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保证书[VIP]
“我是你十多年后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 安庭瞳孔一缩。
震惊、诧异、愕然、难以置信,所有惊诧的神色都在他脸上走了一遭。但忽然间,陆灼颂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果真如此”的、不怎么意外的坦然。
那一丝坦然在安庭眼中一闪而过, 很快消失。陆灼颂愣了一瞬,要出口的下一句话突然卡在嘴边, 没再说出来。
直到安庭不确信地问他:“真男朋友?”
陆灼颂才回过神。
“真男朋友, ”他说,“我可没像你现男友一样, 拿权势压人。”
“……”
陆灼颂鄙夷地睨着眼:“我可没逼过你。”
安庭:“……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陆灼颂冷笑一声, 朝他翻了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这事儿, 我也没想告诉你, 毕竟听起来确实很扯淡。”陆灼颂说,“但这的确是真的,我跟你处了三年。”
“你总是担心这, 担心那的。你就是苦日子过惯了,也习惯被别人压榨了, 给你什么都不敢放下心享受, 所以,我现在才告诉你。”
陆灼颂看着他,“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给你这些,理所应当。”
“因为我爱你。”
安庭又瞳孔一缩。
“我什么都不要你的。”陆灼颂说,“懂吗?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心疼你。”
安庭喉结滚了几下, 声音艰涩:“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陆灼颂眉角一跳,险些被他气笑:“你听见我说什么都不要你的了吗?”
“我……”
“好了,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陆灼颂直起身,往后头一靠。后面是他的床,床垫是千万级的奢侈品牌,一靠,就软软地陷进去一大半的身子。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陆灼颂喃喃重复了一遍,又仰头看天花板,“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给你什么,你就总想还我什么。”
“明明不用的。”
天花板的角落被照成暖黄的一角。
陆灼颂盯着那处,盯得入神,好像又看见安庭第一次答应他出来吃饭那天,看见他发抖的唇角,看见他强撑着没事的脸,发白的笑,看见他最后狼狈地发了病,踉踉跄跄地跑去卫生间。
“你啊。”陆灼颂沉在回忆里,说话像自言自语般喃喃,“你自打出生起,就没被谁真心实意地心疼过,也不知道被人心疼是什么样。”
“安庭,心疼你的意思是,用不着你非要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被心疼。”
“就是心疼你,才想要你好一点。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才想一直给你什么东西。是喜欢你,心疼你,爱你,想让你开心点,才给你的,不是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你也没有添麻烦。心疼你,就是心疼你有一堆自己处理不了的麻烦事。想给你解决,想让你幸福点,才会心疼你。”
“不要有负担啊。”陆灼颂说,“不要有负担,爱就是爱你。”
安庭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没说出话。
陆灼颂低头看他,看见他无措的脸,发抖的眼睛。安庭不知什么时候把两腿放到地上,几乎是在他面前跪着。
“我……”安庭嗫嚅着声音,“我,我……”
他很急,他想说什么,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陆灼颂就笑了:“行了,结巴什么。说了不要你的,就是不要你的。也用不着你回答我什么,我现在又不是你男朋友。”
陆灼颂摁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上只写了个抬头的保证书随手一团,扔给了安庭。
他转头往回走,“以后别说什么要回家去了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抢出来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陆灼颂又倒了杯水,往墙上一靠,对安庭扬扬脸,“那个保证书,拿出去丢了吧。”
安庭怔怔地望着他。
陆灼颂坐到旁边的一把贵气椅子上,整个人团作一团,抱着膝盖坐在上头发呆。
等到身后的门咔哒响了两声,陆灼颂回过神来,一回头,就见安庭没了影子。
安庭走了。
操,怎么就走了!?
陆灼颂黑了脸。
旋即暗暗一复盘,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十分赶客,给十个人听了,得有十二个会识相地离开。
但他其实没那个意思。
又说错话了!
陆二少一阵烦躁,伸手把红毛脑袋抓成一个鸟窝,嘟嘟囔囔地用英语骂了一串人,拿起手机划拉两下。
他点开一个软件。
是个连接摄像头的软件,一进去就出现了一个屏幕。画面里是个圆顶书房,一排排复古书架漂亮繁杂,摆满各色古书。
书房桌子上,有个电脑。
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是陆灼颂点开了下面的回放。
这APP十分智能,会智能检测到人形,并在几时几分处标注出来。
陆灼颂例行公事地一一点开。
不久,付倾出现在画面里——这是付倾的书房,理所当然。
摄像头是陆灼颂离开家当天去付倾房里装上的,费了一点力气。
也万幸他的脑子还好用,记得初三从美国回来时行李箱里还有几个针孔摄像头——自由美利坚嘛,每天早上吵醒你的可能不是闹钟,是枪击声;每天半夜楼下的party可能不是健康的舞会,是不可说。
手上备着两个拍摄证据用的针孔摄像头,多正常。
也多亏去的是美利坚,在陆灼颂需要的时候,手上还有此种刚需。
陆灼颂把书房里一天的行踪一个个点开查看,越看,脸色就越不好看。
这几天里,付倾的行踪十分正常。
果然还是太早了,距离财阀破产还有八年,所以现在根本什么都抓不到吗……
不过也没过去几天,是他太心急了?
再等等看?
把所有回放都看了一遍,狗屁问题都没有。
一整天里,付倾在书房里溜达、品茶、翻翻百年孤独、打打电话关心“父家”,岁月静好。
陆灼颂气得要死,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腿啪地伸下去,在椅子上张开双手双脚,恶犬咆哮似的“啊啊啊”大叫一声,如面条般丝滑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面如死灰地挂在半个椅子上,望着天。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混蛋啊,完全抓不到。
虽说早些时候,陆灼颂就用一个邮箱小号,给陆简发了一件有关破产要闻的简讯。
简讯里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是谁想弄死财阀。
邮箱是登入了财阀的最高权限的,她肯定能看得到……但这事儿太扯淡了,陆简估计不会信。
还是需要个证据。
笃笃。
门忽然被敲响了。
陆灼颂保持着一个高难度的挂椅姿势,身形很扭曲地转过了半个去:“哪个?”
来人没做声,只是又笃笃敲了两下门。
陆灼颂只好艰难地把自己翻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前去。
“陈诀?”他边走边说,“什么鬼,你……”
刚走到门前,话刚说到一半,门后边窸窸窣窣了一阵。
一张皱巴巴的纸,从门底下的缝里,细细索索地钻了过来。
陆灼颂愣住。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安庭写的,他写字不好看,字形瘦瘦高高的,总是歪七扭八,像人行道上走的一排行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
陆灼颂眨眨眼,走上前,蹲下身,一看,保证书三个大字底下,多了四五行条款。
【1.不管听到了什么,绝对不把陆灼颂当精神病。】
【2.绝对不把陆灼颂当傻.逼。】
【3.绝对不讨厌陆灼颂,绝对不对陆灼颂敬而远之。】
【4.绝对保持和以前同样的态度。】
都是陆灼颂之前说过的话,但底下还多了一条:
【5.绝对不会再提回家。】
“我写了。”安庭在门后蔫蔫地说。
陆灼颂:“……”
“你别生气,我写了。”安庭说,“别看不起我。”
陆灼颂心情复杂。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抬手捏了捏眉间:“我没生气。”
“我不回家了,以后都不说回家。”安庭好似两耳不闻,“我也会去分手的,别生气。”
陆灼颂无力道:“我都说了没生气……”
安庭在外头静了一阵,好半天才又说:“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安庭又不说话了。
好像这次的回答难以启齿,他在外头欲言又止,陆灼颂又听见他来来回回发出好几次急促的气音,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吭吭哧哧的:“男、男朋友。”
陆灼颂突然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安庭这样。
或许是遇见的太晚了,安庭这人一直都成熟稳重,脾气温柔又克制,说话都点到为止。他沉稳得吓人,又或许是久病缠身,脸上总没什么多余表情,平时举手投足间也半死不活的,身上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清苦味儿。
想到他以后,再看看他现在,陆灼颂有点心酸又好笑。
十七岁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真好啊,赶上了,他也可以这样的。
陆灼颂起了些逗弄心思。
“谁是你男朋友?”他问安庭。
“……”
“问你话呢,谁是你男朋友啊?是不是一个很恶劣的有钱少爷?”
安庭嘟囔着:“不是……”
“我好像挺恶劣的啊。光天化日下强抢穷家少男。”
安庭又连忙改口:“是,是。”
“你现男友不也是个恶劣少爷。”陆灼颂说,“你男朋友到底谁啊?”
安庭一怔,才反应过来被他耍了,咬着牙羞恼地骂:“陆灼颂!”
“哎!”陆灼颂很高兴地应。
安庭又一怔。
他又反应过来,这茬也是被耍了,气得在门口又一声气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往他门框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陆灼颂哭笑不得,安庭这点倒是没变。这人心思细腻,太敏感,总怕伤到他家小陆少,一丁点的重话都不敢说,骂他一句“小混蛋”都不敢骂。
陆灼颂把保证书折了几下,塞进上衣兜里,打开了门。
门一开,安庭正好起身。
他抬头,一张咬着嘴角的倔脸映入眼帘。安庭眼睛又红了,扑簌簌地落下几颗泪,拧着眉瞪他。
“我操。”陆灼颂慌了,“我靠,我怎么把你欺负哭了。”
“没有。”
安庭撇头,抬起手抹泪,还嘴硬,“没哭。”
陆灼颂看得心里怜惜,低下身去把他一抱,哄小孩似的拍拍后背又揉揉脑袋。他笑了,他搂着安庭,看着他吓了一跳又不敢动的青涩模样,终于有种抓住了什么的实感。
赶上了。他又想,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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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母爱[VIP]
把安庭撸猫似的揉了一通, 陆灼颂松开了他。
“别哭了,”陆灼颂抹掉他脸上的泪痕,好声好气地求饶, “我以后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安庭犟犟地嘟囔:“没哭。”
然后几颗泪又掉下来。
陆灼颂真要没招了, 简直想当场举白旗。
“好了好了, ”他捏捏安庭消瘦的脸,从旁边柜子上抽了两张纸, “二少给你开亲密付, 别哭了。”
安庭拿过纸巾。
如今他不用再怕别人因为帮自己而受牵连,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纸。但他显然还是不太习惯, 伸手过来的时候一颤, 须臾后,才又动起来。
安庭把自己脸上的泪擦掉,问陆灼颂:“什么亲密付?”
陆灼颂卡了一下, 突然不太确定这时代有没有亲密付。他拿出手机来翻了几下,看见亲密付三四天前刚上线, 是新功能。
哎哟, 真好。
“就这个,”陆灼颂说,“绑上这个,你花钱的时候划的就是我的卡,把手机给我。”
安庭还是不太明白,但听话地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
一块沉甸甸的笨重玩意儿落进陆灼颂手里。
陆灼颂一低头,看见一个老人机——一个, 即使是在这个时代,也老旧、笨重得离谱的老人机。
“……”陆灼颂问, “这什么?”
安庭无辜:“手机啊。”
“……你就用这个?”
安庭脸一红,低头窘迫道:“家里只给我这个。”
陆灼颂没话说了。
他气笑了,中英交杂地把安庭全家骂了一遍,将老人机扔进垃圾桶。
安庭吓了一跳:“做什么!?”
“扔垃圾。”陆灼颂转身回屋,“走,出门。”
安庭不解:“干什么去?”
“买手机。”陆灼颂拿起一件外套。
他穿上外套,带安庭出了门。天已经黑了,高级公寓的外头,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富人区商业街,处处都繁华热闹,高雅至极。
两人进了家品牌店,陆灼颂毫不犹豫地刷卡买了最新品。
又花钱买了个手机号,陆灼颂给他绑上了亲密付。
从店里出来后,陆灼颂把手机交给安庭:“卡里三千多万,一年内至少划掉五百个。”
“五百?”
“嗯。”
安庭傻不愣登的:“五百块?”
“……”
陆灼颂都转身往外走了,听了这话脚步一顿。他回过头,一脸的无语,眉角跳了两下,简直气笑了,“什么玩意儿?”
安庭耸起肩膀:“不是说五百个吗……”
“五百万好吗!”陆灼颂怒气冲冲,“你当我家是什么小破店了,我只给你五百块!?打发要饭的都没这点!”
安庭被凶得脖子一缩,两眼一闭,可怜巴巴的像只挨骂的猫。
他一这样,陆灼颂立马又没脾气了。
陆灼颂抽抽嘴角,感觉安庭就是一个放气筒。每回只要巴巴地跟陆灼颂装个可怜示个弱,陆灼颂不管肚子里攒了多少气,都会立马被放个一干二净。
真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安庭发脾气。
陆灼颂又想起安庭出道以来的演艺路子,不由得怀疑:“你现在是不是跟我炫技呢?”
安庭茫然:“什么?”
看起来是没有。
应该是没有。
陆灼颂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半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可这影帝本来演戏就毫无痕迹。
陆灼颂抹了把脸,突然很想笑,心想估计自己哪天被安庭卖了,他都得傻呵呵地帮人家数钱。
“算了,”陆灼颂说,“一年内至少花掉我五百万,你记住就好。”
安庭点点头,又低头。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新手机的屏幕。好像这是块钻石似的,安庭擦拭的动作轻柔又谨慎。擦干净后,他又攥紧手机,指尖将机子边缘珍贵地摩挲着。
陆灼颂偷偷弯下些身,去瞧安庭。
安庭脸上浮起一大片红晕,嘴角在发抖,怎么都压不住笑。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泛起亮晶晶的水光,就那么把手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两手也开始阵阵发抖。
他很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陆灼颂心里暗暗草了声。
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手机。”安庭说。
“嗯?”
“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手机,”安庭说,“初中的时候,我身边的同学都有手机。可我爸妈不给我买,说钱都要留给我哥治病,不能乱花。”
“然后他们都给自己换了新手机,把被淘汰的机子给我了,说能打电话就行,我用不着那么多。”
陆灼颂失声。
片刻,陆灼颂站直起来,伸出两手去,把安庭修长的手,连带着他手里的手机,都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安庭忽然不抖了,两只手冰凉地缩在陆灼颂手中。
“缺什么,以后都跟我说,我会给你。”陆灼颂语气认真而深重,“你在我这儿,什么都值得,什么都用得到。以后,你就过好日子了。”
身边秋风在吹。
几片落叶从旁边被吹着飘过去,几缕长长的碎发扫过安庭的脸颊。他怔怔地看了会儿陆灼颂,忽的,右眼眼角边又掉了颗泪。
安庭笑了,就这么笑着又落了几颗眼泪。
“谢谢。”安庭说,“真的,谢谢你。”
陆灼颂叹了一声:“谢什么。走了,回家。”
他拉着安庭回家了,路上还买了些小蛋糕。回家以后,陆灼颂不想放他走,把他硬拉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贝斯,靠在阳台边上,给安庭弹了半个晚上的曲子。
安庭没怎么说话,就坐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小口小口吃了半盒蛋糕。
等到两个人都困得没人样了,才在深夜里各自起身。陆灼颂把他送到房间门口,目送他形消影瘦地往里走。或许是抒情的曲子弹得有点多,陆灼颂突然脑袋一抽,叫住了他:“安庭。”
安庭揉着眼睛回头。
“有什么事,要是我不在,就给我打电话。”陆灼颂鬼使神差地说,“我会接的。”
这话没头没脑。安庭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点了两下头:“好。”
安庭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灼颂在没人的漆黑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也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第二天早上,陆灼颂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敲门的是陈诀,这货一边敲门,一边在外头二少二少的喊。
熬了半个大夜,陆灼颂头疼得要死。他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艰难地爬起床,打开门一出去,五个女佣排排站在客厅里,训练有素地攥着双手,朝他一躬身:“二少,早上好!”
陆灼颂:“……”
陆灼颂捂着脑袋,一脸懵逼地指着她们,转头,望向陈诀。
“怎么,二少忘了?”陈诀靠在柜子边上,抱着双臂说,“二少每回出来上学,陆氏都给您配备佣人伺候的啊。”
“前几天是你不知道抽什么风,非去住那个老破小,陆总才说住那儿就不给配佣人了,那地方全是普通平民嘛,不能搞特殊。”
“这回住到高级公寓里来了,陆总就叫人照以往的份例安排了。”
我操。
陆灼颂痛不欲生地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已经好久都没被人伺候了,破产后的三年里他一直自力更生,还围在他身边愿意照顾他的,也只有安庭。
陆灼颂早习惯了个屁的了,居然没想起来,这会儿他是金尊玉贵的二少爷,是走哪儿就被伺候到哪儿的。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陆灼颂一回头,看见安庭也眯着睡眼,从卧室里困倦地走出来了。
他本来很困,但看见客厅里整整齐齐的五个女佣,眼睛蹭地一瞪,亮起震惊的光芒。
陆灼颂抽抽嘴角,转头挥挥手:“行了,知道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稍等,二少。”站在正中央的女佣朝他深鞠一躬,正色道,“在开始工作之前,还有事要向二少禀报。”
陆灼颂有气无力:“什么?”
五个女佣低身往外走,从原地挪开,露出身后一大片乌泱泱的箱子。
陆灼颂头皮一炸:“!?”
刚刚说话的c位女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方块纸,展开。
瞬间,纸掉到地上,又蔓延出去,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成了一张比命都长的清单。
“考虑到二少的饮食习惯,以及这个年纪需要摄取的营养成分,陆总为您准备了以下货物,请您清点。”
女佣开始报菜名:
“鲍鱼、海参、燕窝、花胶、人参、灵芝、帝王蟹十只,澳……”
陆灼颂大叫:“够了!”
女佣闭了嘴,老实巴交地抬头看他。
陆灼颂捏捏眉间,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地垂着脑袋挥挥手:“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都收下去吧,别念了。”
女佣们深鞠一躬,乖乖收拾起了箱子。
陆灼颂回过头,捂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还心惊肉跳得身体里都咚咚响。
才过去几年,他居然就完全不习惯听到这么多奢侈级大补品了。
东西一进耳朵里,他第一反应就是换算成钱,然后就越听越吓人,都要心脏病发了。
“二少?”陈诀愣了,拉了他一把,“怎么了,二少,脸怎么这么青?”
“没事,”陆灼颂稳稳神,直起身,看了眼安庭,心情终于平静,“昨晚没睡好。”
“是吗。”陈诀还是不放心,拉着他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昨晚好像又带着安庭出门了,带他去哪儿了?”
“买手机,他没手机。”
陆灼颂搓搓后脖颈,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持续茫然的安庭,又忽然有点想笑,朝他吹了声口哨。
安庭又茫然地看他。
陆灼颂一下子心情很好。他拍拍陈诀,说:“行了,今天按说好的,带他出去玩。”
陈诀一下子就乐开了花:“包的!我昨晚就订票了,咱今天去游乐园!”
他说完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去拿手机看票。
陈诀前脚一走,一个女佣后脚就走了上来:“二少。”
陆灼颂抬头看她。
“这些补品,您买的冰箱恐怕放不下。”女佣朝他买的那个冰箱偏偏脑袋,“二少可以买个大冰箱吗?”
关冰箱吊事,那他爷爷的明明是补品送的太多了好吗!
陆灼颂愁眉苦脸地看了眼那些像超市进货一般如潮水般汹涌的补品,觉得“母爱”真沉重。
“行吧,买去吧。”陆灼颂说,“把我钱包拿来。”
女佣转身去拿钱包了。
陆灼颂把一张黑卡从钱包里拿出来,交给女佣的时候,转头看了眼安庭。
他看着安庭消瘦得不像个样的憔悴模样,沉默地若有所思一阵,转头说:“那些补品,以后做饭的时候,给他多做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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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鬼屋[VIP]
陆灼颂指指安庭。
安庭一哆嗦。
女佣顺着二少手指的方向一看, 看见了安庭。
是没见过的人,于是她脸色怪异又疑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
安庭紧张地抻抻衣角捋捋头发, 乖乖地在原地站好。
女佣眨巴眨巴两下眼。
没见过也没事,二少说的话, 听就行了。
于是她点了头:“好的。”
女佣拿着黑卡走了, 陈诀也正好拿着手机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二少二少”地叫个没完。
陈诀把手机打开, 递过来, 让他看订的票。
陆灼颂扫了一眼。
陈诀定的是新城最大的游乐场的票,三人全天, 能玩到午夜夜场。
陆灼颂起身就走:“走!”
“好诶!”陈诀乐颠颠地就跟着陆灼颂蹦起来了, 还不忘转身招呼,“安庭!换衣服走了!”
安庭傻愣愣的:“啊?”
——
坐上劳斯莱斯,往游乐场去的时候, 安庭好像还没醒。
他像个加载中猫猫头似的呆坐在车座上,迷茫地望着车窗外头。
看他这个半醒不醒茫茫然的样子, 陆灼颂心生疼爱:“醒了没?”
安庭白着脸, 转头看向他,没气色的薄唇抖了两下:“那几个漂亮姐姐……都是谁?”
来的女佣的确年轻又漂亮。
陈诀在前排带着笑说:“都是陆氏的佣人。像二少这样的陆氏本家,围着照顾的佣人都是固定的一波,那几位都是从海城的陆氏庄园现调过来的。”
“是吗……”
“你习惯习惯就好了,才五个人而已,二少现在已经很低调了。”陈诀意味深长,“要是以后陆总同意了, 二少能带你回本家,你就会发现, 现在这些简直不值一提,连开胃菜都不是。”
安庭沉默了阵:“那现在这些,具体是算什么?”
陈诀想了想:“拿吃饭来论的话,现在这个水平,顶多算你刚碰了一下叉子?”
好奇妙的比喻。
安庭揉揉作痛的额角,还是有点困。
“好了,别吓唬他。”陆灼颂说,“本家嘛,有空了就带你回去。”
陆灼颂打了个哈欠,呵得眼角都挂了两滴泪。他抹掉泪,问:“没饭吃吗?早上还没吃饭啊。”
“喔,刚出门前,有个姐姐说早想到了,给你做了一份早饭便当。”
陈诀从自己的包里掏了掏,掏出两个饭盒,回头交给陆灼颂,“不过午饭就没做了,我去游乐场里给你买。”
陆灼颂接过饭盒,自言自语:“景区里的饭,会很贵吧。”
“说什么呢二少,贵能贵哪儿去。”陈诀哈哈一乐,“陆总给你的零花钱,都能收购好几个那样的游乐场了!”
陆灼颂无力地跟着笑了两声——破产后留下的破债如果换成现金,也能收购八百个了。
“怎么有两个饭盒?”陆灼颂打开其中一个。
盖子掀开,里面是营养均衡的一份早饭。今天是培根滑蛋吐司,和五六个小圣女果。
“她们还准备了我那份,所以一共两份。”陈诀说,“不过我看你俩还没起,就没吃,准备把我那份让给安庭了。我自己早上煮了面吃,别担心。”
“今天是要去游乐场玩啊,不能空着肚子。不然的话,等到被过山车摇吐的时候,没东西可吐的话,多尴尬。”
陈诀回头一乐:“是不是啊二少!”
他家二少睨他:“滚。”
陈诀乐得两肩直颤,又递过来两瓶鲜奶:“喏,还有牛奶。”
陆灼颂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了几句,接过牛奶,递给安庭一瓶。
安庭接过去,闷声轻轻说:“谢谢。”
他看起来还是不太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说话和接东西时都低着脑袋,说话也不大声,接过牛奶时还小心翼翼地用着两只手。不知怎么,还又脸红了,大概是不好意思。
陆灼颂并不在意,朝安庭一笑。
让安庭一夜间就像普通小孩一样大大方方当然不可能,他现在已经愿意从陆灼颂手里接过东西了,这就已经足够。至于剩下的,都可以慢慢来。
陆灼颂又递给他一个饭盒:“吃吧。”
安庭点头:“谢谢。”
劳斯莱斯开得四平八稳,不多时就开到了游乐场的路上。导航播报还有五分钟到达目的地,陆灼颂也和安庭把早饭全部吃完。
俩人收拾好了饭盒,安庭轻描淡写地问他:“昨天学校那件事,解决了吗?”
“当然解决了,这点儿破烂事。”陆灼颂不以为意,“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说已经调解好,你爸妈回家去了。”
“不过你爸妈那种人,就算这回调解好了,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但没关系,不管之后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挡。”
“你要做的事,就是别背叛我。”
陆灼颂把饭盒放好,偏眸撇他,“要是我这边帮你浴血奋战的时候,你突然当你爸妈的面来一句‘我还是跟你们回去好了’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安庭喉头一哽:“不会的,我都保证过了。”
“哼。”
“你哼什么……”
“哼!”
陈诀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他家二少撇着头,把脸贴在车窗上,两手抱在胸前,缩成一团,看都不看安庭一眼,好像生着闷气。
陈诀看得一阵无语,突然有点不认识他。
怎么这么像撒娇,有点恶心。
他跟人家撒什么娇啊?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钟。】
导航又冒出一句。陈诀一抬头,游乐场巨大的设施已经近在眼前。
“二少,要到了。”他说。
陆灼颂一抬头,也看见了游乐场。
看见那转了几大圈、几乎出了园区的过山车轨道,陆灼颂眼睛一亮。
“过山车!”他大叫,“庭哥!过山车!!”
安庭:“……”
陈诀:“……”
陆灼颂拉住安庭一只胳膊,兴高采烈地指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游乐场,呜呜嗷嗷叫个没完,眼睛里几乎是一片激光——安庭突然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十八岁。
变脸怎么这么快。
安庭边腹诽,边跟着抬头看,看见那个巨大宽阔、装潢鲜丽的游乐场时,忽然心里失声。
安庭怔怔望着那里。
车子停好,陆灼颂拉着他下了车,奔向游乐场门口。
假期前夕,游乐场人不多。
安庭被他拉着走到门前,又呆愣愣地扬起脑袋。
游乐场门口巨大无比,有个圆形拱门,顶上雕了一片幻想气息十足的云朵和气球——安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很想来这种地方。
小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是小孩。每回一下课,全在炫耀爹妈带着自己去了哪儿,玩了什么,买了什么。
安庭从来没法参与话题。
他没有能拿来炫耀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他只能回家。那发霉的家里,昏暗的光,接触不良的灯泡总在闪。
他的爹妈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永远坐在吱呀吱呀乱摇的餐桌上,叹气发愁他哥的手术费。
他怎么说什么游乐场。
安庭从来没提过。
“安庭!”
陆灼颂叫了他一声,安庭回过神来。
陆灼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面前,手里多了两张票。
小红毛高举着手,在他跟前把票子晃了两下。
“进去了!”陆灼颂说,“别想了,瞎想什么呢!”
陆灼颂笑着说完,把他的手抓住,拽着他往门口跑。
安庭被他拽着往前跑。
晴阳当空,在陆灼颂身上铎下金光。他张扬的头发红的像火,耳朵上的耳坠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安庭忽然后背发烫,脖颈也发热。他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晴光也照在自己身上。
今天人不多,门口几乎没人。陆灼颂把两张票往检票口上一摁,就带着他跑进了园里。
游乐场里更大,一眼过去望不到头。旁边的过山车轰隆隆地跑着,尖叫声不绝于耳。
安庭惘然地抬头看,看见过山车以一个很垂直的角度往下掉了下来。
尖叫声瞬间刺破云霄。
安庭:“……”
他眼角抽动两下,喉结上下一滚,吞了口口水。
坏了。
他也想坐。
“安庭!安庭!”
陆灼颂又叫他。
安庭抬头一看,才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撒开了自己,已经跑到最近的一个过山车旁边,眼睛闪闪发光地指着那个“全长三分钟垂直过山车”的吓人标题,期盼地望着他。
安庭站在阳光底下,恍惚了一会儿。
他朝陆灼颂小跑过去。
过山车、大摆锤、鬼屋、碰碰车……
游乐场里有的刺激东西,陆灼颂全都兴奋地拉着他走了一遍——带着陈诀。
中午十二点,陈诀捂着自己的心脏,往前直直一倒。
碰的一声,他倒在“美好时光”的餐饮区的一张木桌子上。
陈诀气若游丝:“我不行了……”
安庭坐在他对面,也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有点白,指尖抠着桌角。
只有陆灼颂精神得很,他双手叉腰撸着袖子,站在一边,目露鄙夷:“你俩怎么这么废?”
男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废,哪怕对方是陆氏二少。
陈诀一下就不干了,腾地又坐起来:“不是我废啊!是你太奇葩了!谁会把过山车园区的全玩一遍之后直奔鬼屋!?你还把鬼屋绕了三遍!三遍啊!鬼屋再好玩也不能这样吧!你是有什么任务在里面吗二少,为什么非要进去三遍!要刷副本捡掉落吗!”
陆灼颂一哽,莫名红了脸,很不自然地撇了眼安庭,又把目光讪讪移向天边:“没有啊。”
“?你脸红什么!”
陆灼颂嘴角抽动两下。
第一次进鬼屋,是安庭要求的。
陆灼颂知道他是易受惊体质,还有点意外。
但安庭想去,陆灼颂就也跟着去了——然后他就发现安庭这人是又菜又想玩。
有点什么动静,安庭都要吓一跳,可碍于面子薄又不敢叫出来,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往陆灼颂身后躲。
他也只是躲而已,没碰到陆灼颂什么。可一被吓到,人就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在一个骷髅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时,安庭一个猛抱就搂住他,还是那种把人抓得很紧的猛抱。
陆灼颂差点被他勒吐血,骨头都要碎了。但下一秒,安庭就把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头都不敢抬。
陆灼颂愣了下,一转头,看见他惨白的耳尖,感受到他发抖的躯体。
……苍天啊,大地啊。
陆灼颂能刷一天。
正在陆灼颂满脑袋冒粉泡泡地细细沉浸并回味,美滋滋地感觉这段回忆能泡水喝百十年时,安庭冷不丁开口了:“我是贫血。”
“啊?”
“我是贫血。”安庭惨白的脸上,全是硬撑的倔强,“我没废。”
要是换成别人,陆灼颂肯定就开喷了。
个不要脸的乱找借口——可这话是安庭说的,他又一直做骨髓移植,于是陆灼颂心里咯噔一下,愧疚顿时上脸。
“真的贫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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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吃面[VIP]
“真的贫血?”
陆灼颂忧心忡忡。
安庭张张嘴, 本想应下,可一看见陆灼颂担忧的脸,到了舌尖的话生生一转, 咽了下去。
“没有,逗你的。”他说。
安庭把攥在桌边的手拿了下去, 低下脑袋。他长长的眼睫一垂, 把眼仁遮了个七七八八,陆灼颂看不见他的眼睛。
陆灼颂眯了眯眼:“说实话。”
安庭心虚了阵, 支支吾吾:“真逗你的。”
“我要生气了!”
“……”
安庭为难地抬头, 看见陆灼颂死死地盯着自己,眼里灼灼的热光亮得更真切了, 好像要把他生生烧出个洞。
安庭缩缩脖子, 只好实话实说:“好吧,是贫血。”
陆灼颂紧皱的剑眉一松,转而往下一撇, 转眼就变得心疼至极。
“也是,做那么多次手术。”陆灼颂揉揉头发, “过两天叫个私人医生来吧, 或者去趟医院,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了,你这身体,得好好做个检查。”
没想到连心理医生都出来了,安庭讶异了瞬。
“今天还是先好好玩,你这些病,二少肯定都给你治好。”陆灼颂朝他一笑, 旋即看看身后和四周,到处都是卖餐点的店, “吃点儿什么?我去买。”
陈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去吧二少……”
“歇着吧你,我没有虐待兄弟的爱好。”陆灼颂鄙夷地看了眼他抖如筛的两条腿,“你吃什么?”
陈诀又颤巍巍地坐了回去:“我要芝士热狗和薯条。”
陆灼颂看向安庭:“你呢?”
安庭扶着脑门。
他真的有点贫血了,脑袋供氧明显不足,呆愣半天才回话:“什么都行。”
“行吧,我看着给你买。”
陆灼颂转身去买东西了。
今天人不多,但也是有游客的,况且现在正是饭点。陆灼颂晃了一圈之后,就在一条队列后头老实巴交地排起了队。
安庭怎么看怎么觉得荒谬,堂堂陆氏二少,居然在排队。
陈诀吹了声口哨,安庭把头扭了回来,看见他和陆灼颂一样亮晶晶的圆眼,正盯着自己看。
“哎,”陈诀趴在圆木桌子上,仰着头,眼巴巴地问他,“你怎么跟二少认识的?”
安庭迷茫:“我吗?”
“是啊,你俩肯定认识吧,”陈诀说,“不然二少怎么会冲着你来。四五天前一大早,他一起床就跟吃错药了似的,出门就奔这边来了,连私人飞机都没等。”
“一看就是冲你来的,连房子都要住你家对面。他那么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居然来住老破小,真是闻所未闻。”
安庭心里像中弹似的一颤。
他转头往陆灼颂那边看,大少爷还在排队。
队列有些长,他站在店门屋檐外头。
新城的天宽广无边,云总是很高很高。晴阳的光落在陆灼颂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朦胧,冒着一圈毛茸茸的暖边,像某个遥远的梦。
安庭往前一倾身,胳膊放在圆木桌子上,半趴着托住腮。
“所以你俩怎么认识的?”陈诀又问。
安庭揉揉太阳穴,反问:“你跟着他多久了?”
“那得好多年了,十几年了。”陈诀说,“小时候我就跟着他,我妈说我是太子伴读。”
“……确实是太子。”
“陆氏嘛。”陈诀哈哈一笑,“我妈是陆总的专用司机,所以我家跟陆总关系还算很近。”
“所以就从小跟着?”
“嗯,”陈诀说,“虽然我比二少大两岁。”
安庭惊讶:“你都十八了?”
“是啊,不过没什么丢人的。”陈诀抬手去揉后脖颈,下巴抵着桌面说,“跟着二少多香。”
这话确实。
“我还算好的,二少身边另外还有一个叫赵端许的,以前都是我们三个在一块。”
陈诀无辜地抬着眼睛,“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二少不带他。许哥比我还猛,他可是差二少五岁。”
“五——……”
安庭骇得眼睛一震,咳嗽了声。
“不管差多少岁,跟着二少才最好嘛,正常。就算自己家再有钱,也比不上陆氏。”陈诀笑着,“庭子,你多大?”
安庭头一回被人这么叫,无语了阵,没阻止,乖乖地回答:“十七。”
陈诀意外:“十七?怪了,国内的高一不是十六岁吗?”
“之前留了几次级。”安庭轻描淡写,“我哥从前复发了好多次,有几年就不停地做手术,留级很严重。”
“我爸嫌我留级丢脸,逼我把分提上来了。不过就算再能提,也提不到正常水平,还是低了一级。”
陈诀汗颜:“你已经很牛逼了好吗……”
安庭没说话,转头又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已经排到队了,站在屋檐底下,半趴在点餐台上,前倾着身靠在那儿。他两条长腿随意地叠在一起,后脚悠悠哉哉地晃。
安庭托腮看着他,发了会儿呆,忽然出神地问:“跟着他,是不是很舒服?”
“当然啊,毕竟是陆氏二少嘛。”陈诀跟着他望向陆灼颂,“跟着他肯定是能过上原本过不到的日子,不过代价就是要伺候他,帮他提包打杂什么的。”
“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也是应该的,蹭着人家给的东西,就要给人家当牛做马。”陈诀说,“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安庭还是望着陆灼颂,“就是忽然想,要是我也小时候就能跟着他……要是,给我家资助的是他家的话。”
“我是不是也能,早就,日子好过很多了。”
他们坐着的木桌旁,是一张一张的大遮阳伞。
伞下没有阳光,一片阴影。
陈诀瞳孔微微一缩。
安庭叹了一声,目光从高处往下落,看见路边有一个没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奶茶杯套。杯套上是游乐场的吉祥物,它躺在太阳底下,正咧着嘴笑,却被随手扔在路边地上,无人问津,脸上淌着几滴汁水。
“没有那么好的命。”安庭轻轻道。
“不对,不是这么想的,”陈诀蹭地坐起身,急切地诚恳道,“现在也来得及,现在也很早!”
“你想啊,你才十七岁,如果你十八岁的时候又被拉去做移植呢,如果十九岁的时候又出什么事?就算你成人了,你那个家,会老老实实放你走吗?”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之后,会出更多更严重的事呢?”陈诀说,“你说不定已经躲过很多更严重的事了,只是还没发生而已,所以你不知道。开心点,你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安庭无言以对。
他看看陈诀,强扯出一个笑来,又低头看着木头桌子上的纹路。
不知怎么,心脏突然咚咚地开始响。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情绪忽然变得奇怪,安庭听见心里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晴阳当空。
游客们在欢声笑语。陆灼颂趴在桌子上,手捂着下巴,面色凝重,脸边淌下几颗冷汗。
一张菜单铺在他面前的点餐台上。
【芝士热狗:48】
【薯条:18】
【可乐:13】
“这位先生,”前台店员笑眯眯地询问他,“您需要点什么?”
您需要点什么?
他不敢需要了啊!
什么热狗要48块,这东西在26年的时候都只要18一个好吗!就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三年都没涨价!!
再要个袋子也只有十九啊!你家这热狗到底是什么,追着狗屁股砍下来的一手货吗,新鲜到要这个价格!?
陆灼颂抠抠搜搜的老毛病又犯了,破产之后他为了还债,简直是能不花就不花,花也只花最少。
陆灼颂把指甲扣进肉里,对着菜单纠结好半天,抬头诚恳地问:“你家是有什么团购优惠券没挂吗?”
店员露出茫然的小脸。
哦草,14年哪儿有团购和优惠券。
陆灼颂无力地收回前言:“算我没说。给我一个芝士热狗套餐,两杯可乐一杯红枣茶,茶要热的。一碗拉面,加个鸡蛋,还有……”
这家店里什么都有,中西餐都卖。
陆灼颂眼神飘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最便宜的那一栏。
他默默地把指头挪过去:“一碗这个。”
标价10块。
可能是景区最后的良心。
*
陈诀两眼发木。
他拿着手里的一杯冰可乐,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灼颂端着一盒朴实无华的红烧牛肉方便面:“二少?”
陆灼颂拿着塑料叉子吸溜了一口面:“嗯?”
“你吃的什么?”陈诀瞳孔地震,“你在吃什么啊!二少!你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陆灼颂平淡道:“吃方便面啊。吃你的热狗吧,不用管我。”
“就算你这么说——让人知道你吃这种东西,我回去要被揍死了!”
“不会的,我就是想吃一口方便面……”
“想吃什么啊,你都没吃过这东西!行了快住手,突然吃这种便宜玩意儿你会得胃病的!”
陈诀吵吵个没完,陆灼颂被吵得脑仁疼。
十七八的孩子真是吵人,陆灼颂完全不习惯。
他揉揉耳朵,刚想继续说什么,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把他手上的叉子拿了过去。
陆灼颂有些烦躁,刚想伸手把叉子夺回来,一转头,就看见是安庭拿着他的叉子。
安庭模样安静,刚刚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会儿却轻拧着眉,很不赞同地看着他——脸虽然消瘦苍白病恹恹的,可模样仍然是十多年后的熟悉模样,陆灼颂被看得脖子一缩。
陆灼颂一直被娇生惯养,不会照顾自己,又没有靠山,从前也跋扈惯了,后来也嘴上没个把门的,经常闯祸。
一旦闯了什么祸,没好好吃什么饭,安庭就会这样看他。而每次一这样看他,就是要教训他了。
虽然被教训的时候很爽,但陆灼颂始终都有点怂。
陆灼颂顿时乖了,嗫嚅几下后说:“不能吃吗?”
安庭也愣了下,片刻后说:“不太健康,别吃最好吧?”
安庭像在跟他打商量。
陆灼颂又泄气了,低头撇撇嘴,心想十七岁的安庭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没有二十多岁的安庭做得带劲。
陆灼颂很想念会把他压在沙发上教训的安庭。
“早饭吃得晚,你可能还不饿。”安庭站起身来,“我也确实不太饿。你刚刚去的是哪家?我去要个空碗和筷子,我这碗面,我们分着吃吧。”
陈诀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可别。陆二少正是少年脾性的时候,很爱闹脾气,还倔,八头驴都拽不回来。自己决定的事儿,那是必须干到底。
谁拦跟谁急。
陈诀刚想开口劝阻,然而,就见一直都硬着神色的陆灼颂突然小脸一红,倔得紧绷的神色一松,很不自然地松口:“行,那我跟你去吧。”
陈诀:“?”???
陈诀还懵着,安庭就跟陆灼颂起身走了。
俩人拿回来一双筷子一个碗,陆灼颂光明正大地挤在了安庭身边。他拿起两双筷子一混,不知怎的就弄乱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筷子。把一碗面分了后,陆灼颂要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大碗,喝了一口汤,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陈诀仰头看天。
好蓝的天。
好诡异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陆:可是我对你的印乱之心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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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告白2[VIP]
午饭就这么吃完了, 陆灼颂点的那碗方便面,最后谁都没动。临走的时候安庭很讲素质地去处理了,把汤水都去厕所里倒掉后, 才扔进垃圾桶。
仨人出发,继续去别的园区浪。
出了餐饮区, 陆灼颂正好看见路边有游览车在对外租。
陆灼颂租了一辆, 仨人坐上小电动游览车,“平平淡淡才是真”地四处晃悠。
陈诀坐在前头当司机, 还是忍不住说:“二少, 真的,你为什么吃方便面?你也没吃过这东西啊, 你说你娇生惯养的, 吃这东西万一得胃病……”
陆灼颂没吭声,任由陈诀已经把这些话车轱辘似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转头去看安庭。安庭手里捧着那杯热乎乎的红枣茶,咬着吸管喝, 侧脸看着外头的景色。
陆灼颂把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把安庭接出来还没有几天,他虽然好多了, 但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安庭脸上还贴着块贴布, 嘴角边上渗血的小伤还留着痂;贴布是医生给他重新贴上的,底下是片被扇过耳光的红伤。
锁骨上还有一道口子,脸颊边上和耳朵底下,也有些零星的伤,破皮擦破的地方更是不少。
都是郑玉浩前几天弄他时留的旧伤,医生说的那句“都是皮外伤”,也包括这些。
昨天叫医生来时, 这些伤口也都给他做了处理。
陆灼颂拧起剑眉来。
幸亏脸上没留下什么口子,没伤到长相, 也不会留下疤,不会打扰安庭以后出道。
安庭是真的贫血,估计一直以来都营养不良。陆灼颂看见他眼底还是发青,气色很不好,比他这个混了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半个混血还白。
大约是感受到什么,安庭忽的就一回头,和他对视上了。
“怎么了?”安庭问他。
“没,”陆灼颂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还是得好好把你养一养。”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小猫瘦瘦溜溜的话,还是会多看两眼的。”陆灼颂意味深长。
“我又不是猫。”
“很像的嘛。”陆灼颂一笑。
他一笑,安庭突然就眼前一晃。不知怎么,突然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刺眼。
安庭扭过头,咬住吸管看着别处,突然不太敢回头。
陆灼颂哼哼地笑,还挺得意。
陆灼颂边笑,边乐滋滋地一撇头,看见了个5D影院。他一声大叫,腾地站起来,往司机座上一拍:“有影院!5D影院!停车停车!”
“哦哦哦!”
车子紧急刹车,然后掉了头,停在路边。
他们从下午又一直呆到夜场,天黑下来后,游乐场更加辉煌热闹。灯光全都一鼓作气亮了起来,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伴着曲子往外喷洒。
一场夜里的演唱会过后,是一条盛大的游行队伍。一群打扮夸张而梦幻的NPC站在往前行进的巨大装置上,朝着站在路两边的游客大声笑着打招呼。
伴奏的乐声震耳欲聋,喷泉合着灯光不断变换。
安庭跟着陆灼颂站在路边的人群里看,陈诀也在一旁。
玩了一天了,他们身上都多了东西。三个人脸上都画了彩绘图案,陈诀手上拿着两个气球,安庭手上也拿着个棉花糖。
“过会儿还要放烟花!”
人群之中不知道谁这样喊。一群游客闻言,都惊喜地发出一阵欢呼。
烟花开始放了,五颜六色的花火绚烂地炸在当空。
底下的巨大白色摩天轮,还在慢慢悠悠地转圈。上头七彩缤纷的灯带随之转着,颇为浪漫。
安庭仰头看了两发烟花,低下脑袋。陆灼颂正仰着看天的脸,安庭看见他漂亮的眼睛。
大约是烟花太漂亮,安庭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陆灼颂。”
周围人声鼎沸,陆灼颂没听见,连安庭自己都没听见。
游乐场里的声音太响,让人胸腔里都跟着咚咚响,心脏都跳个不停。
“……陆,陆灼颂!”
安庭用尽力气喊他,陆灼颂终于听见了。
陆灼颂转头过来,望向安庭,一脸茫然,一双星目睁得溜圆。
安庭脑子一白,又没来由地开始紧张。
安庭用力吞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番——他看着陆灼颂,该说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可几次张开嘴,都没法顺畅地发出声音。
好像前段时间被雨淋的低烧还没好,安庭突然头昏脑热,脸上烫得要命。视野里一阵忽远忽近地模糊了,陆灼颂的脸都没法看清。
安庭牙齿打颤,又用力吞咽了好几口。
他想试试。
他想试试,想和陆灼颂试试。
陆灼颂很好——陆灼颂真的很好。四面八方太吵嚷了,安庭说不好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好像很讨厌谈恋爱这件事,毕竟有郑玉浩的先例,安庭不知道在“谈恋爱”这个地狱里有多生不如死。
他也很恨有钱人。
但是陆灼颂不一样。
陆灼颂不一样的,陆灼颂……
心跳声变得高昂,音乐声也变得激烈。安庭嘴唇发抖,烟花似乎放到高潮了,游客们的欢呼声都越来越响。
烟花很亮。
游乐场里也很亮。
安庭脸上逐渐充血似的变红,十分清晰可见。
陆灼颂瞳孔微微放大。
“我……”
“没事的!”陆灼颂突然大声朝他喊。
安庭一滞,好不容易要出口的话僵在嘴边。
烟花底下,陆灼颂哭笑不得地乐了。他把手拢在嘴边,贴近过来,凑在安庭跟前:“没事的,不用跟我说这些!”
“就算不是我男朋友,我也会管你!不用逼着自己跟我告白!”
“我不逼你的,我说过了!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不用逞强!我不用你跟我谈!”
陆灼颂哈哈笑着,把他一拉,指着天上说,“看烟花了!”
几簇烟花又往空中咻地飞上去,炸成一片花火。
安庭木着两眼。
好像突然出家了,他木着眼睛望着烟花,听着附近人群大声的欢呼,感觉世界和自己隔了一层膜。
旁边的女游客和男朋友高高兴兴地:“好漂亮啊!”
是啊。
好漂亮啊。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回家的时间,游乐场终于散了场。
陈诀坐上车,还意犹未尽地笑着:“偶尔来这种地方疯一天也很好啊,过山车真是爽毙了!”
“对吧?”陆灼颂也乐,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安庭半死不活地侧着身靠在车窗上,消瘦的躯体仿佛病入膏肓。
陆灼颂大惊失色:“安庭!?怎么了!”
“没事。”安庭沙哑道,“贫血了。”
“贫血?也是,晚上吃了饭之后还走了那么久。”陈诀嘟囔着,拿出手机,“不舒服要说的呀庭子,我叫那些姐姐给你煮点东西哦。”
安庭有气无力:“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一家人。”陈诀说。
劳斯莱斯开回到公寓楼下,安庭手插着口袋,唉声叹气地跟着他俩回了家。
刚进家,一个女佣就送上了一碗燕窝。
安庭拿到手里一看,居然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端着燕窝,穷惯了的不配得感又在作祟:“我……真的能吃?”
“吃呗,这玩意儿对陆氏来说,跟买鸡蛋差不多。”陈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瘫,“不过今天真是走了好久,哎哟我,我的腿要断了。”
安庭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品了燕窝。
陆灼颂打着哈欠走去卫生间里,说要去洗个澡。
陆二少拉开门一进去,突然张嘴就高歌一句男高音,吓得安庭勺子差点掉到地上。
陆灼颂开始洗澡了,边洗边在里头唱歌,一个女佣在门外等着。
安庭边听他在里头开演唱会,边无语地抽搐着脸,很佩服站在门口的女佣能一直面无表情。
好凶猛的职业素养。
等陆灼颂披着浴袍出来,女佣就迎上前,给他吹了头发。
安庭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燕窝,把空碗还给女佣小姐,一回头,就和陆灼颂四目相对。
陆灼颂恰好吹完头发了,他一边揉着自己的红毛,一边看着安庭,一双蓝眼眸坦诚而无辜。
安庭眉眼阴郁得要流黑水,一对眉角直抽。他明显看得出,陆二少完全没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还不舒服?”陆灼颂唔了声,回头嘱咐女佣们,“明天给他研究研究,贫血要怎么吃。”
“好的。”女佣说。
安庭真没招了,他扶住额角深吸一口气。
陈诀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那我也去洗了!”
他蹦蹦跶跶哼着小曲儿,溜进卫生间里关上门,也开始在里面一展歌喉——安庭听得脑仁生疼,感觉这俩人都没正常到哪儿去。
这么想来,陆少是个歌手来着……
安庭想起那些梦。
他又想起,那场余老板的宴会上,陈诀就坐在陆灼颂身边。
陆少好像是带着个乐队出道的。
“还是不舒服?”
安庭抬头,陆灼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蹙着眉望着他,“怎么脸色还是不好?”
“太累了,没事。”安庭说,“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问呗,什么?”
安庭抬眼看了看,看见他身后还有个女佣如影随形地跟着。
他这一眼,陆灼颂就明白什么意思。陆灼颂回头,朝着女佣挥了挥手。
女佣立刻会意,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安庭就问:“你说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那我们以后都在干什么?”
安庭想检验一下那些梦的真实性。
陆灼颂沉默片刻,对他扭扭头:“这边来。”
安庭跟着他走了,陆灼颂带他到了客厅的落地窗边,这里放了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
陆灼颂带他在窗边坐下。
他五味杂陈地看着安庭沉默很久,说:“九年后,我是摇滚乐队的主唱歌手,你是名誉全球的影帝演员。”
安庭瞳孔一缩。
“但我不喜欢你演的戏,”陆灼颂看着他,“你是以哭戏著称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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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变成恋爱喜剧了我服了,谁还记得我们最一开始是生离死别的
第46章 梦境[VIP]
是夜。
洗完了澡, 安庭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很软,人躺进去,像陷在棉花里, 也是陆灼颂花大钱给他砸来的。
不过可惜,安庭有身穷惯了的贱骨头。他睡惯了薄褥子和硬地板, 不习惯这么好的东西, 浑身上下的骨头在被子里绷得像张弓。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眼神呆呆的。
【你是以哭戏出名的演员。】
陆灼颂说这话时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靠在椅子的半边扶手上, 整个上半身前倾着过来,却没抬头看他。
红色的前发挡住眉眼, 安庭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但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
陆灼颂说:“不管是演什么戏,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你永远都得在戏里哭一次。”
“每回都靠这个出圈。”
他喃喃, “导演们都致力于让你哭。”
“也难怪,你长得好看, 哭得也好看, 大家都喜欢看你哭。最一开始,你也是靠这个发展起来的。”
“你最开始是在横店当群演,跑龙套,后来被人挖到了,去演了一个配角。那配角很惨,在电影后面被压垮了,跳楼了……你演得很好。”
陆灼颂叹了一声, 看向窗外。
他望着像一口倒扣的闷锅似的沉沉黑天,沉默了好久, 才说,“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有哭的天赋。”
“但我不喜欢。”
“人怎么能有这种天赋。”
安庭没说话。
“那根本就不是天赋。”
“是你憋太久了,伤心惯了,又不会说话,只能这样哭出来。伤心攒得太多,总是一直哭,总能哭出来,所以大家都以为那是天赋。”
陆灼颂把目光从窗外转回来,怅然地看着他,“是我不好。”
安庭不明白,这怎么最后能拐到陆灼颂身上去:“怎么就是你不好了?”
陆灼颂对着他一笑,笑得苦涩,摇摇头,并不解释。
“这回别再专攻哭戏了,你还是笑的时候更好看。”陆灼颂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很晚了,你去洗个澡睡觉吧。”
陆灼颂起身走了。
黑暗里,安庭重重叹息了一声,抬手遮住眼睛。手臂上白花花的绷带底下,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
天气晴朗,三中门口,人来人往。
“不好意思,陆少。”
安庭红着眼睛,一双浓墨似的眼睛泪光涟涟。
他颤抖着,将身边的郑玉浩揽进自己怀中,抱紧。
“我还是喜欢他,”安庭颤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还是……割舍不掉这个人。我们已经两年了,好了两年了!”
“你不能打扰我们!就算你再有钱,我也不会向金钱屈服的!我们才是真爱!”
陆灼颂木在原地。
安庭抹掉眼角热泪:“你请回吧,不管怎么说,我和你之间都是上辈子的事……”
“你就当我死了吧。我其实,爱的一直只有郑玉浩!”
说罢,安庭双目一闭,泪水滚滚地落。他声音都颤出三层大波浪,抑扬顿挫地决绝道:“你上辈子,应该也是被我骗了。对不起,你就当我死了吧!”
“……啊啊啊啊啊!!!”
安庭吓得一牙刷怼进了嗓子眼里。
他呕地捂住嘴,弓着身,伏在洗手台上,往池子里痛苦地吐出一口牙膏沫子。
屋外嗷一嗓子,是正看电视的陈诀从沙发上倒栽葱地摔了下来。他蹭地爬起来,大惊失色:“怎么了!?”
安庭懵逼地往外一瞧,就听陆灼颂的尖叫声还没停。女佣们齐刷刷地都停了动作,茫然地望着陆少的房间。
不久,岛台上摆着的三个玻璃杯,噼里啪啦地碎了俩。
安庭看得脸上冷汗一流。
不愧是唱摇滚的。
砰的一声,陆灼颂那间房的门开了。
陆灼颂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了,他两眼挂泪,顶着个鸟窝脑袋,身上睡衣歪歪斜斜,整个人乱七八糟,显然是刚醒。
呼哧呼哧喘了几口,陆灼颂急匆匆地四处一打量。看见安庭,他就狂奔过去,一把拽住他衣领,把他往后头墙上一摁,大叫:“你喜欢谁!?”
安庭还满口牙膏沫子:“啊?”
“你喜欢谁啊!”陆灼颂疯了似的拽着他摇,“我还是那个混蛋卷毛!你要谁啊!!”
“我——!?”
安庭被他摇得脑袋晃来晃去,脑浆子都匀乎了,想说话都说不了,眼前直冒金星,“你等……等……”
陈诀赶紧爬起来阻止:“二少!二少!你要把他摇死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啊!”
陈诀把他俩分开,陆灼颂往后一退,才看见安庭已经完全晕了,脸色又青又白。
安庭原地晃了一圈,转身扶住墙,咳嗽着缓了几口气,去洗手台前接了杯水,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了,才青着脸说:“我当然要你了,谁会喜欢那个卷毛……”
陆灼颂有些内疚,可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恶气。他小脖子一哽,叫道:“你去分手!必须去分手!一开学就去分手!你跟谁处我都认了,但是你不能跟那混蛋!!”
“我知道,我也没跟别人处……”
“你写保证书!”
“……”
“写保证书!!”
“好好好好,”安庭投降似的朝他举起手,“写,写,你别生气。”
陆灼颂哼哼几声,脾气终于被捋顺了点儿。
陈诀睨着他俩,又一脸魔幻。
哪儿冒出来的保证书啊!
安庭洗了把脸,就跟着陆灼颂进了他的卧室。
俩人在里头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干了什么。没一会儿,安庭走了出来,和一位女佣要了一根笔,又缩头回了屋子里。
过了几分钟,陆灼颂跟安庭一起出来了。不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刚刚还怒气冲冲的陆灼颂完全好了,他满面红光,像个骄傲的小狗崽似的仰首挺胸,哼哼地乐着走进卫生间里,洗漱去了。
陈诀看呆了。
安庭手插着口袋,摇摇晃晃地从后头走出来。陈诀叫了他一声,说:“你怎么哄他的?他很难哄的啊!”
“有吗?”
“当然啊!”
陈诀心说你是不知道,陆灼颂打小的脾气就是个刺头,软硬都不吃,他要是一生气,基本没法哄,只能等着他自己消气!
“我也没哄,就跟他说了两句话。”安庭一脸无辜,“他挺好说话的啊,说了两句就不生气了。”
陈诀:“……”
安庭转身走了,陈诀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和安庭认识的陆灼颂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陆灼颂洗漱完之后就走了出来,仨人吃了早饭,陆灼颂就带着安庭出门,去了陆氏的私人医院,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
陈诀觉得陆灼颂有点怪,一进医院他就很紧张,眼睛黏在安庭身上,安庭一有点动作他就一惊,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安庭却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事。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安庭有贫血,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有低血糖症状,免疫力也很低下。医生说他需要静养和大补一下,不能剧烈运动。医生还说他有点低烧,给他挂了水。陆灼颂听了就小脸一垮,问安庭怎么不说自己在低烧?安庭就闷闷地低头,嘟囔着道歉说对不起,都好多天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陆灼颂一听就没话说了,叹着气坐在了他身边。
陈诀听得也很心疼。安庭做了那么多次移植,那家人一直从安庭身上掏骨髓,吸他的血,安庭这具身体里早就被摧残得犹如风中残烛,营养不良又贫血,身体状况总是很糟,难受惯了,连自己还在低烧都发觉不到。
打完水,安庭的体温恢复了正常。陈诀把医生嘱咐的事情一一记下,跟着陆灼颂,又带着安庭去了一家心理医院。
“轻度抑郁。”
陈诀拿着安庭最后的诊断书,看到了最下面的结果。
“已经很不错了,没事的,慢慢治。你这算很坚强了,我要是你,早在那破家里疯了,就算没被逼死,多少也得来个重度。”陈诀说,“没事的啊。”
安庭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看了眼陆灼颂。
他看见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他们就坐上劳斯莱斯回家。陆灼颂坐在车上,拿着安庭的病历研究半天,越看越表情不好。
安庭偷偷摸摸看了他几眼,心里怪没底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这数值都什么鬼,完全赶不上正常青少年。”陆灼颂翻了几页,重重叹气,“我是没指望你那混蛋爸妈给你好好吃饭,但这数字,跟没吃饭有什么区别?”
安庭没吭声。
陆灼颂又嘟嘟囔囔地把他全家骂了一通。
安庭沉默地抠着两手指甲,坐在旁边听,半晌开了口:“我哥不让他们给我吃饭。”
“我知道。”陆灼颂说,“可是,你哥睡着了之后,你妈不是会给你拿饭吃的吗?”
安庭一愣,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转念又回过神,明白了,估计是几年后谈恋爱那会儿,自己告诉他的。
“那些饭都是凉的,我妈藏在冰箱里,偷偷给我的。”安庭说,“她不敢热饭,怕吵醒我哥。冷饭吃着冰牙,很难吃,我吃不了几口。”
陈诀又在前面气笑了:“狗日的两坨屎。”
真是直抒胸臆。
陆灼颂听得脸色更难看了,也叨叨咕咕一串骂人的英文。他把病历收拾起来,说:“算了,以后我好好养你。”
安庭想到之前的梦,鬼使神差地来了句:“我很难养。”
“二少有的是钱,再难养也能养,”陆灼颂淡淡,“没见过钱堆不起来的东西。”
安庭一笑。
劳斯莱斯到了家门口。
陆灼颂说好好养他,是真的好好养。
当晚他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一个营养师就上了门。从陆灼颂手里接过昨天检查的病历,又和安庭聊了几句,她立刻就研究出一套食谱,和女佣们一起做了出来。
一日三餐,营养均衡,时不时地还加一些下午茶和小食。
短短的十一小长假一过,安庭的气色就好了不少。一转眼要开学了,头天晚上,安庭把校服拿了出来,刚放到床头柜上,卧室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门是开着的,安庭回过头,看见陆灼颂站在门边,一脸来者不善。
他把两腿一叠,双手一抱:“说好的,明天要分手。”
“……”
怎么跟催债似的。
小催债鬼。
作者有话说:
安:你是说我在你的梦里哭得像个0?^^
陆:……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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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那段太0了我不行了)
第47章 开学[VIP]
安庭叹了气, 低头把床头柜上的校服规整好,说:“我知道的,跟你保证过了, 明天会去好好分手。”
陆灼颂满意了,笑了声后又想起什么, 说:“哦对, 你的律师已经找到了。等明天他上班,就去给你整理证据。”
安庭一头雾水:“什么律师?”
“傻啊你, 当然是帮你打官司的。”陆灼颂说, “你家的那个情况,你父母强迫你做手术的事, 还有郑家侵害你的事, 全都要起诉一遍。”
他这么一说,安庭才想起来,陆灼颂跑去自己家里闹时, 的确说了什么“起诉”啊“侵害”啊什么的话。
原来他一早打的是这个算盘。
陆灼颂继续说:“而且,就算很不想承认, 那毕竟是你父母。你的户口、身份证, 各种东西都还在那儿,法律名义上你也是他们的子女。不好好做个了断,以后还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必须起诉,要求断绝亲属关系。”
“都断干净了,你才能自由。”
最后一句“自由”把安庭砸得晕晕乎乎,呆滞好久才把这些信息消化下去。
“能行吗?”安庭狐疑不定道,“断绝关系, 做得到?”
“目前来说,好像还没有实例, ”陆灼颂说,“你会是第一例。”
安庭心里哑然。
陆灼颂说话平静坦荡,眼睛直直地射向他,像两把尖锐的剑。这种谁心里都没底的事,一个前例都没有的事,偏偏陆灼颂说得格外平静,陈述得如同准能做成,绝无意外。
安庭忽然毫无来由地就安心了,他轻轻一笑,说好。
“我要去见见那个律师吗?”安庭问。
“不用,需要的时候再去见。”陆灼颂说。
深夜来了又走,转眼第二天天亮。天边升起朝阳,劳斯莱斯从高级公寓底下开走,载着三个穿着校服困得不行的少年。
陈诀一坐上副驾就昏睡不醒了,仰着脑袋张着嘴开始打起呼噜。陆灼颂也坐在后排打了几个哈欠,他拿出手机看了时间,嘟嘟囔囔:“六点半……”
安庭不懂六点半怎么了:“六点半不对?”
“八百年没在六点半的时候起过床了。”陆灼颂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挂泪地看他,“明天能别上了不?今天分手退学得了,不上又无所谓,我带你回本家……不对。”
陆灼颂转念一想,又觉得行不通。
带安庭回去是没问题,以陆简的性子,是会同意的。可陆灼颂现在才十六岁,必定得出去上学,估计在本家的庄园豪庭待不了几个月,就得被赶出国。
安庭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都在张霞那边——也不知道她是把安庭这些证件放在哪儿了,陆灼颂那天去老安家翻了个底儿朝天,居然没找到。
没有这些,安庭就没法像陈诀一样跟着陆灼颂,和他一起出国。
况且现在也不能出国,赵端许的事儿还没解决。
陆灼颂扶着小脸,沉沉叹了一声,满脑门子官司。
哪儿哪儿都是事。
付倾最近完全没动作,赵端许也没进过他书房。
“怎么了,我不能跟你回去吗?”安庭忽然细声问他。
陆灼颂一瞧,看见安庭满脸发怵和后怕,说完话就也瘪下脸去,愁眉苦脸的。
陆灼颂一看就知道,这人在脑补自己一个普通平民不被陆氏接受,会害得陆灼颂和家里对峙一类的极其豪门狗血的情景。
陆灼颂思索片刻:“你想象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都看得出来,你八成想的是我妈嫌弃你的出身对你十分不屑最后还给你甩一张几百万的黑卡说‘给你三百万离开我儿子’……”
“……”
安庭脸上浮起一片不自然的红,羞恼地抽了两下眉角——陆灼颂说中了,一看就知道。
陆灼颂乐了:“不会发生的,你放心,那都是电视剧。越是有钱人家,越是明白道理的。我是在想别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带你回去。”
怕他多想,陆灼颂又补充了两句,“跟你没关系,是陆氏自己的事。”
“是什么事?”安庭问。
陆灼颂没说,他看向车窗外。
太阳真好,只是又冷了些,空气里莫名四处弥漫起一股烧火打铁似的味儿。
看了许久窗外的景色,陆灼颂轻轻说:“一点儿小事而已。”
安庭侧头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
一会儿的空,劳斯莱斯开到了学校门口。
保镖停车,走到陆灼颂这边,弯着腰为他打开了车门。
陆灼颂哈欠连天地下了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揉掉眼边的眼泪,一睁眼,吓得正打着的哈欠“咕”地一下憋了回去。
校门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但原本人挤人的景象全然变了,学生们井然有序地往学校里进,还都缩着肩膀,一个个心惊胆战,忍不住往路两边打量。
校门口的路两边,一直从马路边上直到教学楼前头,两排人高马大的保镖站得笔直!
陆灼颂一下车,保镖们一个立正,两手往身后一负,大声道:“二少,早上好!”
二少两眼一黑。
他差点当场昏过去。紧急时刻,陆灼颂伸手往自己的人中上狠狠掐了一把,终于一口气呼地喘了上来。
安庭慢一步从车上下来。
一下来,看见如此壮景,他墨眼一瞪,倒吸一口凉气。
陆灼颂噔噔噔地冲过去,朝着边上一个保镖抬起腿,狠踹了一脚他的屁股。
陆灼颂气得不行,臊得满脸羞红,压低声音,像头小兽似的怒吼:“谁叫你们来的!?”
保镖揉着屁股一脸无辜:“大小姐说的,说二少既然没藏住陆氏的身份,底下还罩着一个可怜同学,就把该给的排场都安排上……”
她有病啊!!!
陆灼颂差点当场昏过去第二次。
往里走的三中学生们窸窸窣窣,陆灼颂不回头都感受得到一群学生怪异的目光,和极其小声的指指点点。
陆灼颂真是挂不住脸了,脸上红得要爆炸:“该给什么排场,你们像一群□□迎接大哥似的站在这儿,这就叫排场了吗!滚!都滚!跟你们大小姐说别管我!”
“可是大小姐她……”
“走!!!”
保镖老实巴交地嚼了两口空气,拍拍屁股上陆二少金贵的鞋印子,带上一群保镖走了。
校门口恢复了宁静,陆灼颂搓了两把脸,喘了几口气,才好了些。
安庭看看他,又无语地回头看看送他们来的劳斯莱斯,觉得陆灼颂赶人这一出着实是用不着。
还低调,从让劳斯莱斯来送来上学的此刻开始,他就已经低调不了了。
学校门口有没有这么一群保镖喊欢迎二少,其实没什么区别。
陆灼颂缓好情绪,带着安庭和陈诀进了学校。
保镖的事显然已经震撼到了全校,从校门口到走进四楼的教室,所有学生都向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陈诀都不禁汗颜:“二少,我怎么觉得你赶那些保镖赶得太晚了,这事儿已经全校学生都知道了……”
二少没吭声。
几人上了四楼,走到教室门前。
一拉开门,教室里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仨来得不早,教室里已经有了一半人。
同学们目光各异,安庭跟着陆灼颂进门,转头一扫,刘鹏和孙野都在座位上,一看见他就老脸一绿,都不自觉地把目光往后面投。
安庭也往后头一看。
郑玉浩来了,坐在他的位置上,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精彩刘海。
一看见他仨进来,郑玉浩老脸一黑。
陆灼颂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大气不敢出地围观。
咚地一声,陆灼颂把书包砸在郑玉浩的桌子上。
郑玉浩正趴在桌子上,陆灼颂却根本不看他,一书包差点正正砸中他脑袋。
郑大少吓得及时往后一躲,才幸免于难。
陆灼颂手摁着自己十几万的书包,看着郑玉浩,一挑眉。
“愣着干什么,”他说,“滚。”
郑玉浩阴着脸瞪着他,嘴里又嘎吱嘎吱地咬牙,毫不掩饰眼里的愤恨——郑玉浩看他很不爽,根本不想屈服他,陆灼颂看得出来。
陆灼颂嗤地一笑:“你爸没教你是吗?”
一提老郑,郑玉浩眉角一抽。他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恶狠狠地把一口牙打碎了,混着血吞咽进肚,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转头往他自己的位置上走过去。
陈诀一看此情此景,拉长声音“诶——”了一声,一脸嫌弃地睨郑玉浩。显然,他不想跟这个死雀斑当同桌。
郑玉浩一下子炸了:“诶你大爷!我还不愿意跟你同桌呢!丑b!”
“谁丑比!?”陈诀难以置信,“我操,你每天早起看镜子是先开个美图秀秀是吗,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老子比你帅啊!”
郑玉浩喷他:“你帅个der!”
“你说话之前看看镜子吧你,长个太监脸!脸上还长那么一堆雀麻子,小心以后把别人吓出密集恐惧症!”陈诀骂骂咧咧道,“丑穷比!”
“谁穷!?”
“你穷!”
陈诀踹了他书包一脚,直接把包踹飞到了教室最后面。他冷哼一声,搬起自己的桌子,朝着陆灼颂就过去了:“二少,我坐你后边!”
陆灼颂笑得快背过气儿去,点点头,又对着安庭招招手,拍拍旁边的空座。
安庭朝着他那边走过去,但在走到郑玉浩面前时,停了下来。
郑玉浩骂骂咧咧地正要回去捡书包,听见了安庭走来的脚步声。
郑玉浩停下身,回头,正好和安庭面对面。
安庭张嘴正要说话,可郑玉浩一回头,安庭看见他那张麻子脸,顿时浑身一震,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该说的话也没出口。
俩人面对面沉默片刻,郑玉浩对着他一眯眼。
“大课间的时候,”郑玉浩回身看他,声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听见,“去教学楼后身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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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分手[VIP]
郑玉浩撇头离开, 去教室后边捡了书包,又坐了回来。
他挺气,坐的时候很用力, 墩地一下,还嘟嘟囔囔地骂了句什么。
安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会儿, 才往后走。
一抬头, 他就对上了好多人的目光。班里大部分人都偷偷望着他这边,目光或好奇或探究。
安庭走到陆灼颂身边坐下, 细细索索地把肩上书包拿下来。
陆灼颂盯着他:“刚才怎么站在那儿那么久, 还一直盯着他看?真喜欢他?舍不得分手?”
“……我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安庭说。
陆灼颂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哼哼唧唧地撇过头, 好像半信半疑。安庭有点无奈, 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又讪讪闭了嘴。
好像说什么都很奇怪。
他没说话, 陆灼颂也没再说话。俩人沉默下来,只听见教室外头响起一阵急匆匆跑过去的笑闹脚步声。
安庭往墙面上一靠, 看着教室前面发呆。
“我陪你去。”陆灼颂忽然冷不丁开口。
安庭回过神来:“什么?”
“我陪你去。”陆灼颂看着他, “万一他恼羞成怒,又跟你动手,怎么办?”
他一双星目里,担忧亮晶晶的。
真是长了双很亮的眼睛,安庭又这么想。
“不会的,我可以跟他还手了。”安庭说,“我又不怕他回去找他爸告状了。我自己去吧, 这种事,只能自己去。”
“打得过吗你, 细胳膊细腿儿的。”陆灼颂略微嫌弃地往他瘦削的胳膊上摸了一把。安庭被他一碰,突如其来一哆嗦,忽的就脸上一红。
陆灼颂却丝毫不觉,又把他胳膊捏了两下:“别说了,我跟你去。我躲在你后面,你一个人去见,出事了我再出去,这可以了吧?”
“……行。”
安庭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灼颂松开自己胳膊的手。
怎么说上手就上手。
早自习过后的两节课一晃而过,大课间去操场做完操,还剩下十多分钟的下课时间。
安庭轻车熟路地穿过教学楼,带着陆灼颂到了教学楼的后面。
从一楼最北边的走廊穿过去,走到最里面,往楼梯旁边的门一拐出去就是。
陆灼颂很讲信用,到了地方,就在门边一站,不出去了。
安庭推开门走了出去,转头一看,郑玉浩已经来了。
他蹲在教学楼后头的一棵玉兰树底下,后头站着他两个忠诚的胖瘦小哥俩——孙野和刘鹏居然也来了。
安庭心里一紧,没想到他居然还带了人来。
仨人嘴里都嚣张地叼着根烟。
教学楼后身这块,是有监控的,出什么事学校都看得见,但郑玉浩从来不在乎这个破监控。
“我以为我们是单独见面。”安庭淡声道。
郑玉浩还是阴着脸,没说话。他冷眼盯了会儿安庭,伸手把烟从嘴里捏出来,狠狠地呼出一口白气来:“这几天去哪儿了?”
“放假。”安庭说。
“你他妈根本没回家!”郑玉浩说,“你知道你爸妈都找疯了吗?你哥都吓失眠了!电话都打到我家来了,你要上天啊!?”
安庭无动于衷,也没吭声。
“说话啊!”郑玉浩咬牙切齿,“有个陆少看上你了,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没觉得了不起。”
天气有点凉,安庭紧了紧身上的校服外套,“只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
郑玉浩一顿,愣住:“啥?”
“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啊。”安庭歪歪脑袋,又说了一遍,“不是人的日子过了这么久,我终于也中了一次大奖了。”
郑玉浩气笑了,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串安庭的爹妈,把烟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
他走到安庭面前,一双吊梢眼瞪得瞳孔极小。
“你是傻.逼吗?”
“陆少会看上你吗?”
“你不会真做上什么被豪门包养,以后能做人家金丝雀的美梦了吧?”郑玉浩笑出声了,“你是疯了还是傻.逼了?那是陆氏,知道陆氏是什么吗?”
“全球都排得上前几的首富,人家的二少能看上你?就你?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货?”
郑玉浩笑得喉咙里咯咯地响,“能不能做点现实点儿的梦啊,安庭,你有什么啊?人家连我这个家境都看不上,能看得上你?”
“你真可怜啊,是不是被我玩出精神病了?”郑玉浩笑着伸出手,拍拍他的脸,“回家去吧,安庭,正常人动动脑子都知道,陆少就是觉得好玩,才拉你一把!等他玩腻了,看你烦了,就一脚把你踹走了!”
“等到那时候,你怎么回家?你得被你爸打成什么样啊?”
“我可比他对你好多了,至少我不会扔了你,是不是?你——”
啪!
郑玉浩再次愣住。
安庭把他的手拍开了,然后伸手一推,把他推开好几步远。
刘鹏见状,腾地站了起来,指着他嚷嚷道:“操你全家的,敢推浩哥!?真以为自己牛逼了是不是!?”
安庭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郑玉浩:“说完了吗?”
郑玉浩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回不过神来。
“你说完了的话,我就说几句。”安庭看着他,“我不会回家。”
“还有,从今天起,我会跟你分手。”
“如果你还要来找我,我会无一例外地全都告诉陆灼颂。”安庭退后半步,“再见。”
他利落地说完,就回身要走。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直到安庭握住教学楼的后门,拧了半圈门把,郑玉浩尖锐的尖叫响起:“站住!!”
安庭没打算理,可一阵脚步声匆匆跑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绑着绷带的左手一拽。安庭吃痛地一哆嗦,松开了身。
郑玉浩面容扭曲地瞪着他,像只狰狞的鬼:“分手!?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老几啊!”
“没有老子,你算个屁!你连学都上不了!要不是老子点名要你,三中能破格把你收进来吗!?”
“你狗日的一个低分狗,连高中都上不了的玩意儿,老子看上你,要了你,你还不感恩戴德地给我跪下磕头,还不哄着老子围着老子转,今天还敢分手!?”
“姓陆的喜欢你!?你做梦吧你,首富要什么没有?能看得上你?你真当自己万人迷了!?”
“他就是临时觉得好玩才善心大发,他把你当成个小流浪狗了!他玩够了,就会把你一扔,根本不喜欢你!”郑玉浩嘶声喊道,“老子才他妈是喜欢你,不然闲着没事陪你玩这么久!?”
安庭愣在原地。
左胳膊的伤好像被摁裂了,好像洇洇地湿出来一片血。但安庭没空管这么多,他脑子发白地看着郑玉浩,看着他这张怒不可遏到五官都在抽搐的脸,耳边嗡嗡地,好一阵不真实。
费劲大半天,安庭终于消化了郑玉浩这番话——
郑玉浩真喜欢他。
“你真喜欢我?”安庭难以置信。
“你管我那么多?!你——”
“那为什么欺负我?”
“废话,不喜欢你谁欺负你!?”
“为什么叫人来堵我?为什么把我关在体育仓库里一晚上?为什么往我身上泼厕所里的脏水?为什么撕我的衣服?为什么扇我巴掌?为什么拿我当你们游戏的赌注?”安庭问他,“为什么把我往垃圾堆里推,为什么号召全班孤立我?”
郑玉浩不说话了。
安庭沉默地看着他,看见他无话可说的不甘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安庭说,“你是知道,打了不还手的好玩具要没有了,急了,是吗。”
郑玉浩的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你被人喂什么迷魂汤了,你以前不这样的!”郑玉浩失态地大叫,“你不是心甘情愿当我男朋友的吗!?滚回来!”
安庭长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教学楼蒙尘的墙面,沉默很久,回望了一番那些“心甘情愿”的过往,终于被自己惨笑了:“你没长脑子吧。”
“……什么?”
“那狗日的当然是为了好过一点,演出来的戏。”
安庭回头望他,眼里冷得结成一片冰,“恶心死了,我要吐了。”
“去死吧你。”
郑玉浩愣在原地,像迎面被捅了三刀,一会儿的空,脸色就惨白。
安庭拧开门,走回教学楼内。
十月了,天气降温了,外头很冷。安庭拧开门的时候,风还在外头吹,呼啸着叫。孙野和刘鹏也在叫,呜呜喳喳地骂他怎么敢这样对浩哥说话。
安庭把门关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尘埃落地。
他垂下肩膀,望着教室门外走廊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炽灯。他往后一靠,重重倒在门上,深吸一口,终于把心里郁结多年的一口恶气,重重地吐出体外。
安庭歪歪脑袋,看向门边。
陆灼颂靠着墙边蹲在那儿,一手搁在脸边,一手搁在膝盖上。安庭一看他,他就扬起脑袋,和安庭四目相接,目若朗星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你把我当小流浪狗。”安庭说。
“那倒没有,你不像狗,”陆灼颂说,“更像猫。”
“他说等你腻了,就不要我了。”安庭说。
“你听他放屁,天杀的。”陆灼颂骂他,“全世界没人比陆少更离不开你。”
安庭就笑了,垂下去的肩膀又耸起来,耳尖红了一片。
“你做得很好了,”陆灼颂抬起手,捏着食指和大拇指给他比了个心。比完之后他僵了一下,好像是觉得太暧昧,还没到时候,又讪讪地把食指一缩,朝安庭竖起大拇指,“剩下的交给我。”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陆灼颂摇晃了下放在脸边的那只手,咂了一下嘴,“权力的游戏。”
他脸边有抹白光晃了出来,安庭才看见,陆灼颂手里是拿着个手机,他是在打电话。
一切发生得极其快,上午的课上到第四节一半,就有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闯进了教室里。
那男人一身体面的黑西装皱皱巴巴,老脸惨白。
看见他,本来还一直回头看安庭、对着他咬牙切齿的郑玉浩一下子就愣住了。
还没等全班和任课老师反应过来,那男人就大叫:“玉浩,快走!郑总找你!”
“什么?”
郑玉浩懵懵的,男人却急得已经冲了进来。他拽起郑玉浩就往外走,小声说:“快走吧!出大事了!你怎么搞的,一个电话也不接……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你家要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路柔[VIP]
空气有一瞬的死寂, 郑玉浩刷地脸色惨白。
男人把他从座位里拽出来,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跑。俩人出门时哐当一下,撞上了教室门, 然后逃荒似的跑远了。
教室的铁门哐当一关,教室里寂静了几秒, 轰地就爆发出一阵哗然。
所有人抓着左邻右舍的同桌大惊失色, 叽哩哇啦地就开始说个没完。任课老师在前面啪啪用力拍了几下讲台,咆哮:“安静!!”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像什么话, 吵什么吵!有话下课再说!”
虽是这么说着, 但老师脸边上也惊疑不定地淌下几颗豆大的冷汗。他抬手用袖子暗暗擦掉,喉结上下一滚, “继、继续上课!”
他回身继续写板书, 朗声继续讲课,但显然谁都没那个心情了,陆灼颂看见整个教室的人都好奇而探究地偷偷投来目光。
“你干的吧?”
安庭在他旁边悄声问。
“权力的游戏嘛。”陆灼颂又吧唧一下嘴, 淡定地望着前面,“一个小破公司, 我说断就断。”
安庭笑了声。
陆灼颂往他那边看了眼, 看见安庭垂着眼睛看着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有些欣慰,看着是在偷偷高兴。
陆灼颂眼前一晃,忽然也有些欣慰。
安庭不用再缩在座位上了。
上完课之后是午休,下午又上了课,直到放学的铃响, 教室的前门咚地又被踹开。
学生们都收拾书包准备放学了,值日生都去后边拿起扫帚拖把了。前门的动静一响, 所有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郑玉浩脸色涨红地站在门口,一张麻子脸气得狰狞。
他大吼:“陆灼颂!!”
陆灼颂单肩挎着书包,刚把椅子塞回桌子底下,准备放学。
他朝郑玉浩眨巴两下眼。
郑玉浩推开挡路的人,冲到他面前,怒吼道:“你搞的是吧!?凭什么陆氏突然撤资,当时你说好的,不会把这些事儿的气撒到公司上,你说好了不会动我家公司的!!”
陆灼颂问他:“什么时候?”
“啥?”
“我什么时候说不会动你家公司了?”陆灼颂一笑,“哪天说的?”
郑玉浩破口大骂一声,怒道:“你装失忆!?那天在办公室,你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我爸要你搞了我之后别给公司撒气,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我答应了吗?”陆灼颂哈哈了声,弯着笑眯起来的一双眼,挥挥手,毫不在乎,“答应就答应了呗,你激动什么?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郑玉浩脸色一怔:“什么?”
陆灼颂揉揉自己耳朵,嗤笑玩味地飘开眼睛,毫不在乎地看着半空:“答应你这种下等人的事,也能叫答应?”
“你难道会数自己吃了几颗米饭啊?”陆灼颂把眼神飘回来,满怀恶意地看着他,笑了声,“你家的破公司,我想断就断咯。”
“很爽啊,手里捏着点权利,让所有人都围着我团团转。”
一刀回旋镖扎到了身上。
郑玉浩脸上的涨红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眨眼间再无半点儿血色。
“权力的游戏嘛,多好玩。”
陆灼颂哈哈地一笑,发出一阵遭人恨的老钱笑声,把安庭一搂,转身就走了。
郑玉浩脑子嗡嗡一阵响。
四面八方射来视线,所有人的各色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郑玉浩摇摇欲坠地摇晃了下,突然站都站不稳了。
陆灼颂突然又把脑袋探了回来:“对了对了!”
郑玉浩吓得猛一激灵。
他抬头,看见陆灼颂阳光灿烂的一张笑脸。
“我忘跟你说了,”陆灼颂笑着补刀,“你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在这里吗?”
郑玉浩呆若木鸡:“什么?”
“傻了吧你,你老爸是新城金融公司的老板,可你却在这么个普通高中里上学。”陆灼颂说,“你是一直觉得这事儿不公平,才看安庭不顺眼,是吧。”
郑玉浩略微取回些神智来——是的,是这样的,像他这样的少爷,居然跟一群普通老百姓厮混在一块儿。
就是因为他老爸闲着没事儿善心大发,一直资助一个混蛋白血病,钱都流到别的地方去,才会,才会……
郑玉浩越想越气,又开始嘎吱嘎吱咬牙了,脸色也又开始涨红。
陆灼颂看见他这表情,就什么都懂了。
陆灼颂不由得感叹:“你真的是个傻.逼啊。”
郑玉浩暴躁道:“你懂什么!?”
“不懂的是你,”陆灼颂说,“一个白血病再能花钱,几百到一千万之间,也就能下来了。”
“你爸开的是个金融公司,一年的年收,怎么也有一个亿多。”
“他会连送你出国的钱都没有吗?”
郑玉浩又一怔,愣在原地。
他那双吊梢眼的瞳孔一缩小,又逐渐慢慢难以置信地放大——
“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陆灼颂嘲讽地看着他,“你父亲有钱不给你花,是因为根本就不想给你花,他在外边还有好几个家。”
“我看见好多转账记录呢,小郑,你老爹至少已经发展到小五了。”
“你没去成的美国英国意大利,法国德国俄罗斯,外面的私生子,大约全都替你看一遍咯。”
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郑玉浩劈成了两半。
他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视野里变得空茫。空气变得稀薄,郑玉浩喘不上气,只看见那个命好的红毛混蛋说完这番雷霆话,就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关上门就走了。
郑玉浩低下头,看着两腿之间地砖的缝隙,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像拉风箱一样响。
他再压制不住心中怒火,撕心裂肺地大骂一声,两手抓起旁边的桌子,轰地就把它砸向旁边的墙。
*
放学时刻,日落西山。
学生们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这些男的真是,外面花天酒地,有几个破钱就飘得到处留种,一群垃圾。”
陈诀揉着脖子往外走,边走边评价,“我靠,我脖子好痛。”
陆灼颂也坐得腰酸背痛——国内的学真不是人上的,他明天想逃课。
三人走出了校门口,往劳斯莱斯停着的方向走。放学的时候门口人多,陆灼颂不想引起交通堵塞和骚动,嘱咐保镖停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陆灼颂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并没回答,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远处天边。天冷了,风大了,这人额前的发被吹得飘飘,几缕微长的碎发扫过眉眼,那双墨眸比陆灼颂记忆里青涩好多。
他倒是从头到尾都没发表什么感想。
安庭一低眼睛,又跟陆灼颂对上眼。
“怎么?”
“没事,”陆灼颂说,“感觉你不怎么惊讶,有点意外。”
“他爸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安庭淡淡,“但他是因为这件事才跟我过不去,我今天是刚知道。”
陆灼颂挺意外:“他没跟你说过?”
安庭摇摇头,又说:“但我确实不惊讶,心里没什么想法,不知道怎么了。”
陆灼颂一皱眉,一时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不好——或许是安庭已经出现轻度抑郁的问题,又或许是他压抑惯了,心里出不了什么波动。
“这不行啊,仇人被损成这样了,你多少乐两声。”陈诀拍拍他肩膀,然后极其自然地、很铁哥们地把手肘往他肩上一搭,又一笑,“也没事!多半是现在还没实感,一切来得太快了嘛,以后缓一缓就能笑出来了!哈哈哈!”
他倒是笑得挺欢。
陆灼颂看无语了,安庭也无语了阵,忽然就扑哧一下就笑出来了。
安庭一笑,陆灼颂就心里一动。
陈诀看他笑了,也跟着乐起来。这傻.逼张个大嘴一乐,陆灼颂没忍住,仨人在放学路上笑成仨弱智。迎着落了一半的夕阳,他们发出一阵很少年气儿的笑声。
“哟,就你吧?”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陆灼颂抬头一看。
一群穿着外校校服的精神小伙小妹,乌泱泱地挡在他们面前,数量十分可观。
旁边是胖哥和他的四个小弟。
一看见陆灼颂,胖哥就跟小学生告状似的,黑胖的猪蹄爪子把他一指:“就是他!峰哥,打我的就是他!”
叫峰哥的显然是站在正中央的那个黄毛。
这人长得高而细瘦,脸颊上的两边颧骨往外凸,一双往上扬的狭长上吊三白眼,一嘴的牙被尼古丁腌得干黄干黄。
峰哥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吐,抬脚用力碾灭,朝着陆灼颂一挑眉:“你就是那个把他们打了的混蛋?”
陈诀快走两步,挡在了陆灼颂面前:“你想干什么?”
陆灼颂把这群混混扫了一眼,就往远处看去。劳斯莱斯停在不远处,保镖已经从上头利落地下来了。
两边人群里也冒出几个大背头墨镜,乌压压地朝着这边聚集过来——堂堂陆氏二少,就算表面上身边没人,但永远有一群一打响指就能从阴影里冒出来的大背头。
所以陆灼颂丝毫不怕,反而嗤地笑了声。
胖哥和峰哥显然不知道死到临头了,还在笑着大放厥词:“我早告诉你了,死红毛,敢动老子!?哈!我说了要告诉郑少,你今天死定——”
陆灼颂本来不以为然,但忽然眼睛一晃,在那峰哥带来的一群精神小伙小妹里看见了个眼熟的人。
陆灼颂眨巴两下眼。
下一秒,他震惊地瞳孔一缩,肩膀耸起,片刻后把星目一眯,突然近视了一样,难以置信地锁定住目标人物,盯了好半天,从喉咙里爆出一声:“我操!?”
陈诀吓得一哆嗦。
正大放厥词的胖哥也一哆嗦。
陆灼颂把陈诀推开,手一抬,指着躲在“峰哥”后头的那个精神小妹,怒气冲冲地朝着她大步走过去:“出来!”
“路柔!”陆灼颂咆哮,“给老子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陆:开不了乐队啊,我鼓手不在
峰:你鼓手来了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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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支持~
准备以后每天尽量在作话憋个小剧场朋友们觉得怎么样-3-
第50章 新家[VIP]
出来?
谁出来?
陈诀一脸懵逼, 安庭也一脸茫然。
俩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就见陆灼颂直直冲进了精神小伙小妹的人堆里,从里面拽出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细胳膊细腿儿, 扎着夸张的冲天辫,脸上的妆更夸张——粉底涂得脸和脖子两个颜色, 两颊的腮红粉如蟠桃, 卧蚕厚得像肿包,底下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画出来的假睫毛, 旁的眼线更是又黑又浓又重, 几乎把眼皮子全盖上了,还往上挑得像要上天。
标准得可怕的精神小妹。
陈诀看了一眼, 就把两眼痛苦地一闭。
“你谁啊你!”
女孩尖叫起来, 把陆灼颂的手甩开。
“什么我谁,你给我过来!”陆灼颂又把她拽住,“你画的什么玩意儿?神经病吧你, 过来!”
“松手!”女孩大叫,“我不认识你!峰哥——老公!”
“?”
“老公”俩字儿一出, 陆灼颂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惘然的空, 他松开了手。
路柔趁机甩开他,拔腿就往后跑,抓住峰哥的袖子,躲在了他身后。
陆灼颂呆呆地仰头,看见那个头发像枯草似的细狗黄毛,一脸凶狠地朝他走过来几步。
路柔刚说什么?
啊?管他叫什么?
陆灼颂脑子白了一阵,呆呆地抬起手, 指着峰哥:“老公?”
安庭眼皮一跳。
峰哥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啊?”
陆灼颂嘴角抽动了下:“老……公?”
“我是她老公怎么了?”峰哥说,“小混蛋, 看上老子的女人了?”
“老公!?”陆灼颂气得嗓子都哑了,“路柔!你他妈疯了!你初恋就这b样?我说你怎么死活都不告诉陈诀你初恋是什么样,这玩意儿你说得出来吗!?”
一番话一出,对面所有精神小伙小妹全都一头雾水。
路柔皱起画得很浓的眉毛,莫名其妙地嘟嘟囔囔了句“傻逼”,又往峰哥身后藏了藏。
“藏什么藏!给我出来,你不是喜欢陈诀吗!”陆灼颂指着身后懵逼的陈诀,“能喜欢陈诀,你是怎么看上这种狗东西的!”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循着陆灼颂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向陈诀。
陈诀僵在原地。
路柔从峰哥身后探出脑袋,也瞧了陈诀一眼。
妆很丑,但她眼睛像只小鹿,滴里嘟噜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尴尬之中,陈诀只得挠着脑袋,朝他们礼貌地尬笑:“你好你好……”
路柔嫌弃地撇他一眼:“谁啊他。”
陈诀:“……”
陈诀欲哭无泪,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二少怎么回事,他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峰哥眯着眼把陈诀看了两眼,又眯着眼看看身后。
路柔小小一个,缩在他身后。峰哥一回头,她就仰起脑袋,无辜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峰哥伸手拽住她的辫子,恶狠狠一扯,把她从身后拽了出来,一脚踢了出去。
路柔疼得叫了几声,陆灼颂心头一惊,冲上去把她接住,对峰哥骂:“你对女孩子做什么,有病吧你!”
峰哥并不理睬,只阴着声说:“路柔,你出轨是吧?”
“我没有!”路柔急忙辩解,把陆灼颂一把推走,“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你来三中,你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峰哥的脸色有所缓和。
“是啊大哥,这个嫂子前两天才跟你好上的,肯定没来过三中。”旁边也有人帮腔。
“就是,她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怎么可能能来三中见这个丑比小白脸。”旁边一个人指着陈诀。
陈诀活活气笑了,我操了一声,转头指着自己问安庭:“我长得丑吗?”
“你很帅。”安庭淡淡。
“那怎么今天连着俩人说我丑!”
“嫉妒你。”安庭还是淡淡。
路柔又朝峰哥跑过去,急得小脸通红:“老公,我对你一心一意的,你还不知道吗!你不能因为别人挑拨离间说两句,就怀疑我,不喜欢我呀!我除了你都没人要了,你……”
陆灼颂快他妈听死了:“路柔!”
路柔视他如空气,还是对着峰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公,我是真的爱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是我的天堂,我的翅膀!”
陆灼颂真的要晕了,他受不了了。他强忍住呕一口出来的冲动,把路柔拽了回来:“够了吧你,就这玩意哪里好,你为什么没他就不行了?!”
路柔拼命挣开他:“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要跟他结婚的!晚上我们还要去睡觉呢!”
陆灼颂两眼一黑:“结婚?睡觉!?你才多大你就——我真要被你气死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怎么了?他说他喜欢我的,他喜欢我,他给我花钱,我就要跟他结婚!他天天给我买香芋奶茶喝呢!”
陆灼颂脑子一白——他没听过什么香芋奶茶,他刚刚甚至没怎么听清这个名词。
他转头,问陈诀:“项羽奶茶是什么?”
陈诀说:“不知道啊,我连刘邦奶茶都没听过。”
安庭愣了一下才听明白,无语道:“不是项羽,香芋,懂吗?紫色的那种,店里五六块钱一杯的,它不是西楚霸王。”
“五六块!?”陆灼颂又炸了,又瞪向路柔,“你狗日的!一个男的一天给你花个五六块,你就把自己卖了?疯了吧!”
路柔浑身发抖:“什么五六块,才不止五六块!他还每天给我吃饭!”
“那能有多少钱啊!就因为这个你就把自己卖了?还要去睡觉!?这种b钱我也能给你花!”
“他说他喜欢我的啊!”
“那怎么了,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嘴上说喜欢你就是真的喜欢你吗,你这个年纪就——”
“我要跟他结婚!”路柔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必须跟他结婚啊,我没地方去了!!”
陆灼颂声音一滞,话语戛然而止。
路柔红了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脸上那些廉价化妆品全都花了,一缕缕黑汤流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发抖着,失控地大叫,“我没钱啊,你懂不懂,没钱!我妈不管我!”
“我爸妈离婚之后谁都不管我了,我妈二婚了!有了我弟弟之后她就不管我了,钱都不愿意给我!我根本就没钱吃饭,最近她连家门都换了,新的钥匙没我的份!你知道吗,没有我的!家里一共就三个人要有钥匙,我弟弟才三岁!”
“她在赶我走啊,我除了结婚,还怎么能有个家!?”
“我当然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了,他有一群女朋友!可我能怎么办,我能选吗!”路柔朝他喊,“我怎么选,你告诉我啊!”
满脸的妆都哭花了,她抽噎几下,又抬手去抹。廉价的粉底液混着黑漆漆的眼线,在她脸上被胡乱抹成一个扭曲的怪物。
忽然满场都静了,再没人说话。安庭怅然地抬头看去,看见那些原本来者不善的精神小伙小妹全都尴尬了脸。
有人沉默地低头,看起来有些感同身受;有人还是不屑地笑着,满脸看不起,但没出声。
那峰哥最为不屑——一个女孩的不幸,在他脸上,只变成不屑一顾的无语嘲讽。
安庭拧起眉来,想起那个杂物间。
忽然,陆灼颂重重叹息了声。安庭一抬头,看见他垂头揉了揉自己的红毛脑袋,然后就直起身,朝着四面八方挥挥手:“都过来。”
一群大背头墨镜立即就从四面八方乌泱泱地压了过来。
一群精神小伙见状,惊叫几声,吓得后退。
陆灼颂不以为然,又朝着远方画了个圈,往自己身边一点,比了个手势,最后打了个响指。
远处的保镖会了意,回到车上,从善如流地开来一辆劳斯莱斯,大咧咧地停在少年们身边。
车门打开,陆灼颂一把拽过路柔,二话不说就往里一塞。
路柔一声惊叫,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摔在劳斯莱斯里面柔软的座位上。
她往外一抬头,就看见陆灼颂一脚把峰哥踹飞了出去,怒骂了一声:“再来找她,我揍死你!”
其余的一群人上来想打他,但旁边围了一圈钢浇铁铸般的保镖,愣是没一个人敢动。
胖哥脸色扭曲半天,拿出手机打电话,始终没人接。
他气得大叫:“郑少不是说要搞你吗!?”
陆灼颂像听见了个笑话似的,哈哈一笑,下令:“打他!”
一群保镖就冲上去,把这一群问题少年摁在地上。
一时间,惊叫声惨叫声响作一团,陆灼颂头都不回,钻上了劳斯莱斯。
陈诀和安庭也跟着上来了,俩人识相地坐到后面。陆灼颂一屁股坐在路柔旁边的位置上,问她:“你家在哪儿。”
路柔傻傻的:“诶?”
“说话,你妈家在哪儿。”陆灼颂撇她一眼,“灼哥给你个新家。”
夜幕四合的时候,劳斯莱斯停在了新城一幢高档小区的楼下。
陆灼颂挂掉不知打给了谁的电话,下车去了。
路柔傻愣愣地跟在后面。
陆灼颂从新城陆氏公司叫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候,是专门来陪他走手续的。陆灼颂一走过去,他就朝他深深一鞠躬,恭恭敬敬叫了声二少,就带着他一路上了七楼。
两下敲门过后,门开了,路柔她妈在门后抱着三岁大的儿子。
看见来人,她愣在门口。
陆氏的人交出一系列证明身份的东西后,开门见山道:“陆氏希望收养您的女儿路柔。”
一句话把路柔打成了个傻子。
她愣着目光,看见她妈露出跟自己一样的呆傻表情。
可下一秒,母亲就喜笑颜开,像家里搁置多年的破旧东西终于有冤大头愿意看上,她眼角都喜滋滋地笑出几道皱纹,高高兴兴地就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拿了一笔“收养费”,答应了对方明天去做收养手续。
她放下怀里的儿子,跑回屋子里,囫囵把路柔的行李全都收拾了,用她一直最宝贝、不准路柔碰一下的高档行李箱装好,推了出来,交给了陆氏。
这个她没有一席之地的家,就这样眨眼间,跟她没了关系。
母亲匆忙之间,只撇了路柔一眼。路柔看见她张了张嘴,可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卖”了女儿,脸上划过一抹愧疚尴尬后,她又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匆匆地就把门关上了。
最后门关上的一瞬间,路柔好像看见她通红了眼眶,又似乎没看见。她不知道妈妈是真的想哭了,还是自己常年以来太想要爱,以至于生出了一瞬错觉。
她坐在劳斯莱斯的最后一排,回头,从车座上半坐起来,向后望。车子开出了小区,无尽向后延伸而去的公路,将那个高得可怕的小区高楼一点一点抻成数学卷子上丁点大的四边形,一点一点变成几何题上的一颗要被求证的小点。
最后再也看不见。
“坐下。”前排悠悠传来声音,“很危险的,系好安全带。”
路柔转头看向前排,说话的是陆灼颂。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坐没坐相,正斜靠在座位角落里,看着外面。
路柔坐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陆灼颂说,“觉得我肯定有什么图谋?”
“当然了!”路柔嚷嚷。
陆灼颂哼哼一笑,一句话也没说。
路柔抽动两下嘴角。
车里弥漫着甜香味儿,但不腻人,闻着十分沁人心脾。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行,我知道了。”
她又睁开眼,认命地把校服外套一拉,视死如归道,“想来就来吧,可恶的有钱人,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你是无法得到我的真心的!!”
高级公寓的顶楼里,陆灼颂把女佣刚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喷了。
“穿上!!”陆灼颂咆哮,“有病吧你,我对你没兴趣,我有对象的!把衣服穿上,未成年小女孩不要动不动就脱衣服还说这种话!”
路柔梗着脖子:“没兴趣你拐我干什么!”
“我操了你会不会说话,我怎么拐你了!你说你没家回我才好心把你领回家的,这是慈善好吗!”
“你有那么好心吗!”
“我怎么就没那么好心了!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你是怎么变成之后那个乖乖的!?”
“我什么时候乖过了?我现在这个样儿又怎么了!?”
陆灼颂崩溃了:“不知道!!”
他俩吵成一团,陆灼颂急得把路柔的外套往她身上一个劲儿地拢,还在竭力避免碰到她的身体;他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让她保护好自己,操心得确实不像有所图谋,像她哥哥。
安庭搅了几勺子碗里香甜柔软的燕窝,听到他说“有对象”时笑了一下,没吭声。
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陈诀倒是疲得不行,他一脸沧桑地望着陆灼颂,扶着脑门,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我真觉得二少可能生病了。”他语重心长。
安庭还是没吭声,只是咳嗽两下。
“你不觉得他今天很怪吗?”陈诀说。
安庭答:“他不是一直很怪吗。”
陈诀一下无话可说了,他仔细一回想,今天的事儿还真是早就发生过一次了,在安庭身上。
陈诀心累地吧唧了一下嘴。
作者有话说:
陈:二少病了!
安:什么病
陈: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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