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

《太子千秋万载》百合耽美小说_李温酒

    第169章 番外


    太渊二十六年,朝野大换血。


    战时的纷乱,朝间的沉疴,在御前宣旨后全然一变,那半个月,朝间各大官署陷入了忙碌。这么大的官员变动,朝廷文武官调配,放在往日,那至少也得大半年各官署才能稳定下来。


    可当孟晋源与吏部官员协同各官署处理时,朝间文官们顿然发现,在过去数月支援北境,六部以及三司这些朝间重要官署,早已在无形中受到东宫的影响,形成稳然的秩序。


    就连六部中最难处理的户部,在陛下调任几位东宫官员后,也只花了半月,便已恢复如常。国库、户籍等战后最难的环节,户部侍郎翁严清接手后,亲自辅佐户部尚书,将每一项理得井井有条。


    武将们有的数月、有的数年不归京,哪怕在外,也听闻京中的变故。可经由暗党、永嘉王党等叛党的影响,被党争祸乱的朝纲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秩序,这等结果,是过去数年朝间不敢想象的。


    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见到这位东宫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的能力。东宫几乎成为朝间每日议论的话题,尤其是太子应浮昇,如今才二十岁。


    朝间谁不知道,太子如今炙手可热。


    戚府武将们难得休闲,一大清早大老爷们就围在戚府中演武场,拎着袋小吃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着东院那个院门没开,一群人忙缩着头回来了。


    战时他们在北境荒芜之地,如今北境安定,他们此次回京能待上几月。比起以往他们一头就扎进京郊练兵营了,不愿与朝中这群迂腐文臣周旋,可谁知道,他们少将军一月前当着戚家列祖列宗的面,说终生不娶。


    戚家一脉单传,戚帅拿鞭的时候,一众老将们急得在外团团转,就是不敢进去。可当听墙角听到戚寒舟直言东宫太子名讳,更在祖宗面前坦言时,一众见过世面、没见过世面的武将们惊呆了,连劝架都忘了。


    直至戚帅进宫去跟皇帝请罪时,一众老爷们才从这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向来对京中秘闻缺根筋的武将们才意识到为何这些日子他们去军营,去上朝时,总有一些官员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他们震惊之余才意识到,朝堂上那热议非非的太子婚配,居然是他们少将军吗!


    还能这样吗?


    不怪戚帅动家鞭,皇帝也不管吗?


    “戚帅宫宴隔天就进宫了,半日才回来。”


    “皇帝也没说什么。”


    这一发不可收拾,武将们军营也不去了,朝堂也爱去了,每日来戚府遛弯,都要看看戚寒舟在不在府上。


    “寒舟今日没回来啊?”一老将拉着叶玄七就开始问。


    叶玄七,轻衣营前支队长,曾下援江南,暗查西蜀,面更大时是在东宫太子身边当贴身护卫。作为轻衣卫精锐,上刀山下火海,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自认炉火纯青,履职数年来从未放过犯大错。


    这样的人,在那日前往东宫向戚寒舟述职时,亲眼看到他家少将军从太子的寝殿里出来,最后在一众轻衣卫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叶玄九看傻子的目光中大彻大悟。


    叶玄七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叶,小叶别走啊!”


    老将们在后面拦,每问一句,都在往他不称职的刀口撒盐。


    叶玄九带着一群轻衣卫在屋顶晒太阳,看了圈叶玄七的热闹-


    *


    东宫比以往要平静,在朝间谁都以为太子会在这个时期借此大刀阔斧立权时,东宫却在漩涡中心沉寂下来。


    应浮昇的身体不好,这点在朝中众人皆知。


    但太子的能力太强了,强到朝臣下意识忽视了他比常人孱弱的身体,直到某日东宫议事,太子殿下强撑病体理完兵工部支援,北境传来捷报时,彼时在身边的东宫众臣,见到殿下身边的颂安公公脸色大变,随后便唤来了东宫的医官。


    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操劳时,一日只睡两个时辰。


    那次殿下高热三日才退,自那以后,朝臣凡是在东宫议事时,见太子殿下闭目养神,都会放轻声音或者退居外殿,他们怕声音过重惊扰殿下休息。


    这样的日子,应浮昇过了一年有余。


    监国那段时日,除了几次大病懈怠朝会,其他时候他都在。


    东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多年来未曾休息过,在过往对付暗党的岁月里他几乎没松过一口气,所以在朝中事务循序渐进时,在吴老的建议下,太子殿下罕见地选择了休息。


    结果放松时,大病小病就来了。


    养病是个精细活,过急过缓都不行,吴老跟陈序秋在西蜀寻了山中药材,甚至找来了陈老大夫,与褚太医等一众名医会谈。太子身体情况,别说只是太医,近点说连乾清宫慈宁宫坤宁宫,远点是朝中重臣,逢谁都要来交代一句。


    “你跟他说几句,奏折一天不看不会出事,要早睡!”吴老瞪着戚寒舟,他在沙场将军面前就是个小老头,说话时激动些,还会蹬着拐杖以表自己东宫御用医官的地位,“你知道吗!”


    身后的褚太医不住地翻医书,时不时支棱起耳朵旁听,一边感慨不愧是早年跟过平南王的军医,一边瞧着戚寒舟悉心受教的姿态,忍不住也咳了咳嗓子,借着吴老的威风说道两句:“嗯、嗯吴老说得对!”


    戚寒舟站在那,他褪去劲装甲胄,身着常服。


    如今京中武将都未离京前往各地,戚寒舟被任命率领中原驻军,地点在中州,离京城马程需半日。他刚从中州回来,身上还沾着些雨气,站在医官面前时他喉结微动,无朝野间的锋芒,只余下近乎笨拙的沉默,“嗯,我知道。”


    最后没说几句,宫里说殿下醒了。


    两位大夫同时安静下来,朝戚寒舟递眼神。


    戚寒舟转身进了东宫。


    东宫殿间很安静,自从应浮昇位主东宫,先后经历西蜀北境之乱,前两年东宫连点痕迹都没有,主殿放着大渊的疆域图、沙盘还有朝间各部的卷宗,哪怕是他的寝殿,也随处放着没看完的秘卷。


    直至这两年,他回宫后长住,才渐渐有其他痕迹。卧榻边放着可把弄的棋篓,寝殿外还放着一可供休憩的摇椅,那是王观致做的,他带着人送上门时,跟在他身后工部官员们都没想到这位工部侍郎如此勇猛,凡在朝中办事的往东宫送礼都是往贵重的送,王观致送一木头打造的椅子。


    但只有东宫的人知道,那些朝中送来的重礼,殿下基本都收进府库转手换成钱银,转手令人送去朝中各处要枢,仅有王大人这摇椅留下来,摆在了东宫的侧院里。


    王观致每次来东宫,往侧院瞄一眼,走出门都大步生风。


    但最近摇椅收起来了,因为太子殿下某次在院里瞌睡受凉,病了。


    戚寒舟进殿,就见到应浮昇半躺在榻上,似梦似醒。


    这两年,他睡醒后迷糊的情况比往日多,似乎在江城烧后就有这情况了,要过好一会才能回神来,搭理周围人。


    吴老说这是耗神过度,得细养,戚寒舟知道后,每次都在他身边等到他回神来。


    戚寒舟靠近他,榻上的人静静躺着。


    过一会,拉起被褥盖住了头。应浮昇独处时小动作很多,戚寒舟发现他喜欢蜷缩着睡,被褥要盖过头顶遮住耳朵,时不时缩到卧榻边缘,有次戚寒舟回来较早,发现他险些摔下榻,后来让颂安在榻边留了毯子。


    戚寒舟走到榻边,半蹲下来看他。


    应浮昇睡眼惺忪,过了会将头凑过来,碰到戚寒舟的手,嘀咕说凉。


    戚寒舟换了只手,稍微捂热些才轻触他的额间。


    还好,退烧了。


    应浮昇在被窝里,他懒得起来,侧着睡半睁眼看戚寒舟,语气是没睡醒懒得说话的闷,“中州还适应吗?”


    戚寒舟跟他说着中州的风土人情,今日去中州,本来说好一起去,结果这场病来得不及时,错过了离京的机会,他道:“等你病好了,改日带你去。”


    应浮昇靠过来,戚寒舟外衣未褪不便上榻,只能离他更近些,任由他将头抵在肩上。靠过来后,应浮昇就不动了,他很喜欢就这么静静靠着。戚寒舟闻到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伸手撩着他的发丝,见到那几缕白发,又轻轻地拂到一旁。


    他低着头去亲他的耳垂,半梦半醒的人靠得更近。


    病中应浮昇总是会比平日更懒些,也更不爱说话些,唯独靠过来的动作,早已是两人间默契的本能。亲吻过后,戚寒舟伸手去顺他的背,将人揽得更近些,指腹落在他的后颈,一点点捏着。


    应浮昇往前时,里衣被被褥带着往后褪,肩胛骨白皙如玉,往里看能见那缝隙里春色盎然,他全然不知。


    舒服的人变本加厉,动作更加肆意。


    色令智昏说的在理,戚寒舟目光微暗,稍一低头亲到他的颈侧。


    迷迷糊糊的人说着痒,才老实下来,停止煽风点火。


    “吴老说你昨晚看卷宗了。”戚寒舟问道。


    应浮昇微微睁眼,过会才道:“没看多久,就休息了。”


    皇帝的身体暂时好转,能理朝务,有些奏折还是会送一份到东宫来。


    戚寒舟每逢深夜回宫的时候,都能见到应浮昇卧榻旁摆着几份奏折,他看得入神,偶尔连戚寒舟走进来都没注意,直至被抽走奏折,习惯操劳的太子殿下才回过神来。


    习惯就摆在那,数年如一日地思虑,应浮昇知道需要养身体,但有些事情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地去看,放手,又不全放手。


    一晃神,等真正歇下时,已然是深夜。


    睡不到两个时辰,便要早朝。


    戚寒舟不明着说他,只是会在旁边看着他,看也不是单单看着,会伸手揽着他,指腹落在他额间亦或者肩颈。


    一次两次的时候,应浮昇还跟他说看完就睡。


    可每次被戚将军抓到现行,哪怕是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都有点说不出的心虚,那种感觉不知道如何去讲,最后他只能哄一两句。


    说是哄,哄着哄着就变了样,忘了奏折的事。


    头疾带来的刺痛在戚寒舟的手法下荡然无存,等一觉睡醒时,已快到卯时上朝。


    数次之后,等到夜间戚寒舟回东宫时,应浮昇就很少在夜间看奏折了。


    戚寒舟知道,有些深入骨髓的习惯,其实源自应浮昇内心。


    他能放手,却因为暗党多年的蛰伏与渗透,不敢完全放手,哪怕是应浮昇自己都认为朝野无忧的情况,他也会控制不住地去思虑可能的后果。


    “想什么呢?”应浮昇忽然问他。


    戚寒舟回过神,见懒在被褥里的人目光清醒,便知道他缓过神来。


    他伸手撩开他的乱发,轻声道:“想怎么养你。”


    这些思虑与不安定,是需要慢慢养回来的。


    养神、养病,戚寒舟知道,往后余生,他得陪伴他,走得更久。


    第170章 番外


    应浮昇断断续续地病,病好了没几日,又因为贪凉感了风寒。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这么弱,可万事尘埃落定之后,养病的日子就变得难熬了。放在以往,病那么半个月,稍微过点时间他的身体就能缓过来,处理事务便无问题。但这一年,不知道是先前的积累的劳疾卷土重来,还是其他原因,病总是断断续续。


    也因此,他传唤过几次太医。


    而太医们的口吻相同,说这是过去积劳所致,调养的过程中这些隐疾便会慢慢浮现,调理个一两年就有好转,只是这段时间就莫要过度劳累了。调理的事归太医管,除东宫及戚寒舟外还有皇帝等人的嘱咐,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太子殿下,唯独在身体康健这一件事上,只能听从他人。


    说多了,应浮昇只能遵听医嘱。


    养病的日子枯燥,一连几月,渐渐也有些变化。


    在以往,每逢换季易生大病,夏入秋时也不例外,只是现在病中的精神气却比以前好很多,精神浑噩的情况有所好转,也不会病到卧榻不起。


    太医院诊脉之后,回院中时,一群太医连忙给院里供着的祖师爷们多烧了几炷香。


    不过,应浮昇与朝中大臣议事时,偶尔几声闷咳,也会让入宫的官员提心吊胆。


    提醒太子殿下保重身体的话说了太多遍,官员们知道殿下处于储君之位,将来要继承大统,是不可能完全卸下担子,所以东宫的官员通常会尽快直入正题,寒暄推诿的话基本不说,只就事论事,尽量不影响殿下休息。


    太子与戚将军那隐秘又外扬的关系,在朝中众官员眼里都是心照不宣,来东宫较常的人,时常会见到休沐的戚寒舟待在东宫里,文臣武将,东宫谈论的毕竟是大渊要事,议事之时戚寒舟不在,只有当太子身体不适时,他会遣人送来清嗓的茶。


    官员们有时候谈事情谈到情切时,他们偶尔都会忽视殿下的身体问题。唯有戚寒舟从不懈怠,若在东宫他会适时提醒,不在东宫时,他会嘱咐颂安去办。


    后来他们见到那清嗓茶出现以及颂安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官员心里就清了。


    殿外那位是在提醒他们,是时候该走了,非急事改日再议。这些周到非一日两日的表现,而是对一个人熟悉关心到极致,从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到不适,才知道什么放任,什么时候提醒。


    朝中提及太子婚配的人不少,哪怕两人的关系与地位难以撼动,有些迂腐的老臣都会以继承大统为由换着法子催促,其他皇子都有婚配,哪怕太子不喜世家婚盟,也可选心仪之人。这件事在朝中或明或暗谈了数遍,唯有一群武将时不时回怼老臣几句。


    这朝中武官,有多少个是跟着戚寒舟下过南境,又赶赴北境的,尤其陆家官员。三皇子赶赴北境封地后乐得自在,朝中陆家人封的封、赏的赏,三皇子党是彻底歇下了争储的心,但不代表朝中武官放下地位之争啊!


    以戚陆两派的武官表现最为明显,其次是南境调任来京的新官,别的不说,一但涉及到太子婚配与弹劾戚将军的,这群人在朝野上的冲锋比谁都猛。以前朝中文武之争都在军粮地位,未曾想现在吵架的由头在太子婚配上。


    皇帝有时候听烦了,直接把人赶出去外面吵。


    然而有一天,轮到孟晋源跟那群老臣吵,孟晋源岁数也上来了,现在他人见他都得尊称一句孟阁老,其他人碍于尊重老臣的身份不敢过于放肆,免得把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气死。


    孟阁老不一样,他不跟人明着吵,他给人找茬。


    他一开腔,东宫派系的官员就跟上了。


    孟晋源原本也是个传统、迂腐的老臣。因过于古板吃过太多亏后,这位老臣逐渐学会了一点圆滑。他比其他官员多一点,他清楚太子的情况。子嗣问题不便在这个时期袒露在朝,容易引起事端,向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太子如今休养,这群人天天想着找事,多次之后他就按捺不住了。


    沈云飞讶异道:“孟老改性了?”


    “哪是改性?”刘云师看着远处孟晋源云淡风轻地离开,暗自吐槽道:“跟太子的健康相比,子嗣算个屁!你以为那群武官敢这么放肆,也不想想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是谁?”


    “戚帅?”


    “戚帅下个月都要回北境了!”


    刘云师看着清澈的沈云飞,心想沈长存怎么不教教他这儿子,“还能有谁,胡不遇啊!”


    各地驻军每年要多少军饷都得走兵部,他们敢在朝间这么放肆,全然是背后有人在撑腰。


    胡不遇那老狐狸在朝间屁话不放,背地里天天跟京郊驻地的武官喝酒,当初能在那么多党派里周旋的胡尚书,那群老臣玩不过他,吵急了他就当和事老,吵输了隔日就能告到太子面前,孟晋源私底下没少被这老狐狸带着走。


    刘云师仰天,伸手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


    至于其他……胡不遇背后,没见都察院萧御史整日眯着眼睛盯着朝野吗,孟晋源手中那些料,总要有人弹劾吧。


    这群老臣自以为能成,也不看看太子身边跟着的哪个不是狐狸?


    刘云师惆怅看天,像他这样的稳重之人,不多了啊。


    “大人啊!”工部官员匆匆赶来,“钦天监的人都找上门了,王大人跟人在官署前吵起来了,一群百姓围着看。”


    王观致,满朝文武都知道的刺头,上能动手改京畿官道城防,下能骂不干事的人是酒囊饭桶,一身真才实干的本事,偏偏顶着刺头性格,入朝三月得罪了近一半人。


    目前是太子眼前红人,工部的祖宗,刘云师年过半百还要擦屁股的对象。


    刘云师两眼一黑,顾不得还在御殿外,忙喊道:“拦、拦住他。”


    “王观致这乡野村夫能不能给我少惹点事啊!”


    ……


    “所以呢?”应浮昇躺在摇椅上,旁边锦衣卫在给他汇报。


    锦衣卫禀告时绷着张脸,“钦天监的官员被气晕过去了,刘大人斥巨资给他寻了个大夫,现在还在医馆里。”


    王观致是个人才,而工部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担起百工的能人,所以应浮昇当初才会向皇帝举荐王观致,只是他的性格在京城,过于外扬。


    应浮昇沉默稍许,捏了捏眉心,他摆手让人下去。


    吩咐颂安几句,随后启程去慈宁宫。


    太后最近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唯独逗隼这一事老人家乐在其中。小青跟着太后也十二三年,体型是没瘦下去,反倒越来越胖。


    猎隼寿命有限,小青已经算长寿了,精神气也好。


    前段时日,跟在应浮昇身边那只胖隼跟小青打了一架,而后激发了小青的胜负心,每日都在院里蹦蹦跳跳,似乎要在下次见面胜上一回。但没蹦多久就累了,落在太后身上休息,彻底不动弹。


    应浮昇到慈宁宫时,能见到一人一隼待在殿外休憩,以前慈宁宫中的兵器架什么都撤了,太后喜欢跟小青待在慈宁宫后院休憩。


    太后问他怎么又来了。


    应浮昇道:“来看看您。”


    “下次让小胖子过来,督促督促小青,兽师都说它最近不太好了,还是得适当动动。”太后吩咐道。


    那只戚家鹰,应浮昇没取过名字,每次呼唤只称呼它“来”。


    结果久居皇宫后,它由于越来越胖的体型,被太后称呼为小胖子,往后宫中其他宫人也随着叫,只是它从来都不理。


    “下次带它过来。”应浮昇说好。


    太后就拉过他的手,一句句聊着琐事家常,说着小青又干什么了,又说宫中发生什么事。人老了,太后比以前唠叨,应浮昇一直听着,句句有回应。


    直至用过晚膳才会回宫。


    养病的日子稍许有些枯燥,应浮昇整个人却慢下来,以前他没发现东宫到慈宁宫的路有那么长,后来走一遍,他才发现这座曾束缚他幼年时期的宫城,其实有不一样的地方。


    颂安见殿下站在廊前有些失神,不由意外:“殿下?”


    应浮昇回神,他只是依稀想起来,从这条路一路走到尽头,那是无人顾及的荒殿,在前世,曾是他命终之所。


    步辇慢慢到了宫道尽头,远处荒草丛生,连宫人都没见几人。应浮昇下了步辇,转身走进这处荒废之地,殿门前的锁都锈迹斑斑,几乎没废多少气力,一推锁头就掉在地上。


    他走进了前世荒殿之中。


    此处无人,丛生的杂草没过膝间,颂安吩咐其他人留在门外,随着殿下走进这片地方,不知道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进来这地方,他对这地方却无抵触。


    “殿下,此地幽静,不便深入。”颂安还是道。


    应浮昇忽然问:“我何年来的此地?”


    颂安愣住,一下紧张起来,“殿下,我们不是今日刚来吗?”


    应浮昇知道,他本该是此地的荒魂,也本该在疯癫中郁郁而终。时至今日重归故处,他才恍然惊觉他已经很久没梦到前世之事,那过不去的事情在一切事终了时,也随着烟消云散。他想不起很多事,连前世何时进的此地,他也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是依稀记得,以前殿中有杂草,但没有这么高。


    原来前世那时候,他被颂安跟戚寒舟照料得很好。


    颂安怕应浮昇状态不对,想唤人进来。


    而应浮昇忽然停住脚步,说道:“天色已晚,回去吧。”


    回宫时,东宫寂静,屋外忽然下起了雨。


    明明已经转秋,天气却阴晴不定。


    “少将军今夜回不来,特意传信回来了。”颂安道。


    近日,各地驻军陆续离京,戚寒舟为中原督军,要常去中州。虽然路程不远,但偶尔有事耽搁就没能在夜间赶回来。


    应浮昇咳了两声,伸手捞过越来越胖的鹰隼,看着屋外的雨幕。


    等颂安来送晚膳时,方才还在逗隼的人,已经昏昏欲睡。颂安担忧他的身体,唤来了太医,好在没起烧,吴老说可能只是乏了,让早点休息。


    只是应浮昇睡不安稳,迷迷糊糊,最后流了一身汗。


    睁眼时,他见到榻边站着一人。


    戚寒舟褪去外衣,手里正拿着东西,微微抬手,像是在挂什么。


    重生本是一巧妙的事情,应浮昇无数次在梦中沉沦时,会想眼前是不是黄粱一梦。因死前的不甘,地府不收他的魂,晃荡在人世间大梦一场。


    可是在见到戚寒舟时,梦魇打碎,重回真实。


    从来不是黄粱一梦,而是新生。


    戚寒舟注意到他醒了,见到他额间细汗,问他:“又魇着了?”


    应浮昇摇了摇头,见到戚寒舟手里拿着的东西,隐隐带着一股香火气息,“不是说不回来吗?”


    戚寒舟靠近他,“赶得回来。”


    “拿着什么?”应浮昇好奇问。


    戚寒舟半蹲在他面前,张开掌心——


    那是一个平安符,冒雨回来时,戚寒舟在护国寺避过雨。


    也许是一时兴起,见到护国寺的雨幕时,他想起数年前在雨夜里见到那在暗卫死士面前,救下胡氏母女的六皇子。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那佛堂,佛堂里的长命灯一盏接一盏,堂前站着前国师了执大师。


    了执大师见到他,轻轻一笑。


    那模样,像是知道戚寒舟会来。


    “将军既然来了,点一盏灯吧。”了执大师道。


    戚寒舟不信神佛,也无敬仰之心,闻言时刚想拒绝,却想到了久病的应浮昇。


    他没有往外走,反而问:“劳烦大师。”


    点完长命灯,了执大师递给他一平安符,“殿下是气运之人,命运多舛,却福泽宽厚。莫问前尘,往后顺遂安康。”


    未曾言语,了执便知为何人所求。


    戚寒舟皱眉,问:“何是前尘?”


    大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出。


    “心有安处,何问前尘。”了执大师说着说着走远了。


    那句话说完,寺外的雨停了。


    像是雨过天晴,又应了大师那句往后顺遂。


    直至到宫中,见到榻上辗转反侧的人,那枚平安符被他拿出来。戚寒舟伸手擦去应浮昇额间的汗,问他哪里不舒服。


    应浮昇摇头,好奇地捏起那枚平安符,轻笑道:“少将军信这个啊。”


    如今无人再称呼他为少将军,只有眼前人,总会在玩笑中这般称呼他。


    戚寒舟合住他的手,将平安符留在他掌心,轻手轻脚地上床,回应道——


    “信。”


    心有所念,便畏惧神佛。


    第171章 番外


    太渊二十七年,自战乱结束这一年多来,太子结束监国后没大步迈进,而是深耕于朝野,朝间百官把这都看在眼里。


    东宫与孟晋源等阁老重新梳理朝纲,拟定百官考核之法,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监督,借由此制度拔除朝野大渊两代推举的无为守旧官员。


    换句话讲,以前朝堂里浑水摸鱼之官,凭家世人脉混官过日子的权贵,从考核之法修改落定后,不顾世家人脉,皆以真才实学论真章。此举是继当年剿灭权贵叛党后进一步的深入梳理,无论品级辈分,均以考核结果定论。


    这一步可谓大刀阔斧,正面朝中沉疴。对于太子而言,当年清理朝中权贵清流党派营结只是开始,天下安定之后针对朝纲,提拔能臣才是现在大渊所需。朝中某些守旧的老臣,接连提出此举大动朝纲,却抵不住东宫交出的答卷。


    皇帝知后准许,并于太渊二十七年初开春闱,广纳天下能臣。


    考卷由六部尚书共同拟定,国子监大儒把关,交由三司看管,其中每一环节几乎做到了极致。这一年,天下学子入京参与春闱的人数是历届春闱最高的一届,南北境赶来中原的学子能人无数。


    考卷不拘繁文缛节,问政策,问民生……无数答卷交到皇帝及内阁面前时,历经数年干戈,大渊朝中迎来新一番新鲜血液。


    朝中某些官员才明白,为何太子要先动吏部根制,原来从吏部考核到三司都察,最后是春闱科举,避开了世家门第,避开了臣子门生,回归本质,为的是拢聚真正的为民之官。


    科举与考核制的成功,让孟晋源等老臣不由期待太子的文治之策。


    结果朝中新秩序刚稳定时,太子在朝间向皇帝提出请求。


    他自认对天下民生有所不顾之地,愿私访巡游,体恤民生。


    朝中官员还来不及拦住太子殿下,在帝允的第二日,东宫早已无人。太子微服巡游,没有带府兵护卫,据说仅带几位东宫文臣与身边宫人太医。


    一出了京畿,朝臣们都寻不到身影,各个担忧太子安危。


    “平日里吵翻天,这会知道问东宫的事。”皇帝在雅间闲庭小憩,见着孟晋源来,“你也是来问的?”


    孟晋源不说话,继续与皇帝下棋,“陛下自有抉择,这非臣等能揣摩。”


    皇帝瞥了他一眼,让荣公公送两壶好茶来,“放心吧,他一出京,就奔中州去了。”


    “朕让纪无名去了。”


    中州有谁,满朝皆知。


    戚寒舟前往中州任职后,中原所有驻军皆由他统率,此时无战事,但对戚家将领而言,平静不代表懈怠。他除少年时期带兵攻城外,便只有在西蜀北境带过江城与北征军,带兵手段以全能著称,中原驻军往前是由陆老将军带,所以中原军所擅方面有限。


    据闻戚将军到中州不到一月,中州一众兵将就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往后戚寒舟与其麾下将领重训中原军,以轻衣营为标准训练。


    军报传到兵部时,朝野才知道中原军闲着没事去剿匪,中州附近的匪患还没报到朝廷,就已经被中原军处理干净了。


    “江南水匪也多,陈家军递去朝中的急报提过,”中州城街道上干净,小贩来往,应浮昇穿着常服走在其间,听着戚寒舟所谈的事,不由说道:“此时边境无事,境内匪患确实得处理。”


    戚寒舟见他走路都想着朝事,付了钱从小贩手里拿过果糕,拆了一块堵住了某位太子的嘴,“试试。”


    应浮昇喜欢吃些没见过的东西,过去数年他虽然在南境留了很长时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处理暗党跟叛乱的事,走在街上闲暇时间几乎没有。这次从京城出来,叶家两兄弟护卫一路到了中州,刚到时就被中州的风土人情吸引。


    戚寒舟常回京城,每次回去都会给他带点小东西,才发现应浮昇很多东西没见过。他的认知都来自东宫角落里的杂书架,书上提及的他略知一二,书上没说的他便充满好奇。


    一块果糕,应浮昇的注意就转移了,“有点甜,还可以。”


    说完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又拿了块递到他嘴边。


    戚寒舟不爱这些东西,甜口零嘴或者精细玩意与他而言并无价值,只是习惯投喂给爱人,养了大半年,注意到人抱起来稍微有点肉感了,且问过太医得知此物对身体无碍后,他就彻底对这东西上了心。


    匪患的事,提及一句。


    应浮昇就上了心,隔日随戚寒舟去中州军营时,他站在旁边与几个将士说话,问平日里在哪除匪,这匪徒又是哪来的?


    他在军营里没暴露身份,跟将士聊天时,将士们见他白白嫩嫩的,以为是京城来的监察官,起初还有点戒备,后面跟应浮昇聊着聊着,稍微不注意就被他套了话。


    后来他们见这京城来的官好像真的是为匪徒来的,军营里的将士就七嘴八舌地应。中原军里的将士来自大江南北,何人家乡有匪,匪徒又从何而来,他们一五一十地跟应浮昇说了,自古剿匪就是个难题,他们多说点,说不定朝中兵部还能给他们中原军多拨点军费。


    结果这一待就是两个时辰,直至戚寒舟寻来的时候,应浮昇被将士们围在中间,身边的文官一条不落地记下。年轻人站在一众晒黑的将士中间过于明显,一袭月白锦袍素雅简单,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身后,一眼看去像是某家矜贵的小公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大人,你进京后记得跟陛下跟太子殿下提这事。”将士们说道。


    应浮昇颔首应是。


    身边的文官记得满头大汗,笔下生风,就怕哪句没记住。


    叶玄九看着这群人与太子凑在一块,头瞬间就大了,生怕他们稍微不注意磕碰到太子殿下,刚准备上前,就被戚寒舟拦下。


    “没眼力见,没看殿下自己不说吗?”叶玄七冷声斥责道。


    叶玄九:“……”行,你最有眼力见。


    应浮昇等到身边文官记完时已见远处天黑,他起身回头正欲往营帐的方向走,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到戚寒舟等在营帐外不知站了多久,炊烟与夜色弥漫在他身后,他半倚在营柱处,旁边经过的将士见之,有的跟他打招呼,有的喊着将军好。


    应浮昇忽然就停住脚步看他,戚寒舟见他站着不走,笑了笑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晚上风大,回去换件衣裳。”


    “将军好。”应浮昇给他问好。


    戚寒舟一听就知道他听了半天,道:“先锋营那些听闻你来,说要给你送烤羊,陈姑娘说能吃,但不能吃多。”


    吴老跟褚太医年纪大了,不便跟着太子四处走,这个随行出来的是陈序秋。陈序秋本来就是江湖人,巡游的事对她而言是罕见的放松,一入中州就找不到人了,只有晚间才在。


    看似不见人,实际上每天探脉时间必到。


    应浮昇调理得慢慢来,今年他生病的次数减少。


    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只是有些食物容易积食。


    “今日问他们什么?”戚寒舟问:“若想知道,我遣人去问便是。”


    “南境最大问题是在官道,工部王观致提出重修官道,省去脚程。”应浮昇知道工部出的图纸,但王观致走的山路较多,他提出修筑的官道有好几道都是以前的商道,匪患堪忧。所以要解决这一问题,只能从根源扼制匪患,“上一次修官道还是河水坡,以大渊目前的境况,稳扎稳打,要比另辟蹊径更好。”


    解决匪患,是修官道的前提。


    不止如此,陆有山匪,水有水匪,江南往北这条路重修起来,比修堤坝还要难。


    “你想怎么解决?”戚寒舟道。


    应浮昇偏头看他:“你已经给我想出解决的策略了。”


    能如何解决,那就只有剿匪。


    中原军能剿匪,那南部驻军也能。


    两人并行地往营帐走,路上提及的皆是大渊未来的辽阔愿景。


    剿匪之后那就是修官道,官道若成,当年战时他们利用精兵形成的粮道就能重启。大渊太大了,从京城去江南都要数日的马程,人祸可抑止,天灾难防备,多年前江南的雪灾,战乱时西蜀的旱灾依然历历在目。


    要与天争,那只能事事俱到。


    行至营帐前,应浮昇忽然回头来看他,“戚寒舟,跟我去看看这天下吧?”


    “殿下不带一兵一卒来中州,不是已然做好决定了吗?”


    戚寒舟见他衣袂被风吹起,于是卸下披风为他披上,纪无名的帝令都到了,应浮昇是做好准备才开的口。


    官道若要剿匪,要调的是中原军。


    戚寒舟义不容辞。


    “剿匪后,想怎么建粮仓?”


    “地方得选好,你觉得在军营附近如何?”


    军营附近,护粮不成问题。


    且在调动粮草送往各地时,大渊驻军随时能调动,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问一答,两人说了很久。


    应浮昇深思熟虑,决定在军营里多待时日。


    戚寒舟随他,只是每日结束时,戚寒舟训完兵便会在外边等他,几个文官识相地绕路走了,军营里将士好奇地看,应浮昇就跟他一起走,两人并肩回到营地里。


    直至太子与戚将军离开中州的时候,中原军营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在营间问山匪之事的人,就是太子殿下。朝中能有如此环境,战后对武官宽厚,全是东宫向皇帝献策,彼时大渊的内忧外患,到现在大渊休养生息,太子之名早在军中远扬。


    而这时,太子随行的文官已将整理的卷宗送往京城,南巡剿匪中原军也集结完毕,五千的精兵将一路南下,剿匪清官道,为后方的工部工匠们开路。


    应浮昇说微服出巡,有时便是不想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可马车行出中州城时,城中罕见地响起号角。


    应浮昇意外地掀开车帘,见到的是中州将士与百姓的送别。直至马车离开中州城门,他才放下车帘,吩咐颂安告知其他人,莫要声张。


    交代完,坐在马车里,他摇摇晃晃就又睡过去。


    戚寒舟骑马经过时,掀开车帘见到里面睡熟的人。


    见颂安尚在,他示意颂安不要打扰,就这样骑着马跟在马车身边,远处白云万里,沿着官道一步步南下,是天下万里山河。他想陪对方走遍南境,去往北境,把他未见过的、想见的,尽数奉到他的面前。


    人生漫漫,这条路他们能一起走很久。


    第172章 番外


    “听说了吗?应天府清剿宁江水匪,陈家驻军都出动了!”


    “哪止宁江那边,最近跑商的兄弟都说河水坡那边山匪都少了,还能见到朝廷的工匠在探路。”


    “你没听茶楼那边在说吗?说太子殿下亲巡江南了!”


    江南民间,各地茶楼沸沸扬扬地传着,寻常山匪水匪不敢截官道的车马,自古以来都是他们商道跑商的百姓受难,这次两地清剿匪患,最先庇佑的就是沿路的百姓。江南富商听闻此事,以刘大富为首的商人自主地往驻军地表示感谢,还送了不少修路的石料草料。


    除匪患外,据闻江南工部与朝廷工部联合,重修官道,正在各地广招匠人。应天府因此忙昏了,张无庸每日赶到官署,就要处理匪患的后事,还要批令去筹备官道的事情。


    “太子殿下呢?”张无庸问。


    官员肃然:“前日刚跟锦王爷叙旧,如今可能刚刚离开淮州。”


    太子到江南时,先后探访了锦王府与应天府,人到江南,江南的官员们才收到消息,可见这一路上行踪有多隐蔽。几年前,太子还是晏王的时候处理江南官场,现今江南官场众官员早已清楚太子殿下的手段,一听到殿下到江南,生怕哪里让殿下不满意,个个严阵以待,不敢耽搁。


    去年,朝中官员空缺,皇帝吩咐吏部从江南官场中调任不少官员赴京任职,其中最为出名的莫过于王观致,据闻王大人现今在京城风生水起,当年王大人在江南,那是人见人嫌,天天惹事的存在,结果一入殿下法眼,平步青云啊。


    张无庸有心眼,谁不知道在太子殿下前面多说几句,指不定哪些福佑就落在江南身上。太子殿下提出建粮仓,张无庸的心眼已经放在江南沿江大坝上,恨不得拦住太子殿下畅言三天三夜。


    “张大人,我们这么开口不好吧?”官员问道。


    “怎么不好,万一哪句殿下听进去了,那就是我们江南百姓享福了。”张无庸从小道消息听说了,西蜀那边更是狮子大开口,这战乱刚结束一年多,就开始天天跟朝廷哭穷。江南不穷,但没说不能哭其他地方啊,他垂手顿足:“锦王爷怎么不留殿下多些时日啊!”


    拦不住太子殿下,一群江南官员只能拦着东宫文官,畅所欲言表达着江南的美好愿景。


    而中原军随同太子,抵达了江南驻军之地。


    江南驻军之地是在江南三州往西南的方向,离江陵较近,陈老将军在当初宁江擒拿岑安侯时受过伤,现在都是练兵把事情交给陈家军其他人,尤其是爱将陈守德被调往西蜀后,他只能培养新的将领,自从知道剿匪的事,天天想着把营里一堆浑小子放出去磨练磨练。


    应浮昇跟戚寒舟刚到时,陈老将军大老远就亲自来迎。


    见到戚寒舟亲自护送太子殿下抵达江南,陈老将军上下打量了眼,最后一拳锤在戚寒舟的肩上,连道几句你小子了不起。


    有些关系,陈老将军作为长辈,又与戚家交好,京城的风声没传来,军中的风声早就传开了。


    “将军,好久不见。”应浮昇笑笑,郑重行礼。


    陈老将军道:“殿下的气色,好了很多。”


    应浮昇曾经在江南一年,那时候与陈老将军有几面之缘,更多的时候都在锦王府调养,很少四处奔走。南境内乱时,陈老将军见过最多的军报,就是太子发过来的,从派兵分兵,到守住江南腹地,他对太子殿下的观感一变再变。


    戚寒舟跟陈老将军要聊剿匪的事,剿匪的事交给擅长的人,应浮昇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江陵府那边许知府已经收到消息,正派着人往驻军地赶。


    应浮昇带的文官不够用,戚将军话一下,随军里肚子有墨水的将士就被拎到太子殿下身边。他们本以为殿下会去各地官府寻卷宗探访,可是没有,太子殿下问过陈老将军后,就去往江南田野,看着百姓收成,时不时与过往百姓搭两句话。


    起初殿下的着装矜贵,百姓见到不敢说。


    后来殿下就换了件衣裳,带了两个百姓熟识的江南驻军,这下好了,百姓们开了话腔,见还能在官老爷面前说话,各个说得比谁都畅快。完事还要看看“官老爷”的脸色,见官老爷神色如常,他们才敢继续往下说去。


    等到戚寒舟赶来时,就能见到应浮昇累得坐在田野边上,与旁边的百姓说着话,两日下来已经熟识,百姓道:“现在的官老爷很好,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啊……”


    “若遇到贪官,便向御史检举。”应浮昇告诉他们。


    百姓惊道:“那不得上京去,太远了,我们走不到啊。”


    应浮昇想了想,“不上京,以后去各路驿站,有专门送京的信使。”


    百姓们笑着说官差驿使怎么可能给他们跑腿,应浮昇笑着回应他们万一可能呢?


    一聊聊到天色见晚,应浮昇回过神时,身边有人靠近,他见到戚寒舟在他身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上来。”戚寒舟半蹲下来。


    应浮昇搭上他肩膀,人就被背起来,走在田埂上。


    江南的风徐徐吹来,远处日落西斜,应浮昇靠在戚寒舟肩上,感受迎面来的凉风,心想江南的风真舒服。


    身后随行两位军士不敢往前,互相推搡着肩膀,结果没收住力摔进了田野里,引得周围收割的百姓哈哈大笑。


    应浮昇转头去看,见到狼狈的两人。


    “官老爷,小心点哦!”百姓们喊道。


    田野间百姓们的说笑声传来,无其他身份之别。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太子与将军,简单的像是普通人。


    驻军营帐里早已是炊烟,陈老将军温了酒,招呼着两人来小酌。


    陈老将军很喜欢拉着人喝小酒,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逢人来客就喝酒。剿匪的事有成,水匪的问题得以结局,老将军一高兴就拉着人喝,说不醉不归。


    应浮昇酒喝得少,喝最多的应该是吴老给他准备的药酒,他坐在那陪陈老,没过几杯,已有醉意,到最后只有戚寒舟陪陈老将军喝。


    陈老将军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白日里他听到百姓与军中传闻,见如今大渊安定,他不由得感到欣慰与心酸。


    欣慰是在他尚在人间,能见大渊越来越好。


    心酸是大渊将来会落在眼前两位年轻人身上,他无法为他们再做更多。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老友戚慎,二人从前同守北境,如今一南一北,也不知道能为大渊再守几年。


    “这次来江南,接下来打算去西蜀吧?”陈老将军问。


    戚寒舟见旁边喝酒迷糊的人,替他撩开额间碎发,“他想去北境,沿着西蜀往上,我们去漠北。”


    陈老将军笑道:“殿下酒量不行啊。”


    “他不便多喝。”戚寒舟心道这已经是他酒量较好的时候了,应浮昇身体不好,不胜酒力,之前偷喝过他的酒,没几口就倒下,如今能跟陈老将军对上几杯,已是超常发挥了。


    酒席散了,戚寒舟伸手将人揽在怀中,抱起来掂量时感觉长肉了。他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回到落脚营帐时,热水已经备好了。他扶着人坐在旁边的榻上,伸手解开他的足履,见到的就是不知何时被割到的几处划痕,估计被碎石割到未曾注意。


    应浮昇软软地靠在他肩侧,“脚疼。”


    “能不疼吗?”戚寒舟替他揉着,“下次别光脚下地。”


    身体弱的人就是这样,稍微劳作,就满身酸痛。应浮昇身体更不便做重力活,可他乐于往民间去,有时候跟戚寒舟在街上散步,见到斗蛐蛐的也会停留驻足观看,他也不买,就问人蛐蛐哪抓了,要特意去看看。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戚寒舟不去说他,只能是找陈序秋要点外敷的药酒,夜间替他松松筋骨。


    “翁严清说税赋得改,那民间收成便得注意。”应浮昇喝醉酒,话就变多了,他叨叨地说着:“有些地方收成好,有些地方收成减半,江南的税赋该因地制宜,东宫记的这些,往日便可交由户部判断,税策便能改。”


    天灾年份,收成如何,得亲自去看,哪能凭借地方官言论判断。


    过往数年,多少地方官府就是这么欺上瞒下,南境的祸端就是这么引起的。


    这事,应浮昇不止要交由给户部,还要给地方御史上一上压力。


    “回头与兵部也说一声,驿站闲着无事,也该活动活动。”应浮昇又道。


    戚寒舟给他揉脚,应浮昇天马行空地说着将来。这样的交谈如数家常,喝醉酒的人说累了,就停在那看着戚寒舟。戚寒舟伸手抱起来他,伺候着人沐浴,温水漫过脚踝,应浮昇垂眸望着水中交叠的影子,影子随水波轻晃,深邃的眼睛倒映灯影余晖。


    这一幕活色生香。


    戚寒舟指尖沾了水,捂住那双挑拨的眼睛。


    应浮昇不解地回过身,“不一起吗?”


    浴桶里的热气萦绕盘升,热意上头。


    色令智昏。


    戚寒舟心想着。


    克制多时,戚寒舟发现每次应浮昇总有法子,令他破戒。好在煽风点火的人真的累,被捂着眼睛半会,渐渐地安静下来,等沐浴完被戚寒舟抱到榻上时,已经昏昏沉沉。


    等戚寒舟冲洗完回来时,人已经睡着了。


    戚寒舟见他湿漉的长发,只好取来巾布,一点点擦着。


    碰到他的发丝,睡着的人就睁开眼来,抬眼看他。


    两人一坐一躺,应浮昇枕在戚寒舟腿上,抬眼时眼底淬着点点烛光。很久之前,戚寒舟便觉得这双眼睛很少有情绪,无悲无喜,静若寒潭,稍微染上点光辉,像是雀跃的一簇簇火苗,令人难以忽视。


    后来戚寒舟随他走遍南境,探访民间众庙,于百姓口中听到菩萨一言。


    曾经那双眼睛,是不被世俗干扰的清白。


    那是菩萨。


    而此刻,这双眼睛看着戚寒舟,眼尾微红,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戚寒舟俯身,手轻轻描绘他的眉眼。


    “菩萨也贪人间烟火。”


    烛火摇曳,回过神时应浮昇的手已经攀上戚寒舟的脸,温凉的触感盖不住碰触时点燃的情愫,戚寒舟扶住他的颈侧,倾身便是亲吻。应浮昇已经酒醒,唇齿间萦绕着酒气,头发的凉意没驱赶掉两人身上逐渐攀升的热意,身体的疲累也忘了,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晃眼间榻间衣物落下,光影轻晃。


    戚寒舟吹灭了烛光,夜色悄然漫入。


    第173章 番外


    从江南走到西蜀,应浮昇用了一年有余。


    等到抵达西蜀时,已经是西蜀的盛夏,江陵关的引流到后来堤坝的修建,调配到西蜀的官员尽心尽职,应浮昇到的时候,见到梁州城外的那条河水流缓缓,引到田间的河水灌溉着蜀地的农田,望去是日光照射下灿烂的农田。


    “这两年,西蜀没有旱地。”梁州老将亲自来迎,身上还背着一筐的粮食,说是梁州百姓们种的,要特意送来太子殿下尝尝。


    太子微服巡游天下,知道的人很少,但民间的传闻很多。


    从中州往下,处理南境的匪患,与江南工部联合修筑官道与堤坝,这些事情在朝中工部户部大刀阔斧的时候,调令就已经传到了地方州府。官道及堤坝沿途的州府,都收到了朝中六部的通知,钦差要从京城过来,朝廷也会重视。


    曾对朝廷失望,不信朝廷告示的百姓们渐渐改观。每次路过,渐渐会去看上面写着什么。不识字的会去附近的茶楼学堂,能听到教书的先生说到朝廷其他举措,曾因旱灾失去土地或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以重新去官府登记户籍,往后州府自有安排。


    明明只是几年,西蜀百姓们眼中的战乱,仿佛过去了很多年。


    土地重新收成的时候,百姓们见到了新的希望。


    西蜀的落后与贫瘠,当年秦王与暗党的遗留的隐患,要花很多年去处理,这些不止需要朝廷对西蜀的扶持,还需要西蜀尽心尽责的地方百姓官。


    “朝廷工部过几月应该会派人来,届时还要劳烦您引路,带着王观致他们勘验西蜀的地形。”应浮昇吩咐他们。


    老将打量着站在太子殿下旁边的戚将军,见其表情如常,才接着往下说:“要是建设西蜀官道,工部那边说戚大人已经把西蜀的路图都给他们了。”


    应浮昇摇头:“不是官道,西蜀不想有自己的引水坝吗?”


    老将愣住,与他同来的州府官员也同样愣然。


    他们不敢想,西蜀地广,地形又复杂,引水的难度比江南更甚。若西蜀想要自己的引水坝,那需要的不仅仅是人力,而是庞大的财力与精锐的工匠。


    “殿下,这不简单啊!”梁州老将不懂细节活的,都感觉难如登天。


    应浮昇从江南来,江陵堤坝能引到西蜀的水流有限,像西蜀腹地等地方,是江南不能及的。


    若想引流,只能往更高处看,去看天山之上的雪水。


    从根源的地方,将水流引入西蜀腹地,才能解决难题。


    他走过西蜀南部,见到有百姓投机取巧自己做了引水的小渠,也见到许多民间的工匠。大渊往后无战事,北蛮臣服纳贡,那民生将是往后的要点,既然江南应天府都有江南工部分部,那西蜀为何不能?


    江陵到底在交界地方,距离太远,若要重建西蜀,这大工程便需要统率。应浮昇看中的是梁州,以西蜀中部梁州为领,从修筑工程的工部出发,重新把西蜀带起来。


    “若工匠不够,便广召天下工匠。”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如王观致这般隐藏小地方的人才还很多,只要朝廷想,那便有办法去寻能人异士,去修筑西蜀自己堤坝,去引天山水,“这些就要交予你们州府了。”


    说来奇妙,若是换成其他钦差,他们听到这话只会感觉朝廷那边给他们说大话,召天下工匠修筑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工程,这话说给百姓听,百姓都不信。可话从太子殿下的口中说出,西蜀州府的官员内心莫名生起信任,哪怕只是口头之谈。


    那日说完后,随殿下从中州来的中原军便深入西蜀山林,溯源寻水。


    戚将军除了与当地州府商议西蜀山匪的事情,剩下绝大多数时间便与西蜀驻军商议,探路寻路种种举措,这些本不该由驻军去办的事,驻军们就把事情给办了。


    太子殿下在西蜀待了多久,戚将军就随同理了多久的事。


    等到朝廷派来的工部官员与工匠,他们才知道殿下所说的事,并非只是对西蜀将来的愿景,他们是真的要办,从不说虚话。


    “广招工匠,许诺匠籍,还允许匠者丰厚待遇,此无先例,”戚寒舟看着应浮昇在烛光下写就的对策,“你是想让西蜀先行此策?”


    应浮昇颔首:“不错。”


    “朝中若可以有武状元文状元,怎么不可有其他状元?”


    应浮昇从没看不起这些人,入朝后再去看民生,才明白治国之才急需,同样能人异士也不能少。拿王观致来举例,此人是武夫出身,后入工部,说起来才学不如朝中很多官员,偏偏他在勘验等匠学上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但这些,涉及朝中根基,无法像科举那样周到的选拔,如何评定还需要朝中数臣商议才能定出周全之策。这些东西需要经验,既然西蜀要建立工部,那应浮昇想看看能不能再寻到王观致这样的奇才来。


    “你也觉得这是空谈?”应浮昇偏头问他。


    有些时候,应浮昇提出的某些想法令人惊异。


    那非空谈,抛却其他不谈,戚寒舟去细想,总会发现其中更深的用意。


    戚寒舟捻着对方垂在案上的那缕发丝,“并非,无论什么,我都相信你。”


    这句相信,应浮昇问过很多遍,在他们筹谋破局,针对暗党时,两人合盟最开始就是从一句信不信开始,戚寒舟那时候会警惕与迟疑,可到后面,应浮昇再问这句话的时候,戚寒舟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答案。


    多年的相处,深入骨髓的信任,早已不必言说。


    时间悄悄地走着,不经意间,一路跋山涉水。


    往北走,路过山间清流的时候,高处落下的山泉水别有滋味。应浮昇喜欢坐在山泉瀑布附近,在那休憩就能休憩一下午,连夏日的暑气都消散了。


    直至日落西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过这事,因为贪恋山泉水的凉快,应浮昇生了次病。


    陈序秋木着张脸站在两人面前时,太子殿下罕见心虚,戚寒舟只得单面应付陈姑娘的叮嘱。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尤其情到深处贪欢时,陈序秋一木着脸,颂安在旁轻咳,某两位就只能安静下来,听从医嘱。


    西蜀的日子过得很快,路过时应浮昇去了八皇子的封地。


    八皇子的封地在西蜀北部,到时能见他与西蜀的官员在说话,他身上早无少年时鲁莽,沉稳下来后人都变了个样,晒黑了一圈。唯独跟在应浮昇身后时,才有副弟弟的模样,还会开口与应浮昇请教。


    “她给的平安符。”应浮昇拿出一香囊给他,香囊是萧砚遣人送来的,香囊上遗留着京城护国寺的香火气,八皇子见到便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八皇子稍怔,随后看向应浮昇,“我前阵子与她写信,信中母后还问我,你到西蜀了没有?”


    应浮昇没多说其他,只是回答道:“到了。”


    朝廷官员来接手时,王观致甚至没赶上太子殿下的车驾,应浮昇与戚寒舟就启程往北去了。


    因此,无所不能的王大人,第一次说道西蜀的路难走。


    同行的官员们大为震惊,见到这刺头第一次说难。


    “所以王大人快信来说,觉得西蜀的官道还能修缮。”叶玄七尽职地禀告道。


    应浮昇把王观致送来的粗略手感递给文官,吩咐完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京城来人时,让他们从东宫寻两块江南的茶饼,给王大人送去。”


    叶玄七哦了一声,领命下去。


    应浮昇又道:“也有你一块。”


    叶玄七说着卑职非庸俗之辈,但往外走的脚步轻快了几分,转身就入了其他营帐。


    戚寒舟在旁听着,“殿下会贿赂人了。”


    应浮昇偏头看他,毫不迟疑地接着贿赂:“改日送将军两壶好酒。”


    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太渊二十八年秋,一路往北走,马车外的东西逐渐变得荒芜。途经三皇子封地时,应浮昇见到不善言辞的三哥,只是比起从前他多了几分锐气,不知为何,应浮昇总觉得三皇子看戚寒舟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夜间用过晚膳,应浮昇已经乏了,一问戚寒舟去哪,才知道被三皇子邀去切磋了。


    大半夜,他不是很懂武夫的想法了。


    当越过沙岩关再往北去看,只剩下戈壁黄沙。


    马车经由沙岩关等重要关锁,停在漠北幽州城外一处小县时,应浮昇令人停车在县外某处学堂。漠北之地广阔,州府之间相距甚远,越靠近边境,人烟越是稀少。朝廷的车驾停在这,学堂里的老师傅就匆匆走出来,与车驾外的官员说着话。


    “周夫子!”说话的人往远看去,那远远站着个年轻人,他拎着几摞书,转身走进学堂里。


    应浮昇掀开车帘,看向远处。


    学堂的老师傅说道:“官老爷,周夫子脾性怪了些,莫介意。”


    应浮昇颔首,循声看去,学堂里面传来学生念书的声音。


    他没有过多停留,上了马车就走了。


    “既然路过,不去见见他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知道那人有更广袤的天地,“人各有志。”


    人各有所求,再见便不必叨扰。


    秋日的北境更荒芜,应浮昇也是第一次抵达所谓的大漠,当一眼看到无边际的沙漠戈壁,惊叹之余,他再一次感慨当年北境那场战争有多难。


    幽州城没有应浮昇预想中广阔,入城后风土人情也不一样,没南境奢华,四处皆有种简朴的感觉。幽州城的另外半边有北境军驻扎,街上随处可见闲暇逛街的军士,军民之间相处融洽,还有背着柴火与百姓唠嗑的将士。


    北境军就是在这样荒芜的境地里,撑过一年又一年。


    而这些是戚帅的功劳,大渊建朝至今两代皇帝,真正打下北境才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父皇与戚帅要在内忧境况下撑起北境这么广袤的地域,比南境要难很多。


    戚慎恰巧在幽州城,特意来迎太子。


    应浮昇敬重他,从前世到如今,朝中提及北境越少,戚帅在背后做的就有多少。而当年下南境查江南官场,允许戚寒舟的请求,让轻衣营下江南,也是他所为。


    “愣着作甚,既然来剿匪,那便与你叔伯说去。”戚慎瞥了自家儿子一眼,转身请着太子殿下入帐去,“公务要紧。”


    应浮昇回头见戚寒舟,后者笑笑,小声与他叮嘱几句。


    戚家军营的气氛,没应浮昇预想中沉重。


    白日执勤肃然,一到夜间,就全放开了。


    当年初见戚慎其实在宫宴上,在他印象里戚慎一直是个很稳重的人,可当营间酒水送来,漠北的篝火燃起来,一众将士聚集在一起,有老将有小将,还有值夜的士兵,一众人不分将与士,拎着烧酒一饮而尽时,那种别于其他军营的豁达,好像只有北境军有。


    应浮昇也明白了,戚寒舟那自幼擅酒的脾性是哪来的。


    北境军原来是这样的氛围。


    “殿下,以后我们的军费会多吗?”


    “殿下,听说您要在北境建营道,那可难了!”


    ……


    戚慎骂着一群浑小子喝醉酒就不知分寸,转头与应浮昇说道:“莫当真,他们野惯了。”


    “当真。”应浮昇眼中跃动着篝火的火光,“南境的官道一路到北,到时候北境缺粮,便可更快得到粮草了。”


    戚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哈哈大笑。


    放松笑完,他一杯酒敬到应浮昇面前,“这杯,臣替北境百姓敬您。”


    酒到尽兴时,营间一片欢快。


    戚寒舟忙完事过来,就见到几个军营文官围着应浮昇,聊着北境营道的事。而半醉的人,聊到这些兴致渐起,戚寒舟见到应浮昇脸上浮现少许的笑意,他近看好一会,才抬步走近,制止某人醉过头。


    篝火边喝酒的人越来越多,散场轮值的人也走了。


    戚慎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转身拎着酒进了帐。


    戚寒舟带着应浮昇离开热闹之地,到外围散散酒气。


    “醉了吗?”戚寒舟看他。


    应浮昇没喝多少,但也已经微醺了,“没醉。”


    戚寒舟牵着马过来,见应浮昇目光带着几分醉意,忽然问道:“殿下,骑马去吗?”


    “哪骑……”应浮昇话还没说完,腰间被人环住,回过神时已经被戚寒舟带上了马,拉高的视角让他见到营帐往外辽阔的荒漠。


    夜间的风徐徐吹来,他一下失神,听到耳边戚寒舟的低语。


    “那抓紧了。”戚寒舟道。


    缰绳拉起,马跃过栅栏,离开了戚家大营。


    风吹了起来,从未体验过的凉意扑面而来,藏着黄沙的气息。


    吹散了应浮昇脸上的热意,内心的雀跃一点点被激发。


    刹那间,他沉浸在大漠的风带来的感觉里。他情不自禁地仰头,喊道:“戚寒舟。”


    戚寒舟在风声中回应他:“什么?”


    夜空无遮无蔽,点点星河跃入眼中。


    荒漠的风带着凉意,越来越快的马,无忧无虑地纵驰在荒漠上,应浮昇回过神,身后靠着戚寒舟的胸膛,他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也从未在这样的大漠肆意奔驰。


    那瞬间,前世期望的自由,今生见过的辽阔,全不如眼前的一幕。


    马疾驰起来,醉意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他与戚寒舟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像是跃过江山万里,抵达未曾设想的远境。


    无拘无束,这是戚寒舟带给他的自由。


    “再快一些——”


    第174章 番外


    戚寒舟回京城那日,满城百姓迎接帝王征战凯旋,京城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他跟在父亲身后巡游过街,听着百姓们对北境军的赞扬,抛来的花落在马前,分明是天下庆贺的一幕,他内心却是说不出来平静。


    戚家军一路走到宫城,朝间官员窃窃私语,投来的目光充满打探与揣摩。叔伯们站在旁侧替他挡去某些打量的目光,他在御前行礼接旨,接过皇帝的嘉赏,在论功行赏的声音里度过漫长的朝会。


    先帝征战落下朝间祸端,权贵世家独揽大权,为制衡朝间势力,皇帝登基后提拔清流文臣,培养与之抗衡的势力,朝间演变成徐云两家抗衡。


    徐家或者云家,对戚寒舟而言并无分别,他只记得这些是大渊的文臣。


    戚寒舟见他们第一眼,便知道这其中藏着一群可以在战前纷乱时耗费心机周旋势力、延误军机的奸臣。而这些在京城安逸之地享受繁华的文臣,导致了幽州惨案,镇关陈家军覆灭,让北境险些沦为覆灭之地。


    庆贺从朝会到宫宴,宫宴上觥筹交错,争先献礼,他们虚伪地恭贺北境军的大胜,却丝毫不提及战时的延误,企图瞒天过海,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那其间,他一眼不落地记下所有人,记住何人与何人的关系,记住这些可能是仇人的面孔。


    “寒舟,问这些作甚?”叔伯问他。


    戚寒舟在记,从北境走到中原,到这京城来,军营里关于朝间官员的简短军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哪封军报经由谁手到北境,粮秣谁人批的令……只要北境有记载的,戚寒舟一分不落地记下了。


    有些事情,无凭无据,不代表无人追查。


    所以当皇帝向他父亲提及,让他留京时,身边的叔伯都反对。


    自师兄裴追云过世后,戚家一脉就剩他一人,如今战乱休止,皇帝留京是何打算,叔伯们一清二楚,劝说他父亲请旨改变皇帝的主意。以戚家之功,求个恩典情理之中,他父亲没有理会叔伯们的劝说,而是问戚寒舟,想不想留?


    戚寒舟想留。


    叔伯们说他糊涂,但戚寒舟走不出来,北境幽州城及沙场死去的将士一日未得真相,那便是永远不得安息。


    皇帝借机在朝中引起军饷案的风声,借由此事敲打并追究朝中官员,事情交由到了锦衣卫,戚寒舟第一次带着亲卫随同锦衣卫合作,只可惜朝中党派比预想中顽固,批复军饷的兵部侍郎被当成替死鬼推了出来,无数伪造的证据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武官被煽动,文官冷眼旁观。


    陈老将军被推到众矢之的的位置,文官们高呼着为陈家满门忠良着想,让皇帝重惩罪魁祸首,冠冕堂皇言说他人之苦,满足私利。


    案件推脱数月,最后在陈老将军南下时,被迫盖棺定论。


    戚寒舟身在局中,被无数利益推着走。


    权柄的渺小,朝中党派盘踞,他在那时忽然明白,有些案他想查,查出来未必是真的结果,也明白皇帝与他父亲叔伯并非不想追究,只是在无确切证据面前,这种追究,只是打草惊蛇,草草结案,有无数的替死鬼掩盖真相。


    那是戚寒舟第一次感觉到挫败,哪怕成为锦衣卫副使,哪怕能自由出入皇城,在没有真正的权柄面前,他根本掀不开这盘局,更抓不住藏在背后的执棋者。


    戚寒舟开始漫无目的地寻锦衣卫卷宗,寻兵部卷宗,每夜奔波在宫城与各官署,只是当他站在皇城高处,能俯瞰远处京城夜况,才发现京城太大,他想寻仇人,无疑大海捞针。


    那种茫然比挫败更可怕,往后很多年,戚寒舟都能记得那时的茫然。


    可也是在他走投无路时,他听到了突兀沉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一听便觉不对,呼吸急缓错乱,戚寒舟耳目清明,他循声往下看,见到落脚的殿宇下方不知何时推开了一扇窗,那窗应该是很久没开过,窗框旁积了重灰,甚至檐角下方结了蛛丝。


    窗户里面,一半大的孩子探出身来,他身上穿着厚重的衣裳,双颊潮红,呼吸伴随着喘气,似乎攀到窗台边已经费了他半身的气力。明明已经是过春转夏,那孩子极度畏寒,风吹过时,他打了个哆嗦,双眸怔怔地往前看,似乎在看风来的方向。


    戚寒舟瞥了眼殿宇的位置,未央宫,朝中礼部宁氏。


    他这才想起来,宫中还有位久病卧榻的六皇子,据闻宫宴前落水重病,一病数月,几乎不出现在人前。


    戚寒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注意到窗台下,挂着一个损坏的风铃。


    兴许是哪个宫人没注意弄掉,丝线挂在窗框下面,那皇子估计是为了去够那铃铛,才探出身来。


    戚寒舟没有出声,夜经后宫并非锦衣卫能做的事情,出声只会暴露自己。他冷漠地看着,以他身体情况,别说拿到铃铛了,身体探出大半估计都要掉出去,他等着对方知难而退,也等着未央宫的宫人发现此处异样。


    可都没有。


    未央宫寂静一片,无人关顾这寝殿一脚,那皇子也没知难而退,而是一再试探,顺着去捞铃铛。


    眼见着那皇子往外探着身体,眼见着半个身体就要从窗台掉落,戚寒舟看不下去了,他取下随身的酒葫芦,葫芦随着缎带落下时垂到皇子的正面时吸引了对方注意力。


    皇子抬眼看来,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对眼前的酒葫芦充满了稀奇。


    那是他与应浮昇第一次交集,在夜间深宫,旁边仅有一泛红的宫灯,高处明月悬挂,那夜的天罕见的特别亮,亮到能看清彼此的面孔。与生病孱弱的身体相比,那双抬眼看来的眼漂亮得异于常人,直直地被他的葫芦吸引,像是上钩的小鱼。


    戚寒舟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戚寒舟。


    而等下一瞬时,戚寒舟拉起了葫芦,那双眼睛跟随而来,上仰的瞬间,趴在窗台的皇子一踉跄,似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险些栽落,忙往回缩着身体。


    见目的达到,戚寒舟便没有继续待在这的想法,他隐没在屋檐后,避开了对方的注视,余光看向远处宫城,他今夜得再去看看兵部卷宗。


    只是当他转身欲走时,身后清脆的铃铛声,令他的身体微顿。


    戚寒舟猝然回头,见到那本不该会被应浮昇拿到的铃铛,已经被他拿到了手里。短短的时间里,戚寒舟不知道他如何拿到那枚铃铛,回过神时铃铛已经在他手里。


    那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其容易做到的小事,可对应浮昇来说,拿到铃铛,他几乎耗费了所有的力气。他窝坐在窗台边,拿到铃铛后重重地喘气。


    应浮昇眼中无其他懊恼,仅剩下拿到铃铛的雀跃。


    眼中掠过的神采,让人移不开目光。


    分明是一件小事,戚寒舟往后很多年都被应浮昇拿到铃铛后短暂的喜悦所吸引,那垂在窗台下的铃铛,明知不可及而为之,应浮昇还是拿到了它。那时候,应浮昇的眼睛里没有因身体孱弱的顾忌,仅剩下的仿佛是一简单的观念。


    既然垂在那,那就去拿到它。


    一病人都能想通的事,戚寒舟才发现自己过于执拗。


    那次以后,他重新沉淀下来,戒急戒躁。


    平日闲暇时,他还是会路过那处殿宇。


    在放葫芦的地方,去看那扇偶尔打开的窗户,那日捡回来的铃铛,被应浮昇再次挂到窗台上,应浮昇就坐在窗台边上,有时候翻着杂书,有时候兀自发呆,风吹过叮铃叮铃,能拂去人心浮躁。


    戚寒舟有时坐着,便过了半夜。


    两人没再见过面,但戚寒舟知道,有时候窗台边上的人会往他的方向看来,不知是在看天空的云,还是路过的飞鸟,一看便是许久。


    大概是,久病的人渴望自由。


    皇城当中,皇子甚多,戚寒舟跟在皇帝身边见过很多皇子,唯独没有在皇帝身边见到应浮昇,稍一探寻得到的消息永远是久病卧榻,无法见人。宫中对六皇子,传他孤僻怪异,也传他病气过人,连未央宫的宫人都偶尔说他闲话。


    戚寒舟偶尔看到,便会教训一二。


    只是他出手,宫人就传六皇子招晦。


    无奈之下,他只好令锦衣卫去清理宫中谣言。


    后来,窗台的铃铛不响了。


    窗户被关上,连缝隙都不留,未央宫说病重,太医说不能见风。身体不好的人,只能困于殿宇之中等着身体转好的时日,那扇窗户,没有再打开过。


    戚寒舟越来越忙,已无闲暇时间路过。


    且以两人身份,本该没有交集。


    朝中出现的纰漏渐多,沉心后他忙于笼络权柄,终于让他窥见躲在清流徐家背后的冰山一角,几年的蛰伏寻到突破口,他耐着心去周旋,去经营与朝间党派的关系,最后将权柄纳入手中。


    那处少年时的净土渐渐被他遗忘,后来他听说,皇帝怜六皇子病弱,封他为王。


    戚寒舟听到时心想,也好,以后能当一闲散王爷,不入纷争。


    直至某日,兵部一笔军账上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盖过私章的军账,牵扯到北境粮草大事,几乎触动皇帝的逆鳞,朝中种种证据摆在面前,成为指向应浮昇的证据。


    戚寒舟明白,他没有成为一个自由闲散的王爷。


    他被推出来,成为了牺牲品。


    也正因为这笔军账,戚寒舟久寻依旧的人浮出水面,他察觉到太子除了与徐家外,还与未曾露面的暗党内有纠纷,这暗党来自何方无从探究,唯一知道的是它与太子联合的暗桩几乎遍布朝野各处。


    为完善这份名单,他日夜不休地暗查,朝中党派包括徐云两家都不干净……细查当中,他发现一件惊骇世俗的皇室丑闻。


    多年前宫夜里,太子被人调换了。


    或许是因为那笔牵扯众多的军账,也是因着无凭无据的皇室丑闻,戚寒舟于某次深夜进入宫城里荒芜的殿宇,荒草丛生,破败阴凉。少年时连吹冷风都哆嗦的人蜷缩在寒风肆虐的宫殿里,身边仅有一宫人伺候,与少年时惊鸿一面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没了他少年时见到的光彩。


    渴望自由的眼睛,变成了一潭死水。


    亲卫低声告诉,六王爷疯癫多年,早已神志不清,恐怕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戚寒舟却卸下披风盖在应浮昇身上,盖住时他见到他身上抓痕与淤青,他问出两人自少年时见面以来第一句话:“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应浮昇没有说话。


    戚寒舟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而在他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沙哑的声音。


    “我能帮你。”


    戚寒舟意外回头,见到应浮昇抬眼看来。


    那被传疯癫的眼睛里,皆是盖不住的神采。


    他没有疯。


    第175章 番外


    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清明与锐意,拨动了戚寒舟原本平静的心弦,他驻足沉默,在周围亲卫惊讶中重新走到应浮昇的面前,他屈膝下蹲,认真地看向那双眼睛。


    戚寒舟选择了与应浮昇合作。


    一接触,他才知道眼前人的聪明。


    被拘禁在后宫荒殿,身边仅剩下一个宫人,在身体与精神状况有恙的情况下,应浮昇也能利用宫中屈指可数的人,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宫中传着他疯癫愚钝的说闻,戚寒舟却看到他如何利用宫人间隐蔽的交易,去撬动朝中不可撼动的局。


    后宫嫔妃多数与朝中官员有所来往,有的是亲眷,有的是利益往来,这些消息通过宫人们暗地里的小谈,贵人间的隐私勾当……而这些,应浮昇只借用戚寒舟几位亲卫,就做到了让部分宫人为他所用。


    “贵人们说一句话,轻而易举就能取代他们的命。”应浮昇坐在榻间,小口地喝着药,一双眼睛放空着,看着地面爬过的蚁群,他道:“同样的,办件小事能得贵人青睐,他们自然愿意。”


    “指挥使想要什么?”应浮昇问。


    戚寒舟知道,御史弹劾搅乱朝局,这放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并不要紧的一件事,其中能做的文章太多了,应浮昇说能帮他,绝非空谈。


    “我需要让朝局乱起来。”戚寒舟告诉他。


    应浮昇听完停顿片刻,忽然间笑了起来,他抬眼看戚寒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因为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颤动,披在身上的衣物盖不住下方的瘦骨嶙峋。


    他笑着问:“想要多乱?”


    明明是带着笑意的话,戚寒舟却从中听出了认真。


    说起来有些荒谬,戚寒舟觉得,应浮昇是真的想搅乱朝局,压抑许久的性情像是被他撬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更深层的东西来。


    “尽你所能。”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不过分探究戚寒舟想做什么,他知道戚寒舟能给他更好的东西,于是他秉持着每一件事的利益交换的原则,起初是改善宫中环境,其次是借由锦衣卫笼络自己的人脉,一点点交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戚寒舟想要查谁,应浮昇就借着他的手,让火烧到对方身上。


    聪明又干净利落,朝中有这种人,多半是混迹朝野多年的老狐狸。


    应浮昇是个意外。


    “锦衣卫最好是动,”应浮昇这么提醒他,“兵部的事,沈云飞想翻旧案,以戚家的立场与锦衣卫的职责,你动作过大过小,都会引人警觉。”


    戚寒舟:“你想怎么做?”


    应浮昇:“浑水摸鱼,便可隔岸观火。”


    朝中越乱,越能看到其中暗流。


    应浮昇给了戚寒舟一个机会,让武官当前翻案,掀动陆家一党抗衡太子,彻底把朝局搅乱,也同时让戚寒舟黄雀在后。


    太子党因此失去兵部侍郎一步要棋。


    满朝皆乱时,无人知道,这场纷争是一被囚在冷宫的人掀起。


    也是应浮昇,制造了朝间的波涛汹涌。


    这样的紧密合作,戚寒舟以前一月去一次荒殿。


    后来是半月,再是七天。


    戚寒舟发现他去荒殿的次数变多时,已是两人合作数月后。他于深夜里走到荒殿,就像很多年前路过那挂着风铃的窗台,也是那一次他在深夜里见到应浮昇犯病。


    藏在被褥下的锁链枷锁扣在身上,他仍由自己被拷在榻边,挣扎磨破了镣铐下的皮肤,那些日积月累的伤痕便是这么累积来的,他死死地扣住双臂,像是竭力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戚寒舟见到那双眼睛。


    就如那日再见时,眼底一片死水。


    他的贴身宫人颂安说,这样的情况很久了。


    以前的时候常发,后来陈姑娘在时,情况得以改善。


    戚寒舟解开他的镣铐,看到下面斑驳的伤痕,可昏睡过去的人并未得到解脱,睡梦中眉心紧蹙,好像有无数的梦魇纠缠着他,连片刻安宁都不给予他。戚寒舟知道这样的情况是不对,久而久之,哪怕没疯的人也会疯的。


    昏睡过去的人却不知何时靠近过来,额间轻轻地抵在他的手背。


    应浮昇在噩梦间伸手攀住戚寒舟的手,他双手用力地握住戚寒舟的小臂,像是在飘泊中寻到浮木,紧紧抓住不放。抓住后,他的额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方才的挣扎在碰到戚寒舟手背时安静下来。


    戚寒舟的手没有抽离,他也不知那日在应浮昇榻边坐了多久。


    那时候,他内心只想着,或许他就缺一块浮木。


    戚寒舟喜欢他那双向往自由的眼睛。


    也愿意暂时地充当他的浮木,如果他能睡得好一些。


    相处变多,戚寒舟也渐渐开始了解这个人。


    应浮昇偶尔喜欢笑,那种笑是自然的,随意的。


    有时候是宫外一点稀奇的东西,有时候是算计别人得到的贵重物什,得到东西的时候,他会有种浮出尘世的自由与快活。


    但偶尔,他也与常人有异。


    应浮昇有时候说话语气与语序古怪,戚寒舟以为是他身体缘故导致的,后来才知道并不只是药物,还有他个人。少年时就因重病未曾与人交流,身边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就连身上的病,他也在遇到宫中女官陈序秋时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中了毒。


    陈序秋的身份,戚寒舟查过。


    江湖游医,本不该出现在宫廷后院,她潜入的契机蹊跷,细查之后才发现她是借由人脉潜入太医院,在太医院蛰伏几年才得以出入宫廷为贵人们看病。她是为了报仇来的,相依为命的祖母一夜间死无全尸,仇恨难消,这位江湖女子选择入宫复仇,遇上了应浮昇。


    愿意拉应浮昇一把,也是因为应浮昇身上前朝的毒物。


    陈序秋的祖母也是死于前朝秘药,这一点给戚寒舟提醒,因为他知道应浮昇太子身份被调换,必然与支持废太子的身后之人有关。


    前朝余孽几个字,给戚寒舟敲响了警钟。太子与徐家关系紧密,而当年后宫换子案中最重要的徐皇后,自从太后过世后皇帝警惕徐家,并未将后宫之权交由徐皇后,徐皇后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戚寒舟去见她时,坤宁宫避而不见,说徐皇后身体不好。


    皇帝的忌惮,徐党的侵入,满朝如今大半都是太子的党羽,作为皇权与世家的中间人,她无法有权。偶尔瞥见一眼,戚寒舟见到的就是一位跪在佛前的傀儡,木讷地敲着,念着日复一日的祷词。


    戚寒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多关注了这些。


    只是每次到那荒殿时,见到应浮昇独自坐在榻上,戚寒舟总有种说不出的闷。


    应浮昇最多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那,看着窗户外飞跃宫墙的鸟雀,一看便是许久。他安静的时候偏多,唯独每次议事,两人坐在取暖的碳炉前,火光的光影明灭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对方隐藏在皮囊下的情绪才逐渐跃现出来,逐渐变成鲜活。


    应浮昇聪明,戚寒舟没跟他明说什么,他能微妙地察觉戚寒舟想要什么。


    每次搅乱朝局时,他只点在面上,留着机会让戚寒舟暗入调查,每一步都给了锦衣卫合理调查的借口。


    明明两人都有互相隐瞒的目的,却在谋和间不约而同。


    “当年换子的事无凭无据,但若是需要,我可以帮忙。”戚寒舟道。


    “得知身份的时候,我送出去过信物。”应浮昇说到这情绪很平静,他看向戚寒舟,取出一块石头丢入火堆,火舌吞过,再看不到石子的踪迹,“时运皆是如此,认与不认,其实并无分别。”


    彼此都在命运里,到如今时局,他们无形中已经是命运的棋子。


    戚寒舟想要真相,应浮昇想要复仇,要么被命运吞没,要么走自己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


    荒殿也成了戚寒舟最常去的地方,多半时候应浮昇在休息,他睡眠的时间比别人长。戚寒舟原先以为是生病的缘故,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睡不好,真正能入眠的时间越来越少。他遣叶玄九去寻医,只是他的医案送到其他大夫面前,见者摇头,遍观京城名医,仅有宫中一游医能治他。


    “助眠之物。”戚寒舟道。


    应浮昇有些意外,拿着瓶子看了许久,“哪来的?陈序秋都没有。”


    戚寒舟说军中秘药。


    当年戚家军医出炉不过几瓶,固本培元功效极强。他没有告诉应浮昇来历,以这人事事算清的脾性,会用很大的代价来还他。


    鬼使神差,他不想跟他,有着那么远的距离。


    无关利益,只是作为朋友,想他过得更好。


    让他少受病痛之苦,自由快活一些。


    两人合盟,朝间如他们所愿乱起来。


    戚寒舟掌握了部分太子党的罪证,窥探到部分暗桩。太子身后的冰山一角逐渐显现,不知不觉间,戚寒舟待在京城的时日里,每到夜间,他都会去找他。


    有时候听他说几句话,有时候见他休息了就待一会。


    这种习惯,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


    只是成为习惯时,他发现这何尝不是一处归处。


    渐渐地,可能军药有些效果,应浮昇发病的日子没那么频繁了。


    只是命运弄人,戚寒舟在深夜时见到他痛苦起身,取针扎脉,才知道合作以来,应浮昇能维持清醒筹谋算计,其间离不开这套针脉之法。


    他所见到的鲜活,都是应浮昇千疮百孔之下强撑的生机。


    陈序秋告诉他,没有这套针法,以应浮昇多年被毒害的神智,恐怕很难记住事情。戚寒舟取走了他针包,令亲卫关注他的情况,最后却见到神志不清的他。头疾等痛苦卷土重来,从来不是戚寒舟的药起作用,而是一个生病多年的人的独自承受。


    康健,是他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


    可凭什么,这个人过得已经够苦了,命运为何还要待他不公。


    少了针脉辅助,应浮昇清醒的时间变少了。


    他时而记不住事,时而念着某些早已伏诛的仇人名字。哪怕这样,偶尔他眉间掠过的锐色,畅谈时表现的聪慧,那点点鲜活,戚寒舟挪不开眼睛。


    应浮昇的鲜活,戚寒舟一分都不想错过。


    只是一点点,每次回响时,犹如记忆里的风铃,是彼此的安处。


    戚寒舟想要他更好,想要不惜代价维持这份鲜活。


    陈序秋让戚寒舟往西蜀去,戚寒舟所给军中秘药有用,只是并非长期之物,无法持续疗愈。她游历江湖时听闻西蜀有名药偏方,若能寻来真正的固本培元之物,或许能减轻他的痛苦,或许也有疗愈的可能。


    戚寒舟派人去寻了。


    京城无名医,天下之大,总有能治他的药。


    戚寒舟开始盯着他养病,应浮昇的药物他样样经手。


    也会在每一次夜间踏入那荒芜的殿中,有时坐在榻边,有时与他说话,也会在他发病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哪怕他挣扎,也会一点点地抚顺他。


    榻上被他换成了软榻,镣铐之物早已取走,戚寒舟褪去外衣,卸下腕扣,不带任何锐器。在他每次生病痛苦的时候,替他舒缓头疾,顺着他的脊梁一点点地顺,让深入骨髓的痛离他远点,直至人在他怀抱中睡着,陷入无边际的梦里。


    “你会好起来的。”他低喃着告诉他。


    那时他才明白,时局之中,两人早已不是合盟的关系。


    而是在无数次靠近后,被吸引,成为彼此的浮木。


    第176章 番外


    荒殿里渐渐多了些东西,宫中不便张扬,应浮昇戴罪之身无法离开荒殿,戚寒舟能做的仅有改善他的环境。应浮昇发病后清醒会发觉身边多了什么,有时候是几本杂书,有时候是更换过干净的被褥,他盯着看许久,然后就会问戚寒舟想要什么。


    在他秉持的原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获利,仅有利益往来。


    戚寒舟没回应他,他的想法变了。曾经的戚寒舟对这样的合盟条件很满意,每次的利益往来,来回之后便是利益两清,彼此不欠谁。但两清,也是情分两清,戚寒舟意识到,除了这层合盟,他好像没有能留住他的东西。


    戚寒舟希望,彼此之间不再是利益。


    他也希望,应浮昇能坦然接受他的付出。


    可是当他以为这种合盟关系能改变时,应浮昇却在没跟他商量的情况下,私下算计了朝中徐党,这一算计险些让徐党之后的人顺藤摸瓜查到宫城,他匆忙收尾后赶到荒殿,见到应浮昇时,后者窝坐在碳炉前取暖,见他行色匆匆,眼中多了分意外。


    “你来得正好,先前你查兵部案牵扯到工部,我借此机会引了云家去动。”应浮昇像是分享趣事地与他说道:“你正好可以去查……”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戚寒舟的神色有异,他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戚寒舟压着心中的怒气,“可你所为,会让他们查到后宫,查到你身上。”


    “后宫中有云家人,他们正想借此从父皇那要权。”应浮昇是故意暴露的,引他人来查后宫并没什么,也能让戚寒舟去查皇帝身边的宫人眼线,这段时间皇帝的身体渐渐不好,戚寒舟排查了很多人,暂无所得。这分明是一件得益的事情,他不明白戚寒舟为什么生气:“我更无所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无权无势,他们只会当我是个疯子。”


    他说完见戚寒舟始终沉默,不得已再说两句,“你放心,我处理过,他们不会注意到锦衣卫。”


    这点戚寒舟何尝不知,应浮昇几乎把他跟锦衣卫合盟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戚寒舟怕这些吗?他在朝中多年,权柄早就与应浮昇所想的不一样,哪怕太子党注意到锦衣卫,戚寒舟也有办法让对方拿他没办法。可应浮昇呢?这个人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哪怕戚寒舟说明白了,应浮昇也只以为他的问询是因为此举会坏两人合盟,会借此暴露暗中调查的戚寒舟。


    “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戚寒舟告诉他。


    应浮昇不懂。


    那次是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


    但亲卫说应浮昇高烧的时候,他马不停蹄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到荒殿。


    睡着的人蜷缩着,发烧带来的呼吸不畅,让他睡得格外难安。


    戚寒舟靠近,就能感受他呼出的热气,灼热甚至是滚烫。


    戚寒舟令人去换水,陈序秋匆匆赶来扎针,脱去外衣到床榻上按住他,拥抱着生病中的人,他怎么生得了气。他只是他希望应浮昇能自私点,能无负担地去索取,像普通人那样,索取想要的奖励,哪怕是讨个甜食果脯。


    等病后清醒的时候,应浮昇躺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戚寒舟:“不生气了?”


    戚寒舟替他擦手臂降温,解释道:“我没有生气。”


    应浮昇眯起眼睛笑笑而过。


    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就是很好看。


    “就是生气了。”他揭穿戚寒舟的嘴硬,哄他道:“你以后不要生气了,我以后办事前告诉你。”


    戚寒舟沉默地给他擦着身子,应浮昇说他怎么又闷了。


    这哪里是生气,不过是抓住了一个人,不愿意放手罢了。


    可惜他爱的人,是块榆木,也还好是块榆木。


    这样,人就不会离开他。


    去西蜀寻药的人来来回回,带来过好消息也带来坏消息。


    戚寒舟不再只是寻药,他开始寻医。彼时在西蜀遇到一名医,名医告诉他这种因毒耗导致的体弱,最怕的就是伤神,伤神没了精神气,人也就活不了多久,病能养好,可养好需要时间。


    戚寒舟问他怎么治,他说这方法是当年一行脚大夫告诉他的,人估计找不到了,但是可以把方子写给戚寒舟。


    这药方到了陈序秋手中,陈序秋见到其中这几味药,犹豫再三才道:“调理期间,他可能容易记不住事。”


    戚寒舟明白,可他不能看着应浮昇不顾康健去耗命。


    他看着熟睡的人,最后道:“我会告诉他。”


    新药方煎药的时候,陈序秋给应浮昇拔毒。以前应浮昇不要求治,对他而言只想复仇,为此付出性命也无所谓,所以他会请求陈序秋教他针脉法提神,会在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去耗自己的命。


    十几年的毒,拔毒是漫长的事。


    戚寒舟许诺替陈序秋寻仇人,陈序秋也乐意去帮,她跟在应浮昇身边也有几年,最开始只是可怜对方,到后来早已把应浮昇当成了朋友。


    旁人都说应浮昇是个疯子,可她跟颂安一样,能看到这个人的好,也希望他能长命一些。


    治疗一段时间,应浮昇开始记不住事。


    有次戚寒舟告诉他太子党身后恐怕藏着前朝余孽,可能有前朝党派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大渊,到隔日的时候应浮昇就忘了。他清醒的时候能搅弄是非让朝局惶惶不安,但糊涂时他有时会忘记其他事情,需要戚寒舟反复地去提醒。


    应浮昇告诉他,他应该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喝药的时候也注意到药味变了,清醒的时候他这么说:“下次重要的事,不要与我说了,我记不住。”


    “记不住又何妨,我会告诉你。”戚寒舟没觉得这有什么,记不住不要紧,他会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告诉他。


    戚寒舟每日都去荒殿,应浮昇能记事的时候还会问他整日过来,是朝中太闲了吗?


    可记不住事后,他开始连他过去的时间都弄混了。


    “你昨日不是说去北境吗?”应浮昇问他。


    戚寒舟去完回来已过半月,应浮昇记不住了。戚寒舟知道,这是药物的效果,比起每夜发病,如今能少遭梦魇之苦,也有力气下床,这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可这不够,戚寒舟想带他离开这个地方,想洗脱他的罪名,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出宫城,去往自由的地方。


    朝中越来越乱,察觉到皇帝与朝局出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


    三皇子在边境出事,朝中官员更替,应浮昇将他的暗线交给了戚寒舟,那人姓胡,曾是安陇知府,当年本该被皇帝调任兵部,结果因妻女出事一误再误。这人在宫外,应浮昇在宫内,他组建的情报网渐渐与戚寒舟的锦衣卫汇集。


    戚寒舟查到了太子党背后,这些年来煽动南境事端,还企图动摇北境安稳。连皇帝背后的萧家,也逐渐失去了御史之能。在戚寒舟顺藤摸瓜查到南境锦王那时,萧家中一位被皇帝扶持的年轻人找到了戚寒舟,名为萧砚,他将太后被毒害一事告知了戚寒舟。


    这些年来,陛下也在查南境,锦衣卫正使纪无名也是在南境去世。


    萧砚知道皇帝的状况已经不好了,他第一次与戚寒舟合作,大胆地提出让戚寒舟动身去北境,朝中奸臣太多……


    “戚帅是北境异姓王,这些年来陛下与戚帅一直有书信往来。”


    萧砚道:“少将军,若事情走到无可转圜的时候,你只有一个选择。”


    戚寒舟知道,无非是入京勤王。


    勤王,便可清君侧,太子党不能留了。


    这些年的暗党名单,戚寒舟清楚朝中那些人,若想彻底清理干净,那便只能连根拔起。


    这件事,戚寒舟必须亲自去找戚慎,谁都不能信任。


    戚寒舟临走前去见应浮昇时,他刚喝完药在休息。


    他如往日那样在他耳边叨叨絮絮地念,告诉他一件又一件的事,最后郑重地告诉他,“我会去北境,你等我回来。”


    等戚家军入京时,他会竭尽所能,替应浮昇求个恩典。


    到时候,应浮昇就自由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平常记不住事的人,偏偏在那次记住了。


    戚寒舟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的权柄在朝中瞩目,他离京时间越长,越瞒不住那些老狐狸。当应浮昇知道朝中某些人要对北境的粮草军备动手时,他知道乾清宫那边恐怕不好了,敢大肆动北境的粮草,已经触及底线。


    那日之后,应浮昇没有喝药。


    他得维持清醒,他得替戚寒舟铺平这条路。


    粮草……是北境最难的问题。


    若北境陷入粮草之难,戚家难以保全大局。


    应浮昇选择掀翻这个局,他需要将粮草军备送到戚寒舟的手中,所以为此他不惜代价也要将太子一党拉下水。曾经于他最无价值的身份一谈,成为他搅动朝局的筹码,他不介意满朝沸扬论及调换皇子的事,他为的是拖延时间,让戚寒舟有机会归朝,肃清朝中太子党。


    应浮昇成了满朝论及的疯王爷,太子嫡子身份成为议论目标。


    朝中其他党派锁定了太子,北境粮草问题被摆在明面上,太子党无法私下动手脚。而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皇帝病重去世,太子发动宫变,登基为新帝。太子党做好了准备,要将戚家军置于不忠之位,太子登基为帝,北境戚家军问无故南下,便是造反。


    戚寒舟于北境得知消息时,粮草军备无碍地送到手中,可京城的暗线全断。在京多年无数次的布局筹谋,幽州城时的无能为力,仿佛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得不到应浮昇的消息,他将他留在了风波之中。


    北境到京城的路,戚寒舟十几年来跑了无数次,唯独那一次,路长到没有尽头,仿佛他再快,也难跑到那人身边。


    人生在世,他第一次意气用事。


    不顾其他,千里迢迢只想赶到他身边。


    京城那年的雪极大,风雪遮住了路。


    刚到京城,新帝登基,赐毒酒赐死六王爷的消息传来。


    戚寒舟马不停蹄,带亲卫杀进宫中。


    一路鲜血溅开,直至箭矢打翻了那杯毒酒。


    站在雪中的人意外地抬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像是短暂地越过一丝神采。


    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来救他。


    他病很久了,也活不了太久。


    这样一条命,不值得戚寒舟千里涉险。


    他声音沙哑,寒冷让他的身体已无知觉,可他看到戚寒舟憔悴的面孔,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京城那么危险,你回来作甚?”


    寒雪盖满了宫墙,宁太妃及宫人被吓得后撤数步,尖叫不止。锦衣卫越过宫城的防守侵入荒殿,赶在禁军围剿而来之前,刀剑无情地斩落人头。戚寒舟日夜不休地赶路,在宫城冬雪覆盖的红墙之中,扶住了那倒下的身影,入手的冰凉让他心如刀割。


    戚寒舟往后很多年,到后来陪着他满头雪白时,都记得这一年的冬雪夜。若他晚到片刻,若他没来得及箭矢打翻那杯毒酒……那他终此一生,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里。


    说好等我,你怎可失信……


    无数的话涌到喉间,可那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风雪扑在两人身上,他喉间血气翻涌,握过弓箭的手在颤动,最后将人护得更紧,裹进自己染血的披风里。


    戚寒舟曾庆幸他是块榆木。


    如今,恨他是块榆木。


    “我来带你走。”


    天下之大,山河万里。


    你会长命百岁,看天地自由。


    第177章 番外


    京城的风雪极大,戚寒舟取下披风盖在他身上。叶玄九先前在危急关头救下了颂安,随戚寒舟杀进宫城不过百来亲卫,新帝出动上前精兵的追杀。


    “将军,我们得走了!”叶玄九让其他人护住颂安跟陈姑娘。


    戚寒舟背起人时,应浮昇的呼吸很弱。


    他将人牢牢绑在背上,远处禁军袭来,他要带着应浮昇杀出一条血路。


    那夜风雪很大,戚寒舟带着人从后宫撤离。


    入宫匆忙,他留的后手有限,宫城封锁时他以为只能硬闯时,戚寒舟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宫城尽头站着一穿着素衣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已见年迈,那是徐皇后。


    徐皇后身边没有人,就连她出现在这里,戚寒舟都感觉到意外。徐皇后是徐家人,更是徐党,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戚寒舟留的退路没了。


    “往南走。”徐皇后这么告诉他。


    说的时候,她的眼睛离不开戚寒舟背上的人,应浮昇昏过去,脸色几乎都是白的,若不仔细探闻,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徐皇后就这么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踌躇到最后也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徐党跟新帝想要遮蔽一个母亲的耳目很简单,太子党背后的利益来往根系旁结,早就不是她一人能左右。


    朝中闹得那么轰轰烈烈的事,应浮昇以自己身世为引,搅得太子党不得已宫变夺权。


    这么大的事,徐党跟新帝很难瞒住她,几年前早已不见人、深宫祈佛的人会出现在这本就是意料之外。


    “你会带他走是吗?”徐皇后问他。


    戚寒舟没有回答。


    徐皇后笑得很苍白,她在雪地里甚至都没站稳,身形微颤,唯独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应浮昇,像是要竭力记住这人的面孔,“那就带他走,别回来。”


    等到戚寒舟回头时,见到的就是坤宁宫一群宫人围了上来,徐皇后一身素衣在其间格格不入,但她的身影隐没在宫墙间,再无消息。


    戚寒舟不信任任何徐党的人,可那一夜宫城的追兵没有跟上来。


    徐皇后给他们铺了条离宫的路。


    一到宫城外,得胡不遇以及京城其他人协助,戚寒舟带着应浮昇南下逃亡,北地的戚家大军已准备南下,戚寒舟南下,是因为南境地界里有陈老将军。


    应浮昇一路上都在生病,陈序秋在他九死一生之际拉回了他的命。


    可他们没有时间养病,戚寒舟的回京给了新帝追杀的机会,出城后追杀几乎一路未止,但戚寒舟在京多年,有自己的布局,南境的路已经打开,他需要往南境与陈家军汇合,共反朝廷。


    在那时候,他们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吏部尚书孟晋源,朝中人人皆知的保皇党,他在京城之外找到了南下的戚寒舟,这位老臣身已佝偻,他似乎做了决定才到戚寒舟面前,他身边跟着的是萧砚。那次夜间的长谈格外漫长,从戚家反对新帝那一刻开始,在朝中的老臣就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跟随新帝,二是静候时机。


    孟晋源是人人皆知,最先跟随新帝的人。


    但他在那日找到戚寒舟,问的就只有一句:“若是造反,你会扶持谁?”


    朝中大皇子党惨败,三皇子党更无可能,若戚家想要捍卫皇权,扳倒新帝,他们需要去扶持其他的皇子,放眼皇帝的血脉里朝中仅剩下的就是碌碌无为的二皇子。


    “小心二皇子。”孟晋源给了这句忠告:“去江南,寻锦王。”


    戚寒舟才知道,孟晋源跟萧砚,是皇帝死前留给戚家最后的忠臣。


    可朝中时局多变,从粮草出事的时候开始,戚寒舟早就一个人都不信。


    当孟晋源走后,戚寒舟回头,见到就是睡醒半坐在榻边的人。


    应浮昇清醒了,戚寒舟带着他逃亡多久,他就昏睡了多久。这次清醒过来,应浮昇眼中无浑噩茫然,眼中的清明让戚寒舟喉间哽塞,再多的话也没说出口,只听见应浮昇说:“戚寒舟,我有点冷。”


    宫城里的事,两人没有再提。


    戚寒舟伸手抱住人,他双臂拥着对方,让应浮昇靠在胸膛上,裹着狐裘将人拥得紧紧的,再多的苦恼跟疑题,只要这人在身边,他身上的倦意好似就能得到缓解。


    应浮昇被他过于亲昵的动作惊到,可惜他挣扎的力气远没有某人的臂膀有力,戚寒舟抱紧了他,“别动,让我抱一会。”


    应浮昇安静下来了,属于另一人的温暖渐渐传来,驱走那骨髓深处传来的寒意。可莫名地,应浮昇感觉到,那一刻需要温暖的人不是他,而是戚寒舟。


    “戚寒舟,你不用瞒着我。”


    应浮昇说时他看着窗外的雪,南境也在下雪,明明住的只是一间普通的民间小屋,可窗外的风景再也不是那面跃不过的红墙,“我们到哪了?”


    戚寒舟说快到江南了。


    应浮昇沉默很久,他说真好,见到江南的雪了。


    那一夜两人互相慰藉取暖。


    久到外面天蒙蒙亮,两人都没有困意,他们知道乱世要来了。


    “孟晋源可以信。”应浮昇告诉他:“戚寒舟,你可当枭雄。”


    他知道戚寒舟与孟晋源的谈话,在戚寒舟踌躇的时候,给他一个答案。


    应浮昇的眼睛里有仇恨,他想要诛杀仇人。


    他说出孟晋源可信时,戚寒舟就明白,应浮昇清楚孟晋源的到来,那就代表着这暗流当中还有企图渔翁得利的人,可这些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把仇恨隐藏起来了。


    戚寒舟知道,他一直很聪明。


    可慧极必伤。


    “你会亲手报仇的。”戚寒舟答应他。


    新帝登基朝中流言四起,若无孟晋源,戚家最有可能寻求合作的就是二皇子。但孟晋源那句当心,再加上应浮昇的话,让戚家对二皇子彻底起了疑心。


    戚家造反第一件事,就是切断朝廷与北境所有来往。锦王与陈老将军,这两人在江南多年,这些年来江南官场也是暗流汹涌,戚寒舟为皇帝办事早有耳闻,所以到江南,他除了陈老将军,谁都不信,包括江南官场的官员,甚至是江南驻军。


    而在这时候,应浮昇曾掀起的风浪,以另一种风波再起了。


    新帝不正统的身份,让皇室内其他皇族起了心思,包括大皇子余党,也包括其他亲王。最先反的在西蜀秦王,再是朝中永嘉王等人,只要新帝血统有碍,那所有人都有机会登基为皇。


    而在这些人里,只有戚家掌握着整个大渊最大的兵权。


    这时候,二皇子几乎成为戚家最能选的人选。


    无权无势,没有背景,最可以拿捏与扶持的对象。


    “民间都在传皇室的丑闻,有人在推着这一切发生。”应浮昇喝完药,轻声告诉他:“戚寒舟,全天下都在给你机会反,全天下都在等一个正统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在拉拢戚家人的时候,那戚家就有了主动权。应浮昇察觉到,推动这一切的人知道戚家对皇权的拥护,也似乎笃定了戚家会拥护某位亲王。


    时局既乱,那就谁也不选。


    无论是其他亲王,还是曾最为合适的二皇子,这些人早就不在他的选择里,戚寒舟谁也不想选,他面前就有一人。


    可他想护住眼前人,那就只能成为枭雄。


    “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都要等我。”戚寒舟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是自京城后戚寒舟第一次开口。


    应浮昇不知道他为何提及这些,他最终选择沉默。


    戚寒舟没等到他的回答。


    但他没关系,他会想尽办法让应浮昇活下去。


    戚家在北境反的时候,戚寒舟在南境与陈家军、锦王谋和同样造反。时局动乱,戚寒舟明白,他跟应浮昇已无任何容错的机会,他们身边只能留信得过的人。应浮昇的身体不好,戚寒舟记得,南下这么些年,他一直在给他寻治病之药。


    有时候途经某个地方,应浮昇都会看很久很久。


    情况允许时,戚寒舟会让马车慢一点,让他看看沿途的风景。


    人人都知道,戚寒舟的帐内多了一个谋士,曾是大渊皇室的六王爷。


    他们也知道,那不止是谋士,还是戚寒舟摆在心上的人。


    战乱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戚慎在北境稳住一地,戚寒舟在南境自立,朝中其他人等没等到戚家的妥协,二皇子微妙的求援投来时,应浮昇经由锦王发现江南费氏这些年来与周边地域来往的消息,那是有别与徐党,另一股庞大的势力。


    应浮昇身体不好,偶尔提出的计谋,足以让军中的人刮目相看。算计别人的时候,应浮昇总有种特别的鲜活,戚寒舟需要兵,他就为他算计来兵。


    军中信服他,知道他不便出远门。


    将士们回营时,偶尔会给他带一些东西来。别人对他好,他总会回礼一些东西,有时候给军营的将士们出主意,有时候替他们解决麻烦。应浮昇以为这些足以还清,可没想到回应他的是越来越多的善意。


    有时候是山间采来的药,有时候是路过州府随手买的吃食,军中还有锦王府的工匠,知道他身体不好腿脚不便,还亲自打了轮椅送来。


    戚寒舟默许这些,渐渐他的营帐边上变得热闹很多,后来某次,应浮昇告诉他让其他人别送了。


    “不用事事计较。”戚寒舟替他暖好手炉,告诉他:“他们是陌生人吗?”


    应浮昇皱眉,这是什么问题,他回答:“那当然不是。”


    “送你的东西,仅仅是想送你。”戚寒舟告诉这个榆木脑袋,“既然不是陌生人,那面对善意,就不要拒绝。”


    那是应浮昇离开宫城后,第一次对那么多善意无从适应。


    可他拒绝的话,抵不过军营众将士的热情。


    以前在宫城里,应浮昇只有复仇与算计。


    可在辽阔天下间,琐事吞没了他,他的生活多了其他乐趣。


    有次,戚寒舟回来晚了,见到的就是应浮昇被颂安推出营帐。


    附近的百姓送来了东西,感谢戚家军的保护。军营里篝火亮起,将士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烤鱼的事,还有百姓们混在其中,说着太平年间的趣事。


    应浮昇被人拥在其间,两只手上拿着已经烤好的鱼,似乎不知道如何下嘴。旁边嘴贫的将士说了趣事,听到从未听闻的笑话时,他愣了一下,被旁边的笑声感染,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戚寒舟驻足看了许久,直至应浮昇注意到他,才抬步走过去。


    应浮昇将手中一条鱼递给他,“你看我作甚?”


    “没什么。”戚寒舟道。


    那一刻,战乱似乎远离了。


    炊烟与热闹带来了快活自在,而应浮昇被拉回人间。


    第178章 番外


    人间广阔,戚寒舟想带应浮昇看遍人间数景,好像只要他笑一笑,乱世的苦楚就没那么艰难,戚寒舟就能再往前走,去寻求人间太平。


    可时局纷乱,炊烟平静的生活是短暂的。


    新帝的政权遭到多方势力的反对,朝中纷争愈发激烈,戚寒舟所在的江南也受到波及,而在这境地中,应浮昇借由费家的事,让其他意欲上位的人去推动时局。


    “我们要坐观虎斗。”应浮昇告诉他。


    谈及计谋的时候,应浮昇与平时不一样,在宫中多年,搅乱朝局多年,朝中每个党派的脾性他一清二楚,在戚寒舟占优势的情况下,他坚决让戚寒舟等候。


    他给戚寒舟出了一计,放出江南官场的消息。


    江南官场的混乱,新帝身份的诡谲等等消息,成了各方蠢蠢欲动的契机,朝中永嘉王笼络部分势力,直接在中原掀起动乱,西蜀一地秦王的动静再起,眼看着朝中徐党政权大厦将倾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这时候西蜀叛乱了。


    除秦王外,另一股民间叛军起义,拥护二皇子。


    这股势力,是平南王府。


    这股意料之外的势力,打得朝中政权措手不及。


    在戚寒舟屡次下江南的时候,平南王府曾无数次投来善意,甚至平南王世子还以已故平南王与戚家的关系,打探戚寒舟的想法,试图让戚家与平南王府合盟,如先帝那样,重新打天下,以肃大渊正统。


    但是,戚寒舟一直保持观望的态度。


    “与戚家谋和,他们可不费吹灰之力。若戚家不能为他们所用,他们也有准备。”应浮昇道:“平南王府这支势力,太异常了。”


    在他们对平南王府势力忌惮的时候,朝中蛰伏的胡不遇等人,带来了前朝秘药的消息。


    经由徐家,查到了部分暗桩与西蜀叛军有来往。当初戚寒舟怀疑的前朝余孽,一盘大局彻底摆在他们的面前。平南王府为首的这支叛军拥立二皇子,最先肃清掉西蜀的秦王军,蛰伏多年,这支兵力异军突起,名正言顺,得到了西蜀百姓的拥护。


    秦王的叛,平南王府的兵,徐家的溃败,种种的巧合与应浮昇的猜测应和,戚寒舟察觉到这个惊天大局时,赶到帅帐,见到的就是应浮昇脸色苍白地坐在那。


    应浮昇看着胡不遇的密信沉默许久,他很聪明,毒物的荼毒让他多半时候神志不清,可蛛丝马迹摆在他面前时,无论多艰难,他都会抽丝剥茧查清楚。平南王府与二皇子的联合,朝中徐党的迅速溃败,种种迹象摆在他面前,无疑是在告诉他一个真相,他其实是他人筹谋算计下的弃子。


    戚寒舟等人但凡走错一步,就会彻底沦为他人利用的棋子,或者说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已经是他人棋盘上的一局。


    戚寒舟半蹲在他面前,将应浮昇冰凉的手握在手中,他一点点焐热那只手,像是那年两人从京城离开来到江南,他在寒冬里焐热他的躯体,如今戚寒舟也想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战乱持续了两年,他们也过了两年。


    那年他能带应浮昇离开宫城,往后他便能给他一个太平盛世。


    戚寒舟想看着他无忧无虑地活在人间,没有战乱,没有仇恨,与天下众生一起,活在太平年间。


    应浮昇告诉他:“平南王府笼络人心,幕后暗党顺应民意,你硬来,便容易落下骂名。”


    他们错过最好的时机,如今西蜀叛军顺应民心,朝中政权一旦倾塌,二皇子登基就会得到最大的民意。戚家若是继续反,那便会成为推动战乱的元凶。


    “成王败寇。”戚寒舟看着他,“你说过,让我当枭雄。”


    应浮昇转过眼睛,怔怔地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能感受到戚寒舟的体温,那一寸寸漫进的温度,他们两人认识了很多年,也了解彼此很多年。可在这时候,应浮昇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也看清戚寒舟眼中那不一样的情愫。


    无关盟友,是更深的,他看不透的东西。


    “戚寒舟,为什么?”应浮昇问。


    戚寒舟捂着他的手,“于我们而言,早就不仅仅是仇恨了。”


    起初可能只是复仇,可能只是想查清幽州案。


    可这些年来,两人所行的事,所救下的南境百姓,他们身后护佑的是乱世中一片净土。


    前朝余孽几乎遍布朝野,戚寒舟与戚家效忠的是当年平定前朝政权,打退北蛮的大渊,而不是现在道貌岸然,算计一切,以爱民之名行乱民之事的二皇子一党。他可以成为枭雄,也可以留下骂名,遗臭万年。


    唯独不可以,把天下苍生交到那些人手中。


    他与应浮昇,都想见到真正的盛世。


    当平南王府推二皇子上位时,戚寒舟于江南进攻西蜀。


    一封密信送到北境的时候,所有的戚家军与他们的盟友们,看向了西蜀蠢蠢欲动的叛党。南境戚寒舟率领的军队拔营,锁定了西蜀南部,只不过是再一次,从南境走到北境,重新打一遍天下。


    平南王府与二皇子党没想到戚家军会采取这样的做法,他们煽动民意去谴责戚家军,而戚家军全然不顾。朝中徐党政权彻底颠覆,二皇子上位成为新帝,孟晋源与萧砚南下投入戚家军营……


    在这时候,北境北蛮军突袭戚家军。


    真正的乱世到了,南北戚家军同时陷入战乱。


    内忧外患之际,戚寒舟早出晚归,拿下江南后他肃清一众王侯,成为一方枭雄,而在他的帐中永远有应浮昇在。应浮昇没有打过仗,可当面对沙场战局纷乱之际,他提出的建议总能拓开戚寒舟思路。


    久而久之,连京城来的孟晋源与萧砚等人,也时常留在他帐中。应浮昇平日里都留在营帐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营地附近的镇上,有时候戚寒舟寻到他时,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歇息,戚寒舟就会陪在他身边,等到他想回了,一起回营。


    但戚寒舟外出打仗时,回营总能看到应浮昇在帐前等他。


    戚寒舟知道。


    当初没应承的那声等,其实应浮昇早就答应了。


    兵入西蜀时,戚寒舟为他寻来了一位民间名医,那人擅长调理之法,是当年戚寒舟寻来给应浮昇吊命的药方的撰写者,与陈序秋的拔毒之法结合,他说能治疗。得知这消息时,戚寒舟守在帐内,见那神医给应浮昇施针,看了许久。


    神医说,他的身体可能往后余生都离不开药物。


    戚寒舟心想,无论如何,他都会给他治,让他离康健更近一点。


    北境军大胜北蛮时,戚寒舟以为一切都将迎来好转。


    未曾想攻下西蜀那年,戚寒舟凯旋,匆匆返回营地想告诉应浮昇这个好消息,可到营地时听到的却是应浮昇因劳神过度,昏迷一月的事情。昏迷前,他让军中信使隐瞒这个消息,不让一点消息传到前线,直至戚寒舟凯旋,见到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他。


    那次,戚寒舟在他榻前守了许久。


    营帐内的将士去寻药,戚寒舟半生没信过神佛,却在那年跑遍了江南的庙宇,替他求来了护身符,点了无数盏长命灯。


    兴许是神佛怜悯应浮昇,两位大夫从鬼门关拉回了应浮昇的命,他昏睡两月才醒。


    醒来时,他以为才过去几日,直至听到西蜀的喜讯,见到满脸沧桑的戚寒舟。


    戚寒舟没说话,握着他的手,紧紧不放。


    应浮昇却在戚寒舟低头时,见到他发间出现了几缕白丝。


    他愣了许久,等颂安端来药时,他喝得干干净净。


    那次之后,军营里的将士们发现应先生变了,往日会瞒着戚将军在军帐内忙碌许久,可现在他会听从医嘱,记性不好的他,每日记得最清楚的事情,就是喝药。


    有些话,其实早就藏在了他们心底。


    战乱第七年时,戚寒舟的兵踏入了京城。


    戚家军大胜,前朝暗党的阴谋大白天下,时隔多年应浮昇再次随着戚寒舟走回了那片故土,他没有近乡情怯,一众暗党贼人被拉到处刑台时,应浮昇亲眼去看了,人头落地,人人称快,他却只记得这漫长的岁月,看着从南境走到中原的路,半月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七年。


    后来他心想,不止,他与戚寒舟从初识走到现在。


    原来彼此都已经不年轻了。


    戚寒舟怕他冷,替他披上了披风。


    推着他的轮椅走过京城的长街,他没有走向宫城的方向,而是带着应浮昇走向了戚府。坐落在京城街巷深处的将军府,应浮昇从未来过,可到时见到的是推平的门槛,平坦无阻的路。


    将军府的人都是熟面孔,见到他们时都在打招呼。


    比宫城小上甚多的地方,一点点填满应浮昇数年来经历的人间烟火气。唯独坐在轮椅上的人,以及推着轮椅的人,一路安静到了戚府内院。


    内院里放着摇椅,树影遮蔽了高处的日光,那是一处平常的小院。


    没江南的那棵树大,却像是戚寒舟为他留下的一处安心之所。


    这样的对话,他们说了很多年。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戚寒舟半蹲下来,蹲在他的轮椅旁侧,便见应浮昇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顺着戚寒舟的眉眼往下,那眼神像是一点点地描绘着什么,戚寒舟喉间发痒,他问:“看什么。”


    “看看现在的你。”应浮昇说道:“想记下来。”


    “陈姑娘说你往后会好,也会记住。”戚寒舟回答他,不用特意去记什么。


    应浮昇摇了摇头,伸手触碰戚寒舟的脸庞。


    碰到时,驰骋疆场多年的戚寒舟忽然停下,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对上那双看来的眼睛,应浮昇的指腹摩挲着戚寒舟的脸,那动作缓慢而细微,这样的动作,这些年夜间戚寒舟做了很多遍。


    在他受困梦魇时,戚寒舟总会一点点磨去他的阴霾。


    “不一样。”他道。


    应浮昇从前,不觉得自己的命有什么。


    可后来他发现,他这条命在戚寒舟身上,他不舍得让戚寒舟难过。


    “戚寒舟,以后你要等等我了。”


    戚寒舟哑声问:“等什么?”


    应浮昇微微俯身,他倾身探去,手环住了戚寒舟的脖颈,一如戚寒舟这些年怀抱他那样,将眼前这人紧紧抱住。多年来,两人不曾表露的情愫,早在戚寒舟日复一日的滋养里爬满了心腔,温柔克制的亲近,他们已经离不开彼此了。


    “等我,活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