦阻,周制目光转动,瞥向她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对皇姐不利……你该清楚。”
宝华唇角动了动,看向他怀中的玉筠,却见她眼中带泪,咬着唇不语。
原来她自始至终也都没有睡着,没开口,只怕也是强忍哽咽。
宝华静了一刹,见玉筠不曾开口,便垂眸道:“五殿下,公主的身子正调养中,何况你自己也是……还须彼此保重才是。”
周制笑笑:“知道。”扔下两字,抱着玉筠往外而去。
正门外值夜的赵女官跟太医有些察觉,起身之时,就见周制抱着玉筠,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楚王殿下!”赵女官吃了一惊,刚要叫住她,就见宝华姑姑从屋内走了出来,道:“不必拦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女官惊魂未定:“楚王殿下带公主去何处?”
宝华姑姑长吁了声,轻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也许这样……对两位殿下都好。”又看看两人,恢复了素日的淡定从容,微笑道:“还请两位权且保密,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因先前游船出事,上林苑的管事,将各船工都调离了。
毕竟帝后也已经回銮,如今只剩下两位皇子跟一位公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位自然绝对不会再有乘船的心思。
周制抱着玉筠,跳到一艘船上。
当画船缓缓地向着湖中荡漾开去,玉筠才慢慢睁开双眼。
起初被周制抱起之时,她心中确实是有些惊慌无措的,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怕什么?该来的终究要来,就算周制当真要来取她的性命,她只双手奉上就是了。
所以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他要去往何方,要做何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周制会带她到了船上。
毕竟才在这船上吃了大亏,船身摇晃的瞬间,玉筠眼中略有些骇然,慢慢起身,靠在船壁上,心神激荡,又忍不住轻轻地咳嗽。
周制在外听见动静,扔下长篙折了进来,见她只穿着中衣,单薄地靠着板壁,忙上前把被子给她拉了起来。
玉筠抬眸。
船中并没有点灯。
只是湖泊周围灯光闪烁,水光漾漾,外加上雪色映照,冷月悬空,几处光辉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玉筠看见周制如同寒星的双眸,近在咫尺。
“你……想做什么?”她低声询问。
周制道:“你怕我?”
玉筠摇了摇头。
湖中的波浪涌动,画船微微摇晃,玉筠不由自主向后撞去,周制抄手将她揽住,把手掌放在她的脑后垫着。
“那你告诉我,白日你叫宝华姑姑转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声中,周制问道。
玉筠不答。
周制道:“莫非是……想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原来我在你眼中心里,始终都是那种随手可丢弃的人么?你忘了先前跟我的承诺?你这个……”
“我没有……”玉筠仰头,眼神交错,终于艰涩地开了口,道:“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想要报复我……”
周制本是半跪,方才船身一晃,他便靠了上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
他垂眸问道:“那你觉着我是真心,还是来报仇的?”
玉筠的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他们两个的纠葛,很难说谁欠谁多些。
前世周制未起事之前,玉筠已经声名狼藉。
只不过那些流言蜚语,有几分真假,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周制将她从公主府带到了后宫,最初,玉筠以为这个横空出世的篡逆新帝,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猎物、或者想用她来安抚人心,又或者是用她来满足私欲,如此而已。
她惊怒,憎恨,甚至想过动手除掉他,或者干脆同归于尽。
但是……朝夕相处之中,玉筠渐渐改观。
很难启齿,但不得不承认,周制仿佛是……真心爱宠她的。
就算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可以拥有六宫佳丽,他却不近任何女子,唯独在她面前,像是个永不知餍足的少年一般。
情到深处,他说起当初跟她的相遇,一见倾心,终生无悔。
说实话,那些事玉筠都不太记得了。
日复一日,他的宠爱毫不褪色。
明明已经身为九五之尊,却力排众议,六宫无人,只她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
有人把她比做褒姒,妲己,他一概不为所动,但若有人敢对她不利,他也绝不会容情,因为她,甚至暗暗有“暴君”的传言。
她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至少对他,似乎只有坏处。
更遑论最后还将他推入深渊。
这么想来,当初周制在御书房前将她扑倒,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状态,才是正确的。
而不是仍旧对她献出真心,更不是几次三番为了救她而自己身处险境。
有了这些,还问他是真心或者是报复,不是可笑么?谁家好人为了报复对方,甚至要以命相救的。
周制问她的答案,玉筠其实是猜到了几分的,但她不敢奢望。
别的是非对错且不说,假如自己是在前世周制的角色上,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所以玉筠不肯回答,只是觉着……不配。
“你不知道?”周制仿佛笑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望着玉筠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知道?”
玉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却逼近,他猛然一把将自己的袍子扯开,道:“或者,你想我再死一次……把这颗心剖出来,放在你跟前让你看明白?”
玉筠屏住呼吸:“不、不是……”她不想看,不想听,却无处可逃。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说不下去,玉筠却觉着有什么打在自己的手上,冰冷而又滚烫。
她抬眸看向周制,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满心震撼。
“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周制吸了吸鼻子,道:“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无法狠下心肠……恨我为什么又无可救药地重蹈覆辙,竟然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放下前世的事情,好好地怜取眼前人……萦萦,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玉筠听着他说“怜取眼前人”,自然想起了他借《莺莺传》那件事,原来当时他念那四句诗,是这个意思。
周制闭了闭双眼,泪悄然地滑落,他道:“我恨我没有出息,一看到你、就忘了所有……我不为难你,只问你这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你若说没有,我从此再也不会提一个字……任凭你海阔天空……绝不会再叫你为我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玉筠心头震动,终于问道:“若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周制道:“至少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叫你恨我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玉筠道:“谁说我恨你了。”
周制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闻言重又回过头来。
玉筠道:“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可是真的?”
周制的心似乎重又活了过来,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甚至一直觉着,老天爷让我重活一世,也是为了你。”
玉筠抬手抚住他的脸,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那你方才怎么就想离我而去呢?”
周制的泪汹涌落下,喉头微动,颤声道:“我没想离你而去,你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泪~在这里自我感动着,貌似也没几个宝子在看,更伤心了[爆哭]
第50章 在船上 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
玉筠起先还不解为何周制会带自己到画船上来, 此刻听了他的话,才陡然心惊。
“你这个……”她只觉着心头又酸又痛,后怕不已。
原来他竟然存了这个毁玉断金的念头, 倘若方才自己一时嘴硬说了些赌气的话,那岂不是万事皆休了?
只是望着周制面上亮晶晶的泪渍,责怪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生恐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一般:“我到底算得了什么……值当你这样……”
周制见她主动如此,这才胆敢靠近,张手将她抱住:“你或许不算什么,但我也只是天地之间一个可怜之人, 你于我而言便就是天了。我求的从来不多,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的这片“天”而已。”
玉筠靠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颈项,泪纷纷地坠落下来, 打湿了周制的衣领。
夜已深沉,时不时地有禽鸟发出鸣叫声响,伴随着微微地水声, 显得格外幽静。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周制环抱着她, 两心相许,彼此欢悦,一时之间谁也不曾出声。
仿佛偌大的上林苑,只有这一片湖, 只有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两个人。
良久,周制才反应过来, 道:“你冷不冷?”
玉筠道:“我还可以,你呢?”
周制带她出来的时候,连被子一起包着的,只是到底没着外衫。
他先前凭着一股决然的意气,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撑着长蒿到了湖中,如今那蒿杆都不知给扔到哪里去了。
周制站在船头,不由嗤地笑了,想到自己先前听了宝华传的话,简直觉着再无生机,抱她上船,也似殊死一搏,没想到竟然死里求生了。
纵然回不到岸上,他却也不恼火着急,反而觉着好笑起来。
玉筠包在被子里,见他呆呆站着,便道:“快回来,外头寒气重。”
周制忙抽身回到船舱中,玉筠张开被子,想把他包进来,周制忙道:“你穿的太少,我身上冷,别冰着你。”
玉筠听着这话有些怪,便哼了声,忽然想起来,便道:“我记得他们说过,这画船里是备着灯笼火烛的,还有炭火之类,你且看看。”
周制被她提醒,忙去找寻,果真在旁边的箱笼里找到了存放的灯烛炭火,还有现成的炭炉。
本来是预备着帝后跟王孙公主们游船用的,只是事发突然,只抽调了船工,这些备好的东西却一概没动。
周制喜出望外,笑道:“还是皇姐聪明,连这些细微事情都记得。”
玉筠抿嘴一笑,看着他忙碌,望着他的身影,鼻子却不由地又有些发酸,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周制手脚麻利,先抽出火折子点了灯笼,又引燃了炭火。
炭炉里面的银炭闪闪微光,红通通地烧着,炭火光跟灯笼的光交织,照的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周制心里的欢喜,比喝了蜜还要甜,凑到玉筠身旁,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炉火边靠近:“这下可暖了。”
玉筠听着这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看向周制,望着灯影中少年俊美的脸,眼眶湿湿的:“嗯,这下可暖了。”
周制原本只因高兴才说了这句,并没想别的,只专心捧着她的手,听玉筠回答才转头,四目相对,他望见眼前的明眸中流动的柔情蜜意。
“皇姐,”周制轻声,意犹未尽,又叫:“萦萦。”
玉筠“嗯”了声,脸上有些发热,便又转头看向炭炉。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制只觉着口干舌燥,偷偷地润了润唇,心里喜欢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顾轻轻摩挲一双柔荑,半晌才想起来,满脸紧张地问道:“你身上觉着怎么样?我先前太过冲动了……顾不得你还没恢复……”
玉筠微微一笑,她身上确实还有些不太舒爽,毕竟在冰湖里呛了水,只是心结打开了,便觉着原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石也都给移开,反倒比先前窝在太液池别苑要好受许多。
“不碍事。你呢?”
周制道:“我?我不打紧,向来糙惯了的,不比皇姐娇贵。”
玉筠垂眸:“胡说,先前都没顾上细问,真的没被那虎伤着么?”
周制见她只顾说话,围着的被子都落了下来,露出楚楚可人的肩头,他便忙将被子提起来,怕再落下,便索性将她环抱住:“那只老虎先前都被关在笼子里,野性都差不多给磨没了,并且先前给它喂过吃食,因而不饿,所以激发的凶性有限,要不然……”
事实上若当时没有周锦误打误撞的那一箭惊动了老虎,那头虎未必就会暴起扑人,也庆幸这头虎被关了太久,要不然就算是身上无伤的周制,恐怕也难以抵御。
只能说是天时地利,时也命也,恰好赶上了。
玉筠松了口气,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形,不要再这样莽撞了,这次是因为老虎是被驯养的,下次就未必这样幸运了。”
周制“嗯”了声:“我都听萦萦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玉筠靠在周制怀中,轻声道:“这次说来也是巧了,本来你阻止了三殿下猎鹿,已经得罪了贵妃,谁知偏又救了他,贵妃反而要感激你,太子哥哥那里也不消说,多亏了你示警,才也安然无恙,因此竟是两方都不得罪,反而有功,真是算计都算计不来的局面……想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周制道:“要不是皇姐昨儿叮嘱我,我才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事呢。所以……都是托了萦萦的福。”
玉筠自知道跟自己不太相干,他只是想叫她高兴而已,抿嘴笑道:“还以为你出去了几年,又建了功勋,人会沉稳些呢,不料还是这么会哄人,甜言蜜语的。”
“我对别人才不这样,他们都怕着我呢,”周制忍不住垂头在她发鬓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只见了皇姐,就忍不住。你不要嫌我烦就好了。”
玉筠心里发酸。
若说前世,最初她对于周制还是有怨念的,但那些怨恨,在最后他倒下的时候,也都灰飞湮灭了。
当时他虽然毒发,但尚且有余力,只要他愿意,可以在瞬息间轻易地拗断她的脖子,有无数种能杀死她的方法。
但他没有。
当周制口中流血,眼睛通红,盯着自己质问“为何相负”的时候,玉筠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的真心……天日可鉴。
就算身死,他都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从大梁国灭,她没了父母亲人之后,整个人看似如常,实则心中凄惶,所以在看见李隐的时候,才会那样高兴。
她把李隐看做自己最亲的人,虽然太后同她血脉相关,但太后毕竟没有跟她一起在大梁生活过,只有李隐。
李隐不仅仅是少傅,还是她关于大梁的所有的“念想”,似乎看见李隐在,那些过去,就不会消失。
直到李隐也死了,玉筠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一棵无根的草,大海浮萍,随波逐流。
从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是某个人心中的不可或缺,会是某个人视若珍宝的存在。
所以就算周制对她千宠万爱,玉筠却始终心底惶惶然,不敢相信,也不敢同他敞开心扉。
何况在最初的时候,玉筠对于周制也多有误解,直到最后发现他的真心无可比拟,已经晚了。
她亲手杀死了世上最爱自己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上天会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周制早早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本该凄惶成长的玉筠的生命中多了一抹难以抹除的亮色。
周制的恋慕,如此纯粹,让玉筠如何不动容。
在他面前,她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着的,而这世上终究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贪图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权柄,也不在意世俗人的眼光跟言语,只是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喜欢着她。
玉筠仰头看向身后的周制,他正拨弄炉子中的炭,长长的眼睫低垂,看着十分乖巧,两道剑眉却自带几分锐气,鼻梁笔挺,唇若涂朱。
察觉玉筠在打量自己,周制莞尔看她:“怎么了?”
玉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原来此刻,她忽地想起前世两个人之间种种亲密……可与此同时,不由地又想到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她赶忙把那道作祟的身影按下,有些慌张,目光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
周制发现她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地一抬她的下颌道:“皇姐方才在心里想什么?”
玉筠不敢跟他对视,呼吸却急促起来,忙抬手推开他的手。
周制是隔着被子抱着她的,原本不觉着如何,此刻有所察觉,不禁怦然心动。
炉子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炸出极小的火花。
耳畔是湖水微微荡漾,哗啦啦……
一波一波,好似缓缓地吟唱。
周制眼珠一转,指着半开的窗户外道:“你看那是什么?白花花的,不是个鬼吧……”
画船数丈开外,是湖心岛,原本水草丰茂,又有几棵大树,常常有水鸟栖息。
玉筠转头看了眼,笑说:“什么鬼,那应该是歇在岛上的鹇鸟,亦或者是天鹅……”
正说着,便觉着脸颊上微微湿热。
玉筠转头瞪向周制,周制喉头一动,道:“前夜,我亲了你,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且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跟你说话,你都对我板着脸……是真心恼我了?”
玉筠脸上更热:“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周制道:“我自然要提,知道了答案,才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还文绉绉起来,什么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周制重新将她的下颌抬起,端详着怀中玉人花颜,低声道:“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自然要……虚心求教才可行事。”
玉筠眼睛微睁:“你、别……”
才冒出两个字,便给封住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看到好些可爱宝子,mua~
甜甜的恋爱谈起来~不保证有二更,都早点休息哦~
新文改了名字,似乎顺眼多了有没有[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