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谣言四起
周一的军医院候诊区, 老侯到护士那里交了病历,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候诊。
“老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挂号单,是隔壁无线电元件厂的老王,这家厂以前跟航空厂是一家,这几年才分拆开来。
侯工抬头见是熟人,伸手揉了揉腰:“别提了,腰肌劳损犯了,来开个病假单。”
“是吧!”老王挨着他坐下, 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航空厂来了个女专家?还是申城来的, 长得特别漂亮?”
“你们也听说了?”老侯问。
“你们厂里哪只猫偷腥了,不用半天就传到我们厂了。”老王笑了一声。
侯工看了一圈,这排诊室外,没有他们认识的人,他说:“这回可是最大的那只猫偷腥。”
“怎么说?”老王瞪大了眼睛问。
“咱们新厂长就是那只猫,那个女专家就是那条鱼。陈志辉说是请专家,其实是去申城请了他的那个。”
“那个是什么那个?”
“也不知道算是对象, 还是其他。”侯工淡淡地说道。
“是吗?”老王兴趣更大了。
“可不是嘛!”侯工拍着大腿,“为了她,陈志辉把技术科抽烟的规矩都改了,我就顶了句嘴, 他就让我滚蛋!这不明摆着护着那丫头?以前的厂长找女人还藏着掖着,他倒好, 把花瓶摆到技术科当专家,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花瓶?兴许真有本事?”
老侯呵呵一声笑:“昨天她来我们组调研,问的全是基础手册上的废话!技术员把贴片电容说成电解电容, 她都听不出来,还在那儿瞎记!西德检测仪的校准记录是我瞎编的,她连个疑问都没有,就这还顶尖专家?”
“陈志辉就信她?”老王一脸惊讶。
“……”
诊室里,梁倩正整理病历,老侯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来,心里又酸又急,她知道陈志辉不是轻浮的人,可外头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这不是耳听为虚,自己也是见到两人的亲密,难道他真的为了那个女人昏了头?
“下一个,侯大民。”护士把病历卡交给老侯。
老侯立刻换上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接过病历卡进诊室,佝偻着腰走进诊室,顺手把门一关:“医生,你给瞧瞧,这腰啊,疼得直不起来,怕是得养些日子。”
梁倩按流程给他检查,刚触及他的后背,就听见侯工“哎哟”一声。
梁倩低头写病历,开方子。
“医生,我这个病是不是得休息一阵子?”老侯问。
梁倩抬头:“不用,不提重物就好了。给你开了药和药膏,内服外敷。”
“医生,帮我开两个礼拜病假吧!别那么顶真。”
她抬眼看向他,见他眼神躲闪,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却没点破,拿出病假单,开了两周病假单。
老侯伸手接病假单,梁倩说:“十二点,在医院大厅等我,我想问问你航空厂的事。”
老侯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好啊!我等您!”
中午,梁倩结束了门诊,刚走到大厅,老侯就叫住她:“医生。”
“我们去吃个饭。”
梁倩带着他去了职工食堂,叫了两份饭:“侯师傅,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陈厂长的事儿。”
老侯看着这位漂亮女医生,脑子里盘算着她到底是谁。
梁倩发现他打量的眼神说:“陈厂长跟我的一个小姐妹处对象,但是我听说他最近又跟你们厂里一个专家走得很近。我想了解了解情况,免得我小姐妹蒙在鼓里。”
天啊!陈志辉有对象,还在外面乱搞?老侯愁没人倾诉,有人主动问起,正好能添油加醋说个痛快。
“懂个屁!”侯工扒了口饭,开始滔滔不绝,从许乐易问基础问题说到她听港台歌,从陈志辉改抽烟规矩说到线路板组的隐患。
他最后总结:“她要是真有本事,能看不出校准记录造假?陈志辉就是被她迷昏了头,再这么折腾下去,航空厂早晚得被他俩搞垮!”
梁倩默默听着,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糊涂?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
“侯师傅,”梁倩放下筷子,眼神严肃,“你说的这些,可不能对外乱传。陈志辉是厂长,真要是厂子垮了,他前途就全毁了。”
侯工撇撇嘴:“我这不是跟你说嘛!再说了,他要是听劝,就该赶紧把那个女人送走,让技术科还是做技术活。”
梁倩没再接话,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
许乐易一上午都在车间,衬衫湿了干,她自己闻着都有一股味儿了。吃过午饭,立马回宿舍,提了热水瓶就往外走。
刚走到宿舍楼楼道口,下了决心要冲进毒辣的阳光里,陈志辉迎面而来。
“陈厂长,饭吃好了?”
陈志辉见许乐易没拿伞,他随口一句:“这么大太阳,怎么没打伞?”
许乐易抬眼瞪他,示意手里的两个热水瓶:“陈厂长看看,我这两只手都占着,难道要我用脚撑伞?”
她心里抱怨:【锅炉房离宿舍这么远,还得自己打水。比起南京厂这里的服务工作差太多了。在南京的时候,我房间里的热水瓶永远是满的,水永远是烫的。就是申城,朱大姐也是事事考虑周到。哪像这儿?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一把泪!】
陈志辉果然听见了她的心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瓶:“你回去等着,我去打。”
“这怎么好意思?”许乐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天气这么热,还是让他去吧!】
陈志辉去锅炉房打了热水,转身往宿舍走,刚走到宿舍楼前的白杨树下,就见梁倩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缓缓从厂区小路走来。
看到陈志辉,她停下脚步。
“志辉。”梁倩轻声叫住他。
陈志辉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意外:“梁倩?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梁倩说。
“好,你等我一下。”陈志辉快步上楼。
梁倩站在树荫里,刚好可以看见宿舍楼的阳台,陈志辉刚上二楼,许乐易就开了门,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啦!”
“是我们没服务到位。”陈志辉说。
“哪有,哪有!”许乐易笑嘻嘻,“那我进去了。”
“嗯。”
梁倩脸色惨白地低了头,很快陈志辉走到她面前。
“遇到什么困难了?”陈志辉问。
梁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答非所问:“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陈志辉不悦:“她是厂里请来的专家,服务好她是我分内事儿。”
“只是这么简单吗?”梁倩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盯着他,像是要看透他。
陈志辉坦然:“不然呢?”
梁倩被他这句“不然呢”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眼圈瞬间红了:“不然呢?陈志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为了申城来的花瓶,改技术科的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你俩……说你俩不清不楚,把工厂当自家后花园!”
她咬着牙,把老侯那些刻薄话说出来:“他们说许乐易根本不懂技术,说她天天听港台歌曲,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说你就是被她的漂亮脸蛋迷昏了头,拿两千多职工的饭碗开玩笑!”
陈志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知道这种厂嘴碎的人不少,自己雷厉风行,背后骂他的人肯定不少,但是没想到是造这样的谣。
他盯着梁倩,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这些话你也信?”
“我不想信!”梁倩猛地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可我亲眼撞见你陪着她逛街,陪着他吃饭,看见你给她打水,看见她对你笑成那样!你让我怎么不信?”
听她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陈志辉突然就冷笑一声:“我做这些跟你有关?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梁倩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是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是一厢情愿担心他的人,在他眼里,或许连议论他私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我……我只是不想你毁了自己。”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陈志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沉又闷,脑子里全是梁倩刚才的话。
不清不楚、花瓶、迷昏了头、这些词都不仅针对他,更是在伤害许乐易。
领导说,许乐易听说厂里有困难,二话不说就来了;顶着高温泡在车间,连抱怨都带着点俏皮;面对老侯的冷淡和技术员的敷衍,依旧耐心调研,她明明是来帮忙的,却被卷进这种无稽的流言里。
他想找许乐易聊聊,跟她道个歉,说厂里的流言让她受委屈了。可脚刚迈向宿舍楼,又犹豫了。
怎么说?说“对不起,他们造谣你是我相好的”?这话太荒唐,只会让她更难堪。
第16章 第 16 章 将计就计
许乐易换了身干净的米白色衬衫, 刚下楼就看见陈志辉站在白杨树下,眉头紧锁, 望着办公楼的方向出神,连她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陈厂长。”她故意扬高声音。
陈志辉猛地回神:“啊!”
许乐易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对象找你来了?”
“不是。”陈志辉立马否认,他又没想好怎么跟她说,索性转移话题,“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天工作的进度。”
摸底工作比许乐易预想中的要快,主要是那些技术员确实底子太差了, 加减乘除都不一定全会,就别去为难他们做微积分了。考核这一块加快了速度, 到今天周五上午,基本已经全部完成。
她也想跟陈志辉沟通一下,她问:“本就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去我办公室,我那儿有黑板,画图方便。”
陈志辉顿了一顿,想起梁倩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技术科的人, 为了自己抽烟方便,给她安排了单独办公室,都成了他们幽会的证据。
许乐易见他不答,问:“没时间?那你安排了告诉我, 实在不行周日也行。”许乐易打开伞。
他是厂长,她是技术专家, 他们必然要接触,自己肯定不能因为流言就不跟她说话,陈志辉点头:“现在有时间。走!”
陈志辉跟上她, 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半拍,刻意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前头轻快地走,一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许乐易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他:“陈厂长,你离我这么远干嘛?”
【哎?刚才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和梁医生好像闹得不太高兴。难道两人吵了吵,感情反而升温了。为了梁医生,跟我保持距离?开始避嫌了?可这离得八丈远,咱们聊工作靠吼吗?】
陈志辉总算是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这位许工要是把脑子里的那些想法说出来,谣言也会满天飞。
他连忙赶上两步。
两人一起进了办公楼,到了许乐易的办公室。
陈志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刚要关门,脑子里突然闪过梁倩那句“不清不楚”,动作猛地一顿。他回头看了眼许乐易,见她正低头整理文件,犹豫片刻,索性松开手,让办公室门就那么敞着。
许乐易抬眼瞥见敞开的门,心里瞬间明白了。
【避嫌避得这么明显,看来是真怕对象吃醋。】
她没戳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那咱们开始?”
“嗯。”陈志辉走到窗口,人靠在窗边,看着黑板。
许乐易拿起粉笔,开始画线路板组当前的流程图:“从来料开始,每个环节都问题很大,现在进口零件和国产替代件混着用,没做适配测试……”
许乐易一点一滴地说着细节。
陈志辉之前知道情况很糟,但是不知道糟在哪里,问熊科长他们,他们回答得也模模糊糊,或者干脆觉得,你一个厂长,要搞清楚技术做什么?
倒是这个许乐易,有问必答,而且还会用他这个外行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把他的很多疑问都解释清楚了
陈志辉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他问:“这才一个礼拜,你整理了这么多,哪儿来的时间?”
“其实还好,完整理过两条线了,轻车熟路了。白天了解,晚上整理。当日事,当日毕。比预想的要快。”
“晚上?”陈志辉想起梁倩说许乐易白天混日子,晚上听彭叉叉。
紧接着一句心声:【领导们应该嘱咐过他了吧?让他看着我,不许我日以继夜地干,免得累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这话部里领导确实嘱咐过,说不能让许专家累着,她会没日没夜干,千万要劝着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当时,他心里认定的许专家是一个病弱的知识分子,接到了人之后,发现她气色红润健康得很,也就忘了这茬。
许乐易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洗好澡,回宿舍,大概也就是六点到十点,整理一下。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而且呀!劳逸结合,一边听音乐一边做事。”
“听音乐,能静下心做事吗?”陈志辉有些疑惑。
“能啊!有背景音乐,做事情效率更高。南京厂的好几个年轻技术员,都被我带得喜欢边听歌边做事了。”
陈志辉低头笑:“以后,我也试试。”
许乐易给他列了清单,陈志辉看着清单皱眉:“所以,即便是再节省,还是要一千多万美金?”
“是,我已经是能用便宜就便宜了。咱们不是成套购买,议价空间有限,就算是能压价也省不下来多少。再说预算肯定要做得充足一些,否则到时候不够了,再要就更难了。”
从预算明细算到预期产出,越聊越投入。许乐易时不时在黑板上修改流程图,陈志辉则在笔记本上列下一条条待办事项,偶尔争执两句设备优先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完全没留意门口已经路过好几拨人。
后勤科的水房里,王秀兰刚接满一热水瓶,回办公室就说:“二楼许专家办公室门敞着,俩人就在里头呢!”
听见这话,有人故意拿着单据去走了一圈,回来:“敞着门?这是故意给人看呢?我看见了,许专家在黑板上画得乱七八糟,俩人头挨头说话,离得那叫一个近!”
“可不是嘛!”另外一个说道,“说是什么讨论工作,谁信啊?哪有讨论工作脸凑那么近的?我看见陈厂长笑得可开心了,他在上一家单位就被人叫‘黑面神’,来咱们这儿被叫‘活阎王’,这许专家没来之前,谁见过他笑?”
这话刚落,来后勤科开单子领劳防用品的技术员插嘴:“我刚才送文件,听见许专家说什么焊点虚接率、适配测试,全是听不懂的词儿,陈厂长还在那儿记笔记呢!”
“记笔记?我看是借机套近乎!”王秀兰撇撇嘴,“小胡,那黑板上画的你这个技术员看得懂吗?”
“那鬼画符,我哪儿看得懂?”技术员说道。
“说白了就是找借口单独待着,敞着门不过是欲盖弥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熊科长老婆站在他们科门口:“我家老熊早说了,这陈厂长为了许专家,连老侯都敢得罪。现在倒好,老侯一病,他俩更没顾忌了,光天化日敞着门办公,这要是传到上面领导耳朵里,有他好受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假借路过去看看。没人去琢磨黑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扇敞开的办公室门……
许乐易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节点,转身时正好瞥见又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口路过,脚步匆匆,眼神却在办公室里打了个转。她放下粉笔,揉了揉手腕,疑惑地看向陈志辉:“今天怎么回事?路过的人特别多,还都往屋里瞅,咱们这办公室成参观景点了?”
陈志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刚好撞见有人拿着纸盒快步走开,他眉头皱了皱,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腕表:“快六点了,去小食堂吃晚饭吧,要不然没饭吃了。”
“行啊!”许乐易收拾好笔记本,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特意停了停,“你看,刚又过去两个,绝对不对劲。”
陈志辉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把她往小食堂带。小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菜也不多了,看见他们俩来,阿姨说:“陈厂长、许工,这两个菜先吃着,我还留了一条鱼,做豆瓣鱼。”
“行,我们慢慢吃。等您的鱼!”许乐易高兴地说,“吴阿姨已经和我们所里的张阿姨并列第一,都是最好的食堂阿姨。”
这个阿姨可不管外头的风言风语,反正陈厂长把老张给赶走了,把她调来小食堂,她总归是占了好处,肯定要好好干的。更何况这个许工嘴很甜,她摸索出许工喜欢的辣度之后,给许工做了一回鱼,许工一个人全吃完了。
做厨子最开心的,可不就是自己做的菜,吃的人喜欢嘛!
两人端了菜坐下,许乐易说:“说真的,你们厂里气氛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志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来了之后,厂里有很多风言风语。”
许乐易一个下午都在说话,她拿勺子舀汤,无奈地笑:“说我年纪轻、不像专家?刚开始去南京厂也这样,他们还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呢。没事,等生产线开起来,合格率提上去,这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早就练就了对质疑免疫的本事。
“不止这些。”陈志辉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歉意,“他们还说……说咱俩有不正当关系。”
“噗——”许乐易刚喝进嘴里的汤喷出来,她慌忙拿纸巾擦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不正当关系?他们眼睛没事吧?咱俩除了聊工作就是聊工作,连私人话题都没超过三句!不对,还是有私人话题的,不就是聊吃吗?”
她是真懵了,在申城、南京待了这么久,见过质疑技术的,见过酸葡萄心理的,还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流言。
“新中国成立,没通知咱们厂的职工?”
陈志辉还在想怎么安慰许乐易,毕竟她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遭受这样的流言,肯定很难过。但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答:“咱们是大三线的军工厂,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才开的。”
“哦!那怎么还讲清朝那一套‘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中午那个姑娘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黑面神跟我刻意保持距离、敞着门办公,合着都是为了避这个嫌。】
许乐易又气又笑:“那他们怎么不说咱俩是革命战友、为工厂奋斗的同志?非得往歪了想?”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陈志辉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注意分寸?”许乐易挑眉,“总不能为了避嫌,工作都不聊了吧?那生产线还开不开了?”
吴阿姨端了豆瓣鱼上来,许乐易洒脱抬头问吴阿姨:“阿姨,您知道到底是哪几个人传我和陈厂长的流言?”
吴阿姨端着空盘子刚要走,听见许乐易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往食堂门口瞅了瞅,见确实没人了,才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压低声音说:“许工,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们俩确实被人嚼舌根了。”
她搓了搓围裙上的油渍,叹了口气:“最先起头的是技术科的侯大民,骂骂咧咧说您是花瓶,说陈厂长为了您改规矩,把他逼得没法干活。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许乐易脸色没变,点了点头。
“还有后勤科的李巧玉,” 吴阿姨继续说,“天天在水房跟人念叨,说看见您俩一起去县城、陈厂长给您打水,说得有鼻子有眼……”
吴阿姨说得可详细多了。陈志辉脸越来越寒这样的谣言,对女孩子的伤害远比他更大。
“她男人以前是老厂长的司机,陈厂长来了之后把他调到仓库,她心里一直有气。”吴阿姨瞟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最喜欢搬弄是非的是熊科长。熊科长老婆天天在楼道里串门,说您俩孤男寡女单独办公。”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尤其她掰着手指头数,“装配车间的老张、质检科的老李,之前因为生产指标没完成被陈厂长狠批过,现在见风使舵,跟着瞎传,说您来了之后厂子更乱了,还不如老厂长那会儿。”
许乐易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就说呢!怎么就传得这么离谱,原来是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他们就是见不得陈厂长干实事,” 吴阿姨替陈志辉抱不平。
陈志辉知道厂里有阻力,却没想到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不仅针对他,更是往许乐易身上泼脏水。
许乐易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咸香带辣:“谢谢阿姨告诉我这些。这鱼好好吃,我很喜欢。”
“就知道你会喜欢。”吴阿姨说道,“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进去收拾收拾,也要下班了。”
许乐易最喜欢吴阿姨了,这位阿姨做菜好吃,也知道分寸,听见她这么说,吴阿姨立马就离开了。
“陈厂长,吃鱼。”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没想到许乐易听到这样的谣言,脸色丝毫没变,还吃得欢快。
许乐易边吃边想:【看来这些人是认定我没本事,想用我扳倒“黑面神”。那不如将计就计?】
陈志辉听到这个心声,愣了,哪有姑娘面对这种脏水的时候,还想着要利用的?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比他这个部队出来的差。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时带着点狡黠:“陈厂长,你觉得下周林司长来开会,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不仅被质疑技术,还被传成靠‘不正当关系’混进技术科,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志辉一愣:“林司长?”
“对啊,林司长。” 许乐易放下筷子,语气轻快,“红星厂那会儿,是在他的支持下,我才能说服领导把日本线换成美国线。南京厂的生产线也是他拍板让我深度介入的。论了解彩电生产线,没有那个领导比他更清楚。”
陈志辉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明白了许乐易的意思。这不是被动应对,是要借势破局。
“你想怎么做?”
许乐易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我继续干我的,把两天的闭门会议内容准备好。你的任务是,怎么让这些人,把这些谣言当成真的,然后捅到领导面前,闹得越大越好。让领导们知道,即便调来了管理上强势,有能力的你,和技术上很出色的我。如果不能去除这些烂肉,这家厂依旧不能活。 ”
“可这对你来说……”
“只要能让厂子活了,能养活这些工人。这点子虚乌有的流言算什么。我遇到过更难的,都坚持了下来。”许乐易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陈志辉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曾经遇到过什么。他真不知道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流言更能伤人?
第17章 第 17 章 回家告状
梁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军医院宿舍的, 没脱鞋就扑在了床上,鼻尖的酸意再也忍不住,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套。
白天陈志辉那句 “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过是担心他被那个许乐易迷昏头,担心他把自己多年的前途毁在这个女人手里,怎么就成了多管闲事?那些流传的谣言那么难听,他怎么就半点不着急,反倒护着那个女人?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坐了起来, 看着镜子中眼睛肿得像核桃的自己。
怨恨自己为什么放不下这么一个冷心肠的人,要为他牵肠挂肚, 她自言自语:“等厂子真垮了,看他怎么跟领导交代,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可转念一想,真到了那一步,陈志辉的前途就彻底毁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
梁倩摸黑摸到桌前开灯。灯泡 “啪” 地亮起来,她拉开抽屉, 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跟陈志辉讲道理?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找领导反映?她一个刚调来的医生,人微言轻, 说多了反倒像吃醋挑拨。
忽然,她眼睛一亮, 找爸妈。
梁家跟陈家是世交,两家人在一个军区大院住了半辈子,说话最有分量。要是让爸妈出面, 跟陈志辉爸妈提一句,让老首长敲打敲打儿子,他总该清醒了。
想到这儿,梁倩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明天上午她看诊,下午就可以走了。
“我不是要拆散他们,我是不想他毁了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红着眼圈的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他明白了,会谢谢我的。”
第二天中午梁倩连中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赶了十二点发车去省城的车子,到省城客运站,再转车回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推开家门,正在看电视的梁母很意外:“倩倩,你怎么回来了?”
梁母见女儿脸色憔悴,眼下还有青黑,赶紧关了电视起身拉她:“军医院太累了?还是……”
梁倩摇头,梁母转念,试探问:“陈家那小子,还是没给你好脸色?”
梁倩刚坐下,被母亲这话一问,下午赶路的疲惫和积压的委屈瞬间涌上来,眼里落下,叫:“妈……他根本不听劝……”
看着女儿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梁母慌了,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受委屈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梁倩摇着头,抽噎着把航空厂的流言、许乐易的存在、陈志辉的维护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眼泪掉得更凶:“他们都说陈志辉为了那个女专家改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他俩不清不楚……我亲眼看见他给那女的打水、陪她逛街,他还跟我发脾气,说我管得宽……”
“岂有此理!”梁母听得火冒三丈,一拍沙发扶手,“陈家小子怎么变成这样?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正说着,梁父推门进来,见女儿哭得抽噎,媳妇满脸怒容,愣了愣:“这是怎么了?倩倩怎么回来了?”
“你问她!”梁母气呼呼地指了指梁倩,“还不是为了陈家那混小子!人家在山沟里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咱们女儿倒在这儿替他操心,还被他凶了!”
梁父去倒了一杯温水,在梁倩身边坐下,递过水:“慢慢说,别急。”
梁倩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压了压情绪,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父亲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圈保证:“爸,我说的都是真的,厂里好多人都在传,老技术员都气得请病假了……再这么下去,航空厂要被他们搞垮了,陈志辉的前途就毁了!”
梁父皱着眉没说话,他跟老陈是穿一条裤子的战友,看着陈志辉从小长到大,那孩子性子硬、认死理,可从不是轻浮的人,怎么会闹出这种事?
“我看啊,这小子是被猪油蒙了心!”梁母在一旁插话。
梁父点了一支烟:“倩倩,别管他了!明天我就去给你办调动,回省城医院来。以后,你就断了对志辉的念想。”
“对对,离那小子远远的!陈家这门亲,咱不攀了!以后谁再提让你俩处对象,我跟谁急!老梁,以后跟陈家也少来往,”梁母气鼓鼓地说道。
“妈!”梁倩一听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们劝劝他,别让他毁了自己!不是要断来往啊!”
她本意是请父母敲打陈志辉,可没想把事情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倩倩……”梁母气得发抖。
梁父抬手止住老伴的话,沉声道:“你妈也是气糊涂了。”
他看向梁倩:“你担心他,是好意,但这事不能硬碰硬。陈家小子好强,你直接去说,他肯定听不进去。”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我跟你陈伯伯打个电话,找他好好聊聊。都是老战友,有些话我来说合适。”
电话接通,梁父跟陈父寒暄两句,笑着说:“老陈,明天早上咱们老哥俩去喝茶?”
挂了电话,梁父拍了拍梁倩的肩膀:“放心吧,你陈伯伯最看重名声和实绩,他知道了,自然会敲打陈志辉。”
梁倩这才松了口气,眼泪终于止住了。
梁母虽还在气头上,但见老伴有了安排,也没再多说,只是拉着梁倩的手叹气。女儿就是这么死脑筋,可怎么办啊!
梁倩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她只希望,陈志辉能回头,别真的把自己的前途,葬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
一大早,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盖碗茶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梁父和陈志辉的父亲陈向荣相对而坐,茶倌提着长嘴铜壶过来,“滋啦”一声给两人续上热水,碧绿茶叶在碗里翻腾舒展。
梁父端起茶碗,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呷了口茶。
陈向荣喝了一口茶:“今天特意约我喝茶,应该有什么事儿吧?”他跟梁父认识大半辈子,对方一皱眉就知道有事。
梁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陈,跟你说件事,你别上火。”
陈向荣皱眉:“下面哪个混账小子,闹出事儿来了?”
“是志辉。”
陈向荣愣了一下,儿子可比部队里的那些小子省心多了,部队里的那些小子,别看都已经成了团长、政委,还成天给他找麻烦。
儿子小时候成绩好,长大后顺理成章进入军校,军校出来进部队年年先进,还去过越南前线立过功。原本认为铁定是子承父业,没想到中央开始了百万大裁军,他带头递交了转业申请,主动接下了他们部队办的一家百来人的工厂,做出的成绩又让大家看到了军转民的希望。
若说他有什么让自己不满意的,就是到了年纪,一直没找对象。
“怎么会?”陈向荣脱口而出。
“我也不信……”梁父停顿了一下,“倩倩昨天回来说……说志辉在厂里闹出些流言。”
“流言?”陈向荣放下茶杯,眉头皱起,“那小子性子硬,航空厂有两千多人,在厂里得罪人不奇怪,流言有什么好当真的?”
“这次不一样。”梁父压低声音,“倩倩说,厂里都传他跟一个申城来的女专家走得近,为了那姑娘改了技术科的规矩,把老技术员都逼得请病假了。还说……说他俩不清不楚,把厂子当自家后院。”
陈向荣的脸色沉了下来:“志辉不是那种人,他调去航空厂是为了盘活厂子,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梁父叹了口气:“我不信,但是流言挺大的。咱们老交情了,想着不要到后面出事了你才知道,所以赶忙来跟你说一声。志辉刚调过去没多久,正是立威信的时候,这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对他影响不好。你反正问问总归没错的。倩倩回来了,我去买点儿她爱吃的菜。”
两人道别,陈向荣虽然不信,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回到家还没拿起电话,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老陈,你听说了吗?你家志辉在航空厂……”
这声音是扬城师部王政委的,王政委在电话里把厂里的流言复述了一遍,比老梁说得还不堪入耳,末了王政委叹口气,“我找了航空厂技术部的人来问,说这个所谓的专家根本没技术,还是志辉从申城请过来的。厂里老职工意见大得很,说志辉为了她不顾厂子死活。你可得管管,别让孩子栽在这事上。”
挂了电话,陈向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两个老伙计都这么说,看来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打电话:“备车,去航空厂。”
说完,他对保姆说:“张姐,跟淑琴说一声,我去趟扬城,明天才回。”
车子一路往扬城赶,陈向荣在车上怎么都想不明白,儿子怎么可能色令智昏?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烈,山谷里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陈向荣的吉普车刚开进航空厂区,巧了不是?就看见了儿子。
烈日下,陈志辉正撑着把浅蓝色的尼龙伞,伞面刻意往旁边偏了大半。伞下站着的姑娘看不清脸,穿着条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带凉鞋。
陈向荣的吉普车在两人身边停下:“志辉!”
陈志辉见陈向荣下车:“爸?您怎么来了?”
陈向荣看到了伞下的姑娘,皮肤白得像细瓷,鼻梁挺翘,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红,一笑起来嘴角还小小的梨涡。这长相这打扮,活像以前的资本家大小姐。
突然他觉得儿子色令智昏倒也有些可能。这不儿子见了他还没放下给姑娘撑伞的手。
陈志辉见他爸盯着他撑着伞的手,说:“爸,别站太阳底下了,我们去办公楼说话。”
说着陈志辉撑着伞,而且那伞,基本不罩着他的头顶,完全就是给那个姑娘打,两人往办公楼走。
不是?连介绍都不介绍?陈向荣发现儿子当真是色令智昏了。可他能怎么办?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楼阳台下,陈志辉把伞收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申城来的许乐易专家,是国内彩电行业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陈志辉又看向他爸,“许专家,这是我父亲。”
许乐易笑着点头,伸出手:“陈司令您好,常听陈厂长提起您。”
陈向荣没有立马握手,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带着压迫感问:“你紧张什么?”
许乐易看向自己的手,笑着甩了甩手:“没紧张,这两天刻蜡纸刻多了,手抖了。”
【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您老再有气势,我也不可能紧张得发抖啊!】
陈志辉听到这句心声,连忙解释:“爸,许专家这几天为准备下周给领导们的汇报的报告,一直在刻蜡纸,准备资料。所以手刻到抽筋了。”
陈向荣听见给领导们汇报报告,他看许乐易一眼,这样貌实在不像专家,但是谁说得准呢?先问问儿子。
他看向儿子:“你有时间吗?我跟你聊聊。”
“去我办公室。”
第18章 第 18 章 儿子大了
三人走进办公楼, 周日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许乐易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到门口时,陈志辉停下脚步:“许工,你先忙,弄完资料来找我,或者我等下过去找你。”
“好。” 许乐易点点头,推开办公室门时,还不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父子俩上三楼, 进了厂长办公室,陈向荣在沙发上坐下, 陈志辉给他爸倒茶。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陈向荣问。
陈志辉坐下:“那些流言?您认为是真是假?”
陈向荣喝了一口茶:“在路上我认为是假,但是进了厂,看见你给她打伞,我认为是真。”
“我给她打伞是因为她手抖。如果她不是长着这么一张白净脸、爱穿条连衣裙,如果她是个戴厚眼镜、穿旧工装的瘦弱知识分子,我给她打伞, 您还会觉得那些流言有影子吗?”陈志辉问。
陈向荣看着儿子,试图从出半分动了心思的痕迹,可看见的只是淡淡的疲惫,没有其他。
“很累?”
“累, 领导们为了这家厂,为了两千多职工的饭碗, 又是协调资金又是调专家,殚精竭虑。可里面的人未必这么想,尤其是外人来了之后, 别说采购……”陈志辉跟自己父亲说着来这家厂短短时间内发生的种种,“他们为了维持现在的利益,要逼我走。不正当男女关系,就是最好的借口。”
陈向荣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想起这孩子从小就倔,部队里一直拿先进,带头军转民,如今在航空厂里露出这般疲惫,他心疼起来,心头火也大了起来:“这群人……”
陈志辉见父亲神色松动,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爸,硬拼我拼不过他们,有人跟上头沾亲带故,有人又是建厂元老,我要是直接清人,他们能闹到上面说我打压老职工。但如果他们敢在林司长、装备部吴主任面前把这‘不正当关系’的流言捅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陈向荣眉头一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你想让他们闹到领导面前?这不是自毁名声?”
“林司长是什么人?他知道许乐易在红星厂、南京厂做了多少贡献,比谁都清楚她的本事;吴主任最恨搞小团体、谋私利,去年还处理过两个吃回扣的厂长。他们要是听见这群人不聊生产线、不聊合格率,反倒揪着男女关系嚼舌根,再看看这背后的利益纠葛,一定会动怒。”
陈志辉抬眼看向父亲,语气里带了点恳求:“我想借领导的手清掉这些烂肉,更想借这机会要自主权。爸,您跟王政委、师里的老领导熟,能不能不经意跟王政委提一句?就说您劝过我,可我拧着劲要护着那女专家,实在不行您就把我调回省城。让他们觉得,再添把火就能把我赶走,他们才敢在领导面前跳出来。”
陈向荣沉默了半晌,再开口:“你一个大男人倒不怕,可许工是个姑娘家?”
“是她自己建议的。” 陈志辉垂眸微微叹气,“她说这叫向死而生,不把腐肉挖掉,这厂活不了。她舍不得国家投的钱打水漂,更舍不得两千多工人没饭吃。”
陈向荣忽然笑了:“刻蜡纸只用右手吧?”
“嗯?” 陈志辉愣了愣。
“她要自己撑伞,左手也能举。” 陈向荣的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调侃,目光落在儿子微怔的脸上。
陈志辉眉尖皱了皱,刚要开口辩解,又把话咽回去,老头心里有了定论,争也没用,反倒显得心虚。他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喝干。
陈向荣站起身:“行了,我找老王、老任吃晚饭去,明天一早我就回省城。”
“赵参谋也叫上。那可是之前我们后勤科李科长的爱人。”陈志辉跟他爸说道。
“臭小子!”
陈志辉送父亲下楼,看着父亲上了车。
陈向荣看着他:“好好干。”
“嗯。”
看着父亲的吉普车扬尘而去,陈志辉抬腕看表,下午四点半,他转身往二楼走,手指叩了叩许乐易的办公室门,推开门,声音有些轻快:“好了吗?”
许乐易的头埋在一堆资料里,右手握着笔在纸上飞快演算,左手按在计算器上,指尖翻飞间“咔嗒”声不断。听见陈志辉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快了快了,最后一页设备参数核对完就好,十分钟!”
陈志辉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有些……油润。
“你爸呢?”许乐易突然抬头。
“走了。”陈志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又低下头去,“本来想留他吃晚饭,他说约了隔壁师部的老朋友。”
“不会是传言都到了省城吧?”许乐易嘟囔了一句,手里的笔却没停。
“是啊!梁倩回去说了。”陈志辉摇头。
许乐易心里想:【小青梅劝不动他,回去告状了。】
她抬头:“哦。你爸什么态度?”
“我让他帮忙。”陈志辉说了跟他爸的谈话内容。
“可以!”许乐易“啪”地合上笔帽,把资料整理了一下,拿下挂钩上的毛巾,扔进脸盆,“搞定!再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脸上都出油了。”
她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又洗了把脸。
陈志辉以为能走了,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镜子和瓶瓶罐罐:“等我涂一下防晒霜。”
陈志辉拿起伞,问:“不是有伞吗?”
“不够啦!”许乐易对着镜子边涂抹边说,“机器不保养,影响精度和寿命,人不保养,也不行啊!”
陈志辉看着她涂了脸,还往手臂和小腿上涂,他说:“你这保养可真够全面的。”
“那当然。女孩子爱美是天性。”许乐易搽好了,去卫生间洗了个手,走过来,“走,吃饭去了。我饿死了。”
陈志辉又忍不住想笑,他转身拿过挂在书柜上的伞:“走。”
伞拿到手里,想起他爸的话。拿都拿了总不能再塞回许乐易手里吧?走出办公楼,他又坦然地把伞撑开。
厂里有辆红旗轿车,陈志辉也会开车,不过许乐易想要一路走去城里,一个小时的路程,走过去可以吃得多,走回来可以消化消化。
有阳光的地方陈志辉给她打伞,没有阳光的地方,他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雀跃的小鹿,时不时弯腰拔一根茅草,拿在手里甩着。
一时间陈志辉的心情也好了很多,甚至比他来航空厂之前还好。
他被叫“黑面神”和“活阎王”,那时年轻的军官要带一群兵,上战场,后来接管了装备管理,跟各家军工厂打交道,逼着军工厂,保质保量,按期交付,不能给人好脸色。再后来去那家冰箱厂……
他已经习惯了严厉,很少笑。
然而现在,他看着她,就忍不住想笑。
进了城里,陈志辉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挂着“老李乌鱼卷”招牌的店铺门口。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坐外面?”陈志辉问。
“好。”
两人在一个街边的小板桌边坐下,老板娘过来问:“要吃啥子?”
“那有什么呢?”
“加了野山椒泡萝卜的带辣,清汤就是不辣。”
许乐易已经闻到空气里藤椒的香气,好想吃。她仰头看着老板娘:“能微微微微辣吗?”
“这个我搞不懂噻!”老板娘说道。
陈志辉跟老板娘说:“要两份小份,一份清汤,一份辣的,让她自己兑着吃就行了。还要一笼老面包子。”
老板娘下了单,陈志辉给她倒了凉茶,很快包子上桌了。
雪白饱满的包子让用了一整天脑子的许乐易口水泛滥,她立马夹起一个包子,到嘴边,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有股特别的味道,好像隐隐约约的香水味。”
陈志辉笑出声:“什么香水?是笼屉里垫的松针。”
“难怪呢?你知道吗?男士香水很多都用雪松作为一个基调。淡淡地,就是这个味道。”许乐易说。
陈志辉摇头:“我没碰过这种东西。”
“嗯,老外用得比较多。”许乐易看着他,【不过“黑面神”不太适合松木香,他更适合深沉的檀香和乌木香,深沉静谧悠远。】
陈志辉内心哂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才不可能用那种东西,丢死人了。
许乐易张开嘴咬了一口包子,皮暄软,而且肉汁渗透到了面皮里,里面的馅料是带着颗粒感的肉丁,味道真好。
“好好吃!”许乐易吃过一个,再夹了一个。
老板娘端着乌鱼花汤上来,两碗汤都是奶白汤底飘着葱花,老板娘指着一个有花纹的碗说:“这是辣的。”
许乐易舀了一口辣的,低头闻了一下,泡萝卜的酸香,泡山椒的鲜辣,让她忍不住小口尝了个味道。她有自知之明,大口喝这个汤,她的胃肯定会反对,她用勺子舀了两勺不辣的鱼汤进去,这下可就刚刚好了。
乌鱼花又嫩又鲜,好像还剔掉了刺,超级好吃。
许乐易连汤带鱼吃了一碗,头上冒出了热汗,拿出手帕擦了汗,继续第二碗。
“吃了这一顿,我又有干劲儿了。”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吃了一口鱼,说:“扬城很小,好吃的就那么几家,你的干劲儿需要靠吃饭,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好吃的。”
正在埋头猛吃的许乐易抬头:“没关系,在南京我可以一周吃三次皮肚面,也可以天天吃鸭子。我没说好吃的不能重复。”
“是嘛!”
“放心吧!我很好养活的。”许乐易抬头说,“对了,明天李生来了,咱们就请他吃这个。”
许乐易说的李生是做电子元器件的港商李成业。
为了能保证电视机的质量,在红星厂引进的时候,许乐易并不盲目国产化,把很多精度要求高,工艺要求高的零部件都用日商同源的供应商,电视机的品质高。
现在的彩电市场还是卖方市场,质量好的电视机,一张电视机票炒到四五百。只要生产出来,卖出去就全是钱,红星电视成了市场上紧跟在日本品牌后牌子。
就算是用了那么多日本同源料件,红星那时候的毛利也有22%。
当质量稳定,销量起来之后,她一边和厂里的采购推进本地化采购,一边配合采购跟这些供应商谈价格,这些内地厂商做不好,香港和东南亚厂商已经做成熟的部件,就成了第一波被砍价的材料,几次降价下来,尤其是南京厂的量合并采购之后,价格比内地厂商的成本还低。
其他厂是因为有量,才给两家厂低价。接插件在电视机中挺重要,但是因为是小东西,如果总量上不去,总采购额不大。李成业给内地的电视机厂的价格比给日本厂商还低,却是跟许乐易有关。
许乐易收集到了资料,看到日本一家电视机厂用的是一家香港工厂供货的接插件,她托香港的同学找到李成业,表达了内地企业想要采购他们的接插件的意向。
当时国家刚刚改革开放,港人对内地其实并不看好。这位李生却是亲内地的那一批港人,他一口答应供货,并且承诺只要用跟日本电视厂商一样的接插件,他给内地电视机厂日本一样的价格。
只是红星厂引进的是美国生产线,所有设计都是按照美标,如果不进行修改,不能用日标产品,如果特地为红星厂生产,那么小的批量,价格会很高。修改设计的话,需要多环节验证,会耽搁彩电上市时间。
蹭不了日商的量,许乐易想到了美商的量,虽然美国那家电视机厂商被日本厂商逼得节节败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有量啊!
许乐易就替李成业牵线搭桥,甚至陪着他去美国拜访客户,最终让启明星电子进入美国RC公司的采购名单,启明星产品的价格只有美国同类产品的四分之一。
RC集团的母公司还有一块汽车电子业务,他们被彩电业务认证之后,也被推荐给了汽车业务,汽车用接插件量就大了。第一家美国公司难进,第二第三家就好进了,启明电子接连接美单。红星厂也如愿用上了美单尾货。
许乐易又劝李成业去深市开厂,利用内地低廉的人工,进一步提高竞争力。
李成业成了最早来中国内地开厂的那一批港商,结果不用说了,低廉的地价和人工,公司利润何止翻倍。启明电子从一家五六十来人的工厂,发展到了五百多人,李成业也成了香江城的新贵。
这时他被他印尼巨富的祖父召见了。
李成业的父亲是老爷子十几个儿女中,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婚后在港生活了三十来年,开了一家叫启明星的玩具厂,不温不火地经营着。
五百人的一家电子厂,他祖父可能不放在眼里,但是二十七八,把带着玩具厂转型成电子厂,几年时间拿下日本和美国大公司订单,发展到这个规模。
这个眼光和经营能力在他们家几十个孙辈中也是头一份的。
更何况他在绝大部分人对内地开放没有信心的时候,回去开了厂,这一点更是得了老爷子的心。
一时间从家族小透明,变成了老爷子身边的红人。
他常说许乐易是他的贵人,许乐易却是不敢居功,说是他对内地有信心,才有这样的机缘。
这次李成业这么快来这里找她,是因为之前她跟他提及自己想要成立彩电用集成电路板国产化攻关小组,国内五六十年代就开始研制PCB,但是七十年代发展缓慢,这两年倒是从国外引进了一些生产线。但是这些工厂,这些生产线都有各种问题,她都不满意。
所以她想到了李成业,问他想不想投资一家先进的线路板厂。
李成业这样的港资建厂,有几个好处。
一来,投资不会占用国家只有二十多亿美金的外汇。
二来,线路板的用户和接插件的用户重合,一旦投产,只要质量过关,这些客户就是现成的。有出口订单,就能给国家赚外汇。现在国内的厂商接缝纫、瓷器等低端加工的外贸单,还有机会。线路板这种,基本上外商不可能找国内企业。
再次,启明星接到家电、汽车和计算机相关的PCB出口订单,也能培养国内这方面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给她的彩电集成电路找到合适的供货商。
上次初谈,李成业就说他肯定愿意,就是这个厂的投资很大,不是一家接插件厂那么点资金,他得回去跟祖父商量,希望他祖父能支持他的这个投资。
他们约好,等许乐易回了申城就细谈。
但是许乐易没想到,她会接航空厂的任务,出发前给李成业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来了这里,集成电路板的事要延期了。
她才来了几天,李成业就说要过来拜访。
许乐易当然劝他山高水长,而且航空厂还很乱,她还没稳定下来,让他别来。奈何人家一意孤行,偏要过来。
刚好她跟陈志辉商量要让这些脓疮爆裂,她索性让李生过来帮忙刺激一下采购和技术的那帮子人。
“吃这个,会不会太简单了。你不是说这位李先生是亿万富翁吗?”陈志辉问。
许乐易抬头:“是啊!还是香港有名的年轻富豪。他是做实业起家的,很接地气的。我第一次拜访他们的时候,他就在车间干活。”
李成业被同父异母的兄弟设计,离开家族也吃过苦,创业时候,香港的大排档是他日常果腹的地方。认识了许乐易知道她喜欢吃,带着她尝遍了香港犄角旮旯的小食铺。
“让他配合,他会不会……”陈志辉有些担心。
许乐易笑:“放心吧!”
陈志辉见她信心满满,看来这位大港商看起来和她交情匪浅。
两人边吃边聊,从生产线的参数聊到城里哪家店的点心好吃。
只是他们没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陈向荣正和王政委、任师长、赵参谋一起坐着。王政委顺着陈向荣的目光往下看,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老陈,你还说不是,你自己看看,你家志辉对哪个姑娘这么笑过?”
陈向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早个七八年我就管不住他了。在部队,他要去老山前线,后来裁军,他又带头递转业申请,要去搞什么军转民冰箱厂,我说他两句,他能回我十句大道理,现在更别说了。”
任师长在一旁附和:“志辉这性子随你,认死理,只要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不过这姑娘看着倒坦荡,不像那些嚼舌根的人说的那样。”
“坦荡有什么用?”陈向荣叹了口气,声音压得稍低,刚好能让身边的赵参谋听见,“他才来航空厂多久?根基都没扎稳,就敢跟熊科长、老侯那群元老对着干,还护着个外来的女专家。现在流言都传到省城了。算了,等他撞了南墙,到时候我舍了这张老脸,把他调回省城。”
赵参谋停了一下手里的筷,抬眼看向陈向荣。他爱人这个航空厂后勤科科长的位子做得好好的,被陈志辉给撸掉了。
这会儿听陈向荣这么说,看来这位老首长也不赞成陈志辉这么干,要是加把劲儿兴许还真能把陈志辉调回省城,到时候再把爱人弄回航空厂。
“老陈,你也别太担心。”王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志辉有本事,就算真在航空厂遇了坎,回省城也能有好去处。”
陈向荣叹了口气:“我看他啊,就是年轻气盛,等真栽了跟头,就知道什么叫现实了。”
楼下两人已经吃好了,陈志辉正要买单,听老板娘说:“姑娘已经付账了。”
原来是许乐易刚才借着洗手,悄悄把钱给付了,陈志辉说:“这怎么行?你是客人,应该我来。”
虽说,招待客人可以用招待费的名目报销,但是这种小饭馆,还是日常吃个饭,不可能都去报销。
“什么你来,我来?”许乐易笑着说,“在南京,我跟同事们出去吃饭,一大半都是我付的,我好歹占了个专家头衔,补贴也比其他人多一点。跟你这个厂长我就不客气了。但是,我在这里得待上一年半载,总不能次次吃你的吧?有来有往,好不好?”
陈志辉笑了:“好吧!”
第19章 第 19 章 骚包港商
第二天中午, 许乐易和陈志辉在县招待所等了半个小时,一辆皇冠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先探出车的是擦得锃亮的鳄鱼皮鞋,接着是包裹在深灰色西裤里的修长小腿,整个人出来了,身上穿了一件修身的白衬衫。上面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头发估计用了半瓶发胶。
许乐易闭眼又睁眼, 确认了一下,李成业已经摘下墨镜, 露出大白牙:“乐易!”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衬衫黑裤子戴着墨镜的保镖。
许乐易愣愣地看着他:【这东西怎么打扮得这么骚情?我昨天还跟陈志辉介绍说他特别接地气。他给我整这一出?】
李成业带着一股香风,走到她面前:“才几个月没见,就认不出了?”
许乐易微微蹙眉,心里嘀咕:【这喷了多少香水?我都要打喷嚏了。】
表面上她笑意盈盈:“李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航空厂的陈志辉厂长。陈厂长,这是启明星电子的李成业先生。”
李成业伸出手:“陈厂长你好!”
“李先生你好!”陈志辉握住了李成业的手。
“你们等等,我去拿房间钥匙。”许乐易转身。
陈志辉两步追上去:“许工, 你真确定请他们吃乌鱼花。”
许乐易回首看李成业,他手里拉着的是一个LV的行李箱。她不知道这人今天是发什么神经,来个穷乡僻壤,搞得像去巴黎谈大项目。
但是好歹他们认识好几年了, 许乐易自认为了解李成业,摇头说:“没事的。”
许乐易接过钥匙, 给他们派了钥匙:“去楼上放了行李,我们去吃饭。”
上楼梯前,李成业还往许乐易这里看了一眼, 许乐易正纳闷中,她没在意,倒是跟陈志辉四目相对。
陈志辉迎着李成业打量的目光,不明白这个港商为什么这么看他。
等了没多久,许乐易就见李成业像风一样下来,把一个购物袋递给她:“给你的。”
“给我带了什么?”许乐易低头,打开袋子,看见里面有十来盘磁带,还有好几盒糕点,她高兴地叫:“月盈凤梨酥?”
李成业眉眼带笑:“好久没吃到了吧?磁带都是这两个月新发行的。”
“嗯。”这些东西对他这个身家来说不值一提,不过万里迢迢带过来,礼轻情意重了。
保镖和司机都下来了,许乐易说:“这里有家超级好吃的乌鱼汤店,走过去两三百米。”
“好啊!”李成业兴致勃勃,说着帮她提了袋子。
陈志辉说:“要不东西,先放车上。”
陈志辉去放了袋子过来,看见李成业已经打了伞遮住了许乐易的头,他在后面跟上。
李成业和许乐易并排走,李成业侧头悄悄问:“乐易,听说你跟范军分手了。”
“这你都知道了?”许乐易有些诧异。
李成业眼神有些闪烁:“我们和红星厂有业务来往,这种事情传得很快。”
他轻笑一声,“分手也好,范军配不上你。”
“他是个好人,性格软弱了些,也不能坚持原则,那就分了。”许乐易平心而论。
李成业嘴角微微翘起,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马上再找一个。”
许乐易转头看他,笑骂:“神经,上一分钟失恋,下一分钟再找,那还叫感情吗?”
跟在他们身后的陈志辉,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刚刚他还在猜这港商是不是在说许乐易对象的事,许乐易这一声笑骂证实了他的猜测。
看起来这位港商跟许乐易之间不止是供货商和客户之间的关系。
短短距离马上就到了,老板娘看见他们脸都笑出花儿来,许乐易说:“老板娘,我们今天带朋友来吃饭。”
“欢迎欢迎。”
正午的时候天气热,老板娘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头顶有吊扇,坐在窗口位子,还能看到航空厂那边的山。
他们三个坐一起,保镖司机另外一桌,许乐易仰头,甜糯糯地老板娘说:“跟昨天一样辣和不辣各来一份,都要大份,还要四笼包子。他们也一样。”
包子上来的同时,还有一盘红糖糍粑,老板娘说:“红糖糍粑,尝尝!”
许乐易招呼李成业:“李生,你尝尝,这包子馅里面也是肉粒,有点像叉烧包,就是没那么甜。”
“好吃。”包子不大,李成业一口一个。
鱼汤上来,许乐易给他打了一碗,放在李成业面前,李成业立马说:“怎么能让你动手呢?我自己来。”
“这不辣的,我喜欢两勺不辣加一勺辣的,你还要尝尝里面的酸萝卜,特别好吃。”许乐易教他。
“我试试。”李成业舀了一口辣味的汤进去,吃了一口,“一点点辣,这汤好。对了,电话里,你说要我帮忙,什么事?”
许乐易跟他说了一下境况和打算,最后说:“就是用你的名义,引他们动作而已。”
“这算什么事?我们之间的情分,还用说吗?”李成业笑着说。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皮鞋与木板的碰撞声,熊科长的声音:“老侯你安心休病假,老邢今天下午你也去开病假,等后天开会,你这个采购科长不在,看他们怎么办?”
他头刚刚探出来,就和陈志辉对上了,采购科的邢科长和老侯也看到了陈志辉和许乐易。
许乐易顺着陈志辉的目光看去,她露出甜美的笑容:“侯工,不是说你腰椎盘突出,要躺床上十天半个月吗?”
老侯原本就犹豫还要上来还是下去,现在许乐易这么点名了,他是看不上这个小女人的,索性就走了上来。
“就是不想跟在一个只靠男人,没点儿真本事的花瓶后头。”老侯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跟两人说,“老熊、老邢,咱们凭本事吃饭的人,还怕谁来着?”
两人这会儿也没得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来。
熊科长连忙走过来:“陈厂长、许工,这不是厂里请了领导来开会吗?我和老邢跟老侯是十几年的老兄弟了。昨天看老侯好些了,想着今天请他出来吃顿饭,让他能不能后天来厂里,免得领导介绍参观的时候,能回答专业问题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的,好像刚才说让老侯安心休假,让老邢也去开病假的人不是他。
熊科长一双眼落在坐着的李成业身上。
许乐易笑着说:“熊科长、邢科长,巧了不是?刚好今天有家红星厂和南京厂共同的供应商来了,原本想下午进厂介绍你们认识。”
这话一出邢科长脸色微微一变,却见熊科长对他说:“老邢,来见识一下申城和南京用的供应商。”
李成业站了起来,刚见面的时候,许乐易嫌弃李成业打扮太骚包,现在她嫌弃他打扮得不够显眼,要是他能脖子里挂上手指粗的金项链就好了。
“启明星电子的李成业先生。”许乐易笑着介绍,“李生,这是我们技术科的熊科长和采购科的邢科长。”
李成业笑着伸手,表情带着倨傲:“熊科长、邢科长幸会!我们公司是享誉国际的电子元器件生产厂家,是美日多家知名电视机品牌,以及汽车行业、通讯行业和个人计算机行业的供货商。之前给红星厂和南京厂供货。”
熊科长笑呵呵地跟他握手:“要跟国际知名的厂商接触啊!请李先生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我们专业范围内,我尽可能回答。”李成业说完,又把手伸到邢科长面前,“邢科长以后要请你多多照顾启明星啦!”
邢科长并没有伸手,倒是让李成业略显尴尬地收回了手。
这时陈志辉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着熊科长说道:“熊科长,侯工身体还没好,就让他安心养病,不要勉强。刚才我还听见邢科长身体也不舒服,下午要去看医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领导们过来,自有人接待,也未必要大家都在,该请病假就请。”
邢科长和老侯听见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老侯本就一点就爆的性子,立马转身跑了。邢科长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声:“谢谢陈厂长的关心。”
陈志辉沉着脸:“邢科长,身体要紧,安心休病假,想请多少天都能批。”
邢科长从没在哪个领导面前受过这样的气,立马转身:“我看这家厂还能撑多久。”
看着两人跑了,熊科长对着陈志辉笑了笑:“陈厂长,我去劝劝他们。”
“劝不了,不用强求。”
陈志辉的话在熊科长背后响起。
他到了楼下,追上两人,到了前面的树荫底下,
老侯咬牙切齿:“陈志辉算个什么东西!先捏住厂务,再弄了个小女来,才来几天就想动采购科?当我们十几年的老资格是吃素的!”
邢科长额角青筋直跳:“还有那个港商,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个骗子!他们俩胆子可真够大的,这种人都往厂里带。”
熊科长刚要接话,眼角瞥见路上走过来一个人,他眼珠一转,问老侯:“那是梁医生吗?”
“是啊!”
“去,叫住她,问问情况。”熊科长跟侯工说道。
侯工迎了过去:“梁医生。”
闷头走路的梁倩愣了愣:“侯工,你怎么在这儿?”
侯工指着前面的乌鱼花汤店说:“我和我们厂的技术科长、采购科长想要去吃口饭,没想到在店里遇见了陈厂长和那个女人,而且他们还搭上了一个看上去就不像正经人的港商。说是港商,我看着不像,不信你等会儿看。”
梁倩捏着背包的带子,想起她爸昨天晚上打电话给陈伯父问情况,陈伯父很无奈地说儿子大了,他管不了,还说陈志辉这次要是干不好,他也只能舍了老脸帮他兜着……
听到那些,她已经觉得陈志辉够疯了,没想到还有更疯的,到底那个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就能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梁医生有空吗?我们一起坐下聊两句?”熊科长说道。
梁倩想起回来之前,她爸妈跟她说的话,让她不要再去管陈志辉的事,在医院里好好干,他们会尽快把她调回省城。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清醒了,不该再管陈志辉的烂事了,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跟这几个人坐在了一起。
他们要了一人一碗米粉,梁倩听着他们骂陈志辉,骂那个女人,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陈志辉给那个女人打伞,陈志辉和那个女人在一个办公室里待上一下午,陈志辉……
梁倩跟三个人说了她从她爸那里听来的话,她告诉自己,她是为了陈志辉好。陈志辉之前从未行差踏错,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蛊惑他,带坏他的。把那个女人赶走了,陈志辉就还是原来那个陈志辉。
梁倩正这么想,看见前面的店里许乐易走出来,她身边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给她打伞,两人有说有笑,陈志辉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陈志辉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也就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就和那几个人往招待所走去。
第20章 第 20 章 火上浇油
陈志辉发动了红旗车, 许乐易坐进副驾驶,李成业也坐进他们这辆车, 他笑:“乐易,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叫‘花瓶’的一天。”
许乐易从后视镜里瞪他:“被叫花瓶,不是证明我漂亮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让美国家电巨头出二十万美金年薪要留的人,居然被说成是‘花瓶’。”李成业摇头叹气。
“二十万美金!”哪怕是陈志辉这样性格的人,听见这话也不免到抽一口气。
“这还是三年前开的价格, 是她在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时候,RC公司评估她能力给的。”李成业坐直了身体看向陈志辉, “你知道她最强的是什么吗?”
“彩电啊!她可能不是彩电某一方面最强的,但是她懂彩电的全流程。”当初就是看到报纸上,记者采访她,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觉得这个许专家一定能救航空厂。
李成业笑:“她的强项是集成电路,原本南京结束,她回申城就攻关彩电用集成电路板了。”
陈志辉顿了一下,航空厂是许乐易第三次做流水线, 但是集成电路板却是当前很紧急的项目。这么一位大能人,回来居然不停地在修破烂。自己拉着她来航空厂是不是值得?
许乐易回头看李成业:“集成电路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晚一年没什么。你着急上火地跑来做什么?”
李成业闷闷地说:“陪你演戏。”
【神经!】许乐易在心里骂了一句。
刚刚还有些郁闷的陈志辉,顿然想要笑出声。
“快到厂里了。”许乐易指着前面。
“山清水秀, 环境真好。”
说着车子拐弯到了厂门口的路上。
此刻,午后一点出头, 航空厂的车间里热得像个大蒸笼,吃过饭的职工们纷纷出来,找了荫凉处乘凉。
有人去包装车间要了废纸箱, 在草地上铺开,躺在上头睡觉,也有人抽着烟,闲磕牙。
直到两辆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红旗轿车打头,后面跟着辆崭新的皇冠。
“那是陈厂长的车吧?后面跟着的是啥车?”一个职工掐灭了烟头,眯眼盯着皇冠车标。
听见这话,躺着的职工揉着眼睛看车子。
只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车里出来,他后面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圆领衫,戴着墨镜的健壮男人。
“这谁啊!穿得跟小流氓似的,衬衫扣子都不系全。”
“那哪儿是小流氓,你看见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着□□镜的吗?那香港电影里的大流氓才这样。”
“我们厂可是军工厂,能让流氓进来吗?”
“……”
熊科长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厂门,职工正讨论热烈,他刚刚停下自行车,就有人走过来:“老熊,陈厂长和那个女人,带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这么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陈厂长和许专家嘴里,那可是大港商。”熊科长撇嘴,不屑地说,“说以后要给咱们厂供货。这才来几天,就把手伸到了采购上,陈厂长今天碰到老邢,让他这几天别来上班了,美其名曰 休病假 ,明天林司长来开会都不让他参加!老侯也一样,腰椎盘突出躺床上,怕是躺到会议结束都起不来!”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职工们七嘴八舌:
“凭什么不让老邢参加会议?他管采购十几年了!”
“就是!航空厂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厂子倒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呢?”
熊科长看着群情激愤的职工,心里暗笑,他招手,把职工们带到二车间后,办公楼看不到的地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可现在急也没用,陈志辉现在是厂长,一手遮天……”
他故意停顿,看着职工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接着说:“但是明天不一样!林司长要来视察,还有装备部的领导,到时候咱们一起把情况反映上去,看他陈志辉还能嚣张多久!”
“对!找领导说理去!”冲压车间的老王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就不信,国家的厂子能让他们这么折腾!”
“就是!老侯虽然脾气倔,可管技术是把好手,凭什么让他躺床上?”
“……”
熊科长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叹了口气:“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可明天开会得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让领导觉得咱们在闹事。这样,明天我带头,咱们把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让他们看看陈志辉和许乐易是怎么败坏厂风的!现在,我先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幺蛾子要整。”
熊科长刚刚进办公楼,就看见底楼的采购科门敞开着,这会儿还是午休时间,采购科人声鼎沸,他还没走到门口,采购科的老李就看见他了:“熊科长,上面这是什么意思?说今天有个港商来参观,让我们这里一个中专才毕业两年的小王带着参观,他在采购科就是个跑腿的。”
采购科的人正在叽里呱啦跟熊科长抱怨,熊科长却听见楼上一阵脚步声,陈志辉和许乐易陪着那个港商下楼,他们后面还跟着采购科的小伙子。
“陈厂长,”熊科长硬着头皮迎上去,“听说要参观产线?我对厂里设备熟,一起去吧。”
陈志辉脚步没停,语气平淡:“许工是技术专家,有小王跟着就行,熊科长忙自己的事儿吧!”
“可是……”熊科长急得直搓手,“老侯休病假,许工刚刚来没几天,总归要个熟悉的人。”
“不劳烦熊科长。”许乐易回头笑了笑,“我和李生认识多年,他也是RC公司的供货商,不用我介绍,他自己都能看懂。”
李成业收了之前闲适的笑,非常职业地说:“拿下第一家日本客户的时候,我亲自去日本调研了十来次,而为了跟美国RC公司合作,为了做出符合美标的产品,也是乐易帮忙,我去RC公司的生产线待了三周。也算熟悉彩电生产线,您忙您自己的。”
熊科长看着几个人走进车间,气得头顶冒烟。采购科的老李凑过来:“熊科长,他们这是要架空咱们啊!”
车间里,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李成业头上冒汗,伸手解开刚刚扣上的两颗衬衫扣,从裤袋里拿出一块的方格手帕,擦着汗。
左侧是苏联援建的老旧铣床,齿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侧三台西德的设备,指示灯亮着,却没人在边上,中间过道里,几个工人正用小推车搬运零件,小推车上的油乎乎的藤筐,零件叮当碰撞。
他踩着满地铁屑,皮鞋底沾了切削液有些打滑,他指着一台刨床说:“这个车间可以直接改成机床博物馆了。这玩意儿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吧?”
他转头看向几台西德的设备说:“挺好,这些设备放一起,就是四世同堂了。”
【这就演上了,不去香港娱乐圈演戏,真是浪费人才了。】许乐易真佩服这兄弟。
李成业弯腰从铁皮盒子里捏起两枚接插件,一枚是西德产的插件,PIN针光亮如镜;另一枚是国产货,镀层有明显的瘢痕。
“我怎么狗嘴了?就是我这个狗脑子都做不到,把这么好的插件和这么烂的插件混在一起。”
小王抱着图纸凑过来,鼻尖冒汗:“李生,国产件便宜三成,老邢说……”
“便宜?”李成业冷笑一声,“我深市厂的废品都比这强!”
他转头看向陈志辉,“陈厂长,知道日本厂商怎么管理零件吗?不同批次的接插件用不同颜色的盒子装。”
他指了指地上杂乱的零件箱:“你们倒好,西德件和国产件混装,要是我是品管员,直接判整条线不合格!”
陈志辉以前在冰箱厂的时候,管理挺严格,却还不至于不同批次的来料要严格分开。
他点头:“受教了。”
几个人一路往前,李成业的目光落在四台机床上。他冲过去仔细看机床,导轨上的润滑油早已干涸,布满灰尘:“乐易!这是日本MZ最新的高精度机床,怎么在这儿吃灰?”
许乐易苦笑:“没人能操作。”
李成业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我们厂里也就买了四台,还不如这个,今年接了LX的订单,送样通过,我就订了六台,MZ跟我回复,我们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交期十五个月啊!我急得掉头发,你们倒好,闲置着。”
一圈一下来,李成业一直在挑刺,管理不行,采购的料件不行,设备不行,总之哪儿哪儿都不行。
小王走这么久,根本没发一句言,就把那些话听了满耳朵。
小王刚跨进采购科办公室,身后的门就“砰”地关上了。二十来平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技术科的老陈、质量科的张姐、后勤的老李,全围着他一个小年轻。
“小王,快说说,那港商都说了些什么?”熊科长反手扣上门上的插销。
小王结结巴巴复述:“他、他说咱们的接插件混装像废品,苏联设备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连日本机床都被他说成……说成放着金碗讨饭吃。”
“放屁!”技术科老陈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溅出来,“老子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质量科张姐插嘴:“他懂个啥?国产件虽然糙点,胜在耐造,我们能让不合格的产品进厂里?”
熊科长趁热打铁,往桌上一拍:“同志们听见了吧?这哪是参观,分明是来砸场子的!陈志辉不让我跟着,就是怕咱们戳穿他的把戏,他和许乐易联手,就是要把咱们技术科、采购科全盘否定,好让港商的高价零件趁机进厂!”
这话像把火扔进干草堆,本来积蓄了怒火的人,瞬间被点燃。
“老侯的技术,全厂里谁不佩服?”
“就是!咱们啃冷馒头建起来的厂子,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
“明天开会,必须让林司长听听,他们怎么糟践咱们的心血!”
熊科长见火候到了,掏出笔记本拍在桌上:“我整理了一些他们的问题,除了陈志辉假借请专家之名,乱搞男女关系之外,设备管理混乱是假,打压老职工是真;引进港商是假,中饱私囊是真……”
“还有,陈志辉乱搞男女关系,不仅仅是跟这个女人乱搞,他实际上有对象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对象还乱搞。”
“陈志辉来头可不小,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要一个只有一张脸的女人,肯定要家庭、学识都不差的姑娘。他的正经对象是个医生……”
“不要瞎说!”熊科长冷下了脸来,他可是问清楚了,梁倩的父亲的军区的领导,他还希望梁倩能出力,可不想把她扯进来。
熊科长罗列陈志辉和许乐易的罪名,大家七嘴八舌补充。
最后熊科长总结:“明天咱们这些技术骨干、领导干部,就要有领导的觉悟,冲在前面,老侯明天会来,他来说技术问题,老邢说采购黑幕,老王车间的问题就交给你了。还有被赶跑的,原来后勤科的李科长和小食堂的老张师傅也会回来,说他如何对那个女人特殊对待。我们几个是主力,你们呢?就在边上帮衬。车间的同志们,大家应声支援。有什么,我们几个顶着。”
这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这时的二楼,李成业坐在许乐易对面,靠在那有些年头的椅子里,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手里翻着一份油墨印刷的资料。
“连台复印机都没有。乐易,你真确定要在这里浪费一年时间?”
“咱们戏演完了,你别耍帅了。这椅子不结实,当心摔跤。”许乐易这么一说,李成业立马坐正,拿下那支烟
许乐易不得不说,他还是适合那样没个正行的坐姿,痞帅痞帅的。
“这里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你就别逼逼叨叨了。”许乐易抬头看他,“我想啊!我没时间放在彩电集成电路上,既然你爷爷同意你投资线路板厂,前期可以准备起来了,比如拿地,项目审批,设备方案,我在南京的时候已经做过一个初版,我这次带了过来,你拿了回去,做前期调查,有什么问题,及时……”
“停,能别说这些了吗?谈点别的?”李成业又靠在椅背里。
“你要谈什么?”
李成业挑眉看她:“我这样,不好看吗?”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被他盯着总感觉双眼含情。其实,许乐易知道,他看她就像看着一张张美金。钞票谁不爱呢?
许乐易仔细看他,笑了:“如果去夜总会,想要色诱哪个富婆,倒是挺合适的。”
李成业张大嘴巴看着他,突然像是泄气了一般,瘫软在那张半旧的椅子上:“许乐易,你说我适合去夜总会钓富婆?”
许乐易头也不抬地把资料分了:“不然你以为你穿那么骚包是给谁看的?”
“给你看!”李成业突然起身,手掌按在她办公桌沿,桃花眼微微泛红。
许乐易的手停顿了,和他对视,李成业的神情,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他说:“听说你和他分手,我高兴地干了一瓶威士忌。”
许乐易想起启明星的产品通过RC公司测试,获得供货资格的时候,李成业高兴地抱住了她,当时她就察觉异样,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出去庆祝,她借着机会拿出钱夹,钱夹里有她和范军的照片,看了那张照片后,李成业再也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只是把她当成知己好友。
办公室门外,陈志辉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他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退开,却听见许乐易的声音清晰传来。
不是说出口的话,而是她的心声:【要不要试试呢?试试好像也不亏。李成业斯坦福毕业,身体健康,家族没遗传病……要是以后合不来,生个孩子,去父留子也不错,反正我也养得起。】
陈志辉自诩见过世面,在部队时听惯了糙话,在冰箱厂处理过家庭纠纷,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念头。
有了主意,许乐易面色未变:“我考虑考虑。”
“你愿意考虑?”李成业瞪大了眼睛。
“嗯,不过不是现在,最快也得等这里的事情忙完。”许乐易说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一个计划中的项目。
她抬腕:“时间差不多了,我去问问陈厂长……”
听见提及自己,陈志辉才发现自己听了这么久的墙角,而且是跟他毫无关系的墙角。
他敲门再推门进去:“许工、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小食堂吃晚饭。”
李成业心花怒放地撑伞,刻意往许乐易身边凑了凑,伞沿几乎遮住两人头顶。温热的风卷起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陈志辉跟在两人后面,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似乎……好像……之前给许乐易撑伞的一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