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陆氏[VIP]
陈诀一听这话, 立时热血沸腾,整张脸倏地通红,仿佛一个信徒似的, 澎湃地大吼:“二少!!”
郑玉浩把拖把从脸上薅下来,一脸水淋淋的脏污, 脸边还黏了个烂纸片。
他呕地往旁边干呕一口, 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二少个几把!操你全家了真是, 敢这么跟我——!!”
郑玉浩越说越气, 爬起来,冲上去, 跟陆灼颂扭打在一起。
陈诀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 撕开他俩,把陆灼颂护在后头,一拳往郑玉浩的麻子脸上揍了过去。
这一下正中面门, 再加上陈诀手上还有两枚摇滚戒指,便打得郑少爷一张脸都凹了进去, 鼻血立飞三千尺。
郑玉浩的俩小弟见状, 冲过来也加入战斗。战争就这么一触即发,五个人乱成一团,周围桌椅都被撞倒。
没几下,郑玉浩和他那俩小弟竟然就落了下风。仨人急眼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当武器,边打过去边骂:
“死小白脸!”
“还特么二少,二你大爷!老子才是少爷!”
“王八操的, 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一片混乱。
打得砰砰乱响。
安庭靠在自己桌子边上,看得惊呆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拉人:“陆灼颂!”
几个同学也吓呆了,有两个及时反应过来,立马冲出教室去:“老师!老师啊!!”
*
五分钟后。
嗙一声响,小老头愤怒地把自己的老水杯重重摔在桌子上。
陆灼颂眼见着那水杯一蹦,洒了半桌子水,然后呼呼悠悠转了半圈,摔到地上,啪的碎了。
小老头气呼呼地指着他们几个,刚张嘴要开骂,水杯就碎在了自己脚边。
小老头一顿,低头,看见一地碎片,脸色立马又扭曲了——那大概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老baby。
“……你们俩!要上天吗!”
“尤其是你!”小老头指着陆灼颂,气得唾沫星子乱飞,“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看看让你打的!”
小老头转手一指郑玉浩,“你想怎么赔,你能怎么赔!?”
陆灼颂偏头看了眼。
郑玉浩和他两个小弟坐在办公室旁的一张黑皮沙发上,校医正在旁边,拿着一堆医用药品,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郑少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香芋奶茶,看起来闲适得很。
教导主任满脸堆笑地守在旁边,对他嘘寒问暖。
陆灼颂摸摸自己脸上的一道口子。
同样伤到了脸,他和陈诀却得站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训话。
“他看起来需要赔吗?”陆灼颂收回眼神,“还特意给人家买杯香芋奶茶?那我也要,我喝石榴气泡。”
“石榴什么气泡,你还气泡!?”小老头喷他。
教导主任目光不善地回头一瞪——郑玉浩那杯香芋奶茶,就是她去给买回来的。
她从沙发那边站起身,踩着一双黑色小高跟,蹬蹬地走来,目光灼灼地钉在陆灼颂身上。
“许老师。”她盯着陆灼颂。
小老头——许老师许仁立马点头哈腰,赔着笑:“林主任。”
“这就是你们班的学生?”林主任把他打量一遍,“转学过来才几天,闹了多少事了!怎么教育的!”
“您说的是,我这就教育,马上教育!”许老头擦着汗,“小郑,不严重吧?陆灼颂!赶紧给人家道歉!”
许老头转过头来,对陆灼颂皱着老脸,咬着牙挤眉弄眼。
陆灼颂完全不领情:“道歉?我为什么道歉?”
许老头:“你!”
“我又没做错,道哪门子歉?”陆灼颂直勾勾盯着教导主任,“他就应该在别人桌子上写脏话,别人还得感恩戴德地给他磕一个,你是这个意思?”
教导主任眉一拧眼睛一瞪,眼珠像要凸出来:“你怎么回事,敢跟老师顶嘴!?”
陆灼颂乐了:“说不过我就拿身份压我?”
“闭嘴!”教导主任拔高声音,“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道尔顿。”
“……什么玩意儿?”
“美国。”陆灼颂手插口袋,“你要给那边打电话?我手机里还存着呢,正好。”
教导主任眼睛一凛。
她扬起手。
啪!
“二少!”
陈诀大惊地跑上前,扶住了陆灼颂。
陆灼颂后退两步,捂着被打肿起来的脸,懵了那么一下。
片刻,他直起身,看向教导主任。那女人瞪着一双凸得吓人的眼睛,还愤怒地看着他,手上保持着刚刚扇了他一耳光的姿势。
“主任,这是干什么!”
许老头吓得声音发颤,刚想劝两句,陆灼颂就突然笑出声了。
他好像疯了,笑得声音沙哑,极其高兴,听起来没有一点怒气。
许老头愣了,回过头,就看见他轻轻推开陈诀,自己伸手,把嘴边的血抹了一下,还真的挺高兴似的,满脸都是笑,甚至赞许地朝林主任点了点头。
“你完了,”他说,“你干不了了。”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教育学生,本来就是工作内容,什么干得了干不了!”
说罢,她一指身后的郑玉浩,“你打了同学,还不知悔改,我是替你父母教育你!我告诉你,这个学校容不下你了!马上把你父母叫来,办退学,报警!你必须赔偿这位同学的损失!”
陆灼颂眼瞅着郑玉浩脸上的狞笑越来越得意——真是刺眼,所有老师都偏向他,所以他笑得十分夸张。
“无所谓。”陆灼颂也轻轻一笑,“叫吧,但是他父母也必须来。”
“可以啊,”郑玉浩一摊手,“我也无所谓,都来吧,当面解决一下。”
许老头苦着脸,找出陆灼颂的学生信息,给他母亲打了电话,又给郑玉浩的父亲打了电话,因为郑母没接。
几个人暂时熄了火,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等着双方父母到场。
突然,办公室的门碰地又被推开。
陆灼颂转头看去,是一个模样深沉的中年女人推门而入。她一脸慌张,满脸惨白,把整个办公室扫视一圈,就赶忙冲到了郑玉浩跟前:“孩子,没事儿吧?听说你被打了?”
郑玉浩好整以暇地嗦着吸管,没回话,也没看她,不知怎么,又眯着眼盯着陆灼颂。就那么喝了半杯香芋奶茶后,才喟叹一声,松开了杯子。
“没事。”他对女人笑着说罢,站起来,朝陆灼颂也扬扬头,“还有你,我给你个机会,怎么样?”
陆灼颂面露疑惑,朝他一挑眉。
“我拿个拖把,也往你脸上怼一下,咱俩就算扯平了,我不计较了。”
说完,他转头就问:“可以吧,校长?”
推门进来的女人,原来是校长。
“我要是不追究,他就没处分了,也能继续上学。要是能这样,我就跟我爸妈说点好话。到时候,我爸妈也不会为难你们,百利而无一害啊,不好吗?”
校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灼颂,为难地犹豫一会儿,点了头。
郑玉浩哈哈一笑,把旁边的刘鹏一拍,道:“快去,把厕所拖把往蹲坑的水里沾一遍,再拿来——最好是有料的坑。”
刘鹏得令一乐,转头就领命办事去了。
一听他这样说,所有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陆灼颂瞄了眼校长,校长面露苦涩;许老头也抿抿嘴,满脸不忍地有苦说不出;只有教导主任一脸严肃的大义凛然,好像这样很应该。
“我好像还没答应。”陆灼颂淡淡说。
“你忍一忍吧。”校长拍拍郑玉浩的肩膀,“就听他的话,没办法。”
陆灼颂一笑:“你们这真是个烂学校。”
校长脸一僵。
陆灼颂抬脚,向郑玉浩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教导主任拽住他。
陆灼颂把她甩开,直直地继续走。
教导主任急得喊他:“你站住!”
陆灼颂不闻不问,走到郑玉浩跟前。
郑玉浩嘴里咬着吸管,仰起头,一双眼睛极其无辜。
“很爽是吧。”陆灼颂手插着口袋,俯视这卷毛,“手里捏着点权利,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露意外了瞬,又弯起一双笑眼:“对啊,超级爽。你也想试试?可惜啊,命都是先天自带……”
“把安庭每天欺负得头破血流还要对你笑,你干了好几年了,是吧?”
郑玉浩脸色一滞。
他噗嗤一笑:“不是吧,你是心疼他啊?怎么,你喜欢他了?”
陆灼颂声音发冷:“我问你,是不是,欺负他好几年了。”
他的语气冷冽至极,字里行间全是质问。
郑玉浩不悦地脸一沉,把奶茶往手边一摔,腾地站了起来,阴着面色和陆灼颂脸对脸:“是又怎么了?”
“你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他活该啊,谁叫他命不好!就是个贱命根子,一个破血包库,本来就是拿来给人玩的!”
“你心疼他?你有那实力心疼他吗!他爸妈都不心疼他,你以为你救世主啊?我告诉你,老子想玩谁玩谁!”郑玉浩往他胸口猛戳几下,“别说他,就是你,我揍你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陆灼颂抬着眼睛,没说话,蓝眸里火光如炬般盯着他。
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郑玉浩往外一仰头,忽的笑了出来说:“哟,看来你的屎尿拖把做好了。”
陆灼颂侧耳一听,听见那脚步声里带着喘息,但显然是个中年男人的喘息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个身形瘦挑,穿着正装的地中海眼镜男人。
郑玉浩一看见这人的脸,愣住了:“爸?”
老师们也讶异:“郑先生?”
郑晓东把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都跑乱了,一身西装也皱皱巴巴。大秋天的,他愣是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弯腰捂着肋骨,喘得像个破风箱。
陆灼颂仰头望天,叹了长长一声:“fuck。”
这一法克,法克得郑晓东几根头毛一抖,再不敢喘了,赶紧站起身,冲过来就把郑玉浩往外一拉。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陆灼颂跟前去,仰头一看。
陆灼颂低头,朝他一挑眉。
“哎哟,陆少!”郑晓东赶忙赔笑,“这不是陆少吗!”
空气顿时变了。
一片疑惑的安静里,陆灼颂往旁一扫,看见所有人都呆着表情,疑惑地互换眼神,显然是都没明白什么情况。
“来。”陆灼颂拍拍郑晓东的肩膀,把他衣领一拉,拉着他站了起来,指着刚摔了个屁股蹲的郑玉浩,“告诉你这位刚打了陆少的儿子,陆少是谁。”
一听这话,郑老板顿时面色扭曲,一张瘦脸铁青无比。
他嘎吱一咬牙,眼角直抽地盯着郑玉浩,简直要白眼一翻当场晕死。嘶喝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老郑才攒足勇气,小声地问:“你……你打他了!?”
郑玉浩一脸懵逼,看看他又看看陆灼颂,不知怎么,突然没什么勇气点头。
可所有人都或茫然或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被架在视线中央,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啊……”
郑晓东白眼一翻,当场跪了。
“不是,打他又怎么了!”郑玉浩莫名其妙,“打就打了啊,又不是没打过!我天天打同学,你也没……”
郑晓东爬起来,一拳头砸在他脸上:“混蛋!!”
“这是陆少啊!”他撕心裂肺,“打他跟打别人能一样吗!这是陆氏财阀的二公子,全国首富的那家陆二少!!”
空气骤然又一僵。
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或狐疑、或惊悚、或难以置信的视线,纷纷扫到陆灼颂身上。
“你打他,你有几条命啊,敢打他!你知不知道咱家有陆氏六十多的融资,能在新城干成这样一手遮天的,那是陆氏给的权利!是你爹我在陆氏求爷爷告奶奶拿来的!!”郑晓东要疯了,“快道歉!道歉啊!”
郑玉浩捂着被打的脸:“你有病啊爸,你脑子没事儿吧!首富家儿子能在这个学校上学?”
“废什么话,快点道歉!刚才财阀的电话,亲自打到我这儿来问我的,能有错吗!”
“那肯定是诈骗电话啊,还用想吗!”
“你!”
郑晓东气得又给他一拳,郑玉浩咚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仰面摔倒成四脚朝天的王八,刚刚止住的鼻血又喷了。
陆灼颂笑出了声,慢慢悠悠地拉着陈诀,坐在了郑玉浩刚坐着的黑皮沙发上。他好整以暇地斜斜一靠,两条长腿一叠,伸手把旁边还剩个底的香芋奶茶捏起来,打量几眼后,往地上一扔。
啪地一下,塑料杯的奶茶滚了一地,一些液体倾泻而出,流了一条污痕。
郑玉浩满脸是血,难以置信地望了会儿那条像蛇一样的污痕,抬头看向陆灼颂。
陆少?
开你爸国际玩笑,这能是陆少!?
首富啊,疯了吧,他爸疯了吧,首富财阀的公子哥能在这儿!?
郑玉浩脑子晕晕的,正在心里骂,外头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老师:“校长!!”
站在门边的校长转过头。
来的老师气喘吁吁,将一个电话交给她,一脸惊悚道:“有电话找你,说是陆氏财阀!”
郑玉浩呼吸一停。
校长也脸一青:“什么?”
“说什么,要了解情况!”那老师声音发抖,“刚刚传真机那边还传来了陆氏盖章的好几个文件,好像陆家有孩子在咱们学校!在一班!我听着不像骗人!”
校长青着脸,回头又望望陆灼颂。
陆灼颂像没听到似的,优哉游哉从兜里掏出一把耳坠,开始当着校长的面,堂而皇之地挨个往自己耳朵上挂。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僵硬无比,空气逼近死寂。
好半晌,拿着电话来的老师终于发觉空气有所不对,小心翼翼地捂着电话话筒,试探着叫:“校长?”
校长才回过神,她慌忙接过电话,走了出去。
两分钟后,她从外面走了回来,脸色更加发青。
教导主任和许老头望着她,目光里无言地尽是求证——尤其是教导主任,她浑身都开始打抖,投向校长的目光不自知地开始哀求又凄切,两腿的小腿肚子都在颤——她生怕是真的。
校长抖着眸子抬头,咽下一口口水,用力地点了头。
“真是陆氏的……”她声音哑得断断续续,“亲生的,财阀二儿子。”
咚的一声,教导主任满脸惨白地重重瘫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好像呼吸系统出问题了,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地落在空气里,连后背都像个虾一样弓起来。
“下午先别辞职啊。”陆灼颂轻飘飘说了一句,“我还没报警。”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好土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怎么我写掉马这么土啊啊啊啊但是又很爽
好吧我是土狗
第26章 道歉[VIP]
教导主任愣愣地回头。
她已然被吓得没人形了, 浑身都在发抖,那双老鹰似的眼睛里无比惊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滚。
“哎呀, 我还是喜欢你刚刚瞪我的样子。”陆灼颂笑,“哭什么啊?不会弄死你的, 顶多让你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
“聊聊吧, 你扇过多少学生的巴掌?”
教导主任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无助地哽咽。
“给你吓的。”陆灼颂嗤地一声, 拿起校医先前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创口贴,撕开, 贴在自己嘴角边上, 慢慢悠悠地想了会儿,“郑老板,你那公司叫什么来着?”
老郑立马浑身上下都惨白透了, 冷汗刷拉拉地往下流。
他把郑玉浩薅起来,拽到陆灼颂跟前, 摁着他跪下:“不好意思, 陆少,不好意思!这孩子让他妈惯坏了,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育!”
郑玉浩低低惨叫一声。
“谁跟你说他了,”陆灼颂拿出手机,撇都不撇一眼,“我在问你家公司。金融公司,是吧?叫什么?”
老郑脑门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陆少, 这事儿我一定严肃处理!您,您要是不放心, 我这就把他揍一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小公司计……”
话没说完,陆灼颂把屏幕一按,一段声音从手机里放了出来。
【贱人东西,我告诉你,老子想玩谁玩谁!】
【别说他,就是你,我揍你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老郑叽儿地不吭声了。
像是生怕他没听清,陆灼颂把录音拉回去,并放大音量。这回倒带了好多,声音更是大得如雷贯耳。
老郑十分清晰地听见,他的宝贝儿子,在大言不惭地笑:
【你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声音太大,这句在办公室里余音绕梁三遍有余:
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你算老几——
算老几——
老几——
几——
老郑两眼一翻,仿佛看见了奈何桥。
他是老几?
他是老大!!
老郑伸出颤抖的手,把脖子上的领带用力扯松,又把衬衫扣子硬扯开两颗,终于呼地一口气喘了上来,从奈何桥上回了头。
他气得把郑玉浩拽起来,脖子上直爆青筋,怒骂:“怎么跟陆少说话的!你有毛病吗!”
郑玉浩显然已经懵得大脑停止运转了,他傻愣愣跪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清澈。
老郑给了他一巴掌,他也只是啪地歪了脑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严父了。”陆灼颂把录音暂停,存成音频文件,“你要是没默许,一个十六的小屁孩,能在学校里无法无天成这样?”
……你不也才十六吗。
陈诀心里头腹诽,面上什么都没说。
陆灼颂把手机一撇,扔在了跟前的小桌子上,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本来呢,我也是想低调点的。毕竟财不外露嘛,我也不像某些人,希望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我来这学校,也是有点私人目的,可我也不打算拿我家来压别人。”他浅笑着,把手一摊,“可你这太过分了。”
“厉害啊,郑老板,我家给你生意做,你就这么玩。”
“资助一个白血病人,就能理所当然地把人家孩子当狗对待?”陆灼颂说,“你把别人当什么了?”
老郑面露呆滞,懵了一会儿,终于陡然一惊:“陆少,陆少是说……安庭?”
陆灼颂一挑眉。
老郑赔笑起来:“陆少原来是路见不平,你瞧这事儿闹的……陆少别生气,那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在我们这些老百姓之间正常的,算不上大事——”
砰的一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陆灼颂把桌子上的药箱踢飞了,里面的镊子剪刀都一起砸了一地,盒子和药品乱飞。
老郑心惊肉跳地一哆嗦,摁着自己儿子,在原地啪地跪好,再不敢吱声。
陆灼颂撸了把刘海,往沙发上一靠,仰头悠悠看天,一声叹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他长长叹,“哦,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是能把别人拽着头发往巷子里拖的,是能随随便便扇别人耳光的,是能往别人脸上泼水的,是能逼着别人跟自己早恋的——”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重,愤怒掩盖不住,字字咬牙切齿,咬字极重。
老郑抖如筛糠。
“我说错话了!”他忙改口,“陆少别生气,是我思想有问题!我以后一定改,我儿子也一定改!我这儿子,陆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就是公司那边……您千万别迁怒公司那边,也求您千万别和陆总说!”
陆灼颂没吭声。
他盯着天花板,揉着疼得发跳的额角。眼睛里阴沉一片。
其余人也没敢吭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他往前一倾,俩手放在膝盖上,把面前这几个人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一遍。
几个人怕的怕、跪的跪,发怵的发怵。
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陆灼颂笑骂了声“操”,摁着自己膝盖,一个“嘿咻”,站了起来。他突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散步似的,往饮水机那边悠悠走过去,还把两条胳膊往两边闲适地晃了几圈,像做伸展运动。
老郑摁着儿子,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像没看见,背对着他俩,优哉游哉地开始研究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桌子。
几个纸杯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是热水壶和纸抽一类东西。陆灼颂拿起个纸杯,打量几眼,又不满意地放回去。
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许老师。”
许老头赶忙:“哎。”
陆灼颂把前后办公桌扫了一遍:“别的杯子,你还有没有?”
“有,有个备用的。”
许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打开自己抽屉,从里边拿出个旧水杯,诚惶诚恐地双手递上。
陆灼颂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拍拍许老头的胳膊,转身走了,去饮水机跟前接了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灼颂又去办公区溜达了一圈,在各个桌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终,拿了一瓶透明胶水。
他回来了,朝郑老板那边走了过去。
那俩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走到郑玉浩跟前。
他抬起杯子。
整整一杯子水倾斜而下,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郑玉浩头上。
郑玉浩一哆嗦。
老郑还摁着儿子的头发,也被陆灼颂浇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整杯的冷水全都浇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郑玉浩浇成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水见底了,陆灼颂把杯子往下晃了晃,一滴都没放过。
等杯子里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空杯子往旁边一送。
许老头赶紧双手接过。
陆灼颂拿出刚刚的透明胶水,拧开盖子,倒着拿在手里,开口朝下,手用力一攥。
一瓶子胶水,也全都稀稀拉拉地淋到了郑玉浩脑袋上。
胶水混进冷水,浇得郑玉浩愈发头昏脑涨,眼前发晕。他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唇,两手五指颤个不停,指甲都在地上用力地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胶水淋完了,头顶还噗呲噗呲地又响了几下,陆灼颂连瓶子里的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
陆少终于把胶水也拿走了。
郑玉浩一脑袋的胶黏,湿漉漉地淌着凝水儿。他跪在地上,还不敢动。
陆灼颂扔掉空了的胶水瓶子,从一张桌上抽了好几张纸,攥在手里。他悠步走到小郑同学跟前,隔着纸,把他胶黏的前发一拽。
郑玉浩被逼着抬起脸。
他疼得眉眼痉挛似的抽搐,满脸五官都气得狰狞,不服又憋屈地瞪着他。
“很爽是吧?”陆灼颂笑着,“手里捏着点权力,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色扭曲,他听出这是刚刚的对话。
“的确是超级爽啊,我有时候也想试试。”陆灼颂说,“你说的没错,命这东西,还真是不一样。”
陆灼颂带着笑地一偏脑袋,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把医用剪刀,是他刚刚掀飞到地上来的。
他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
锋利度听着不错,陆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转手一剪子,把郑玉浩的头发给剪了一大撮。
郑玉浩两眼一瞪,气得没忍住:“你他——”
老郑吓得喊:“闭嘴!”
郑玉浩又闭嘴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随手把他的头发扔到地上,还用一堆抽纸包着。
郑玉浩愤恨得整个脖子都通红。胶水和水混在一起,湿湿黏黏地打湿视线,他整个脑袋都极其不适。
陆灼颂甩了甩手,啧了声。
他手上还是黏了胶水。
陈诀很识时务地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湿巾擦了手,低头问:“郑老板刚说,我想怎么教育你儿子,就怎么教育,是不是?”
郑老板忙不迭地应:“没错,没错。”
陆灼颂笑:“我就不教育了,就麻烦郑老板在这儿教育给我看看吧。多好,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这儿!你儿子刚才还做了个教具来,不用白不用啊,是不是?”
教具?
郑玉浩莫名其妙,什么教具?
下一秒,走廊上再次响起一阵咚咚的巨大脚步声。
郑玉浩突然明白了,心里重重咯噔一声!
刘鹏欢天喜地地拿着一把臭气熏天的拖把,跑进了办公室里,一脸意气风发、堆满横肉的笑。
他刚进门,就开开心心地喊:“浩哥,老天都帮你呀,正好厕所里有猛料!”
话喊完,他才看见郑玉浩跪在地上,模样滑稽,满脸绝望。
陆灼颂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浅笑。
老郑也跪在旁边,望着那精彩绝伦的一把棕色拖把,一张脸怔成了大小眼。
几个老师全都木着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表示才好。
只有陈诀忍不住了,噗地一下爆笑出来,倒在了沙发上,把沙发锤得咚咚响。
*
安庭从体育馆那边拿了把新椅子。
回到教室里,他拉着椅子,闷头回到座位上。
天气阴沉,外头忽然没了太阳。整个教室里,笼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陆灼颂完蛋了啊。”有人轻声说。
“肯定完了,敢那么和郑玉浩动手……他怎么想的,这都敢打。”
“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哥们就不小心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急着上课,没来得及道歉,没两天就被退学了,还记了大处分……真惨。”
“今天他就得退学了,肯定。”
安庭把所有话听进耳朵里。
他也认同。打了郑少,今天陆灼颂就要拜拜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堵。
第一节课的铃早就响了,但讲台上没有老师。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点多,说话声此起彼伏。
也难怪,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本来是班主任老许的课,结果出了事,他没空上,就成了自习。
安庭打开后头的值日柜,里头放着扫帚拖把,上头还挂着几块抹布。
他拿出一块,转头去擦桌子。
不知怎么,不太好擦,大概是时间久了,字都写得太牢。他手把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用力把字擦掉。
“血包库”三个大字都要烙在眼睛里了,桌上留下被晕染开的墨黑水渍。安庭嘴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眼前忽然有点模糊,他吸吸气,突然掉了几颗泪。
安庭松开手,慌忙抹掉眼泪,又狼狈地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哭什么。
哭什么啊到底,就一个词儿而已。
有什么的。
再说,这也是事实。根本没什么,不值一提,到底哭什么——
【到底哭什么?】
陆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庭一僵。
所有情绪突然止住,他瞳孔缩小几分,怔怔望着桌子。
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一片模糊里,他看见陆少。
陆少站在他面前,还是红发,瘦了一些,模样成熟不少。
陆少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拧着眉,望着他,好像对他很不满。
【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自豪这种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擅长这种路子,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要一直哭?】陆少问他,【为什么一直在哭?】
安庭张了张嘴——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少的模样渐渐消失。
掉了几颗泪,眼前又变得清晰了,还没擦干净的黑字回到眼前。
紧绷的骨头倏地松下来,安庭搓搓胳膊。
不知怎么,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跳都咚咚地响。
平静下来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把桌子擦干净。
刚把桌子擦好,安庭转头一扫。旁边,郑少的桌子上也有点脏了。
安庭伸手过去,刚擦了一下——
“我操?”
窗边有人惊呼,“我豆,劳斯莱斯吧那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往外头看了过去。
看不见的就站起来,往窗边凑。
“我去,真是!”
“还是幻影!!”
“我滴妈,牛逼啊。”
“怎么往学校里边开?”
“怎么有人在旁边陪跑?那是老春吧?”
老春是副校长。
“校长炫富呢?”
“去你大爷,她要有这实力,咱就是贵族学校了!”
一群人惊叹得热火朝天。
安庭放下抹布,也往窗边走过去。他一米七几的高个头,只垫垫脚,一抻脖子,就隔着人群看清了楼下。
真有一辆幻影缓缓开了进来,副校长还真的正在陪跑。
开到教学楼楼下,车子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西装的大背头墨镜男人。男人显然极其有钱,身上西服的版型和材质就不似寻常,衬得窄腰肩宽,魁梧壮硕得恰到好处。
一群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好几把帅。”
“我可以!”
“一边儿去,我也可以!”
突然咚地一声,教室前门被人重重摔开。
学生们吓了一跳,赶忙转身要跑回座位上。然而刚有动作,他们定睛一看,却见是个老疯子站在门口。
老疯子顶着一头屎,一脑袋头发黏糊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淌东西。他脸上更是被糊了一大片恶心的屎色,身上穿着三中校服,领子和上半身全脏了,小脸扭曲而狰狞,面红耳赤的直痉挛。
隔着老远,还散发出一阵恶臭。
教室里爆发尖叫:“啊!!”
“你谁啊!”班长喊,“有叫花子啊!大马猴!快去叫老师!”
“闭嘴!!”老疯子嘶哑大叫。
教室瞬间安静。
居然是郑玉浩的声音。
所有人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地,安庭更是瞳孔骤缩地愣住了。
郑玉浩两眼直抽,死死地瞪着安庭——那眼神又愤恨,又不解,还很不甘心,但不解在其中占比最大。
安庭本能地后退几步,又疑惑:他干嘛这么看过来?
“三秒,过时不候。”
教室外,突然悠悠传进来这样一句。
陆灼颂的声音。
郑玉浩整张脸一哆嗦,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恨铁不成钢的低吼。嘎吱嘎吱地,把牙咬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三。”
“二。”
“我知道了!”郑玉浩崩溃地大吼出来,“安庭!对不起!!”
“……?”
安庭彻底傻了,懵逼地眨了两下眼。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说话的人走了进来。
是陆灼颂,他得意兮兮地挂着一脸嚣张的笑,笑得一颗虎牙清晰可见。他又把校服袖子撸到小臂,耳朵上也又挂上了一堆耳钉耳坠。
郑玉浩恨恨地回头瞪他,咬牙切齿。
陆灼颂视他如屁,捏着鼻子绕过这个散发臭味的老疯子,走到了安庭的座位上。
他拽起郑玉浩的桌子,往窗边走。桌子腿拖在地上,刺耳地滋啦啦了一路。
“让让!”陆灼颂大声说。
陈诀跟在后面,张着双手疏散人群:“都躲远点啊,我们二少发威了。”
围在窗户边上的所有同学全都被驱赶开,离得很远。
陆灼颂两手抓起桌子,往窗外大力一扔。
碰的巨响,桌子砸碎玻璃,飞出教学楼,从四楼一跃而下,摔在了地上。
咚!
作者有话说:
纠结标题纠结了会儿!明天就不更啦,夹子当晚23:00再更,更万字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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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跟我走[VIP]
玻璃碎得很响。
班里响起尖叫声, 所有人连连后退,男男女女都和旁人抱作一团。
细碎的玻璃碎片也洒在教室里一些。
外头,桌子咚地掉到地上, 又是哐当一声巨响。
飞出去的瞬间,桌兜里的卷子和书本, 哗地全从空中洒了出来, 飞飞扬扬,被外头的风吹回窗洞里来一些, 落在教室的地上。
陆灼颂抬脚就踩上一张, 拧着脚脖,蹂躏似的踩了好几下。
他仰起头, 又意气风发地对着前门一笑:“愣着干嘛呢?”
所有人都朝前门看去。
郑玉浩还站在那儿。
“去拿呀, ”陆灼颂朝着教室外撇撇头,“自己搬上来。”
郑玉浩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要了行吗!”
“我允许你不要了?”
“……”
郑玉浩浑身都开始剧烈发抖,站在那儿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一张面红耳赤的脸又开始抽个不停, 脸上脏水都滴滴答答地渗进上半身里, 青筋从脖子到耳根边爆了一大片——他好像快气死了,但愣是一句话没敢说,只是咬牙。
我操,你不骂他吗?
郑玉浩居然不骂人!?
全班人都懵逼而震惊。
陆灼颂找了张桌子,随意地往后一靠:“以前怎么让安庭去找的,你现在就怎么去找。”
这话一出,全班都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安庭报仇。
所有人又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安庭。
安庭更是懵,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望着陆灼颂。
突然, 教室外头闯进来一个地中海男人。
安庭转头一望,就见那地中海男人满头大汗淋漓,一进来,就风风火火地把郑玉浩还算干净的左手袖子一拽:“赶紧——呕!赶紧去!”
男人被郑玉浩身上的味儿冲得差点吐在教室里。
郑玉浩挣扎几下,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被他爸一脚踹出去了。
陆灼颂低头搓搓手指,漫不经心:“跑着去。”
男人朝着教室外咆哮:“跑着去!!”
郑玉浩跑了起来,走廊上噔噔一阵响。
片刻,脚步声消失在耳畔。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都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安庭,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远处那位男人。
安庭也站在人堆里,比所有人都更加懵逼地望着前门的男人——他认得那男人,男人经常在他哥住院和移植手术开始前后,时不时地露一下颐指气使的傲脸。
那是郑玉浩他爸,一位安庭家里恨不得去给挂在墙上上供的金主。
安庭眼睁睁看着这位金主弯着腰,像条狗似的便宜兮兮地笑:“陆少,您满意了吗?”
安庭心中震撼,安庭怀疑人生。他伸手捏了把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痛感。
没做梦。
居然不是梦。
有个同学突然如梦初醒:“我靠,这是高空坠物啊!楼下不会有人吧!”
他说完,就连忙往窗外看。
一群同学也跟着往窗外看。
一看,一群人又齐齐愣住了。
刚从那辆劳斯莱斯上下来的男人,就站在桌子旁边,守着楼下的一片空地。他一脸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好像早已想到。男人手里拿着个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面目冷峻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挺巧,陆灼颂的手机响了。
陆灼颂拿起来,瞟了一眼就给挂了,目不斜视:“让他在下面等一会儿。”
“好嘞。”
陈诀拉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朝下面震声喊,“哥——在下面等会儿——”
楼下的男人点了头,收起了手机。
一群人更惊呆了。
“……哥们,”李远驰颤声说,“你,你认识楼下那个啊……”
“保镖。”陆灼颂道,“提前让他过来清场了,省着砸到人。我还没蠢到没有准备就高空坠物,我很有素质的好吗。行了,郑老板,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
郑老板冷汗涔涔的笑容一僵,转头望向安庭。他眉角抽搐两下,咬紧牙,闭上眼,十分忍辱负重般,朝安庭深深弯下腰,鞠躬道:“非常对不起,小庭。”
陆灼颂冷声:“小庭也是你叫的?”
“……”
郑老板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非常、非常抱歉,安庭同学!”
安庭说不出话。
他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切,微张着嘴,好半晌都没找到声音。
过去好久,他才飘忽地回答:“没……没事。”
陆灼颂从桌子上直起身。他回眸一撇,深深地看了安庭一眼——一眼千言万语,安庭和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里一股毫无来由的深重释然,像松了一口浑浊的气。
对视这一瞬,学校的铃声响了。
噔噔咚咚的声音,很响,压过所有声响,像宣告什么结束了的警钟。
第一节课,下课了-
不多时,教学楼下头传来喧嚷声,是郑玉浩的声音。学生们凑在窗外低头一看,看见这大少顶着叫花子似的脑袋,在楼下花坛里,艰难地把桌子往外拽。
陆灼颂扔的也真是厉害,直接把桌子镶进了花坛中。四个桌子腿儿,有仨都深深嵌进土里,旁边还卡了棵树。
位置实在太巧妙,郑玉浩有力气也难用,费了半天劲儿都拔不出来。
几分钟过去,他拔的气喘吁吁,放弃了,转头想去找帮手。
那位西装革履的保镖把他拦住。
“抱歉。”
保镖声音洪亮,又很有分量,“二少说了,您必须一个人拔出来,一个人搬上去。”
“……我搬不出来!再说教室在四楼啊,我一个人怎么——”
“抱歉,这是二少的意思。”保镖的声音毫无感情,“以及,我听说您在学校里,相当横行霸道。”
“二少既然这样做,那一定是您先做过了这样的事。那么,以前欺负别人这么做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过,教室在四楼?”
“教室,是突然在四楼的吗?”
郑玉浩哑口无言。
他眉头抽搐几下,只能把一句“□□爸”咽进嘴里,气冲冲地把牙咬碎,转头继续搬。
他在楼下使出吃奶的力,甚至气得大吼了出来:“啊啊啊啊!!!”
陆灼颂在楼上笑出声。
单枪匹马地干了好半天,郑玉浩终于把桌子拔了出来。他把桌子往花坛外搬去,一个没注意脚下,又被花坛的槛儿绊到了。
郑玉浩立刻在空中疯狂摆动起姿势,试图找到平衡。
最终全是白搭,郑玉浩脸着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后,他抹了把鼻血,吭哧吭哧地把桌子拽了出来。
郑玉浩扶着桌子,喘着粗气。
气儿还没喘匀,一个手递了过来。
郑玉浩抬头,看见了保镖。
保镖手里有根黑色马克笔。
“?干嘛?”
“请在桌子上写满对自己的脏话。”保镖说,“像您今早做的那样。”
“……”
“二少说了,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五十字以上,必须极具攻击性。写完以后,就搬上去请二少检查。二少说可以了,那才可以,不然就再搬下来,在我这里擦了重写。”
嘴里嘎嘣一声,郑玉浩活活咬牙咬出一声巨响。
陆、灼、颂!!
——高一(一)班,今天非常热闹。
整个教室一上午都没课,一群人把窗边的玻璃扫了个干净,就在窗边站成一排,看着郑大少爷怒吼着搬着摔变形的桌子,上上下下跑了足足十几趟。
他把桌子无数次地拉到陆灼颂面前。
桌子上还写满了字。
陆灼颂只瞟一眼:“不行。”
“写的太轻。”
“这儿少一撇。”
“太草了,看不懂。”
“水滴在上面了,太脏,不看。”
过了四五遍,陆灼颂看都不看了,管班长要了本英语的课外读物,坐在那儿翘着腿看了起来,头都不回:“晕字。”
“字太少。”
“骂人太低级。”
“不够犀利。”
“有味儿。”
郑玉浩又上上下下跑了三四遍,陆灼颂也速读完了那本英语短篇小说。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眼罩,就在椅子上一靠,更是眼睛都不睁了。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了:“下去重来。”
就这么上上下下二十几趟,郑玉浩虚脱了。
第二十二次上来的时候,他腿肚子都抖出了残影。这人抱着桌子腿儿,跪在地上,喘得像条狗,舌头都吐在外头,呕了好几口。
安庭都有点看不过去。
全班没一个敢吭声的,安庭就走过去,对陆灼颂说:“差不多行了吧?”
他一说话,陆灼颂才抬起手,把脸上的眼罩往上一抬,懒洋洋地露出半只蓝眼睛。
“干什么?”陆灼颂一眯眼,“你心疼他?”
“不是,你要把他玩死了。”安庭说。
安庭其实说到这儿就行,可不知怎么,一看陆灼颂微眯起来的那只眼,又看见他往旁边一撅的嘴,他莫名就知道陆灼颂很不高兴。
“我没心疼他。”
安庭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蹲下去,很小声很小声,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气音说,“他欺负我,我又不喜欢他。”
“你别玩太大了,会不好收场。”
这话一出,陆灼颂脸上神色立刻缓和很多。
他看了看安庭,又偏头看了看快累死的郑玉浩,起身站了起来。
他朝郑玉浩走过去,终于正眼看了他的桌子。
写的还行,洋洋洒洒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中央一句“死麻子脸”,四个大字刺眼至极。
“行了。”
陆灼颂踢了一脚这张变形桌子,地上的郑玉浩也被踢得一哆嗦。
“今天就放过你。”他说,“以后再碰安庭一次,全家等着要饭去吧。”
教室前头的郑老板赶忙点头弯腰:“是是,以后绝对不犯。”
“赶紧滚。”
“好的!”
郑老板抓起郑玉浩,忙不迭从教室里滚了,临走前还在前门对陆灼颂一鞠躬,大声喊:“谢谢陆少!”
教室里一阵:“……”
有人叨咕:“为什么谢谢啊。”
旁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陆灼颂打着哈欠回过身,往里走了几步。
陈诀说:“做的有点过头了吧?”
“还行。”陆灼颂随口应,回座位上,拿了书包,“走了。”
“啊?不上了?”
“今天不上了。”陆灼颂回头看安庭,“你也是,跟我走。”
安庭愣住。
陈诀刚拿起书包。一听这话,也愣了:“啥?”
陆灼颂没理陈诀。他走到安庭跟前,把他的右胳膊极其自然地拿起来,拽着就从后门走。
安庭的座位就在后门边上,陆灼颂把他书包也拿上了。
安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带出了教室。
“二少?二少!”
陈诀追了出来。
走廊里,校长和班主任都罚站似的站着,一看就是正在等他。
陆灼颂一出来,校长就连忙迎了上来。
“陆少,这是去哪儿呀?不上学了吗?”校长追着一路陪跑,话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我们学校还是不错的,陆少要是哪儿不满意,先跟我商量商量,能整改的地方我们都会改!”
“可能我们老师先前是有点失礼,您放心,我肯定都会严肃处理!陆少千万别动气——”
陆灼颂理都不理,拽着人出了教学楼。
保镖已经在门口等着,陆灼颂把安庭的书包扔给他:“车开过来。”
“是。”
保镖应下声,迅速跑离,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没几分钟就到了跟前。
陈诀上去开了车门。安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少连人带包地强行塞进车里。
安庭终于回过了神,从千万级的劳斯莱斯里爬起来,羞恼:“等一下,你干什么!?”
陆灼颂上车,摁了里面的关门钮:“废话,帮你,昨天说过的。”
“什么帮我?我知道你家很有钱了,但你能不能——”
“开车。”陆灼颂无视他。
“……喂!”
保镖启动了车,车子四平八稳地出了学校。
“我说你……”
安庭侧过半个身来,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讪讪止住——他看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太突然,且十分匪夷所思。
安庭到现在还有点消化不过来。他抿着嘴角,局促地把两手握到一起搓了搓,沉默片刻,组织好一段语言:“我知道,你家很有钱,我也非常谢谢你今天做的,但是你还要帮我什么?再说——”
陆灼颂一偏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安庭浑身一抖,立刻收了声。他脑袋一低,往车子角落里蜷缩起来,再也不言语了。
他看起来是怕惯了,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这样示弱示乖,和不再声张。
陆灼颂本是想开口回答他的,没想到只看了一眼,这人就是这样的反应。
他怔了会儿,心上痛得酸胀起来:“这么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那个卷毛,不动你。你就没看出来,我今天这么压着他是为了谁?”
安庭松下浑身紧绷的骨头,又抽抽嘴角,眼神不自在地往旁边飘开。
“说了帮你,就是会帮你。”陆灼颂说,“我知道你讨厌有钱人,所以一开始也没说。我真的也是想低调点,想慢慢来的,毕竟你这人确实挺难追。”
“可你看看,你这都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本来今天我也没想说,我打算先偷偷去郑家露个脸。”
“可你看看今天。”
“人家骂你骂到脸上了,你一声都不敢吭。谁都压着你,谁都不敢给你出头。”陆灼颂说,“这么多年,没人救你。我再不给你出头,再装下去,这破日子你还得过多久?”
“慢慢来?慢慢来的后果是不是你还得受好久的罪?”
“去你妈的慢慢来。”
安庭抿抿嘴,低下了头,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他一声不吭地把手握得很紧,指甲在皮肉上乱划,无措地抠出了好几道十字的印。
“你不过了。”陆灼颂突然说。
“什么?”
安庭抬头看他。
陆灼颂也在看他:“你不过这日子了。”
“跟我走。不管你讨厌有钱人,还是现在看我不顺眼,都必须跟我走。”
安庭的瞳孔忽的一缩。
车子忽然停下。
安庭回过神,向窗外一看,车居然停在了自家门下的单元门口。
滴滴几声,车门自动开了。保镖推门下车,迅速守在门前,恭恭敬敬地为陆灼颂开了门。
陆灼颂下车,头都不回地往安庭家的单元里去。
陈诀跟着下去了,安庭愣了须臾,也赶紧下车跟上。
单元门前还有几个同样西装革履带墨镜的保镖,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一群钢浇铁铸般的健硕保镖,齐齐朝着陆灼颂一鞠躬:“二少。”
“二少,这边请。”
走在前面的保镖开路上楼,带着陆灼颂往楼上走。
狭窄的楼道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安庭跟在最后,莫名心跳加快。他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领着这么一群不知来意、还极其壮硕的人,杀到了自己家前。
安庭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好像该喊,该报警,至少也该给爸妈打个电话,毕竟这一群人杀气腾腾的,也不知道要进去干什么。
那好歹也是家,是他晚上要回去睡个觉,吃顿冷饭的地方。
除了那个杂物间,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家里只有他哥和他妈。
陆灼颂又一直是个举动奇怪的红毛。
就算现在这群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那最少也该报警……
安庭把心一横,将手探进兜里。刚摸到手机,又顿住了。
【跟我走。】
【跟我走。】陆灼颂看着他,【必须跟我走。】
【你不过了。】
“……”
安庭用力攥紧了手,凹凸不平的手机按键硌得他手疼。
昨晚做的梦,也倏地浮上他心头。
……
安庭用力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一动,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刚刚握得太用力,他的手竟然已经没法松开。关节完全弯不过来,就那么扭曲着僵在兜里。
陆灼颂已经走到家门口,一个保镖在门边站好,望向他。
陆灼颂理理身上的衣服,朝门边的保镖扬扬小脸。
保镖点头,抬手敲了门。
门咚咚两声。
里面响起一阵应门的脚步声。
张霞的声音响起:“谁啊?”
陆灼颂没做声,保镖们也没做声。
张霞没多想,直接打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门边的保镖拉住外头的门把手,哐当一下,就全给打开来。
张霞一声惊叫。
保镖推门而入,张霞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一屁股摔坐下去。
打头的保镖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事,回身点头示意。
陆灼颂抬脚走进。
一进屋子,一股发霉味儿就扑面而来。
陈诀跟着一进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心里立刻一咯噔,看向陆灼颂,吓得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家二少面色如常,又往屋子里进了几步。
“诶?”
陈诀错愕。
他声音太小,陆灼颂没听见。
“你们谁啊!”张霞尖声喊,“进我家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的!”
陆灼颂视若无睹,几个保镖跟在他身后。陆灼颂放眼一瞧四周,就见这家真是破的破旧的旧,一个看得过眼的家具都没有,墙壁和天花板都发霉地黑了一片。
旁边的门咔嚓一声,开了,是南卧。
一个皮包骨头的惨白病秧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看到那张和安庭三四分像的脸,陆灼颂面色一沉。
一看见客厅里的状况,病秧子吓得又缩了回去。
“妈,”他声音很是害怕,“怎么回事?这都是谁啊?”
张霞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了,朝着卧室冲了过去。她挡在门前,双手一张,把南卧牢牢实实地护在身后,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出来!”她大声跟门里的那人说,“别出来,安生!妈妈在这儿,不用怕!”
安抚完心尖上的宝贝大儿子,她转头又凶着脸喊:“你们到底谁啊!”
陆灼颂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朝旁边的保镖一扬手:“手机拿出来。”
保镖拿出手机。
“录像。”
保镖端起手机,开始录像。
“录什么像!?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灼颂一句话都不跟她多说,进去就把他家翻箱倒柜。
安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也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看见这幅画面。
陆灼颂在到处翻翻找找,张霞在旁边又怕又急,大喊大叫。
翻了一会儿,陆灼颂手里多了几张纸。他扫了几眼,脸色更加阴沉。他好像生气了,安庭看见他眼里闪烁起愤怒的火光。
陆灼颂旋即朝着南卧就过去了。张霞吓得赶紧去阻止,被一个保镖轻而易举地拦在原地。
“儿子!”她大声叫。
陆灼颂推开南卧的门。
那病秧子吓得尖叫,往一张床的角落里缩,抱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陆灼颂进去扫了一圈。
卧室里有两张床,但其中一张堆满了杂物,俨然成了个行李桌,根本没打算给人睡。
陆灼颂指挥着保镖,把卧室里两张床各自拍了一遍,转身就出来了。
一出门,他看见安庭已经进了屋来,表情复杂地站在一群保镖后面。
“你到底睡的哪儿?”陆灼颂问他,“这卧室里的床,你明显没睡。”
张霞一转头,才看见安庭。
“你干什么呢!”她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脑子有毛病啊,快去帮你哥!没看见你哥被欺负了!?这么多人,把你哥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安庭本来正要说话,张霞这么一喊,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很不自然地僵了一瞬,朝着最里面的杂物间扭扭头。
陆灼颂看了看张霞,又看了看他。
他走过去,拉起安庭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地牵住。生怕他伤心多想,陆灼颂用力把他的手一握,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跟前用力一拽,像要把他从哪个漩涡里拉上岸。
安庭看见他眼睛里的担忧,亮晶晶的。
安庭又愣了神。
陆灼颂拉着他离开,往屋子里的杂物间去。贴身跟着他的一个保镖先一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杂物间里的霉味儿刺鼻地冲了出来,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陈年旧物。窗帘是烂的,灰尘在空中漂浮,唯一称得上是家具的,只有角落里一床破烂单薄的床褥。
陆灼颂脸一黑。
“你就睡这个?”他指着那褥子问。
安庭点点头。
陆灼颂脸色更难看了,怒火在眼睛里烧得更加明显。
他挥挥手,让身后的保镖进去拍了一圈。
走出来后,陆灼颂拿出手里刚拿到的几张纸。
“从今天起,安庭跟我走。”
他松开安庭,走到张霞跟前,开门见山。
他把手里的几张单子展开,展示在张霞脸上,“这几张从你家翻出来的检查单和病历单上,都写得很清楚。”
“他在两年内,做了三次移植手术。并且在术前检查单上,医师早已写的清清楚楚,他的身体不适合再进行移植。”
“已经手术次数太多,出现了不良体征和抗药性。并且长期营养不良,有可能会造成内脏损伤,导致死在移植仓里。你们明知道有这些风险,但还是让他上了手术台。”
张霞莫名其妙:“关你屁事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就去夺陆灼颂手里的单子。
陆灼颂迅速一抽手,张霞抓了个空。
“你明知道他在学校里受到霸.凌,也没有管。”陆灼颂把单子对折几下,又收起来,“学校里到处是摄像头,证据一样很多。”
“证据”这词儿一出,张霞蒙了一下:“什么证据?”
陆灼颂没立刻说话,他回头看了眼安庭,又是深深的一眼。
“我有理由怀疑,”他静静看着安庭,“你没尽到监护人的责任,严重侵害青少年身心健康。”
张霞呆住。
缩在卧室床里的那个病秧子也呆住。
“从现在起,安庭要紧急避害,”陆灼颂收回目光,看向张霞,“他马上要起诉你,被害人和加害人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要跟我走了,就这样。”
整个屋子都静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陈诀从震惊里回过神:“二少?不是,怎么突——”
“你神经病吧!”
张霞尖叫起来,她用力一挣,没挣开保镖的桎梏,于是就跟条案板上的鱼似的,边用力扑腾边叫,“关你屁事,我儿子都没说什么,你管狗屁闲事!那是他哥!亲哥!!给他哥捐骨髓,他肯定心甘情愿的!我们是一家人!你没爸妈教你是不是!?”
陆灼颂说:“他愿意的?你怎么知道他愿意的?”
张霞说:“我是他妈,他愿不愿意我还不知道吗!谁能比我了解他!?”
陆灼颂说:“你问过他怎么想的吗?”
张霞吼:“你管我问没问过!滚!从我家滚出去!!”
“为了他哥,他死手术台上都没关系?”
“废话!”张霞情绪激动地怒骂,“不然我生他干什么,他就是为了这个出生的!他的骨髓就是他哥的!!”
整个屋子再次静了,静得出奇。
张霞还面红耳赤地愤怒着,可忽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只有陆灼颂转过半个身,仰起头,对着他家发霉的天花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霞刷的面色惨白,连忙转头,对着安庭连连摆手:“不是,小庭,你听妈解释,妈不是这个意思……”
安庭站在门后。
外头是阴天,昏沉沉的屋子里没有光。他站在杂物间门后的阴影里,已经很久没去剪过的头发长长地垂在眼前,遮住半张神色。
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嘴角紧抿,脸色凄白,惨瘦的身影突然变得格外狼狈。
好半晌,安庭终于张开嘴。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嗓子一呛,咳嗽了起来。
他不说话了,只是咳嗽。安庭捂住嘴,往前晃晃悠悠走了半步。
安庭朝门口走去,看着是要从这里离开。
张霞彻底慌了,又叫了他好几声。
安庭头都没回。
卧室里的病秧子也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喊他:“安庭!”
安庭停了下来,嘴里的咳嗽声也一同止住了。
病秧子嘴唇嗫嚅几下,声音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
“别走啊。”他说,“你知道的……我经常复发。”
安庭咳地又咳一声,抬起灌铅似的沉重脚步,又往外走。
从陆灼颂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陆灼颂轻声说:“抱歉。”
安庭在他身边又停住。他抬抬脑袋,偏眸,望了他一眼。陆灼颂也看向他,他看见安庭乌茫的眼睛已经破碎。
“……我在,”安庭哑声说,“我在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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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离开[VIP]
安庭离开了。
他走出家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陆灼颂看在眼里,心疼得胸口难受, 好像心脏在往外直冒血, 突然就十分后悔。
虽然是为了推安庭一把,可刚刚逼他母亲说出的话, 也确实太残酷。
爹妈不是爹妈。
安庭只是个给大儿子生骨髓的药包。他们只是这样看待他, 所以无所谓他住杂物间,无所谓他受欺负, 无所谓他每天生不如死。
他和那些杂物没区别。他只需要为他哥贡献价值, 除此以外,没有用处。
陆灼颂越想越自责,拉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保镖, 往门口那儿一指。
“跟他下去,”陆灼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钥匙, 交给他, “对面楼,402,我家里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给他拿点儿下来。”
“好的。”
保镖拿着钥匙走了,追了出去。
陆灼颂松了口气,回过头。
张霞还被保镖拽着站在那儿。刚刚闹了好大一通,她情绪太激动, 这会儿披头散发,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陈诀挂了电话。
陆灼颂托腮望着窗外。
安庭坐在他旁边,在座位上窸窸窣窣了好一阵。陆灼颂一回头,就看见他坐得很不自在,东张西望的,十分局促,不停挪着姿势,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怎么了?”陆灼颂问他。
“坐不习惯。”安庭小声嘟囔,“这什么车?他们说是什么幻影。”
“哦,是幻影,劳斯莱斯幻影。”陆灼颂说,“没什么不习惯的,也只是辆车而已。”
说话间,车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
陈诀开了副驾驶的座,进了车里。他长呼一口气,和陆灼颂说:“二少,没事了。”
“没事就吃饭去吧,午饭还没吃呢。”陆灼颂看向安庭,“吃什么?”
“什么都行。”安庭说。
“我也什么都行。”陆灼颂又看陈诀,“你吃什么?”
“我也什么都行啊,我听二少的。”陈诀说。
仨人全是不挑的,陆灼颂有点服了。
他一蹙眉,凶着脸撇撇嘴,沉吟了片刻。
他刚想出几个吃的,司机位上的保镖忽然放下摁着耳机的手,冷不丁开口:“二少。”
“啊?”
“陆总刚刚来消息了。”保镖报告道,“陆总说,二少自爆身份,肯定是遇到了事。要是受气了,就不在这儿念了,回海城去。”
“不想出国,就在海城读贵族学校,家里有钱,二少没必要扎在平民堆里受鸟气。”
“二少要是回去,就叫周秘书现在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保镖说,“陆总问二少的意思。”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像是完全听不懂,又或许是隐约听出了什么意思。他又不言语了,又在座位上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搓着两只手,心不在焉地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乖乖等着发落的小孩。
陆灼颂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揉了一把,抬头说:“不回去,继续在新城呆着。”
“不回来!?!”
啪一声响,一只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有力的手,拍在陆氏财阀最顶楼的办公室中。
陆简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整面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已黑,她抿了一口咖啡,低头俯瞰整个海城。
陆氏财阀,现今如日中天,连财阀所处的地段都是海城的最中心。这里,一片商业帝国般的高楼大厦,尽是陆家的财产。
她的办公室,地处海城最高。
俯视着远处公路上一片如蚂蚁般的车水马龙,陆简波澜不惊:“不回来又怎么了?”
身后拍桌的不是别人——别人也没这个胆子,拍桌的是她丈夫,陆灼颂的亲生父亲。
付倾。
真是有个好名字,随便被人叫个全名就是原地当了大小爹。
“他不回来,还在新城那个破地方待着干什么?这才过了几天,陆家的身份就爆出去了!”付倾有些上火,“堂堂陆氏财阀的儿子,这下是真被人知道,在基层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我好像之前就说过。”陆简侧身,云淡风轻地抬起半个眼皮,“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就随便他。”
“这是体验生活吗,陆氏的身份都爆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陆氏少爷,还怎么体验生活!?”
陆简说:“要是无缘无故,他会要暴露身份吗?”
付倾一僵:“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的性格,你自己不清楚?”陆简笑了,“要不是有人欺负到脸上,或者别人受欺负太过分,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
付倾被说得一哽——陆灼颂还真是这样的人。
雷厉风行的一个人,风里来火里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谁当恶霸横行霸道。
“就算是这样,可他最近举动多奇怪,你看不出来吗?”付倾软了声音,无奈地说,“Jane,你是这一家之主,孩子都听你的话。灼颂这孩子又从小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姐姐不一样,反叛的很,需要你多加归正。再这么在外头放养,还不知道要怎么学坏。”
“他哪里奇怪?”陆简转身,坐回到座位上,“十六七岁了,想出去闯闯,很正常。”
“可他放着国外不去,怎么偏偏去个小县城?”付倾十分不解,“而且这次,连小赵都没带上。”
“他想带谁,就带谁。”陆简抬眼看他,“我还从不知道,当少爷和大小姐的,要带谁不要带谁,还得先问问当事人。”
付倾苦笑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一直跟的好好的,突然说不要就给扔下了,这也太任性了。”
“财阀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任性?”陆简把咖啡放进盘子里,睨他一眼,“还是说,你连拒绝一个子公司副总儿子的权利,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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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穷味[VIP]
付倾脸上的表情有所僵硬。
旋即, 他柔和了神色,哈哈一笑:“怎么会,只是小赵一直和他玩的挺好的, 这回说不带就不带了,还走得这么急, 我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啊。”陆简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 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 是我儿子不出国,不带着他, 姓赵的没法白嫖到好学校了, 你心里不乐意了呢。”
“说什么呢?小赵跟着他,哪儿是为了这个。”付倾说,“小陈不是也一直跟着儿子吗, 难不成也是为了混学校?”
“小陈我知根知底,那是陈雨泽的儿子。”陆简说, “她给我开了二十几年的车了, 上学的时候就跟着我。”
“那小赵也是知根知底的呀。Jane,子公司是我付家的家族公司,当年我入赘嫁给你,是带着整个公司入赘给你的,公司也是财阀的一部分。”
“你怎么能把公司说的像外人呢?”付倾走到她身边去,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胸口,“小赵他父亲赵冉, 也是我付家里的人!他和小陈没区别,甚至比小陈跟咱家更亲, 不是外人,是陆氏的一员!”
“他是财阀的孩子,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而且,高中很重要。”付倾语重心长,“灼颂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县城里?”
“为什么小县城毫无意义?”陆简反问。
付倾一愣:“当然毫无意义。家里能把他送去顶尖的海外高中,小县城能有什么意义?”
“难道顶尖的海外高中,就一定比小县城好?”陆简头都不抬,“你说这话的根据是从哪儿来?”
“陆氏家大业大,做着数不尽的生意。就算除了面向阶级和有钱人的奢侈品,面向普罗大众的食品、家具、超市,这些东西,我们也在发展,甚至是占了陆氏收成的一大部分。”
“最终,给这些消费买单的是谁?”
“……”
“回答我,”陆简说,“谁给财阀做的这些生意买单?”
“普通人。”付倾有气无力,“那些平民老百姓。”
“普通人从哪儿来?”
付倾抖抖嘴唇,“各个地方。”
“包括小县城。”陆简睨他一眼,“对吗?”
付倾咬着牙,“对。”
“所以,小县城和海外没区别。”
陆简点开手边的一台电脑,打开秘书发来的一个新文档,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小县城也是一个地方,海外也是一个地方。顶尖的高中里有值得去的意义,小县城同样有。”
“挣普通人的钱,就往普通人的地方去看一看,他做的对。”
“总是高高在上,不往下看,迟早会摔下去。”陆简淡淡说,“你也最好往周围看看。”
付倾一愣。
陆简拉过键盘:“就这些。”
以这一句话结束所有对话,她敲响了键盘。
哒哒的声音响在宽阔的办公室里,不大。
付倾再没说出话,他也不能说了,陆简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夜里八点多。
夜幕已经四合,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陆氏的大楼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绿化带,深深浅浅一大片绿。迎面夜风一吹,吹来混着泥土味儿的草香。
虽然已经进了深秋,但海城还很暖和,并不冷。
陆氏大楼里,有几十层都还亮着灯。夜里灯火通明,仍然有没下班的人在走走动动。
大楼前台后面的墙上,一张巨大的股票显示器上,又红又绿,巨额的数值起起伏伏。
付倾走过宽阔安静的前台大厅。
大楼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他踩着发亮的高端黑皮鞋,走出了陆氏大楼。
一出门,他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付倾停下脚步。
大楼门口,不远处,一盏路灯底下,赵端许靠着电线杆,眯眼笑着,正点着手机。
赵端许人很温柔,付倾觉得他很温柔。和陆灼颂不同,赵端许被他母亲养得很好,总是彬彬有礼,面带笑意,笑得直把一双眼睛眯着弯起。
付倾走向他,昂贵的皮鞋在干净的大理石的地砖上哒哒作响。
听见脚步声,赵端许一抬头,立刻笑意更浓,收起了手机:“舅舅。”
付倾是赵端许的舅舅。
赵端许的父亲赵冉,是他姐夫,他是付倾亲姐姐的孩子。
付倾问他:“怎么来了?”
“我爸说舅舅替我着急,我就来看看。”赵端许面露柔和的笑,宽慰他道,“没事的,舅舅,小灼可能就是嫌身边人太多了,就想暂时撇掉一个,清静清静。”
“他怎么不把陈诀撇了?”付倾十分不满,“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分不清亲疏。陈诀说到底跟他没血缘,你才是他亲表哥。真有意思,不留着亲哥,反倒把外人一直带着。”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伦敦也不去了,害的连你都没学上。”付倾叹了口气,“你舅母这儿,刚刚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舅母疼小灼。”赵端许说,“没事,不行的话,我就在海城随便找个学校上,不碍事。就是可惜小灼了,怎么跑到小县城去上高中。”
“就是,这不是浪费财阀资源吗?这傻小子。”付倾又重重叹气,挥挥手说,“没事,你舅母听不进我说话,会听你表姐的话。一会儿我给你表姐打个电话,让她来劝一劝,她正好还没走。”
陆声月在英国读商学院。
陆简就这两个孩子。付倾本想让陆灼颂来继承财阀,他毕竟是个男孩,比起女孩来更能顶事。女人毕竟只是女人,压根就撑不起财阀这么重的财权。
偏偏这小子半点儿不稳重,一看正经书就秒速入睡,只有玩他那贝斯的时候相当精神,对商学也好管理也好,全都没有兴趣。
相反,陆声月沉沉稳稳,也爱钻研,还成绩颇佳连续跳级,十六岁就考了牛津大学的商学院,正在那边研学。
赵端许听了这话,点点头:“表姐要是不愿意,舅舅也别太逼着,我怎么都行。”
“放心,不会让你上不了好学校。”付倾说,“走,上车,我送你。”
司机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付倾刚往那边走了两步,赵端许又叫住他:“舅舅。”
付倾停住脚步:“嗯?”
“送就不用了,我叫家里的司机送来的,车就在那边。”
赵端许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付倾看了过去,那边确实有辆商务车,在路灯底下黑得发光。
赵端许正色道:“我今天来找舅舅,是还有一件事想说。”
“听说小灼今天突然在学校那边,爆了陆氏的身份。我总觉得不对,过去秘书部问了问,一问才知道,小灼这几天还叫周秘书查了东西。”
“查了什么?”
“查了一个家庭,还有这个家庭背后的公司,和一个私人医院。”
“公司?”付倾一头雾水,“什么公司?”
“一户金融公司,在新城那边。”赵端许说,“我又查了查,发现那家公司老板的孩子,就在表弟那个学校上学。”
付倾表情一动。
赵端许睁开眯起的眼,露出忧心忡忡的目光:“查这些倒没问题,都是表弟的自由。可他才十六,什么都不懂,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万一在外面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付倾抹了一把脸。
面露凝重地沉吟片刻,他立刻说:“我去找小月。”
付倾转身上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等付倾进去,又将车门关上。
司机朝赵端许鞠了一躬,转身上了主驾驶,驾车离开。
赵端许又眯起眼睛笑了,大楼下的秋风,吹得他衣发翻飞。
“打扰了。”
新城,一家五星级餐厅中,富丽堂皇的雅间里,服务员推来银制的推车,将餐品一盘一盘地端了上来。
“这是鲍汁扣花胶。”
“盐煎神户雪花牛肉。”
“西班牙海鲜饭,和蘑菇奶油浓汤。”
“巴斯克水波蛋配巴约纳火腿。”
“这是帝王蟹,已经帮您拆蟹了。”
“三份香煎鹅肝,需要帮您浇上鱼子酱吗?”
“四碗红糖冰粉,四碗杨枝甘露,四碗香橙蒸蛋、蓝莓布丁。”
菜上得眼花缭乱,陆灼颂看见安庭眼睛都直了。
陆灼颂有点想笑,心里也感慨了阵。破产以后,他就很少进这种五星级的地方了,就算能进,也是安庭带着他来吃。
“别愣着了。”陆灼颂往桌子上撇撇脸,和安庭说,“吃吧,都是你的。”
这可怜小孩愣愣地看看他,又愣愣地看看桌上的一堆菜品,还是一脸茫然恍惚,好半天才拿起筷子来。
陆灼颂颇为溺爱地看着他。
陈诀捧起他那一杯杨枝甘露,有点不理解:“二少,你拿这么多甜品干什么?你不是不怎么爱吃甜的吗。”
“给他点的。”陆灼颂指指安庭。
“那要四碗干什么?我们就三个人。”陈诀说,“还有谁要来?”
“没啊,给他吃两碗,怕他不够。”
“……”
陈诀没话说了。
他看向安庭。
这人显然很不自在,大约是不习惯这种富丽堂皇的高端场所,一直都缩着身子,浑身骨头都绷得很紧。
陆灼颂一说把东西都给他点了两碗,安庭就更紧绷了。他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把筷子攥在手里,犹犹豫豫地望着桌上的菜,瞳孔在眼睛里抖个不停,始终没动。
陈诀有点儿怜悯地看了他几眼。
去他家走了一圈以后,陈诀对他只剩同情了。
陈诀拿起手边的公筷,亲自夹了一筷子帝王蟹蟹肉,送进了安庭碗里。
“没事,就是个饭店而已。”陈诀安慰道,“跟着二少,这都正常,随便吃就行。”
安庭局促地点点头,嘴巴惶恐地张张,没说出来什么,只嘟嘟囔囔:“谢谢。”
陈诀一笑,转头一看陆灼颂,就见这人忽然就凝重了表情,拿着筷子把碗里的鹅肝戳成了个筛子,眉间拧出个川字来,似乎是在想事情。
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二少?”陈诀叫他,“怎么了?”
陆灼颂回过神,看了陈诀一眼后,他眉间有所舒展,应了声:“没事。”
陆灼颂好像有点心烦,又拿起菜单来,翻了几页后,问了一句:“喝不喝酒?”
陈诀一愣:“啊?”
他还没回答,陆灼颂把手边的铃一拍,把服务员叫来了。
“巴兰红酒。”陆灼颂把菜单一合,“拿两个杯子。”
那服务员也一愣,赔着笑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不向未成年提供红酒。”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噗地一声,把一口浓汤呛在了嗓子里。
他抽了两张纸,捂着嘴侧下身,弯着腰,用力咳了起来。
陈诀捏着一勺子蒸蛋,也僵在原地。
服务员瞪直了眼睛。
空气突然变得很古怪,陆灼颂眨巴两下眼,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什么。
操,给忘了,现在才十六岁。
服务员用瞪直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先生,你确定你二十八岁吗?”
陆灼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手拿起杨枝甘露的杯子,挡着嘴,讪讪地闷声说:“一瓶可乐,可口可乐。”
“好的。”
服务员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见好就收,根本不多问,转头就去给他拿可乐。
等服务员出了雅间,陈诀惊疑不定道:“二少,你没事儿吧?”
“没事。”陆灼颂仰头把杨枝甘露一口闷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突然就取消出国,要来新城,还突然要住一个老破小。”陈诀望向安庭,“铁了心要找的,还是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安庭咳了一会儿,好多了,直起身。
陈诀刚好把视线投来,安庭看见他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得出来,陈诀是既纳闷陆灼颂怎么突然举止怪异,又可怜安庭这人的遭遇。
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安庭这人。
陈诀又扭回头,看向陆灼颂:“而且,你今天进他家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说得陆灼颂莫名其妙:“我进他家还要有事?”
“他家里一股霉味儿啊,你没闻到吗?”
“我闻到了啊。”
“那就对了,你一直对穷味儿过敏啊!”陈诀啪地放下勺子,“从前只要碰点儿生漆,闻到呛味儿,吃到难吃的东西,你就完全受不了的,会全身都发红,咳嗽个没完!”
“连你前几天非要住的那老破小,都是我先进去喷了一遍消毒水,你才进去的!怎么今天没事!?”
陆灼颂哑口无言。
他以前还真是对穷味儿很过敏!
“最近出了点儿事……”陆灼颂尴尬地打了几声哈哈,“这不是好事吗,你家二少更适应社会了。”
“适应穷味儿算什么适应社会!”陈诀没来由地愤慨,“你金枝玉叶的一个人,用不着适应这个!”
陆灼颂突然说不出话。
他嘴角抽搐两下,连做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嘴边朝下撇了去。杨枝甘露的甜味儿还留在嘴里,他却忽然吃出一股铁锈的苦味儿。
那是现在啊。
他暗暗在心里说,陈诀,那是现在。
世事无常,陆灼颂后来没钱了。陆氏就像块肉一样被分了,他连家都没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他去天桥上挨了好几宿,身上只剩几分几毛的钢镚儿,落魄得去路边翻了垃圾吃。
还被人拍到了,上了最丢人的一次热搜。
那会儿他也确实是过敏了,天天都过敏,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全身都发红,红的地方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就一直抓,抓得破皮出血了,还是痒。
他浑身发红,咳嗽个没完,还把翻到的垃圾偷偷往嘴里塞。真的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安庭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把自己浑身抓得破皮出血了,声音都嘶哑,半句歌都唱不出来。那时候三天没吃饭了,他跟安庭说饿的时候,哑得都没声音。
安庭脸色很难看,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费了好多时日,才把他慢慢养好。
陆灼颂越想越心神不宁,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直往外酸胀地洇洇冒血。他突然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把面前的雪花牛肉一口气夹了好几个,全都一股脑送进了嘴里,把自己塞成了个仓鼠,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得要爆炸。
一口气塞得太多,他嚼得想吐。
陆灼颂捂住嘴,打死都不吐出来。他竭力把满嘴的肉全都嚼烂,费力地咽下,然后看向安庭。
安庭眼睛瞪得微圆,茫然疑惑地看着他。
“二少,你吃那么急干什么!”陈诀吓得把水递过去,“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好怪啊!”
“没怎么,”陆灼颂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好得很。”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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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胶卷06[VIP]
“好得很。”
陆灼颂喝了几口水, 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又发了会儿呆,忽然, 手边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 指节比常人还要长一些的手, 拿着一杯杨枝甘露,伸到了自己旁边来。
陆灼颂愣了。
把杨枝甘露放在他旁边, 这只手缩了回去。
陆灼颂抬起头, 看见安庭别扭的脸。
“给你了,”安庭讷讷地说, 心不在焉地往碗里戳了几筷子, “放心,我没喝。你喝了吧,润润嗓子。”
陆灼颂愣了片刻, 又一下笑出声来。
安庭偷偷瞧他,看见陆灼颂捧起自己那杯杨枝甘露,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像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这口气。
吃完了饭,三人离开餐厅,去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开车送他们的,又是那位雄壮冷酷的保镖哥。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保镖哥给他们开了车门。
陆灼颂下了车,忽然转头问保镖:“对了,我妈没说别的?”
保镖哥回想片刻, 摇摇头:“陆总传的话,除了跟二少说, ‘受了气的话就回去’以外,没说别的。”
“行吧。”
“陆少,有事要和陆总说?”
“没事,回头我自己打电话。”
陆灼颂把安庭拉起来,往酒店里走。
他没回头,但看起来心事重重。
*
五星级的酒店套间,豪华繁丽得没话说。
安庭一进来,就差点被亮瞎眼。
这套间大得离奇,四周宽阔,有一整面的大落地窗,还有好几个小房间。陆灼颂把他带进一个很好的单人间里,说:“先住这儿吧,我跟陈诀住另一间。”
“衣柜里有睡衣,你可以换。等明天不忙了,我带你去买衣服。”
说完,陆灼颂放下一句“有事儿叫我”,转身就要走。
安庭慌忙叫住他:“陆灼颂。”
陆灼颂顿住:“什么?”
“那个……谢谢你。”安庭语无伦次地拽拽自己的衣角,“真的,很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你,没事吗?”
陆灼颂愣住了,失笑出来:“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啊。”
安庭对着他皱了眉,眼里一片担忧。
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灼颂神色如常,似乎是真没什么事,虽然刚刚在饭店举止怪异了那么一下。
现在想来,安庭还是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跟饿死鬼一样,往嘴里塞了那么多肉。
“……好吧,”安庭说,“谢谢你,真的。我……我以后就这么跟着你了?”
“那当然了啊。没事,你的事,以后我都帮你扛。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陆灼颂顿了顿,“吃饱了吗?”
“嗯。”安庭点头,“你点了很多。以后不用点那么多,我吃不了多少。”
“这个年纪就该多吃点,吃不完就打包呗。”陆灼颂说,“我养得起你,别总那么有心理负担。”
安庭没做声,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的各种怪事冲上心头。安庭其实心里有些荒谬的猜想,但这想法实在太荒谬了,他几次试图开口,都没能问出来。
陆灼颂看他欲言又止的,说:“怎么了?想说什么?”
“……”
安庭看着他和梦里那陆少一样的眉眼,沉默了很久。
思索半天,安庭问他:“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
陆灼颂一下子就顿在了那里,安庭看见他的瞳孔一缩。
陆灼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番,再开口说话,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问?”
安庭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
“没事,”安庭说,“没见过就算了,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我这么多。”
陆灼颂讶异的神色缓和下来,变作一片失望。
“是吗。”他垂下眸,“没什么,你别在意。”
“是我欠你的。”
陆灼颂转身走了。
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剩下了安庭一个人。
安庭在原地又呆立好久,才慢腾腾地转身。
慢吞吞地脱了校服外套,他往床上一躺,咚地仰面倒了下去。
床很软,软得很不真实,安庭五味杂陈地躺着,把双手放在胸口上,一握,像在棺材里要长眠似的一个姿势。
看着头顶那个华贵而低调的吊灯,安庭胸口一提,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一般长长地呼了出来。
这样好吗。
这样真的就好吗。
安庭想不出答案,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脑子发白,又乱成一团。他本能地不敢去信,可事实又的确是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安庭搓搓左手手腕上的几圈隐隐作痛的口子,想起昨晚还在睡的那个破烂杂物间,又想起他哥和他妈的模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画面都过了一遍,最后,陆灼颂刚刚关门走前的最后一眼,那张突然落寞下去的脸,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沉沉地镇在了安庭心底。
【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忽然又想起陆灼颂说的这句话。他说得满脸理所当然,怎么看,他都是真心认为自己二十八。
安庭眯了眯眼,昨晚那个做了影帝的荒诞梦又上心头。
……不会吧。
安庭闭上眼,翻了个身,趴了下去。
不会。他想,不会的,怎么可能。
床太软,没几秒,他生起一股睡意。
——刷拉。
安庭柔眉一蹙,眼皮一抖。
他隐约听见雨声,好大的雨。
有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是车载香水。香得太过分,令人反胃,直想吐。
安庭身子被颠簸几下,瓢泼的大雨越来越大。他睁不开眼,一片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黑暗里,他听见车子里有热风声,风在呼呼地吹。
【——????九日,陆??????……】
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滋滋啦啦地回响,一阵刺耳。
安庭眉头皱得更深。
外头雨声嘈杂,夹杂电流的收音机声也十分嘈杂。忽然又响起一阵微信的语音铃声,副驾驶便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一转,调低声音后,接起电话。
她大声地讲电话:“哎,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不到。今天过去就能签续约合同,没问题!”
高鸣音说起电话来,就不管旁边人是死的还是活的,特别大声。
安庭啧了一声,认命地睁开了沉重的眼。视野里一片雾气,他一睁眼就头疼欲裂。
车上果然不适合睡觉,安庭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又疼又酸。他扶着旁边的车门把手,从后座上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浑身都睡得皱皱巴巴。
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从身上滑落下去,安庭看了眼自己这件长风衣,打着哈欠抬起头,望前面。
他坐在一辆车的后排座上,高鸣音和司机坐在前排,车正开在高架桥上,桥上一片车水马龙。
天色已经全黑,雨夜里一片凄凉,路上的车灯连成一片。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被调小了很多,高鸣音还在大声讲着电话。
“您需要拍新广告?当然没问题,安庭是代言人嘛,应该的!我回头确认一下他的档期就联系您。”
安庭咳嗽两声,从旁边拿起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刚咽下去一口水,收音机里滋啦两声,传出新闻女主播小而清晰的声音:
【今天下午四点,陆氏财阀正式宣布破产。】
安庭喝水的手一顿。
最后一口水停在嘴里,没咽下去。
【据悉,四月中旬左右,经匿名人士举报,陆氏财阀的几大重要项目出现严重纰漏,有偷税漏税、伪造公章等严重违法犯罪行为。陆氏名下的公司内部,由于数据出现错误,导致143名员工死于工事事故。】
【三日前,财阀的一处度假别墅发生火灾,火势严重,有两名人员葬身火海。经警方调查,死者为财阀总裁陆简,及副总裁陆声月,双方皆留下绝笔遗书,系赔罪性自杀。】
【今日,陆氏财阀的附属子公司总裁付倾,发布破产声明,宣告陆氏……】
啪!
高鸣音把收音机关上了。
女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语气轻快地继续讲电话:“行,都没问题。这么长时间的合作关系了,您的为人我清楚。”
“……”
安庭不爽地挖了她一眼,把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又互相吹嘘几句,高鸣音挂了电话,回头就说:“醒了?那收拾收拾,马上就到了。一会儿开拍前,还要见谷秘书,你知道吧?卖奶茶咖啡那家大公司,要跟你续约代言合同。”
安庭嗯了声,没多说。
他慢吞吞地把盖在腿上的风衣拿起来,往外口袋里一掏,拿出一板药,细长的手指抠出来了两颗。
“陆氏居然破产了。”车子随着车流开下了高架桥,司机唏嘘着说,“也是,枪打出头鸟,那么大一个财阀,不知道多少人想让她死。”
高鸣音大惊:“陆氏破产了啊!”
“对啊,广播里正在播呢,刚宣布的。姐,是刚刚没听见?”
“打电话呢,没听见。”高鸣音咋舌,“也是,出了那么大事,还逃税了,他家不死谁死。”
她忧心忡忡地又扭回头,“幸亏你有先见之明,前年没答应陆少。要不然,现在你也肯定被一块儿卷进去了,我说不准还得去所里看你。”
安庭没吭声,把药片塞进了嘴。
高鸣音感叹着回想:“你那天说跟陆少出去吃饭,回来就告诉我你把他拒绝了,吓得我三天晚上没睡着……”
“我知道,你怕他封杀我。”安庭喝了水,把药吞了,“我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才去直说的。”
“话是这么说,那万一你想错了,陆少就是那种人呢?”高鸣音说,“还好,后来的确没出什么事。”
一说这话,高鸣音又紧张起来,从副驾驶上扭过脑袋:“哎,你把他给你的礼物都还回去了吧?”
“早都寄回去了。一件不差,放心吧。”
“那就行,这节骨眼上要是被翻旧账,翻出什么事儿来,就完蛋了。”高鸣音坐了回去,“衣服穿好,到地方了。”
车子正好打了左转的灯。
安庭半眯着眼,往路边一看。
海城电视台到了。
车子进了电视台。
“这期综艺,是这季最后一期收尾。”高鸣音说,“你好好演一演,掉点儿泪,可怜点,容易吸粉。等结束了,还有个合同要签。”
“知道了。”
停在大门口后,商务车的自动车门打开了,安庭拿着风衣下了车。
电视台的大门口,不少工作人员正在进进出出。安庭一下车就立刻切换状态,挂上一脸开业的微笑,和出门来的几个人温和地点了头。
门口的自动玻璃门打开,等在门前的两个助理立刻跟上他,高鸣音也下车跑来。
“安老师!”
“您好,安老师。”
“今天来得有点晚呀,这边请。”
“这是今天的台本,您看一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领路,路两边的人都纷纷和他热切地打招呼。安庭一一回以致意,又笑着接过台本:“谢谢。”
递来台本的已经是节目组的老员工,和他打了不少照面。即使如此,迎面被他这张脸一暴击,她还是红了脸颊,腼腆地点点头,就转头跑了。
安庭依然保持微笑,往里走。
正跟着人往今天的化妆间里去,突然,嗙当一声巨响。
安庭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都消了一瞬。
他心理不好,容易受惊。
声音太大,围着他的一圈人也都吓了一跳。一时间,走廊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窸窸窣窣地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安庭捂着心口揉了两下,也心有余悸地往那儿看。
往旁边拐去的一条走廊那儿,有个人倒坐在墙上,身上头上全是被扔的纸,看不清模样,像是从屋子里被扔了出来。
他面前的门口大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安庭记得那儿,他有几次也被分在那里。那是个休息室,是给明星或者贵客等待用的。
而站在门口的男人,他也认识。
“哎,那不是余老板吗。”有人小声说,“那个经常给赞助的……”
“快闭嘴!”旁人赶紧提醒。
出声的工作人员立刻噤声。
那的确是余老板。
那个总是搞宴会,让全娱乐圈的明星去给他捧臭脚的资本家。
安庭前两年被陆少看上,就是在他的宴会上。
安庭边想边扭头,忽的一愣。
倒到墙上的人一声不吭地把身上的纸拨拉下来了,露出一脑袋红毛。
是陆少。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得留着给你的赞助?你当我傻吗!”余老板破口大骂,“没家的玩意儿,你家都破产了!你跪下来有屁用!”
“你背债多,关我屁事!老子的钱才是钱!”
余老板朝着他啐了一口,“一周内看不见五百万违约金,就等死吧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担心财阀的不用着急,提醒大家灼在找老公前还自己离开陈一段时间,说有事
咱灼不是有了老公忘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