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绿帽子


    贺睢想到晚上谈雪慈看他的眼神, 就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都是谈雪慈冷漠阴郁的脸,让他头皮发麻, 又觉得很爽。


    他一开始被谈砚宁吸引, 是觉得谈砚宁有秘密,让他很想把这个人剖开看看。


    他是那种出身显赫,家世跟履历都特别漂亮的精英,从小身边的人非富即贵,他也一直在京市几所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


    谈砚宁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底层人,虚伪又狠毒, 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符合他的刻板印象,但表面又装得很清冷,他觉得这么做作的人就适合被撕掉面具, 然后好好玩弄。


    但谈家也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的家教也不允许他强。制什么人,他就只能忍着, 去追谈砚宁, 让谈砚宁正式当他的男朋友。


    可能人都贱骨头吧,越是得不到, 谈砚宁在他心里就被捧得越高,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爱谈砚宁了, 甚至愿意忍受谈砚宁利用他, 把那些歹毒的心思也用在他身上。


    谈雪慈跟谈砚宁长得完全不像,他把谈雪慈留在身边当替代品,是因为有时候在谈雪慈身上也会看到那种影子。


    就好像谈雪慈也有什么秘密一样。


    何况谈雪慈比谈砚宁长得美太多,如果是个姿态很冷漠的美人, 还有秘密的话,比起谈砚宁,会更让人动心。


    贺睢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圈套,越想睡着,脑子里就越是谈雪慈的影子,甚至还想起来年初,刚刚下过雪的时候。


    当时谈母还没允许谈雪慈出门,谈雪慈偷偷跑去找他,学着不知道什么小视频里看到的花招,晚上跑去他公司楼下给他放烟花。


    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连烟花也不会买,别人漂漂亮亮炸开满天星,谈雪慈买了一堆二踢脚,砰砰砰把整个公司都吓了一跳。


    贺睢冷着脸下去,就见谈雪慈眼泪朦胧地站在那堆碎屑中间,但抬起头见到他,擦了擦眼泪,又朝他跑过来。


    少年苍白的脸浸在月光里,有种雾蒙蒙的潮湿,病态又弱气,眼眶红红的,握住他的手,把他当做了自己全部的希望,好像只要贺睢点头,他余生就能为他付出一切。


    “贺……贺睢,”谈雪慈想让贺睢抱抱他,嗓音颤得厉害,央求他说,“我们结婚吧,你跟我结婚好不好,我想跟你走。”


    贺睢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总之他说完以后谈雪慈哭了,当时他只觉得谈雪慈丢人现眼,给他惹了麻烦。


    现在却突然想起谈雪慈当时含泪的眼,他心脏的血泵个不停,感觉自己像看着月亮坠落,盛大残酷让人晕眩。


    贺睢猛地坐了起来,就往外走,他看到谈雪慈还没睡,然而走到谈雪慈窗外,又有点近乡情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他迟疑时,听到屋里好像传来什么动静,他心脏一紧,皱起眉头,低哑着嗓子问:“小慈,你怎么了?”


    谈雪慈并没有回应他,他只好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窗外。


    这个村子都是纸糊的窗户,冬天糊得很厚,但屋里点着蜡烛,仍然能隔着窗朦朦胧胧看到一点影子,他觉得谈雪慈好像站在窗边。


    “小慈……”贺睢又往前走了一步,马上要走到窗前,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谈雪慈……好像不是自己站着的,他被什么人抱在怀里,用力凿在了窗户上。


    谈雪慈搂着对方的脖颈,他的长发蜿蜒下去,但仍然能看到那截薄窄的腰,还有再往下骤然丰腴起来的臀。


    光是想象都能想到少年雪白的腰肢跟翘臀蒙着薄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样子。


    但贺睢根本没看清,一开始模糊能看到半个臀的形状,好像有人意识到什么,将谈雪慈往怀里拽了拽,大手覆盖上去,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第三者的视线。


    只有黏腻纠缠的水声比刚才更清晰,不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什么,谈雪慈搂住对方的脖颈,突然软得像猫一样轻轻哭叫了一声。


    贺睢霎时顿住脚步,等反应过来谈雪慈在做什么,怒火一瞬间烧断了他所有理智。


    他几乎将牙咬碎。


    谈雪慈怎么能这么对他?!


    贺恂夜有点后悔答应谈雪慈做这种事,他并不想谈雪慈这个样子被任何人看到,哪怕只是隔着窗户看到个影子。


    但谈雪慈在他怀里软得不像话,几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一个任人揉捏的小面团,这个小面团有时候很劲道,有时候又乖顺得过分,能被捏成各种漂亮的形状。


    就算被捏成一个泡芙也是不吭声的,会乖乖等着裱花袋捅进去,把自己灌得更漂亮。


    谈雪慈的报复心比鬼祟都重,当场报不了的仇,他会牢牢地记一辈子,贺睢伤了他的心,他迟早要让贺睢痛彻心扉。


    恶鬼眸子血红,它跟谈雪慈湿乎乎地接了个吻,然后埋在谈雪慈胸口,抬起眼望着自己的妻子,说:“小雪,他怎么还不走?”


    谈雪慈脑子里好像都被奶油填满了,黏糊成一团,不能思考。


    他湿透的眼睫勉强睁开,红肿的唇瓣张合着,手臂软得挂不住,低头去看贺恂夜,长发都垂在贺恂夜的脸上,问他,“什么?”


    “他还不走,”恶鬼摸着妻子汗湿的背,语气低幽,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他一直骂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要是谈雪慈脑子还正常,他或许会扇贺恂夜一巴掌,然后骂他不要脸。


    然而他现在浑身软得没劲,要不是贺恂夜抱着他,他就会像一小坨摔坏的泡芙一样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不对劲。


    “宝宝,”恶鬼仰头去碰妻子的唇,深幽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嗓音却很低,求他说,“你亲亲我。”


    谈雪慈抚摸上对方的脸,他完全吃软不吃硬,别人求他的话,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最后抱住贺恂夜的脑袋,低头亲了一口,攥住对方的黑发,迷糊说:“他坏,不理他。”


    谈雪慈眼神茫然落寞,他不爱贺睢,但他是真的想跟贺睢结婚的。


    他不要求贺睢只喜欢他一个人,就算贺睢在外面鬼混也没关系,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想让贺睢带他走,贺睢都不愿意。


    他明明……他会很乖的,会一直很听话。


    “他特别坏,”谈雪慈搂住贺恂夜的脖子,眼泪蒙蒙的,控制不住往下流,红着眼圈小声跟贺恂夜告状,“他不要我,都不愿意带我走。”


    他滚热的眼泪流到鬼祟的肩膀上,沿着对方冷白如玉的肌肤一直流到心口,爱人的眼泪是很烫的,谈雪慈眼前被泪水模糊掉,没有看到,贺恂夜半边肩膀跟胸口都隐隐泛着青黑色。


    “你要他做什么,”恶鬼嗓音又沉又哑,通红的眼眸像淌出血一样,“你要我就够了。”


    有点咬牙切齿。


    谈雪慈脑子费劲地转动,他觉得贺恂夜听不懂人话,他明明说的是贺睢不要他,又不是说他想要贺睢。


    然而还没开口,就被鬼祟堵住了嘴唇。


    “你要我就够了,”恶鬼幽暗的眸子望向他,贴着唇含糊说,“我跟你走。”


    谈雪慈终于听懂了一点,他眨了眨眼,感觉说好听一点,贺恂夜会永远陪着他,说难听一点,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贺恂夜总是这样的,会说我陪小雪去,我给小雪买这个,还会说我跟你走,却从来没让谈雪慈为他做什么,顶多让谈雪慈亲亲他,好像哄老婆高兴是最要紧的,他自己可以靠边。


    谈雪慈抹了抹眼泪,小声哼了下,埋在贺恂夜脖颈里。


    贺恂夜就真的,很像一个老公。


    山村夜晚的冷风吹过,贺睢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难堪和愤怒,就像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辱。


    但妻子是自愿的,他听到谈雪慈软着嗓子求对方再重一点,好像被野男人勾了魂,从身到心都折服了一样。


    这就不叫受辱了,应该叫偷。情。


    贺睢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之前碎掉的玉像还在他脑子里徘徊不去,他心里忌惮,怕对方真的是什么恶鬼游荡人间,不然他现在就会冲进去狠狠给那个奸夫几拳。


    哈,贺睢差点笑出声,他就说贺恂夜那种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别人塞给他的老婆,这两个人在夜店就勾搭上了吧。


    他就说这两个人当时一瞬间气氛不对。


    原来背地里在给他戴绿帽子!


    张诚发晚上起来去上厕所,迷迷糊糊看到贺睢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院子里,表情阴鸷得像个厉鬼,死死盯着谈雪慈的屋子,像是在笑,吓得他尿都没了,连忙躲回了屋里。


    怎么回事。


    贺睢被鬼附身了,还是谈雪慈被鬼缠上了?


    张诚发哆嗦着搓了搓手臂,回床上睡觉,感觉这贺家没有一个正常人。


    谈雪慈不知道贺睢什么时候走的,他最后哭都哭不出声,被贺恂夜抱到炕上又来了几次,伸着舌头喘气,差点被鬼祟把舌头吞掉。


    谈雪慈眼泪直流,到处都被他弄得湿答答,他不知道贺恂夜为什么这么喜欢他的舌头。


    “宝宝舌头很红,”恶鬼抱着他吮,好像还很体贴地说,“看起来很想被舔一下。”


    他把谈雪慈说得很涩,就像谈雪慈自己想要被男人舔舌头一样。


    谈雪慈只恨自己晕过去之前没在恶鬼俊美含笑的脸上再扇一巴掌-


    谈雪慈第二天十点多才起床,外面太黑了,山村衰草,阴雨密布,让他差点以为还是晚上,其他嘉宾也没出门,都在堂屋坐着。


    据说昨晚又有脏东西跑到屋里吃米。


    这次又去了陆栖那边,就是谈雪慈一开始住的那个屋子,陆栖没忍住嗷了一嗓子,被鬼掐脖,差点断气。


    谈雪慈起来时,秦书瑶在帮陆栖擦药。


    陆栖一脸衰样,感觉今年一直在被鬼锁喉。


    谈雪慈想到头一天晚上,估计是因为他旁边放着贺恂夜的牌位,那个鬼才没动他。


    那个鬼还让他把贺恂夜的牌位拿出来,显然很忌惮恶鬼的气息。


    陆栖在上药,谈雪慈本来想过去看看,但才抬起腿,脸颊就蓦地红了,他浑身都被贺恂夜啃了个遍,尤其被扇过巴掌的那个地方,连指。尖上都是红痕,陆栖肯定会发现。


    他趴在门外,偷偷看秦书瑶给陆栖上完药,好像死不了,他就心虚地躲去了别的地方。


    贺恂夜去给谈雪慈把那件丝绸睡袍洗了洗,洗完回去就发现窝在被子里睡觉,脸蛋都睡到红扑扑的小猫不见了。


    谈雪慈昨晚晕过去之前,睡袍早就被彻底脱掉了,他跪在炕上捧起自己的睡袍,顿时呜wer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骂贺恂夜败家。


    这件睡袍他记得要一万多块!


    现在皱巴巴的像一团咸菜,上面还乱七八糟都是小雪人融化时淌出来的水。


    贺恂夜本来耐心地将人抱到腿上,拍着后背哄,说再给他买,买个更贵的,但谈雪慈还是哭个不停,哭到连鬼祟都没了办法,只能趁他睡觉时赶紧洗干净。


    谁知道谈雪慈一觉醒来早就忘在脑后。


    恶鬼沉寂已久的胸膛感觉都动了动,很想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了下去。


    他在灶台旁边找到了谈雪慈。


    谈雪慈灰头土脸地披着贺恂夜的外套,过于宽大,袖子都盖住了整个手背,他缩着手坐在灶台旁边,火光映在他漂亮委屈的脸上,眼睛水濛濛的,像在火堆旁边烤火的小脏猫。


    “怎么蹭的?”恶鬼伸手蹭了蹭他脸上的灰,才出来没几分钟就脏成这样。


    谈雪慈啪一下打开他的手,后知后觉地生气,他根本没得到任何奖励,还被惩罚了一晚上,他屁。股都碎了。


    而且他们还是在别人家乱搞的,虽然小采一家看起来不是人,但是在别鬼家乱搞也不太好吧,贺恂夜真是个没礼貌的死鬼。


    贺恂夜不知道怎么又惹到了他,恶鬼很不通人性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小妻子,红润的唇抬起,说:“宝宝,我给你把衣服洗干净了。”


    邀功似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谈雪慈就忍不住指指点点,漂亮的小脸刻薄至极,朝贺恂夜发火,“花钱花成这样,你去入赘都没人要!”


    张诚发本来饿了,想去找个馒头吃,走过去就看到谈雪慈指着贺恂夜的鼻子骂,贺恂夜也不反驳,拿了块毛巾给妻子擦脸。


    谈雪慈小嘴叭叭地不停地骂人,贺恂夜也不生气,还捧住他的脸蛋,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巴上亲了一口。


    张诚发:“……”


    一天天的净撞鬼了。


    谈雪慈噼里啪啦骂了半天,把自己给骂累了,气呼呼地推开贺恂夜就往外走。


    导演在外面脸上也是愁云惨淡,贺睢一早就跟他说不拍了,要提前走。


    他怎么挽留都没把人留住,这村子还阴沉沉的,格外萧条。


    他来之前明明看了预报,这段时间都是晴天才对,偏偏鄢下村的雨下个没完。


    但他还在唉声叹气时,就见贺睢黑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连忙起身,“贺老师!”


    “这到底什么破村子?!”贺睢忍了一晚上的怒火发泄出来,“外面根本就没有路!”


    从鄢下村往底下公路走,是一条直线,只是地势比较险。


    贺睢常年健身攀岩,这头山路难不倒他,他才敢自己走,但刚才离开村子,外面白雾茫茫根本看不到方向,来时的山路都不见了。


    其他嘉宾听到动静连忙出来,陈青跟靳沉跑出去看了看,没几分钟就沉重地走回来。


    “靠,”靳沉低骂了声说,“现在连村口都是雾,跟丧尸围城一样。”


    他刚说完丧尸,嘉宾们就看到白雾中影影绰绰走过来一个瘦瘦长长的黑色影子。


    张诚发惨叫了一声,就往贺恂夜身后窜。


    俞鹤神情一凛,拿着桃木剑走到众人前面,顾不上计较贺恂夜这个鬼祟,现在要紧的是离开这个地方。


    只见那人黝黑的脸在白雾中浮现,无辜地挠着头看向他们,不解地问:“你们这是……”


    “别废话了,”贺睢耐心告罄,冷冷地拧起眉说,“赶紧送我下山。”


    他刚才给家里发了消息,但都石沉大海,这地方好像彻底失去了信号。


    “抱歉,抱歉,”柏水章脸上都是歉意,连声说,“鄢下村是这样的,这个季节容易起雾,但顶多一两天就散开了,到时候我肯定送大家出去,实在对不起。”


    导演也生气,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嘛,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柏水章态度这么客气,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劝嘉宾们忍耐。


    其他嘉宾面面相觑,等柏水章走了,贺睢抬起头看到谈雪慈,眼神复杂至极。


    他觉得自己应该恶心,甚至恨谈雪慈,但见到谈雪慈的一瞬,心脏却坠了坠。


    他突然在想,他那次跟谈砚宁开包厢,谈雪慈在外面等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贺睢沉默了很久,经过谈雪慈时,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说:“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当时没答应你的求婚。”


    他知道谈雪慈为什么想跟他结婚,其实他答应谈雪慈也没什么,哪怕只是订婚,不真的结,谈家都会放走谈雪慈。


    反正谈雪慈那么爱他,怎么想他都不亏,但他当时对谈雪慈太坏了。


    贺睢说完,也没等谈雪慈回答,就沉着脸往自己屋里走。


    谈雪慈:“……”


    谈雪慈恨不得给贺睢邦邦两拳,把他打死,他缩着脖子,都不敢去看旁边贺恂夜的表情,过了好几分钟,才小心翼翼转过去。


    恶鬼漆黑浓稠的眸子辨不出情绪,似笑非笑地问:“你还跟他求过婚?”


    连哄他一下都不愿意,结果跑去跟别人求婚,真是好得很。


    谈雪慈一瞬间屁股都绷紧了,他眼泪盈盈的,习惯性开始装可怜。


    他知道自己就算装可怜,也没人会心疼他,以前他哭得再惨,该打他的人还是会打,好像他不管怎么样,都换不来一丝怜悯。


    但是不装可怜只会更惨。


    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垂着头,后颈雪白荏弱,一副犯了错认罪的样子,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罪。


    他当时又不认识贺恂夜,向别人求婚,跟贺恂夜有什么关系?


    老公在吃醋,但他看不懂。


    恶鬼猩红森冷的眸子垂着,他本来是想谈雪慈跟他解释解释,给他点儿好处,但是谈雪慈真的低头,他好像并没有很舒服。


    谈雪慈在用对待别人的方式对待他,低声下气向他乞怜,缩着肩膀怕挨打一样。


    谈雪慈是真的有点儿怕贺恂夜生气,贺睢骂他,他只会在心里骂回去,但贺恂夜对他冷脸的话,他会想哭。


    但他还在忐忑,恶鬼就低头朝他靠近,捏住了他的颊肉,鬼气沉沉的眸子盯住他,语气也阴恻恻,说:“你叫过他老公吗?”


    谈雪慈被捏得一痛,想躲又躲不开,只能可怜地看着贺恂夜。


    不能说完全没叫过,他是想叫的,因为他很想当娇妻,不洗内裤的那种,觉得会很幸福,但贺睢不爱听,他就不敢叫了。


    谈雪慈偷偷看贺恂夜的脸色,怯生生地问:“老公,你生气了吗?”


    “那三个月叫了别人多少次,”贺恂夜眼眸郁沉,看不出生气没有,只是放低了嗓音,要求他,“都给我补回来,我就不生气。”


    谈雪慈嘟哝着嘴,说:“知道了。”


    恶鬼幽暗浓稠的眸子盯着他,那张鬼气森森的脸沉了下来。


    谈雪慈抬起头就被吓了一跳,连忙说:“知,知道了,老公。”


    恶鬼这才满意,低头亲了亲他,嘴唇冰凉,低叹说:“好乖啊,宝宝。”


    谈雪慈也觉得自己很乖,贺恂夜亲他,他都没躲,还凑过去跟他亲亲。


    但他亲完就趁贺恂夜不注意摸了摸树,他听人说过,听到鬼叹气会倒霉的,需要找棵树摸摸,把霉运带走。


    贺恂夜转过头,就看到谈雪慈在旁边灰扑扑的歪脖子树上蹭来蹭去,本来抬起的唇角又沉了下去,恶鬼的唇色殷红发冷。


    “老公老公,”谈雪慈多叫了一声,但还是不愿意放开那棵树,可怜地说,“我不是你的宝宝吗?你舍得让你的宝宝倒霉吗?”


    他一共就叫过贺睢三次老公,而且都是那种没叫完就挨骂被打断的,等于没叫过,这一会儿就都补了回来。


    恶鬼眼底的血红仍然没散开,但是没再阻止谈雪慈蹭树,等他蹭完了,就阴沉着脸,捉住他脏兮兮的小手给他擦干净。


    恶鬼眼底阴霾笼罩,又想叹气,然而对上谈雪慈可怜的表情,硬生生将那口气给咽了回去,压在了死气沉沉的胸腔里。


    他冷笑一声,捏住谈雪慈的下巴,撬开他的唇缝,亲出了湿黏水声。


    谈雪慈被亲得晕乎乎,贺恂夜突然往后退,他还没反应过来,按住贺恂夜的胸口就想追上去,将自己软乎乎的唇瓣贴在恶鬼嘴上,然后就听到贺恂夜好像又低笑了一下。


    对方漆黑的桃花眼弯着,看着他索吻的动作,嗓音藏着坏,暧。昧又讶异地说:“宝宝,没人告诉你,吃鬼的口水也会倒霉吗?”——


    作者有话说:比格小羊和忍人男鬼。[垂耳兔头]


    第52章 桀桀桀


    谈雪慈一僵, 想偷偷呸几下,然而对上恶鬼猩红的眸子,又捂住嘴没敢吐, 感觉吐了可能会发生什么更倒霉的事。


    贺睢联系不上家人, 节目组的直播间倒是还能打开,不是完全没信号,算个好消息。


    “导演,”秦书瑶迟疑地问,“那咱们白天还拍吗?还是待在屋里不出去?”


    导演在山村拍了这么多年综艺,都没碰到过这么邪的, 他不敢拿嘉宾性命冒险,神情凝重地想了会儿说:“就在家里拍摄吧。”


    但有个很严峻的问题,小采一家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起床, 而厨房里的菜都吃完了,米也只剩一个底子。


    他们必须出去找点东西吃。


    “派几个人去?”靳沉想到那个穿红衣服的恐怖老奶还有点瘆得慌,“还是一起去?”


    节目组三十多个工作人员, 大部分都在其他村民家里住, 现在联系不上,目前在小采家的, 几个嘉宾加上工作人员只有十三个人。


    出去找东西吃, 俞鹤肯定要跟着, 但这样留在小采家的人就很害怕。


    虽然张诚发极力说贺先生很有本事, 但其他人总觉得还是道士更让人安心。


    “反正人不多,”导演也怪害怕的,鬼片里最忌讳的就是单独行动,“一起去吧。”


    他打算出去时, 全程开着直播,一方面混时长,另一方面对外报平安,万一他们出事,直播间的观众会及时发现。


    临走前,谈雪慈坐在小木凳上,捧着自己的长发给贺恂夜看,他有求于鬼,也不发脾气了,泪蒙蒙地说:“怎么办啊,老公。”


    他不想要男鬼给他的头发。


    “很漂亮,”贺恂夜伸手抚摸了下,他在这个村里倒是很和谐,恶鬼的面孔苍白阴森,几乎融化在浓雾中,说,“小雪不喜欢吗?”


    谈雪慈摇头。


    “要不然我帮谈老师剪掉?”张诚发在旁边听见,小心翼翼地问。


    秦书瑶惊讶,“张总还会剪头发?”


    “我妈教我的。”张诚发神情柔和些许。


    他小时候跟妈妈住在鄢下村,那几年都是他妈妈给剪的头发。


    谈雪慈本来担心张诚发给他剪得很丑,万一待会儿开直播掉粉怎么办,但张诚发手艺还不错,剪完跟原来差不多。


    贺恂夜将他的头发都收了起来,然后往谈雪慈手心里塞了个娃娃。


    谈雪慈呆了下,才发现是他头一天做的那个布娃娃,但他好像就是被这个娃娃把魂弄走的,谈雪慈缩着手指不敢碰。


    “没关系,”贺恂夜抬起手,戳了下谈雪慈的脸颊,跟他说,“小雪拿着玩吧。”


    谈雪慈这才伸手去拿,娃娃身上的血已经不见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


    等嘉宾们都收拾好,准备出发,直播间一打开,弹幕都被吓了一跳。


    【卧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这能见度连三米都没有吧。】


    【村子里感觉也没人了,好萧条。】


    【这么大的雾,出来也没地方去,应该都在家里待着吧。】


    除了雾,外面还下起了大雨,天色昏黑像是提前入了夜,鄢下村种了很多槐树柏树,朦胧扭曲的影子在白雾大雨中摇晃,枝干漆黑瘦长,远远看上去,像有人在招手。


    陈青自从那天撞鬼,脸色就惨白得很,他裹了条很厚的围巾,眼底青黑,哑着嗓子说:“我之前听过一个怪谈,几个大学生去野营,其中一个走散了,晚上看到有同伴在远处跟他招手,跑过去才发现是一头黑熊。”


    所以有的地方把熊叫做黑鬼,像鬼一样模仿人类,迷惑人心。


    谁知道这些槐树柏树,到底是真的树,还是有鬼混在其中。


    “卧槽,陈青你快别说了。”秦书瑶被吓得都忘了形象,忍不住往谈雪慈旁边靠了靠。


    她跟陈青都是这个综艺的常驻嘉宾,关系很熟,所以都直呼其名,还能直接埋怨。


    这期节目只有她一个女嘉宾,她挨着谁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能靠近谈雪慈。


    她亲妹妹是自闭症,三年前去世了,她接触过一些精神有问题的小孩,谈雪慈不像有精神病,但显然很不正常,她能看出来。


    谈雪慈在她心里就不是一个男孩子了,只是一个可怜小孩。


    虽然不耽误她看谈雪慈跟贺恂夜的文。


    俞鹤给他们一人写了一张驱邪符,递给谈雪慈时,谈雪慈犹豫了下,他没要,万一把贺恂夜给驱走了怎么办,他们大概死定了,然后就被什么东西凑过来在脸颊上咬了一口。


    谈雪慈猛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只好害怕地抱住贺恂夜的手臂。


    贺恂夜撑着那把黑伞,遮在他们头顶。


    他抬起头时,贺恂夜的上半张脸都笼罩在黑伞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张鬼气森森的红润嘴唇弯了起来。


    见鬼了。


    谈雪慈捂着脸想。


    嘉宾们挨家挨户敲门,鄢下村太小了,村里只有一个小卖店,离这边很远,这么大的雾,除非必要他们不想在外面待太久。


    但敲了半天,没有一家开门,没办法,只能去那个小卖店。


    小卖店很逼仄,顶多站两三个人,谈雪慈就让贺恂夜陪他,然后他跟靳沉进去买东西。


    “这么厚的灰,”靳沉进去以后就捏住了鼻子,低声抱怨说,“这货架多久没擦了。”


    感觉就像放了几十年似的。


    谈雪慈叫了几声,店里都没有老板答应,他隐约看到有个人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那人的脸上蒙着张报纸,发黄发脆,看起来有点年头,谈雪慈眼皮莫名跳了下。


    靳沉走过去就想拍那个老板肩膀。


    “等等!”谈雪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将人拦住,嗓子发紧说,“他……他睡着了,就别叫了吧,咱们把钱放下就行。”


    那个老板的手垂在旁边,指甲里都是黑色的淤泥,也可能是淤血,肤色青白发灰。


    靳沉也没多想,就收回了手。


    谈雪慈不敢再看,贺恂夜帮他拿着袋子,他一股脑装了很多方便面螺蛳粉火腿肠之类的速食,扔下几百块钱就往外走。


    “你今天脸色还挺好。”靳沉疑惑地打量了谈雪慈几眼,他就说总觉得谈雪慈很奇怪,刚才突然反应过来,谈雪慈气色红润。


    谈雪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体很差,昨晚贺恂夜拿那么冷冰冰的东西往他肚子里捅,他以为自己今天肯定会生病。


    但起来以后,除了身上有点软以外,竟然没什么其他不适,甚至本来冰凉的手脚,今天摸起来都热乎乎的。


    昨天晚上……他晕过去之前,贺恂夜好像给他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谈雪慈记得自己嚼了嚼,不爱吃,扭头就想吐掉,他难得有这么不喜欢的东西,却被贺恂夜捏住颊肉,鬼祟冰凉的长指挤到他口腔中,硬把那东西塞到了他嗓子眼里。


    谈雪慈不知道那是什么。


    等他们出去,其他嘉宾帮忙拿着东西,就连忙返程,但回去时雾更大了,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走到。


    “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秦书瑶抬头看着逐渐黑沉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妈妈,我有点害怕。瑟瑟发抖.jpg】


    【往左走吧,是从左边过来的。】


    导演也害怕,一直在看弹幕壮胆,他看到让往左走的弹幕,思考了下,好像确实是从左边来的,就带着嘉宾们往那边走。


    然而越走越荒凉,好像是他们之前没到过的地方。


    谈雪慈被贺恂夜牵着手,拿了一根草在手里玩,不小心踩到什么砖头,吓得他扔掉小草直往贺恂夜怀里钻。


    【感觉只有小雪是来玩的,其他人看起来都好命苦。】


    【小雪胆子真大,我感觉他害怕但又没其他人那么怕,马上就能缓过来,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鬼片锻炼出来的,难怪出道拍鬼片……】


    【咦,小雪怎么来我家了。】


    【不对,不对不对,卧槽,没人发现吗,我怎么觉得张总后面多了一个人。】


    其他嘉宾也都拿着手机在看弹幕,怕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情况,张诚发看到这条就猛地回头,然而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1个,2个,3个……”秦书瑶抬起手数,她的嗓音越来越抖,最后捂住了嘴,小声惊恐说:“怎么办,好像多了一个人。”


    几个嘉宾还有节目组工作人员都连忙挤成一团,但还是没看出来多的那个到底是谁。


    导演深呼吸了一下,当机立断说:“别管了,继续走,回去就没事了。”


    “我们……”陈青好像也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他惊叫了一声,弯腰捡起那个东西,嘴唇哆嗦说,“还能回去吗?”


    导演定睛一看,脸色也霎时惨白。


    陈青捡起来的是一块墓碑碎石,上面还有鲜红的几个笔画,但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他们,好像走到了坟地。


    “那个,”秦书瑶抱紧自己,指了指导演的摄像机,“直播间里,就真的都是人吗?”


    他们中间都有鬼,搞不好也有鬼在看直播呢,也许刚才就是鬼给他们指了路。


    秦书瑶说完以后,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不是见到鬼,而是不知道身边到底谁才是鬼,也许是你身旁的同伴,也许是直播间的粉丝,也许你自己就是鬼呢?


    “鬼打墙了。”俞鹤沉着脸,他咬牙想拿桃木剑劈开这阵邪雾,但无济于事,这个村子鬼气太浓重,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鬼域。


    鬼域这种东西等于鬼的老巢,就算本来没那么强大的鬼,在自己的地盘都会凶悍几分,何况鄢下村的鬼本身就很凶。


    “老公,”谈雪慈扒着贺恂夜,现在碰到了危险,贺恂夜就变得很安全,他抓住贺恂夜的手小声说,“肚子疼,我想回去。”


    其实也没有疼,他只是觉得贺恂夜好像对什么都是旁观的态度,未必没办法,但他不说,贺恂夜就不会管。


    恶鬼垂下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但眉眼还是沉了几分。


    他手中黑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嘉宾们这才看到他们周围竟然大大小小有几百个墓碑,都阴冷地矗立在夜幕下,凝视着外来者,顿时毛骨悚然,惊叫着抱成一团。


    虽然大雾还没散开,但是夜幕底下辟出了一条土路,这条路上隐约能看到月光。


    嘉宾们赶紧走上去,不到十分钟,终于走到了小采家门口。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出去了几个小时,但是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


    “我看厨房里还有点肉,”张诚发挽起袖子说,“我给大家煮个馄饨面吧。”


    好几个嘉宾跟工作人员纷纷说自己可以帮忙,就一起朝厨房走去。


    张诚发是第一个进去的,他进去以后就愣了下,他还以为小采一家都没起床,但厨房里却有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好像在用力剁什么东西,弓着背,个子不高,看起来很佝偻。


    “张大娘?”张诚发只当是张大娘起床做饭了,小采跟小栓不太正常,但张大娘夫妻这几天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就走了过去,笑起来说,“您在做什么呢?要不然我打下手吧。”


    然而张诚发才走过去,嗓音就戛然而止,灶台昏暗猩红的火光映过来,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张大娘。


    是小采。


    她穿着张大娘的棉衣,旁边架着一口黑色大锅,里面沸水翻滚,她的头颅肿胀,呈现一种怪异的腻白色,整个头就像被剁得支离破碎,又被黑色的线像蜈蚣一样缝了起来。


    张诚发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跑,小采被缝住的嘴唇就豁然咧开,猩红的血肉也被撕裂了,她就像感觉不到疼,拿手里的红绳套住张诚发的脖子,就将他往锅里拖。


    谈雪慈在看情感大师的视频,贺恂夜一直往他肩上趴,他正推搡贺恂夜时,贺恂夜突然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怎……怎么了?”谈雪慈迷茫。


    恶鬼殷红的唇勾起,低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说:“没事,感觉有点好玩。”


    张诚发双腿乱蹬,求神拜佛都不管用,濒死前猛地在心底呐喊,他要是能活下来就给谈老师卡上打一千万!


    他眼珠被勒到渗出淤血,眼前已经模糊了,好像看到只有惨白嶙峋的手伸了过来,对方的手上没有指甲,带着鲜血淋漓的鬼气。


    那只鬼手攥紧张诚发的头发,将他马上就要掉进沸水里的脑袋拔了出来。


    张诚发嗷的惨叫了一声,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头发又轻飘飘地脱落了几十根,一时间悲痛欲绝,终于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其他嘉宾都听到了张诚发的惨叫,他们买了东西回来,但都没什么胃口,本来想随便泡个面就去睡觉,然后就看到张诚发突然起身,一个人朝厨房走去。


    秦书瑶还叫了他一声,张诚发也没理会,反正厨房那边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们就没再管,结果张诚发突然惨叫。


    嘉宾们连忙跑过去,就见张诚发脖子一圈淤血,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还掉了一片头发。


    导演眼前一黑,也差点晕死过去,张诚发这种大老板要是死在他们节目组,他多少条命都赔不起,但随行的医生联系不上,等村里医生过来,张诚发估计命都没了。


    “俞鹤。”贺恂夜趴在谈雪慈背后,搂着他垂眸看了张诚发一眼,就回头叫道。


    俞鹤拎着他装八卦镜的那个箱子跑了过来,“让让,让让,医生来了!”


    靳沉目瞪口呆,“你不是道士吗?”


    俞鹤一撸袖子,鄙夷说:“道士怎么了,道士也得上大学啊。”


    他在道观长大,毕业以后当了几年医生,才辞职回道观。


    靳沉:“……”


    果然弃医从什么都会成功的。


    谈雪慈愣愣地看向贺恂夜跟俞鹤,不对,贺恂夜为什么会知道俞鹤是医生。


    这两个人认识。


    道士竟然跟鬼认识,还有什么天理?!


    张诚发脖子上是皮外伤,还好救得及时,不然肯定会伤到颈椎。


    俞鹤给他简单处理了下,张诚发还没醒,嘉宾们就先把他抬回屋里躺着。


    其他嘉宾匆匆泡了桶方便面,就想早点回去睡觉,秦书瑶不敢再自己住,跟节目组几个女工作人员住在一起。


    就连贺睢都没逞强,去跟其他男嘉宾住一个屋,生死关头还是命更重要。


    谈雪慈吃完面,还是觉得饿,他不会做饭,来了几天也是给人打下手的,本来打算忍忍睡了,结果刚爬上炕,贺恂夜就给他端了一碗小馄饨过来。


    谈雪慈愣了愣。


    他的死鬼老公还会做饭。


    谈雪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对别人都很忍耐,只会在心里骂,或者偷偷报复,但看到贺恂夜,就想找茬骂几句。


    仔细想想感觉贺恂夜好惨,死都死了,还得给老婆洗衣服做饭。


    “不喜欢?”贺恂夜凑过来,从他勺子里叼走了谈雪慈刚咬了一半的馄饨,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谈雪慈皱起小脸说:“你好恶心。”


    恶鬼猩红的眸子望向他,突然按住他后脑,还要来吃他嘴里的。


    谈雪慈吓得连连后退,死死捂住嘴巴,恶鬼才放弃地收回了手。


    但它居然会放弃。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撅过他一次以后,对他比之前还好,总是在让着他。


    他好奇地问贺恂夜,“你吃东西有用吗?”


    “没用,没有味道,”恶鬼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他唇上,微笑说,“但宝宝的嘴巴是香的,所以吃你嘴里的有味道,宝宝可以喂给我吗?”


    谈雪慈不打算做这么恶心的事,他吃完就去炕上睡觉。


    恶鬼在他旁边躺下,一开始只是抱着他,但抱着抱着,手就揉到了昨晚被扇肿的地方,嗓音低沉,说:“我帮宝宝检查一下好不好。”


    谈雪慈可不上当,他觉得贺恂夜只是想把他大撅特撅,他眼珠乱转,突然说:“老公,我之前送你的小羊呢。”


    贺恂夜怀疑他拿不出来,谈雪慈又会闹着跟他离婚,就将小羊递给了他。


    “老公,”谈雪慈黏糊糊地歪在贺恂夜怀里,把绣着慈字的小羊按在贺恂夜胸口,求他说,“你抱着这个睡一晚上好不好。”


    恶鬼抬起眼看他,并不说话。


    “求求你,”谈雪慈跪坐在炕上,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会让他腿心的软肉看起来肉嘟嘟的,很好埋的样子,他还哼唧着求贺恂夜,说,“老公抱一晚上的话,我明天给你摸……”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摸什么地方?


    屁。股万万不可,胸也不给摸,后背……贺恂夜摸他后背他整条脊椎都软了,不行不行。


    他本来想说给摸一下脸蛋,又怕死鬼急眼了啃他一口,最后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可侵犯,只能支吾着说:“给……给你摸摸头。”


    贺恂夜:“……”


    贺恂夜黑眸抬起来,望向谈雪慈,轻声说:“小雪,这屋里有鬼。”


    “什么?!”谈雪慈吓了一跳,直接扑到贺恂夜怀里,被恶鬼抱住在他颈窝里埋了埋。


    “老公,”谈雪慈害怕地问,“有什么鬼啊。”


    小气鬼吧。


    贺恂夜想。


    贺恂夜最后还是搂住了那个小羊,谈雪慈也裹住被子,眨着眼在旁边躺下。


    桀桀桀。


    谈雪慈在被子底下小声邪恶地笑。


    谈雪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讨厌别人叫他小慈,谈商礼他们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有文化,但他的名字像在管教他,让他善良点。


    他怎么不善良了!


    谈雪慈还是觉得自己被那个老和尚诅咒了,他想来想去,决定把这个慈字送给所有人。


    这个小羊是他买的,但上面的慈字是他自己绣的,他不认字,这个慈字被老和尚写在他的眉心,就好像刻在了他的心上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是他之前唯一会写的字。


    当时他还在发高烧,小脸酡红,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不怕苦也不怕累,他双眼炯炯有神,晚上躲在阁楼偷偷往小羊肚子上绣慈字。


    说不定送给他们以后,他们都会变得跟他一样倒霉。


    桀桀桀。


    其他人不一定会收,但谈砚宁肯定会收。


    虽然郜莹嘴上不让谈砚宁收谈雪慈送的东西,但如果谈砚宁真的对谈雪慈避如蛇蝎,没什么好脸色的话,郜莹会很不高兴。


    所以对谈砚宁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先收下来,等郜莹开口阻止,他再扔掉。


    张妈时不时会来阁楼送药送水。


    张妈走过来,谈雪慈就藏起小羊,睁着双乌润的圆眼睛,无辜且乖巧。


    张妈走过去,他就拿出小羊,一下一下缝得用心又用力,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死里缝。


    桀桀桀。


    谈雪慈漂亮的小脸上阴云笼罩,时不时阴恻恻地笑一声,那几天晚上都没有鬼来找他,大概都被阴笑给吓跑了。


    谈砚宁出了车祸,谈雪慈越发深信不疑,觉得肯定是这个小羊让谈砚宁倒了霉。


    保佑贺恂夜也倒霉,别来撅他屁。股了。


    谈雪慈钻到旁边自己的被子里,偷偷看了贺恂夜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其实谈砚宁刚到家里的时候,他很喜欢谈砚宁,晚上会偷偷跑去找谈砚宁一起睡觉。


    有次半夜三点多跑过去,发现谈砚宁还没睡,他趴在谈砚宁床边,小手去拽谈砚宁的被子,拽下来以后发现谈砚宁眼眶通红。


    谈砚宁所在的圣心福利院条件不是很好,太穷了资源很匮乏,孩子们互相争吵,抢甚至偷东西的状况就很严重。


    何况谈砚宁还被退养过一次,再次回到圣心福利院的时候受尽了嘲笑。


    但当时谈母精神很不好,谈父就是为了妻子高兴,才又领养了一个孩子,他需要谈砚宁乖一点,去安慰母亲。


    谈砚宁很会看人脸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刚到谈家,别墅太大了,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也不敢告诉其他人。


    “阿砚,”谈雪慈抱着小羊,钻到谈砚宁的被子里,将小羊放在两人中间,他比同龄的孩子都瘦很多,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雪白憔悴,只有头发毛绒绒的,他伸手抱住谈砚宁,说,“不要哭,我陪你睡。”


    谈砚宁知道自己应该去告诉谈父谈母,谈雪慈又偷跑出来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他埋在谈雪慈怀里睡了一晚上。


    谈砚宁那年过生日的时候,谈母没给他买蛋糕,她不许谈砚宁吃这种高糖的东西。


    谈家很有钱,谈父事业有成,谈母性情温柔,像极了模范父母,就连大哥也是无可挑剔的优秀,但谈砚宁到了谈家以后,才发现跟他想象中温馨和睦的家不一样。


    除了谈雪慈。


    谈砚宁那天听到有人在楼上叫他,谈母不许他上阁楼,他本来不敢去,但他犹豫了下,还是一步一顿地往阁楼上走。


    然后看到谈雪慈趴在门边,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阁楼的门被上了链条锁,因为不允许谈雪慈出去,但又需要透气。


    谈雪慈凑在门缝旁边,白嫩的小脸都挤红了,努力伸手递给谈砚宁一堆零散的硬币,加起来只有六块多,是他捡来的。


    他有次晚上在外面碰到小猫鬼,那个小猫鬼带他去了一个有钱的地方,他在臭水沟旁边捡到好几毛钱,回去刷干净藏了起来。


    谈雪慈不识数,也不懂外面都是别人掉的钱,他只知道捡到了宝贝,然后就经常跑出去找小猫鬼,攒了这么多钱。


    他也不知道这些钱买不起一个漂亮的蛋糕,他只是觉得这一堆看起来很多。


    “阿砚,”谈雪慈跟他说,“去买蛋糕吃吧。”


    他全然忘记自己跟谈砚宁同一天生日,其实他也应该吃一个蛋糕,就像他给陆栖治病,也没想过如果陆栖不还钱该怎么办。


    谈砚宁最讨厌谈雪慈这点,谈雪慈像个不合格的圣母,他没有那么强大、宽宥又能怜悯世人的力量,自己都过得像个小老鼠,还非要伸着脏兮兮的手去保护别人,就显得很可笑。


    谈砚宁拿走了谈雪慈的所有钱,买了一个最廉价的奶油小蛋糕,吃下去会有点恶心的那种,然后在外面吃完才回家。


    还特意去告诉谈雪慈他已经买过了。


    他以为谈雪慈会生气,或者会怪他没给自己带一点,但谈雪慈什么也没说,只是有点馋地咬了咬手指头,好像希望自己白白软软的手指变成甜甜的小蛋糕一样。


    谈砚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谈父谈母都很听他的话,他去跟谈母说觉得二哥可能精神有问题,为什么不让他去医院看看呢。


    谈雪慈第二天就被送去了医院,再回来以后,他的哥哥,他这辈子唯一称得上保护神的人不见了,谈雪慈再也没晚上偷偷去找过他。


    ……


    谈雪慈裹着被子,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攥住边缘,只露出苍白的小脸,躺着躺着眼泪就沿鼻梁滑了下去。


    他平时呜呜哭,是因为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撒娇不会让人讨厌,真的想哭的时候反而没声音了,没人会喜欢一个每天哭哭啼啼的人,太矫情了,鬼也不会喜欢。


    他将脑袋往被子里钻了钻,整个人都埋到了被子底下,怕把贺恂夜吵醒。


    他很小声地吸了下鼻子,小脸闷得发红,突然觉得被子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腿就想踹,然而腿根本抬不起来,浑身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对方跪在他脚边,低头用脸在他小腿上蹭了蹭,好像他不是他的老公,只是他养的不听话的狗一样,会到处乱嗅。


    谈雪慈一瞬间呼吸紧绷,雪白的耳尖都通红起来,想让那个东西起来,但他连嘴唇都不能动,全身仍然有知觉,却无比僵硬。


    阴冷的气息沿着小腿往上攀爬,经过某个部位时,停下来亲了亲。


    谈雪慈睫毛抖得厉害,被强烈的羞耻感笼罩,恨不得一拳锤过去,但又动不了,只能在漆黑中感受对方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颊。


    他的被子掀开一点缝隙,有月光透进来,谈雪慈眼圈红红,跟贺恂夜对视。


    贺恂夜漆黑的桃花眼带着笑,趴在他胸口,仰起头亲了他一下。


    谈雪慈还以为贺恂夜要撅他,结果贺恂夜揩掉他的眼泪,跟他说:


    “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做坏事了。”


    谈雪慈一愣,只当贺恂夜是嫌他坏,他圆圆的眼泪像珍珠一样从透红的眼睑滚落下来,但还没往下掉,就被对方伸出舌头舔掉。


    “以后可以叫我一起,”贺恂夜蹭着他的鼻尖,轻声说,“老公就是拿来用的,知道吗?”


    第53章 腌臜


    谈雪慈濡湿的睫毛颤了颤, 似乎没懂贺恂夜说的是什么意思,从被子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将他小脸上斑驳的泪痕映得湿润发亮。


    “老公是拿来用的。”恶鬼几乎是骑在他身上,又重复了一遍, 但鬼祟冰凉的舌尖在他脸颊上舔过, 无端让人觉得很温柔。


    它红润的唇角弯起,说出来的话又丧失了人性,语气低渺,在谈雪慈嘴唇上嘬了嘬,说:“我可以把你讨厌的人都杀掉。”


    鬼祟害人也会背上冤债,害人太多, 最后的结局无非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但这对谈雪慈来说也许不是坏事。


    他厌恶的人都死掉了,纠缠他的恶鬼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会过得越来越好。


    也许会成为万众瞩目被捧上神坛的大明星, 就像高高在上没有任何腌臜的月亮。


    没有人会知道月亮被诸邪缠身的过往。


    它想,它是舍不得离开谈雪慈的,但它愿意实现妻子的每个愿望。


    谈雪慈眨了眨眼, 被子里有点缺氧, 他脑子晕乎乎,还没来得及开口, 眼前就突然一黑, 再睁开时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莲花池, 满池都是血红的莲花, 将水也浸得鲜血一样红。


    每朵莲花中央都是一颗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人头,有谈父谈母,谈商礼跟谈砚宁, 还有贺乌陵、张诚发、俞鹤、秦书瑶……


    不应该说是谈雪慈讨厌的人,应该说是他见过的所有人。


    其中贺睢的人头最显眼,像被一刀一刀捅得稀巴烂,支离破碎的脸上烂肉一块一块往下掉,他的嘴唇也被划烂了,露出血红的牙床。


    谈雪慈瞳孔震颤,却不受控制地看过去,然后发现贺睢血红的牙床蠕动着。


    好像在说对不起。


    莲花本来是佛门很圣洁的东西,结果被一个恶鬼摆弄了,成为恶鬼虐杀所有人的血腥道具,还摆出了颇具美感的形状。


    谈雪慈看着满池的人头血莲花,冷汗沿着脊椎线往下淌,他身。下的床单湿了一片,指甲死死掐到了恶鬼的手臂里。


    “好痛。”恶鬼说。


    本来想叹息一声再说,又想起谈雪慈不让它叹气,于是闭上了嘴。


    它没阻止谈雪慈掐自己,只是低头埋在了谈雪慈的颈窝里,让谈雪慈抱着它,好像谈雪慈的怀抱能减轻它的痛楚一样。


    谈雪慈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他缓缓出了一口气,僵硬的肌肉松懈下来,眼前血腥的幻象也跟着消失。


    他这才发现自己指甲里湿湿润润的,他好像把贺恂夜的手臂掐出了血。


    “小雪,”恶鬼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垂,搂住他的腰说,“我好痛。”


    谈雪慈自诩是个心狠手毒的大反派,完全没有良心,只会桀桀桀看着别人去死的那种,但被男鬼趴在怀里喊疼,还是升起一阵愧疚。


    他心虚地摸了摸贺恂夜的手臂。


    俞鹤说贺恂夜在栖莲寺住过七八年,也不知道都学了点什么,学成这副变态的样子。


    谈雪慈莫名有种自己在养鬼的感觉,贺恂夜在他身边一天比一天强大,还说要替他杀人,谈雪慈头皮都微微发麻。


    他真的好想让他们去死,但看到那么多人浑身流血倒在自己脚边,他又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庞大孤独笼罩住,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倒不是他心软,他毕竟是人,看到同类的死状肯定会害怕。


    谈雪慈突然想起之前他去找解云看病,解云征求他同意后,翻看了他的手机,想看看他最近都在做什么,然后发现他经常刷视频。


    解云笑了起来,银丝边眼镜底下的双眼堪称温柔,说:“小慈,你在看情感大师?该不会是王大爷转发给你的吧?”


    “……”谈雪慈赧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王大爷就是他隔壁病床的那个病友,经常看情感大师的节目,还转发给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但只有谈雪慈那么沉迷。


    “嗯?”解云低笑了几声,再往下翻时,眼神顿了下,镜片底下目光掠动,说,“好像不太对,看得最多的其实是《黑猫警长》?”


    谈雪慈的浏览记录里,《黑猫警长》被他反复看了1857遍,但他只看其中一集,就是母螳螂在结婚当晚吃掉公螳螂的那集。


    为了获得大量营养,保障后代发育,部分母螳螂在交。配后会吃掉公螳螂。


    动画片里,黑猫警长问母螳螂,新郎是被你吃掉的吗,母螳螂声泪俱下地对黑猫警长说,对,是我把他吃掉的,因为我太爱他了。


    那天是贺睢陪谈雪慈去医院的,解云抬起头,透过诊疗室的窗户,看到了在外面等谈雪慈的高大男生。


    贺睢等久了有点不耐烦,在外面插着兜,时不时转来转去走动。


    他目光又移到谈雪慈脸上,对上谈雪慈抿紧的唇,眼底幽幽烈烈很难发现的恨意,还有那张冷清执拗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


    谈雪慈想得很好,他先跟贺睢结婚,万一结婚以后还是过得不好,他就把贺睢吃掉。


    然后去当鬼。


    据说害过人的鬼都很凶,实在不行他把贺睢全家都吃了,说不定他也能化为厉鬼。


    但他还自己留了后路,万一吃掉贺睢,他没变成鬼,还被警察给抓住了呢。


    到时候他就可以拿出这个视频,然后装成苍白慌张的样子,眼底含满了泪,跟警察说他只是个被幽禁了十几年的可怜的精神病。


    他太爱贺睢了,看到了这个视频,以为丈夫是需要吃掉的,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谈雪慈觉得他应该不会死,也不会坐牢,最糟糕的结局就是被关到精神病院。


    反正他以前也住过,没什么好怕的。


    谈雪慈觉得自己可能在心里想坏事,然后遭了报应,真的给了他一个死鬼老公。


    恶鬼在妻子的颈窝里埋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太多安慰,甚至发现妻子好像还在走神,他阴气沉沉的猩红眸子抬了起来。


    恶鬼掐住谈雪慈的脖颈,望向谈雪慈,轻声说:“宝宝不想使用我吗?”


    “……”


    谈雪慈总觉得贺恂夜说话怪怪的,不管什么话到了贺恂夜嘴里都让人耳尖发烫。


    “为什么,”恶鬼垂下眼,他眼睫很长,在眼底遮出一片阴郁的黑影,过分红润的唇角却是上扬的,手指微微用力,掐住谈雪慈纤细的脖颈,感受活人血液的温度,他不解地问,“宝宝不是已经用过了吗?我觉得你很喜欢。”


    他在被子底下握住谈雪慈的手,还将自己被使用过的东西放到谈雪慈的手里。


    谈雪慈手心一烫,整张雪白的脸颊顿时涨红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差点一个大力直接给掰断,但又猛地撒开了手。


    还是别奖励这些死男同了。


    他突然理解了靳沉,原来恐同是这种感觉,这换成谁不害怕。


    “小咩。”恶鬼笑了起来,靠在谈雪慈的肩膀上,他死前其实也才二十多岁,躲在被子底下跟爱人抱在一起,黑发微微凌乱扫过眉骨,某些角度甚至是带着点少年气的。


    对方深幽的桃花眼望着谈雪慈,在这山村里像个蛊惑人心的鬼魅,诱惑谈雪慈说:“为什么不正视自己呢,你明明很舒服,但我昨晚怎么哄,你都不愿意出声。”


    只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谈雪慈才会哼哼几声,但也都是压着嗓子的。


    “……”谈雪慈脸颊滚烫,本来偷偷想往被窝外爬,又被贺恂夜手臂一伸给捞了回来,最后恼羞成怒说,“你怎么不叫?!”


    恶鬼的眼皮撩起来,殷红的薄唇也勾着,说:“你想听我叫?”


    是这个意思吗?!


    谈雪慈红着耳根,张嘴就想骂人,然而还没骂出来,贺恂夜手臂越过他的胸前,将他按在怀里,谈雪慈猝不及防被抱紧,然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男鬼低沉沙哑的闷哼。


    对方嗓子其实是偏冷的,但闷在被子底下,就显得磁性又暧。昧,直往人耳朵里磨。


    谈雪慈被这一声弄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瞬间红透,他精神上很抗拒,但某个地方却违抗了主人的意志。


    那个死鬼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发出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动静,鬼祟不会出汗,但谈雪慈后背的薄汗蹭到了对方身上。


    对方高挺的鼻梁好像都微微出汗似的,有汗水沿着男人苍白的喉结淌到深深凹陷的锁骨,筋骨悍利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也笼上幽幽暗暗的水波,还要弯着唇,趴在谈雪慈背后,用低哑的嗓音夸他,说:“小雪好棒。”


    好像谈雪慈把他给睡了一样。


    谈雪慈:“……”


    谈雪慈难以形容此刻的荒唐。


    放到半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大晚上会跟一个男鬼钻在被窝里,那个男鬼在他耳边鬼叫,还把他给叫得……


    “……”谈雪慈捂住通红的脸,双眼都羞耻到泛湿,他转过头盯着贺恂夜含笑的脸,咬住牙,发自内心地说,“你去死吧。”


    怎么会有这种骚东西。


    他去京市所有夜店会所,把男模点个遍,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个死东西骚。


    他之前还在想贺恂夜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不用想了,肯定是骚死的。


    谈雪慈猛地掀开了被子,再捂一会儿他真的要喘不过气了,贺恂夜也跟着他坐起身,他似乎才注意到谈雪慈的异常。


    鬼祟俊美的脸上带着点讶异,凑过去拨了一下,说:“小雪怎么拿这个指着我,真坏。”


    谈雪慈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好像一阵白光闪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整张脸已经红到滴血,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贺恂夜一巴掌,就拿起外套狼狈地从炕上爬下去。


    导演跟几个工作人员睡不着,还在外面院子里坐着,开了屋檐底下的一个小灯。


    导演给公司发消息,没有任何回复,几个工作人员给家里发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他们还试着报了警,虽然其他事情看起来很玄乎,不值得找警察,但张诚发确实被袭击了,有正当的报警理由。


    然而电话打出去,对面却一片沉默死寂,等了半天都没人开口。


    导演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句,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并没有人回应他,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挂掉电话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怎么办啊导演,”旁边摄像师愁眉苦脸,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咱们该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导演垮着脸,“我怎么知道?!”


    魑魅魍魉怎么它就那么多。


    导演刚说完,就听到寂静的深夜里突然不知道从哪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院子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打雷了?”摄像师哆嗦说,“没下雨啊。”


    导演也惊疑不定,他一转过头,在漆黑的院子里对上了一张阴郁雪白的脸,吓得他跟摄像师抱成了一团,然后才发现是谈雪慈。


    谈雪慈手上拿了个小盆,漂亮的双眼阴沉沉的,好像要去接水的样子。


    水龙头在院子里,谈雪慈接完本来想回屋,但脚步僵硬地一转,又走向了羊圈,垮着小脸蹲在羊圈里洗洗涮涮。


    天太黑了,看不清谈雪慈在洗什么,只觉得好像是块小布料,吭哧吭哧搓得杀气腾腾——


    作者有话说:要离开这个村子了,太长了没写完,趁早分开发,明天双更。[垂耳兔头]


    第54章 鬼村


    导演犹豫着想叫谈雪慈一声, 然而谈雪慈脸色阴沉,莫名让他不敢开口。


    谈雪慈顶着张红到滴血的脸,使劲搓洗着内裤, 面前突然凭空伸出来一双苍白鬼手, 想帮他洗,谈雪慈又狠狠将那双手拍开。


    于是导演跟摄像就看到谈雪慈本来好好在洗东西,突然发脾气,开始朝空气乱打。


    吓得他们还以为谈雪慈也中了邪,不敢在外面待着,窸窸窣窣地回了屋。


    导演还跟俞鹤说了声, 想让俞鹤去看看,俞鹤听完一言不发,幽幽地瞅了他一眼,表情像个绝望的出家人。


    他天生阴阳眼, 不止双眼,其实五感都对鬼祟很敏锐,耳朵也很灵。


    贺恂夜跟谈雪慈做的时候, 还记得用阴气屏蔽一下周遭, 只出于妻子的愿望,把贺睢给放了进去, 俞鹤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但贺恂夜自己就不在乎了, 俞鹤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干不净的动静。


    仿佛住了个隔音很差的酒店, 被迫听了一晚上的墙角, 突然想加入恐同行列。


    知道的是京大教授,不知道的还以为谈雪慈点了个男模,还是最淫。荡不要脸的那种。


    俞鹤嫌恶地闭了闭眼,没搭理导演。


    导演一头雾水, 但看俞鹤没说什么,谈雪慈应该没事,他就放心地躺下睡觉。


    柏水章说这场大雾几天就能散开,但他们起来时,雾反而比昨天更浓了,湿度至少达到了95%往上,到处冰冷黏腻。


    嘉宾们睡到半夜,被褥就湿塌塌的,一晚上几乎冻到感冒,都匆匆洗漱完就往外走。


    已经早上七点多,天色却还是黑的,就好像他们沉在水下,一开始还在浅水,抬起头能隐约看到蓝天,但越往下沉,天空就灰漉漉的像连绵的阴雨天,现在已经沉到深海,再怎么努力抬头去看,都是一片黑暗。


    导演神情凝重地看着眼前的雾,呼吸都好像被浓雾堵住,浸在水里一样又闷又湿,然后就突然听到摄像的一声惨叫。


    “怎么了?!”导演连忙过去,众人也跟在他身后,一大群人围在摄像机旁边。


    摄像师哆嗦着说:“昨天晚上摄像机没关,我拍到有个人站在门口……”


    他将视频调出来,其他人才看到有个黑影站在小采家的门洞里,太黑了看不清长相。


    它在那个地方站了一晚上,直到嘉宾们陆续起来时,才融化到白雾中一样缓缓消失。


    “妈的,”贺睢骂了声,他有点断眉,沉下脸时又冷又凶,“这到底什么鬼地方?”


    换成往常,导演肯定怕他生气,会安抚几句,但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开口。


    他们还在这边看摄像机,就突然听到屋里也传来一声惊叫。


    刚才陆栖忘拿手机,自己回去了下,陆栖嗷了一嗓子,谈雪慈扭头跑过去,就看到陆栖惊恐地指着小采,说:“你在干什么?!”


    小采的脸白白净净的,跟她之前一样,就是头发乱得很,好像张大娘今天没给她梳头发,她是自己梳的,很笨拙。


    她穿着张大娘厚重破旧的花棉衣,在往神龛前的碗里加米。


    贺睢已经忍无可忍,他倒要看看这一家子在搞什么鬼,他冷着脸转身,大步往张大娘他们屋里走去,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几个嘉宾跟在他身后,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张大娘跟张大爷都躺在炕上,但脸上的肉已经溃烂黏软,睁开的双眼蒙着黯淡的灰色,也已经没有了光亮。


    张大爷的嘴唇还被撕掉一块,露出灰红色的牙床,看起来都已经死了不短的时间。


    小栓也倒在他们旁边,捂着肚子,口鼻冒血,但节目组没有那么多医疗器材,就在俞鹤想办法时,小栓也挺着脖子咽了气。


    俞鹤戴上一副黑色胶皮手套,掰开小栓的牙关,他嘴里都是血红腐烂的生肉。


    陈青咽了咽口水,踉跄了下说:“他……他把他爸妈的尸体给吃了?”


    张大娘半个掌心的肉都没有了,脖颈侧面也被啃了一口,张大爷除了嘴唇被撕掉一片,其他地方也有被啃的伤口。


    应该是这几天没人给做饭,小栓吃了死人肉,然后感染朊病毒死的。


    众人心底都渗出股寒意。


    导演嗓子发紧,开口说:“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他们说话时,小采从外面跑了进来,她顶着凌乱的头发,好像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照顾,变得脏兮兮的小傻子。


    秦书瑶心里动了下,想给小采重新扎一下头发,但她还没动,本来趴在谈雪慈背后的贺恂夜就突然直起身,朝小采走了过去。


    男人高大漆黑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将瘦弱的小采整个笼罩住,然后苍白至极的手抬起来,从小采的肚子里掏了进去。


    其他人都被狠狠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以为贺恂夜杀了人。


    然后就见贺恂夜漠然冰冷着一张脸,将血淋淋的手拔了出来,小采肚子里除了血就是棉花跟红线,没有内脏,一根根红线就像她的血管,在她体内起伏搏动。


    “啊,”贺恂夜似乎有些惊讶,他微笑起来,说,“她好像不是人。”


    其他嘉宾:“……”


    哥你也不太像人。


    小采双眼也成了黯淡的灰黑色,她小小的身体摇晃了几下,茫然捧着肚子里的棉花,就望着爸爸妈妈的方向倒了下去。


    贺睢呼吸粗重起来,掌心微微冒汗,嘉宾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也大步回了屋子,将自己的行李找出来。


    出来之前,除了那块玉佛,他家里人好像还嘱咐保姆给他装了其他东西。


    贺睢在行李箱夹层找到一个蓝色的小布包,他避开其他人打开,里面放了高僧加持过的佛牌和念珠,几张符纸,都边缘焦黑已经不能用了,除此之外还有一节小指。


    贺睢一瞬间头皮绷紧,那是一根人类的小拇指,看起来像男性的,连皮带肉都很完好,就连露出来的骨茬都冰冷如玉,只是没有指甲。


    而且手指根部被人取掉了一节,这根小指只有两节骨头。


    “操,”贺睢低骂了声,惨白着脸喃喃说,“这他妈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他爸给他的护身法宝,还是什么鬼怪塞过来想害他的东西。


    他拿起来想扔,但那根手指上还有活人的体温,甚至比一般的活人更温暖滚烫一点,他猛地撒开手扔了回去。


    贺睢心中大骇,但不知道是这些法宝哪个起了作用,他放在旁边的手机终于收到了消息,是他爸发来的,断断续续很卡顿。


    【谈……谈……他死……快逃!】


    贺睢一股无名火起,好不容易发来消息,就不能发点有用的,谁不知道要逃,他也得能逃得出去才行。


    对面艰难地发了半天,终于发来一句还算有用的。


    【往东走。】


    贺睢冷汗直淌,他猛地抓起手机,连行李箱都不要了,拿了一个登山包,只带了重要的东西,还有手电筒跟食物的,就往外走。


    其他嘉宾也收拾好了东西,但外面雾这么大,就连张诚发这个本地人都已经认不出方向,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导演给柏水章发了很多消息,想让柏水章来送他们,但柏水章那边毫无回应,节目组住在其他村民家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已经断联。


    “我要往东走,”贺睢说,“谁跟我一起?”


    其他人都犹犹豫豫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往东,村子的入口明明在南边。


    俞鹤试图掐指一算,把指头都快掐出血了,也没算出来,他转过头,却发现贺恂夜还在给妻子扎头发。


    谈雪慈的头发睡了一晚上又变成了长发,看来直接剪没办法剪掉。


    贺恂夜说去趟栖莲寺就好,这些头发都是阴气所化,鄢下村的阴气太重,所以在这儿去除不掉,回去听听经就好。


    谈雪慈也没办法,只好顶着这头长发,贺恂夜将他头发松松垮垮扎了个麻花辫,给他放到胸前,唇角翘了起来,低头又跟妻子要奖励,说:“小雪,夸夸我。”


    靳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


    俞鹤也默默念了遍驱邪咒,毫无用处,然后看着贺恂夜忍不住怒道:“操,你能不能说句话,装什么死?”


    这狗东西到底在装什么。


    张诚发眼泪汪汪看向贺恂夜,但他本来就有点秃的头发,又被贺恂夜扯掉了一片,配上这个少女含泪似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


    恶鬼眉头皱了起来,身上鬼气涌动,眸子都泛起森森暗红,厌烦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很不好的东西。”


    能让贺恂夜说不好,俞鹤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手持罗盘,又念了几遍咒,罗盘终于磕磕绊绊指出方向,指针就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摇晃,但大致上指向东方。


    “往东走吧。”俞鹤决定,估计贺睢的家里给发来了消息,贺睢才这么说。


    贺睢这一支血脉是有点本事的,俞鹤听说贺乌陵能当家主,并不是因为天资,贺乌陵的天分在他那一辈甚至是最差的。


    当然,只是放在贺家来说,如果放在整个风水界,贺乌陵还是出类拔萃的优秀。


    至于他为什么天分不高还能当家主,俞鹤就不知道了。


    其他人也放弃了多余的行李,只带了背包或者小行李箱,出去以后摸索着往东走。


    鄢下村的树很多,在浓雾中像极了一个个高大漆黑的鬼影,时不时就会被吓一跳,一行人尽量挨在一起不走散,不知道是谁抬起头,突然惊恐地叫了声,“鬼啊!!!”


    其余人都迅速缩成一团,然后才发现是从浓雾中艰难走出来的柏水章。


    柏水章肤色太黑,现在的天色又没亮起来,堪比黑夜,他那张脸从浓雾中探出,比见到鬼都刺激。


    “抱歉,”柏水章愧疚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你们可能想走,就来送送你们,这边离村口太远了,你们得走到什么时候,还是开车吧。”


    现在能见度还有三米左右,村子里没什么人,打开大灯慢点开没问题。


    导演犹豫了下,但走到村口,往山下爬还有很长一段路,现在把体力耗尽,万一下山也都是雾,他们会走得很艰难。


    “好,”导演答应下来,“麻烦你了柏书记。”


    柏水章笑起来,他长了双很漂亮的眼睛,在这黑夜里灿若星辰,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喜欢村书记这个工作。


    柏水章自己开了辆车过来,这附近还有一辆拉货用的平板车。


    节目组所有人分成了两波,张诚发、秦书瑶跟贺睢还有节目组的几个工作人员去柏水章的车上挤了挤,剩下的人都坐后面那辆车。


    柏水章本来想往村口开,听他们说要去东边,顿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就往东边走。


    鄢下村太黑了,除了风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能听不到,荒冷的田垄里还有几株惨败的庄稼,在沉沉的黑夜中跟嘉宾们遥遥相望。


    他们经过了婆婆庙,离婆婆庙大概一百多米的位置,秦书瑶眯起眼,发现这么大的雾,居然还有人去婆婆庙里求娃娃。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有十几个人,这村子里还能生育的女性似乎都去了,都低着头虔诚地庙前一跪三拜。


    “操,”贺睢突然在狭窄的车内坐直了身,脸色难看地说,“他们在唱什么?”


    其他人也都听到了,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外面迎着夜风传来稚嫩低渺的童谣声。


    “求娃娃,盼娃娃,


    栓来一个鬼娃娃,


    不哭不闹不说话,


    呜呼呼,带走它……”


    最后几句怎么也听不清,嘉宾们悚然一惊,来村里好几天,根本没听过这个童谣。


    本来想着是不是什么习俗,张诚发抬起头想问柏水章,然后嗓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剧烈颤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柏水章血肉模糊又支离破碎的脸。


    柏水章顶着那张残破的脸,呵地一声笑了起来,嗓音没了什么男大开朗的意味,变得阴气森森,湿冷含糊,“然后?”


    “当然是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


    车上其他人都差点被吓死,柏水章却放开了方向盘,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贺睢在旁边副驾上,低骂了一声,就推开柏水章想自己开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车子砰的一声猛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贺睢被安全带死死地勒了回去,一阵干呕,眼角好像有血流下来。


    贺睢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等他睁开眼时,柏水章已经不见了,其他人七倒八歪地躺在后座,也不知道死活。


    贺睢顾不上管他们,他手上颤抖地解开安全带,拿着登山包,跌跌撞撞推开车门下去。


    他们的车撞上了村子里的一块石碑。


    石碑湿淋淋的,就像在水里浸泡了很久一样,刻着鄢下村几个字。


    贺睢的登山包里微微发烫,有什么东西破开大雾,让他终于看到了出山的方向。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换成一般人可能没法发现,但贺睢毕竟有贺家的血脉传承,还是抓住了转瞬的生路,他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谈雪慈他们在后面走,走着走着听到前面的人好像没了动静,加快脚步过去,发现秦书瑶他们四五个人都倒在地上。


    只有贺睢不见了。


    “怎么回事?!”导演满脸惨白,“死了吗?”


    要是在他节目组死了这么多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行混了,哪怕不是他杀的。


    俞鹤走过去,蹲下检查了一下,说:“没死,魂没了。”


    他们左手一百多米的方向就是婆婆庙,俞鹤举起桃木剑,朝婆婆庙走去。


    其他人都不太敢靠近,但俞鹤走了,他们心里没底,就还是跟了过去。


    婆婆庙里的张婆婆塑像是个很普通的老妇人模样,她臂弯上挎着针线篮,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小孩子。


    在她的塑像前堆满了娃娃,都是用来栓娃娃的,或者村民们还愿放回来的,但这些娃娃都堆在一起,只有几个被单独放在她脚边。


    谈雪慈抱着贺恂夜的手臂,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头一天在兰芝大娘那边,秦书瑶他们做的娃娃。


    当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做娃娃,但入乡随俗,也一人往庙里供了一个,数量跟晕倒的几个人正好对得上。


    他们忍住心底的惊慌,又仔细看过去,才发现其他娃娃好像也不对。


    虽然都是黑眼红唇,差别不大,但莫名就是能认出来,都是他们见过的村民的样子,里面还有小采的父母。


    但似乎只有父母,没有孩子,他们没有看到小采跟小栓的娃娃。


    “来不及了,”俞鹤望着外面浓黑如水的大雾,太阴湿了,他呼吸也越来越艰难,皱起眉说,“先把娃娃带走。”


    谈雪慈离那边最近,他慌慌张张将几个娃娃都抱了起来。


    直播间还开着,只是信号不太好,偶尔还有新来的观众,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看着这浓雾中的山村小庙,都发出惊叹。


    【这期这么刺激的吗?还有大逃杀?】


    【哇哇哇这个场景好逼真,这么多的雾是怎么弄出来的啊,节目组下血本了吧。】


    这节目之前也有几期比较恐怖的,有次嘉宾们去溶洞,好像在里面看到了龙神。


    当时秦书瑶也在,她举起手电筒,幽黑的洞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过,红色的瞬膜滑过,像一双巨大的湿滑冰凉的眼睛。


    那期节目也爆了,最后导演说是水质污染导致蜥蜴变异,给糊弄了过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导演欲哭无泪,突然想到了那句话,不爱你的人,看你上吊了还以为你在荡秋千。


    谈雪慈一手抱着几个小小的布娃娃,另一手拉住贺恂夜往外走。


    走到庙外时,雾比刚才还浓,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等雾稍微散开时,才发现刚才拉住的贺恂夜的手不见了,鄢下村深黑的夜幕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跟怀里的娃娃。


    谈雪慈心跳瞬间加快,他往前走,看到村里土路的十字路口有个老太太在烧纸,夜风吹过,纸钱打着旋升了起来。


    谈雪慈听说过,好像纸钱这样旋转着飘起来了,是说明在阴间的亲人收到了。


    他不敢多看,再抬起头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脸上都是血,就连裸露的牙床都是黑血,对他说:


    “走吧。”


    谈雪慈脑子一瞬间都是木的,浑身被冷汗湿透,怀里的几个娃娃也挨挨挤挤地缩起来不敢说话,恨不得钻到谈雪慈衣服里。


    “走吧。”老太太的脸再次逼近,有条白色的蛆从她沾血的牙床中间穿过。


    谈雪慈吓得掉头就跑。


    村子里雾散开了很多,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跑,村子土墙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很多血红的字。


    【他……他是鬼。】


    【他回来了,呜呜呜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好痛啊,妈妈,我的脚被烧着了。】


    谈雪慈跌跌撞撞往前跑,好在怀里的几个布娃娃好像都能动弹一点,都伸着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才没掉下去。


    村子里出现了很多村民,晚上在外面游荡,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谈雪慈跑到一棵槐树下,还看到了一个没有双手的人。


    是张春平。


    谈雪慈苍白着脸,冷汗沿着锁骨往下淌。


    “好痛啊,”张春平的身体对着旁边的一户人家,但脑袋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到身后,看着谈雪慈,双眼浓黑没有眼白,嘴唇动了动说,“好痛啊,你看到我姐姐了吗?”


    旁边那户人家张灯结彩,挂在很多红灯笼,还有红绸布,像要结婚,只是在阴冷的鄢下村看不出一点喜庆。


    “没……”谈雪慈嗓音发颤,“没有。”


    张春平似乎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听他说没看到姐姐,就步履蹒跚地朝那户人家走去。


    谈雪慈眼睛微微发痛,他好像看到张春平穿着黑色马褂还有红色马面裙,胸前挂了朵大红花,在跟他的姐姐拜堂。


    就像他碰到的那对鬼夫妻一样。


    然后张春平结婚第二天,就跑去了京市,再也没回来,姐姐留在村里,去婆婆庙栓了娃娃,一根红绳遥遥地从鄢下村连到京市,栓在了他们俩的身上。


    肚子里的娃娃一直在吸血,吸走了母体的,也穿过红绳吸走了张春平的。


    谈雪慈看到张春平身上黑气浓重,没人教过他,但他莫名就是知道,那好像是死气,死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


    张春平还没死,但他到贺家时就已经不完全算个活人了,顶多是行尸。


    他的姐姐死了,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又剖开她的肚子钻了进去,吃空了她的内脏,嘴里流出猩红的血。


    整个村子到处都是小孩的哭声,哭得谈雪慈头疼欲裂,几乎站不稳。


    鄢下村的所有人都生不出孩子,必须去张婆婆栓了娃娃才会有孩子。


    这些孩子生下来就呆呆的,或者缺胳膊少腿,不哭不闹,也不会说话,直到某天晚上突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尖牙狞笑起来,将他们父母的内脏都挖空吃掉。


    但他们父母没过多久就又站了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照样在村子里生活。


    只有晚上十点多阴气浓重的时候,他们的尸体才会迅速腐烂,瘫在炕上。


    难怪晚上没见过小采的父母出门。


    谈雪慈心里跳了一下,既然这是张春平家,那离小采家也不远了,他一直往东跑,就能找到其他人。


    再次经过婆婆庙时,谈雪慈后背莫名发麻,感觉在被什么人注视着,他转过头就被吓了一跳。


    漆黑的山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漫山遍野的小孩,在黑沉夜幕下都穿着红衣,手牵着手,整座山都被鬼气湮没。


    “不要走!”它们尖着嗓子,朝谈雪慈大声哭叫,嗓音尖锐怨毒,“不要走!呜呜呜,为什么要走,你跟我们是一样的……”


    谈雪慈闭着眼往前跑,他怀里的几个布娃娃都被吓哭了,就连张诚发的布娃娃都在哭,他变成了娃娃都比别人头发少。


    谈雪慈:“……”


    谈雪慈兜里还装着自己的那个娃娃,他把自己的娃娃放在它们中间,几个布娃娃马上挤到谈雪慈的娃娃旁边,好像有了安全感,没再掐着细细的嗓子哭。


    秦书瑶的娃娃胆子最大,抓着谈雪慈的手,朝东边指了指,小声尖尖细细地跟他说:“小慈,着火了!”


    谈雪慈转过头,黑暗的山村里,只有一个地方燃起了幽冷的黑红色火光,像极了鬼火。


    秦书瑶抓着谈雪慈的手指拼命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扯,但那火光在谈雪慈眼中却温暖明亮,劈开了重重白雾。


    他眼泪马上涌了出来,因为怀里还抱着一堆娃娃,它们好像把他当成了老大,他不想露怯,于是只在心里小声地呜呜werwer,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就像走丢的小羊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谈雪慈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双腿发软,眼前已经看不清了,快要跑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有人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搂到了怀里,胸膛冷冰冰的像个死人。


    “做得好,”那个恶鬼抚摸着他汗湿的长发,谈雪慈不愿意哄鬼,也不肯夸奖,但贺恂夜跟他截然相反,把夸奖挂在嘴边,“好孩子。”


    谈雪慈还攥着恶鬼的衣襟哭,但因为这句夸奖,胸膛默默挺起来了一点。


    被夹在中间的几个娃娃:“……”


    其他娃娃都尴尬无措,只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脸上的腮红都更鲜艳了,晕乎乎地感觉自己要晕倒在谈雪慈胸前。


    节目组的其他人都在这个地方,刚才一出来就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但这个地方阴气太重,所有气息都被掩盖了,根本找不到人。


    还好谈雪慈看到贺恂夜手中的火焰,就朝这边跑了过来。


    俞鹤掐住几个布娃娃的脖子使劲晃了晃,把魂都晃出来,塞回那几个人的身体里。


    可能晃得太使劲,回去以后几个人都呜呜啦啦地吐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很下饭。


    除了贺睢,所有人都在,俞鹤不打算去找贺睢,贺恂夜更是巴不得贺睢死在山沟子里被野狗分食,唇角甚至是含笑的。


    导演本来怕贺睢丢了,贺家找他麻烦,但一寻思,贺睢小叔还在呢,要找麻烦也是先找贺恂夜的,他就索性也没管。


    先保住其他人的命再说。


    他们一行人打开强光手电筒,继续往东走,湿漉漉让人难受的雾气终于彻底消散了,但他们也站在了荒郊野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身上都带了衣服,但想在外面过一晚上,肯定还是会冻生病。


    就在彷徨时,远远有一束手电筒的白光照过来,呵斥说:“谁?干什么的?!”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盯着对方。


    对方很警惕地不敢靠近,导演心里也直打鼓,问:“你又是谁?”


    “我?”那人操着浓重的口音,语气隐隐得意,“我是鄢下村的副村长!”


    总算见到个人了,靳沉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怒道:“你们这破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诶诶诶,”副村长生气,“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们鄢下村人杰地灵,祖上是出过大官滴,不但有将军,还有宰相!”


    他狐疑地打量了下眼前狼狈的一行人,手电筒晃了晃,指着他们说:“倒是你们几个,大晚上跑到坟场干什么?”


    “坟……坟场?!”张诚发昨晚刚被勒脖,又吐了一顿,喉咙火辣辣地疼,嗓子都劈叉了。


    “你鬼叫什么,”副村长被他的破嗓子吓了一跳,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们这边下暴雨发过洪水,半个村子都淹了,就慢慢成了坟地,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导演也懵了,哆嗦说:“你……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柏水章的书记?是……是大学生村官!”


    “什么书记?”副村长就像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眼前这群人,“我们这小村子还需要什么书记?你是大学生,你愿意来啊,村长都死喽,就我一个副村长,年底要转正滴!”——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应该在零点后了。[垂耳兔头]


    第55章 飞头蛮(1w营养液加更)


    靳沉一头雾水, 说:“你们那个什么鄢将军,不是能保佑你们永远不遭洪水吗?”


    “诶,”副村长叉着腰, 不耐烦地看向靳沉, “我说你这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年纪轻轻还怪迷信滴,你去拜财神当干爹,看看他能不能让你发财喽,还什么鄢将军,求仙问卜, 不如自己做主,你懂不懂啊。”


    “我……”靳沉拳头一瞬间梆硬,黑起脸来像一个即将暴走的黑猩猩。


    陆栖赶紧把人拉住,直播还开着呢,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信号,也不知道对面是不是鬼。


    万一不是,明天热搜头条变成吗喽二号打人事件就麻烦了。


    “村长, ”秦书瑶连忙问, “那你们这边有张婆婆庙吗?”


    副村长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很有品味, 说话还蛮中听, 就说:“有啊, 但发洪水也淹了, 所以重建了一个,早就不在那边喽。”


    据副村长说,他没听说有人要来村里拍节目,嘉宾们都心有余悸, 那当时去接他们的柏水章……可能一开始就是鬼把他们接到了鬼村。


    副村长听他们说了这几天的遭遇,啧啧称奇,说可以收留他们一晚上,等明天天亮了,他们就能自己离开。


    嘉宾们都连连道谢。


    副村长家还挺大的,院子里几间空房,就把他们十几个人都收留在了家里。


    导演说节目组还有十几个工作人员,也在坟地那边,没跟着出来。


    “这么晚,谁敢去找,”副村长劝他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活的死不了,该死的活不成,明天再去找吧。”


    导演还是有点忐忑的,但他也没办法强迫副村长去帮他找,就只能答应下来。


    副村长跟他老婆住在这边,他孩子在城里读书,看嘉宾们一个个都浑身湿透,副村长老婆就给他们找了毛巾,还有几床干净被子,让他们披着,副村长去给炖了锅菜。


    嘉宾们也不知道自己奔波了几个小时,终于有了热饭吃,感动到热泪盈眶,但实在太累了,捧着饭竟然吃不下去。


    只有谈雪慈呼噜噜吃得很香。


    贺恂夜伸手把他掉下来的碎发给挽上去,时不时将水杯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


    导演还在旁边安抚嘉宾,说:“对不住啊,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


    嘉宾们也没责怪什么,节目组自己的人也陷进去了,有什么办法。


    谈雪慈也跟着小声含糊说了句不辛苦。


    贺恂夜在旁边笑了声。


    节目组的直播没关,弹幕看着都沉默了。


    【宝宝你……算了,这一路上的酸甜辣只有你自己知道。】


    【小雪适合过年来我家吃饭,漂漂亮亮还吃得多,我奶最喜欢这种小孩。】


    【可恶,贺某就这样男鬼一样盯着我老婆,你也觉得我老婆特别可爱吧。邦邦两拳.jpg】


    【我先嗑了。随两百.jpg】


    张诚发缓过劲,跟贺恂夜说了他们几个刚才看到柏水章的事,心有余悸说:“贺先生,柏水章好像不是人吧?”


    其他人压根就没见到柏水章,只有他们几个被鬼给糊弄上了车。


    贺恂夜伸手抚了下谈雪慈红扑扑的脸颊,转过头时微笑说:“我从来没说过他是人。”


    张诚发:“……”


    你也没说他是鬼!


    “除了槐树,”恶鬼狭长的黑眸里笑意浅淡,对眼前这帮人的生死并不关心,巴不得他们死了,让自己获得一点乐趣,“柏树也属阴,一般会种在陵园坟地,水,鄢河,章,这里不是张家村吗?他是张家村的鬼,有什么问题?”


    谈雪慈吃完自己的,还偷偷去夹贺恂夜的,把里面肥瘦相间的炖猪肉都吃掉,又觉得酸菜粉条也很好吃。


    他碰到不好吃的都会使劲吃,碰到好吃的更是吃个没完,会把肚子撑到胀,快要吐出来才会放下筷子。


    贺恂夜没再搭理张诚发,按住自己的碗,哄谈雪慈说:“宝宝,明天再吃好吗?”


    谈雪慈没被管过,也不习惯被人管,而且吃不完会有很强的负罪感,在家里一起吃饭时他就从来不剩饭。


    每次谈砚宁都会主动给他夹很多菜,他吃不下也只能一直吃,直到肚子绞痛满头冷汗。


    因为停下来会被妈妈骂,说他矫情,给他吃饭还装模作样。


    谈雪慈攥着筷子,不想放手,其他嘉宾在说话,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贺恂夜抬起头,鬼气森森的红眸望向他,忽然低声说:“宝宝,你怀孕了。”


    谈雪慈本来还在扒拉饭碗的筷子突然停下,双眼都猝然睁圆,小脸惨白,“什么?!”


    谈雪慈心乱如麻,原来怀孕这么快的吗?


    而且只有一次啊,都怪贺恂夜非要撅他,他觉得又恶心又害怕,贺恂夜也不管。


    宝宝长,宝宝短,宝宝吓死又不管。


    天呢,男人都是贱东西。


    饭突然就不香了。


    谈雪慈放下筷子,眼里含着泪,偷偷跑过去蹲在地上扯了扯俞鹤的道袍袖子。


    “师……师父,”谈雪慈小声说,“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怀孕了呀?”


    靳沉就坐在俞鹤旁边,听到以后一口水喷了出来,惊恐地看向谈雪慈。


    俞鹤也被吓得差点噎死,他连忙低头看了看谈雪慈,怎么看也不像怀了鬼胎的样子,最后给他把了下脉,迟疑说:“你吃多了吧。”


    脉搏有点涩,感觉积食了。


    谈雪慈垮着脸又走了回去,他眸子很黑,盯住贺恂夜,漂亮阴郁的小脸上都是怨怼,似乎在生气贺恂夜骗他。


    恶鬼却低下头,像个温柔的好爸爸一样,在他肚子上听了听。


    谈雪慈生怕被人看到,捂住肚子使劲推搡对方的脑袋。


    恶鬼狭长的桃花眼弯着,唇也弯着,语气很温柔,却又带着森森寒意,说:“宝宝要听话好吗?不听话我就让你怀一个。


    “宝宝的肚子会一直鼓鼓的,好可爱。”


    谈雪慈听得出,贺恂夜一开始只是在吓他,但说着说着,语气慢了下来,鬼祟湿沉的红眸盯着他的肚子,真的开始考虑这件事。


    谈雪慈一抖,莫名想到自己每天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连饭都吃不下的场面,被吓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让他玩手机,还不让他吃饭,找了个爹也不过如此。


    “用力。”贺恂夜拿起纸巾,捏在他鼻子上,谈雪慈也没多想,乖乖地用力擦了下鼻涕。


    俞鹤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出言讽刺,“你养孩子呢?”


    贺恂夜皱起眉瞥了他一眼,俞鹤缩起脖子没敢再说话,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谈雪慈还在哭,不过镜头现在没对着他们这边拍,贺恂夜就将人搂到怀里拍了拍后背。


    俞鹤神情复杂,他跟贺恂夜同岁,从小就认识,他在道观长大,离栖莲寺不远,两边时有往来,他跟着师父去过好几次。


    算不上关系多好的朋友,但要说贺恂夜有朋友,那可能就是他。


    之前偶尔还会一起接活。


    就在几个月前,他接到一个单子,有个酒吧老板说他们地下车库有飞头蛮。


    飞头蛮这种东西有说最早是起源于《搜神记》,据说大将朱桓曾经碰到过落头氏,那种怪物一到晚上脖子就会伸长,跟身体分离。


    日本跟印度似乎也有,总之就是头能飞出去害人,然后再飞回到身体。


    他蹲了几天没找到,就找贺恂夜帮忙,跟贺恂夜在地下车库的车上等飞头蛮出现。


    然后就听到到车库里窸窸窣窣的传来一阵动静,抬起头时,他看到有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走了出来。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腰细腿长,露出来的肌肤冷白,八成是个美人。


    “该不会是他吧……”俞鹤语气迟疑。


    少年身后跟了几个小猫鬼,贺恂夜本来以为对方不知道有鬼跟着他,但那个少年在停车场角落蹲下,点了几根香拿着给小猫鬼吃。


    小动物化成鬼往往只是一小团鬼气而已,靠近了会觉得阴阴凉凉的。


    它们不知道自己死了,也没什么怨恨,徘徊几天就会消散。


    小猫鬼进食就是吸一口香火,跟吃了猫条一样,马上倒在地上露出肚皮。


    少年伸手摸了摸,他太专注,都没注意到自己背后突兀地出现了一颗青白肿胀的人头,只要他转过去,就会跟那颗人头面对面。


    俞鹤本来想出手,却被贺恂夜抬手拦住,少年果然被吓了一跳,然后扭头就跑。


    他腿很长,还细,看着气喘吁吁体力不支的样子,其实跑得挺快,像小山羊一样矫捷有力,撑着一台车的引擎盖爬上了车顶。


    那个飞头蛮刚才被他引到了车底下,它没找到少年,正想从车底钻出来的时候,少年从车顶一跃而下。


    其实没多高,但是少年黑色鸭舌帽遮挡下的那截下颌线苍白姣好,绷得很紧,跳出了一种有十几层楼的气势,将那颗头狠狠一脚踹开,撞上柱子,黑血飞溅。


    飞头蛮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打死,顶着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又朝少年扑过去。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他一开始缩着肩,看起来很老实温吞样子,显得那张脸好像也钝气了一点。


    但被飞头蛮追着跑了一圈,他似乎很生气,脸色陡然阴沉,面无表情的样子能看出他骨相其实很好,肤色又白,有种冷若冰霜的美貌,只有眼眶因为害怕微微泛红,他又狠狠给了那颗人头一巴掌,然后掉头就跑。


    俞鹤在旁边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从来没见过扇鬼巴掌的,扇得太响了,他脸上都莫名一痛,感觉好像隔空扇到了他。


    怎么回事。


    好像被奖励了。


    贺恂夜长腿交叠,靠在车窗旁往外看,腕骨上的黑色佛珠衬得他冷漠而禁欲。


    他嘴唇很薄,虽然唇色很红,但看起来仍然是很寡情的长相。


    贺恂夜八字纯阳,但体内的阴气一年比一年重,就好比他的血肉至阳,但魂魄却是纯阴,人类的躯体承受不了这种分裂的痛楚,每一寸血肉每分每秒都在被撕裂然后愈合。


    贺恂夜常年住在栖莲寺,吃斋诵经,栖莲寺的住持玄慎大师说贺恂夜只能活到三十岁,但佛法无边,能抵挡他血肉的痛苦。


    道士跟和尚不一样,有的道派是可以结婚的,俞鹤就属于能结婚的那种。


    但他父母都是被恶鬼害死的,当时他才七岁,全家去旅游,回家时就觉得妈妈好像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怎么不对。


    然后他第二天起床,发现他爸爸被他妈妈给杀死了,有个画皮鬼杀了他妈妈,披着他妈妈的皮,跟他们回了家。


    俞鹤父母双亡,因为他有阴阳眼,从此被道观收养,他对天立誓发过宏愿,不杀尽天下恶鬼,他是不会考虑其他事的。


    他是为了杀鬼,所以很寡欲,但他感觉贺恂夜可能是不行了,他还给贺恂夜推荐过一家男科医院,他同学就在那个医院上班。


    然后被贺恂夜面无表情地用名片甩烂了他一沓好不容易写完的符纸,他心疼到像死了爹一样,从此不敢再建议贺恂夜去医院。


    贺恂夜阴郁,冷漠,自持,除了没什么慈心以外,比栖莲寺所有人都更像个僧人,从七八岁开始,俞鹤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好像心如死水,毫无波澜。


    他的体质让他能操纵火焰,但贺恂夜本人却是冰冷沉默至极的。


    俞鹤怕那个少年被飞头蛮杀掉,搞不懂贺恂夜这个神经病在干什么,也许就是突然发癫想看那个少年去死呢。


    他连忙就想下车,然而黑色的火焰已经从地下开始蔓延,在那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浓红发黑的火舌就已经将飞头蛮吞没。


    少年转过头发现那个鬼不见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能看出来他其实很害怕,但憎恨比恐惧多,他眼眶湿红,掉了几滴眼泪,那张过分冰冷美貌的脸都被恐惧扭曲了,眼底恨意浓重,擦着手,说:“真恶心。”


    俞鹤熟悉那种仇恨,他头一次见到跟他一样这么讨厌鬼祟的人。


    他摸了摸下巴,哎,听到那少年骂真恶心,感觉又被奖励了一顿。


    俞鹤一转头,发现贺恂夜也在看着车窗外,他挑起眉头,突然来了劲,很欠揍地说了句,“怎么了?你看上人家了?”


    比起贺恂夜,那个少年更像火焰,像幽幽烈烈不会摧折,也无法熄灭的火焰,又烈性又执拗,被邪祟缠身,病痛绕体也没有摧毁他,他还是能在这个地方高高兴兴地喂小猫鬼,然后按住恶鬼使劲扇巴掌。


    让人觉得拜菩萨不如拜他。


    每天诵经千遍,菩萨不一定有空管,但拜了他,就能在寒冷夜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火苗了,握在手里会痛,但苦海会泛起波澜。


    俞鹤当时不知道贺恂夜快死了,他还兴致勃勃地拿起签筒,给贺恂夜摇了个签,上面只有一句诗。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


    俞鹤摸着下巴,看不懂,但他捻了捻那支签,签上有姻缘啊。


    “怎么可能,”贺恂夜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冷淡说,“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其实一见钟情。[抱抱]


    不管小雪结婚那天晚上干啥,老贺都不会杀他的,但死鬼打的算盘是强制爱,没想到小雪叫老公了,一下子变得不好强制,只能跟他互演。


    第56章 逃离


    俞鹤想着想着, 眉头皱了起来,贺恂夜当时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失去了味觉嗅觉, 听力丧失大半, 视觉也在消失。


    当然,贺恂夜有自己的办法,不需要耳朵也能听到,但这也抵不住他身体迅速衰败,他最多还能再活三年。


    贺乌陵到处求医问药,甚至还求到了他们道观, 但贺恂夜对自己的死亡一直很平静。


    俞鹤以为他想开了,所以不在乎。


    贺恂夜的两个哥哥还有姐夫都是被恶鬼杀掉的,他还以为贺恂夜像他一样痛恨鬼祟,没想到贺恂夜死后会成为恶鬼。


    俞鹤额头突突地跳, 贺恂夜活着的时候尚且能控制自己,没去接触谈雪慈,死后这才多久, 连孩子都差点有了!


    就算是贺恂夜这么强大的风水师, 成了鬼祟也是一样的堕落,所有的怨毒和欲。望都被放大了, 让他怎么能不恨呢。


    人死了, 就应该尘归尘, 土归土, 而不是留在这个世界上害人。


    但他也没招,他打不过贺恂夜,谈雪慈也不愿意帮他,像被貌美男鬼勾了魂一样护着贺恂夜, 成天跟死东西鬼混。


    俞鹤充满怨念地看着谈雪慈,简直恨铁不成钢,要这种死鬼老公干什么。


    把贺恂夜弄死,拿着贺恂夜的遗产,全京市的男模还不是随便他点。


    虽然想找个这么骚的不容易,但只要给的够多,总有能骚的。


    谈雪慈小声哭了一会儿,眼圈跟鼻子都哭得红红的,恶鬼望着他,难得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将谈雪慈的小脸捧在手心里,给他一点一点擦掉了眼泪。


    谈雪慈装哭的时候为了漂亮,会一颗一颗掉眼泪,但他眼窝浅,真的想哭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流得满脸都是。


    恶鬼的手心被烧得生疼,都成了黑色,但还是没舍得放开谈雪慈。


    谈雪慈被伺候习惯了,都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跟贺恂夜靠得紧紧,恨不得长在一起。


    他被贺恂夜给气哭了,但是还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等贺恂夜来哄他。


    “你知道错了吗?”谈雪慈被托着脸,他红红的眼眶瞪着贺恂夜,口齿不清地问。


    “……”贺恂夜撑不住低笑出声,在他软乎乎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说,“都是我的错。”


    谈雪慈这才满意,孤零零的小羊被厌弃了一生,最后在恶鬼这里当了大王。


    谈雪慈被捧着脸蛋,湿乎乎地亲了好几口,其他嘉宾也都吃完饭了,谈雪慈怕被人看到,使劲推开贺恂夜,还瞪了他一眼。


    但摄像机已经转了过来,贺恂夜最后亲他的那下还是被拍了下来。


    【???谁趁我不在家偷亲我老婆?】


    【大胆曹贼。】


    【谁能懂,我跟了他一年多的课,头一次见他笑,冷笑不算哈,我还以为他生性不爱笑,原来是只对老婆笑。小猫捂鼻.jpg】


    中间直播断开了一段时间,信号不好,重新连上的时候就看到嘉宾们都换了地方,弹幕都有点疑惑,纷纷发问。


    鄢下村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但对外花名很多,前些年很多人把这边叫做纸扎村。


    这种带点微恐的节目总是格外吸引人,这期节目一开始热度就很高,再加上谈雪慈刚红,乌泱泱涌来一大批粉丝。


    直到贺恂夜来的那天,节目在热搜上爆了,一直火到了现在。


    导演脑子极速运转,也没想出来该怎么解释,但又不能直接说撞鬼了,他敷衍了几句,就偷偷指挥摄像师将镜头对准谈雪慈跟贺恂夜,企图逃避这个话题。


    有条弹幕却格格不入地发了很多次。


    【小雪怎么来我家了呀?】


    【快走吧。】


    【走啊。】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什么你家?你是鄢下村人?】


    那个弹幕并不回答。


    深夜直播间的弹幕仍然刷得很快,本来在线人数有十万左右,在某个瞬间突然诡异地涨到了三十多万,宛如阴兵过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节目组买的水军。


    【我眼花了吗?刚才好像没这么多人。】


    【嘻嘻,他们要留下了。】


    大部分观众发弹幕都用的白色字体,但今晚直播间时不时涌出几行血红的字,在深更半夜看着格外阴森扎眼。


    【卧槽别搞,到底谁在恶作剧,烦不烦啊,大晚上怪吓人的。】


    【家人们背后有点发凉了,我听说鬼也喜欢听鬼故事,你要是晚上讲鬼故事,或者看什么恐怖电影的话,说不定一回头就会发现有个鬼趴在你肩膀上,在跟你一起看。】


    【???救命,你这比她还吓人啊。】


    【我爷爷是天师,他们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之前不就有鬼给指错了路吗?说不定弹幕里真的有鬼。】


    导演拿着手机能看到直播间的弹幕,但嘉宾们看不到,谈雪慈正坐着,就觉得背后有个村民晃了过来,是个很年轻的男生,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肤色在夜晚看起来很青白。


    谈雪慈心里莫名紧了下。


    对方朝他靠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表情看起来有些焦虑,又好像在害怕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副村长的方向。


    谈雪慈努力辨认,才发现对方说的好像是,走吧,离开这里。


    那男生说话时凑得离谈雪慈很近,都没注意到有黑水蜿蜒到他脚下,就像无数双漆黑鬼手一样拖住了他的脚踝。


    他正要惊叫出声,谈雪慈突然意识到什么。


    副村长说有节目组来村里拍摄,好多村民过来凑热闹,现在院子里挤了三十多个人。


    他看向那些村民的脚下,是有影子的,但那些影子手长腿长,湿淋淋地在往下滴水,不是人的影子,更像之前见过的水猴子。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往贺恂夜旁边靠近,然后又去看这个男生的脚下。


    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黑水迅速收敛起来,将那个男生甩开,速度太快了,谈雪慈疑心自己眼花,茫然地看了贺恂夜一眼。


    恶鬼语气温柔,问他,“怎么了?”


    谈雪慈挠了挠小脸,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吧。


    这个男生……也可能是男鬼,又没得罪贺恂夜,贺恂夜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坏鬼。


    谈雪慈的眼神再次挪到那个男生脚下,然后发现对方的影子也像水猴子。


    不对。


    他就说有什么地方很怪,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那个副村长半夜跑去坟地干什么。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离开。


    谈雪慈猛地站了起来,想叫节目组的其他人,但他们刚跟副村长聊完天,一个个眼神好像都呆滞起来。


    陆栖嚷嚷着说他是村里张狗剩的二儿子,他要回家去喂羊了,他的小羊还没吃饭,说着哭了起来,说羊被隔壁跳大神家的儿子给拐走了,然后开始嚎,“我的羊!我的羊!”


    秦书瑶给自己扎了个羊角辫,像小采一样歪着脑袋在看谈雪慈。


    张诚发捂着脸呜呜哭,说他家的田被水淹了,他爹突然诈尸要扇他巴掌……


    总之都像中邪了一样,觉得自己是鄢下村人,现在清醒的只有他跟贺恂夜还有俞鹤。


    “操。”俞鹤眼神一凛,抓住桃木剑站起来。


    他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是刚才他都没发现这个副村长不对劲,他念了几遍清心咒,节目组的人终于勉强清醒过来。


    靳沉霎时黑了脸,其他人好歹还是人,他刚才以为自己是鄢下村山上窜下来的猴子,要不是陆栖抱住他一直嚎我的羊我的羊,他走不掉,他现在可能都转身朝山里走去了。


    “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就在嘉宾们惊慌不定的时候,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抬起头才发现是柏水章。


    “快跟我走!”柏水章站在副村长家门口,焦急地说,“他们是水鬼!”


    副村长看到柏水章,瞳孔瞬间放大,跟几个村民都抄起了家伙,指着柏水章怒骂,“你才是鬼!你到底要把我们村害到什么程度?!”


    院子里一时间都是火光跟斧头棍子。


    柏水章肤色都被映得没那么黑了,那张脸的五官堪称姣好,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对嘉宾们说:“你们不相信我吗?”


    他额头上带着血迹,好像跟嘉宾们一起出了车祸,然后又狼狈跑过来救人一样。


    张诚发跟秦书瑶他们几个都有点犹豫了,柏水章真的是鬼吗?


    万一柏水章也中了幻觉呢。


    “你们不要被骗了,”副村长冷声呵斥,“他早就死了!半个村子的人都被他害死了!”


    鄢下村从来不跟外界通婚,虽然有时候生下来的孩子智力障碍,或者肢体有残缺,但那只是个别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大问题。


    只有柏水章不一样。


    “他被诅咒了,”副村长盯着柏水章,恨到嘴里都是血腥味,“自从他生下来,我们村的纸扎生意就不行了,他出生三天的时候村子里还发了一场大洪水,死了好多人。”


    鄢下村是有个将军庙,但将军可不是庇佑他们的,将军等于他们这里的河神,听说当年惨死在鄢河,怨气很重。


    所以鄢下村跟鄢上村都经常有水患。


    说不定就是柏水章这个怪物出生,又触怒了鄢将军,他们为了平息鄢将军的怒气,就想把柏水章给扔到鄢河里淹死。


    这也是为了村子好,总不能让柏水章一个人毁了这个村。


    柏水章的父母都同意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下那种怪物,但柏水章的哥哥姐姐都怎么都不同意,甚至把柏水章偷偷抱走,躲到山里住了一个多月。


    终于藏不下去时,柏水章的哥哥姐姐去找村长磕头,说他们一定管好柏水章,不让他祸害村子,村长才勉强答应下来。


    但柏水章家出了这种事,没人敢跟他家结婚,于是柏水章的哥哥姐姐就结成了夫妻,最后生下来一个跟柏水章一样的怪物。


    当时柏水章已经十三岁了,被哥哥姐姐送去京市旁边的一个县城读书。


    柏水章出去以后才知道鄢下村这样叫近。亲结婚,原来他不是被诅咒了,他也不是灾星。


    但他当时没能力做什么,他只能好好读书,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去京市读大学,然后把哥哥姐姐都接到京市。


    他们也许不愿意离开家乡,那也没关系,他可以回村,当一个村书记。


    但他没想到放假回家时,他的哥哥姐姐就都死了,父母抬起头看到他,都唯唯诺诺地坐在角落,没人敢开口。


    他跑出去抓住隔壁邻居问,才知道哥哥姐姐生下了一个跟他一样的畸形孩子,被父母偷偷抱给村长淹死了,当天晚上姐姐就上了吊,哥哥过于痛心,跟着喝了农药。


    鄢河滔滔,他跳进去找了半个晚上,都没找到那个孩子的尸骨。


    柏水章拖着僵硬沉重的脚步,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一样回了家,当晚杀了自己的父母,然后一把火烧了自己家的房子。


    火势很大,村里又都是纸扎,最后半个村子都烧着了,熊熊烈烈烧得夜空发红。


    村长暴怒,带着人出来灭火,还想把柏水章抓起来打死,但柏水章已经跳到了鄢河里,他宁愿自己淹死,也不想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哥他姐都是自己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副村长盯着柏水章,就像看到了索命厉鬼一样,哆嗦着节目组的人说,“从那以后,村里怪事就越来越多,隔几天就会有人淹死在鄢河,好像是被水鬼拖下去的。”


    柏水章成了鄢河里的水鬼,但他比一般的水鬼强大太多,他诅咒鄢下村世世代代不能生育,除非去栓娃娃。


    村里的人生不出孩子时本来就喜欢去栓娃娃,发现栓完就能生,很多人都去了,但是没想到生出来的都是鬼娃娃,越来越多的鬼娃娃跟水鬼几乎杀光了整个村子。


    谈雪慈看着副村长的脸,才猛地反应过来,对方好像有点眼熟。


    他之前去找柏水章,看到一个被关起来的老人,一直在拍窗户,好像想跟他说什么,柏水章说是智力障碍,城里的儿女会来接,但那个老人的脸已经成了紫红色,苍老又衰颓下来了,所以他才没认出来。


    那个老人跟副村长一模一样,不对,根本没有什么副村长,这个人应该就是村长。


    也许趁着这场大雾,再加上柏水章不在,就从柏水章那边逃了出来。


    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当时只觉得村子越来越怪了,而且村里多了一个书记,但是谁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很多村民都变成了怪物,晚上会跑到家里吃东西,不止吃神龛里供奉的米,甚至有时候还会吃人。


    他想跟外界求助,但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最后联系到了节目组,却他没想到柏水章将他关起来,自己去接了人。


    村长对上柏水章的脸,低头颤抖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尸斑。


    哈,整个村子都被柏水章杀尽了,早就没有活人,原来他也已经死了。


    村长的尸体迅速腐烂,脸上的烂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尸臭冲天,倒在了所有人面前。


    背后的村民们都一阵痛呼,“村长!”


    谈雪慈看向那些村民,仔细看有的人缺耳朵,有的人缺眼睛,都畸形得很明显,但他一直没看出来柏水章到底有什么畸形。


    柏水章还在跟不知是人是鬼的村民们对峙,嘉宾们趁机从后门跑了出去。


    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滂沱灰蒙的大雨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原来他们一直没离开过。


    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潭,不管是柏水章,还是那个村长跟其他村民,都是里面的水鬼,想把他们拖下去害死。


    但他们还没往前跑几步,漆黑雨幕中就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柏水章变成了十三岁的样子,少年眼中都是怨毒,看着他们说:“哥哥,姐姐,你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呢?留在这里陪我吧。”


    少年的肤色很黑,但掩盖不住他的漂亮。


    秦书瑶捂住嘴低呼了一声,她算得上博览群书,突然反应过来,柏水章……可能是双性畸形,愚昧的村民能接受肢体残疾,甚至是个傻子,但不一定能接受他这种。


    “呜呜呜……”大雨中柏水章又哭了起来,他的手臂拉长了,逐渐变得像一个猴子,爪子尖利,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水苔,带着湿冷腥臭的味道,浑身怨气冲天,憎恨说,“你们为什么不留下呢?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节目组的人都惊叫着躲到俞鹤背后,害怕地缩成一团,谈雪慈抱着贺恂夜的手臂,在大雨中贺恂夜的手像死人一样阴冷,但给了他无边无际的安全感。


    他甚至还有余力去想,他们是从京市来的,柏水章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哥哥姐姐去京市生活,但哥哥姐姐都死了,而且柏水章其实没去过京市,他只去过县城。


    他死后变成水鬼,被困在鄢下村,永远都不可能离开,也不能去京市上大学了。


    谈雪慈其实不喜欢读书,但他不喜欢,跟被人害了,让他没办法读书是两回事。


    他在柏水章的眼泪里看到了痛苦,像贺睢那种天之骄子永远都不会懂这世上有些人想得到幸福是那么难,就像在悬崖边探月亮一样,看着近在咫尺,其实登天一样遥远。


    柏水章的身体逐渐变形,在阴冷潮湿雾气弥漫的暴雨中成了一个庞大的水鬼。


    俞鹤刷刷扔出几道符纸,稍微阻挡了柏水章脚步,节目组其他人行李都不要了,疯狂地往前跑,但暴雨太大根本看不清方向。


    “那是什么?!”秦书瑶突然惊呼。


    前面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小小的布娃娃,那些布娃娃跟庙里的不太一样,都是黑色豆豆眼,但看起来憨态可爱许多,四肢圆圆胖胖,在大雨中一个挨一个往前跑。


    谈雪慈好像还看到了飞扬的纸钱,在大雨中也没有打湿,跟布娃娃指向同一个方向。


    “跟着它们跑!”俞鹤一声令下。


    节目组的人都像吃了菌子一样跟在布娃娃后面狂跑,但那些布娃娃肚子里毕竟是棉花,好像扛不住大雨,都被打湿了,一个接一个可怜地倒在地上,然后被一个老太太给捡了起来,像抱孩子一样都抱在怀里。


    陈青沉默了一路,好像精神都很恍惚,此刻终于抬起头,“是兰芝大娘!”


    谈雪慈突然想起去庙里时,嘉宾们的娃娃都被单独挑了出来,好像方便被救走一样。


    “她是张婆婆吗?”谈雪慈呆了下,双眼睁大,问贺恂夜,“她是神仙?”


    “算不上,”贺恂夜望向那个老太太,“她顶多算遗留下的一小团气息。”


    布娃娃都倒下了,嘉宾们再次失去了方向,远远地看到山丘上有火光,纸钱打着旋,硬是顶住了大雨,仍然在艰难地挣扎。


    众人不敢停留,身后的柏水章已经彻底发了狂,朝他们冲过来。


    跑上山丘时,他们却怎么也靠近不了那个烧纸的老太太,只能看到对方的纸钱。


    靳沉认出来是恐怖老奶,谈雪慈记得抱着娃娃逃跑时也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其他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张诚发愣了下,猛地停下脚步,嗓音颤抖说:“妈?”


    他之前因为害怕,靳沉说外面有个恐怖老奶,他就躲起来了没敢去看,谈雪慈抱着他的布娃娃,他一路上也没怎么敢抬头。


    现在才发现那个头发花白,在远远朝他招手的身影竟然那么熟悉。


    难怪之前做梦梦到了他妈妈,大概那个时候就在提醒他不要拍这个综艺。


    张诚发脚步不受控地朝那边靠近了一步。


    “回来!”俞鹤转过头,在他身后怒喝,“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个死鬼不是你妈!”


    他见过太多,有些人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爱人或者孩子,就舍不得对方离开,但对方已经成了鬼,根本是不通人性的。


    也许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能把自己爱人孩子给生吞活剥掉。


    那个老太太仍然在朝这边招手,大雨茫茫,张诚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在山丘的另一边玩,快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那时候他妈妈还年轻,就是这样站在山丘上招手叫他回家的。


    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张诚发的脚步顿住了,旁边的纸钱也越来越顶不住大雨的冲击,其他人心里有点着急,又谁不忍心去叫张诚发。


    但没想到张诚发抹了把眼泪,就毅然决然地转过头朝他们走了过来,抬起手示意他们说:“走吧,别回头,走吧。”


    离开鄢下村的孩子应该都听过那句话,都听过家人对他们说走吧,外面天高地阔,走远一点,不要留恋家里。


    大概柏水章离开鄢下村去上学的时候,他的哥哥姐姐也是这样在山丘上送他的。


    张诚发的脸上流满了眼泪,但脚步很坚定,让其他人都有了主心骨一样,他们跟着渐渐快要飘到地上纸钱往前跑。


    只有贺恂夜站在原地没动。


    谈雪慈往前跑了几步,就顿住回过头。


    “小雪先走吧。”贺恂夜对他笑。


    谈雪慈的腿莫名迈不开,他看了一眼张诚发的妈妈,她从年老变成了年轻的样子,望着张诚发的背影。


    张诚发都已经快四十岁了,但她的眼神跟看七岁的张诚发没有区别,她的灵魂回到了家乡,她跟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人鬼有别,她没有跟着张诚发离开。


    而贺恂夜也站在雨中望着他。


    谈雪慈心脏一缩,贺恂夜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很恐怖,但要是有一天贺恂夜也停下脚步,没有再跟着他呢。


    他听说鬼没有去投胎,是因为还有执念,等实现了就会离开。


    他不知道贺恂夜的愿望是什么,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了解贺恂夜。


    俞鹤在身后喊,但谈雪慈像没听见一样,还是朝贺恂夜走了过去。


    俞鹤又喊了几声,闭嘴没喊了,这雨下得水漫金山,他感觉自己在cos法海。


    恶鬼见谈雪慈眼巴巴地朝自己走近,唇角很明显地弯了起来,低头跟他说:“我的意思是小雪先走,我会去找你的。”


    但谈雪慈不走,它当然更高兴。


    柏水章双眼血泪横流,他浑身的皮毛都被暴雨浇湿了,又冷又黏地往下淌,看着嘉宾们离开的方向,停住了脚步。


    贺恂夜脚下的黑色火焰燃起,烧到了柏水章身上,他好像想把这个村子都烧了,谈雪慈连忙拦住,怕他烧到张诚发的妈妈。


    每个人都应该有妈妈,张诚发的妈妈死了,让他觉得张诚发很可怜。


    恶鬼看了妻子一眼,很听他的话,将腕骨上的佛珠摘了下来。


    那黑色的火焰明显变红了许多,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浓烈的黑,火焰在大雨中无休无止的燃烧,整个村子一片鬼哭哀嚎声。


    有的鬼祟直接被烧了灰,有的似乎化成了风雨,就像被超度了一样。


    张婆婆庙也烧了,谈雪慈嗓子一紧,本来想阻止,贺恂夜却说:“无妨,她想走了。”


    她本来是鄢下村的地方神,但这些年香火越来越少,神明也随之陨落。


    她只剩下一团气,抵不过柏水章这种恶鬼,让村子里生出来很多鬼婴。


    她一个孩子都没守护好,村子也覆灭了,她不愿再成神。


    谈雪慈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那个布娃娃,娃娃的唇角比之前往下撇了撇,似乎要流泪的样子,但它只是个布娃娃,当然不会哭,只是将脑袋往谈雪慈手心埋了埋。


    谈雪慈眼眶有点红,他看到张婆婆庙有个老太太朝他招了招手,似乎对他笑了笑,然后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是他的第一个老师,谈雪慈突然有点后悔,当时要是把娃娃做得更好看一点就好了。


    “你都知道吗?”谈雪慈轻轻扯了扯贺恂夜的衣角,又忍不住问他这个问题。


    恶鬼捧住他的脸颊,给他擦掉了眼泪,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疼惜,好像让谈雪慈流眼泪,比它自己魂飞魄散更疼一样。


    “我只知道这个村子里有鬼,”贺恂夜摩挲他的脸颊说,“小咩,我说过,命运是逃避不了的,从你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就算你不参加这个综艺,你还是会来到这个村子,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会回到这条路上。”


    谈雪慈抬起头看向灰沉天空,大雨落下来像天罗地网,莫名有种恐惧感。


    “但是不用害怕,”贺恂夜嘴唇贴上他的,对他许诺,“只要你爱我,我就陪你去这条路的尽头看一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谈雪慈觉得自己没法跟一个鬼谈情说爱,而且他谁都不爱。


    他脸蛋还被恶鬼托在手心里,莫名气弱了一点,但还是问:“要是我不爱你呢。”


    “那就更好了,”恶鬼反而笑了起来,鬼气森森的红眸黏腻发冷,“我会让你来求我的。”


    显然要付出一点别的代价。


    谈雪慈耳尖通红,憋了憋瞪他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变态还好色。”


    “那他真了解我。”恶鬼一脸坦然。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当鬼估计比当人爽多了,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要脸。


    整个鄢下村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谈雪慈跟贺恂夜下山时,节目组的其他人都在山下等着,导演叫了大巴车过来接他们。


    等到终于上车,都精疲力竭,谁也没开口说话,看着外面的大雨发呆。


    谈雪慈跟贺恂夜坐在最后一排,他半张小脸窝在围巾底下,淋了点雨,肤色苍白,手上一直拿着那个娃娃,也没说话。


    恶鬼拨弄着佛珠,脸色也很阴沉,他不喜欢谈雪慈不高兴,他承认他很在意。


    他只想看谈雪慈呜呜地叫,或者扇他巴掌也好,都不要像现在这样。


    谈雪慈还在发呆,下巴突然一痛,被人强行掰过来,贺恂夜冰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谈雪慈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愤怒。


    他觉得贺恂夜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想撅他,但就算是小老鼠,也可以找另一个小老鼠然后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难道他不配被爱吗?


    虽然他想不出还会有谁比贺恂夜对他更好,但他宁愿不要,也不想谈这种恋爱。


    他……一点儿也不想喜欢贺恂夜,万一他爱上了贺恂夜,但贺恂夜对他只有性。欲呢,为了让他听话,所以哄哄他对他好。


    谈雪慈阴郁着脸,不爱他的男鬼,看他都快哭了,还以为他是爽的。


    谈雪慈使劲推搡贺恂夜的肩膀,往旁边躲,他深呼吸了一下,又忍不住咬起了手指,他经常咬,大拇指都有点变形。


    “为什么,”恶鬼被推开,漆黑幽暗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不喜欢我亲你?”


    他还以为谈雪慈会高兴,毕竟谈雪慈主动亲他的话,他会心情很好。


    “……”谈雪慈一阵力竭,他们还在车上,他不想跟贺恂夜吵架,怕太大声被其他人听到,就糊弄说,“你身上太冷了,我很冷。”


    他肤色苍白,眼睑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确实很冷也很累的样子。


    但他的丈夫只是个恶鬼,他除了裹紧毯子也没别的办法,没有怀抱可以依靠。


    贺恂夜沉默下来,谈雪慈也没再理他,他靠着车窗,本来有点犯困,却迷迷糊糊突然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谈雪慈猛地睁开眼,还以为谁在抱他,正想挣扎,结果是贺恂夜。


    他被男人死死压在怀里,脸颊肉贴着男人的胸肌,耳尖控制不住红了起来,贺恂夜身上很烫,将他身上的寒意都彻底驱散。


    谈雪慈一阵懵,他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就眼巴巴地抬起头小声说:“老公,你没死啊。”


    又叫老公了。


    “障眼法。”贺恂夜手上夹着一张符纸,其实还是冷的,只是谈雪慈感觉不到。


    谈雪慈也不哭了,将小脸埋在贺恂夜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


    贺恂夜将人搂在怀里,蹭了蹭他的发顶,给他看自己手上幽幽暗暗燃烧的符纸。


    雨下得很大,车开得特别慢,其他嘉宾都睡着了,他们大概得一晚上才能回京市。


    谈雪慈还以为贺恂夜把身上弄热了想亲他,他心里不争气地退缩了下,他觉得人生来就是吃苦的,甜头才是少有,所以很好哄,现在又不生气了,想亲就亲吧。


    但贺恂夜没亲他。


    整个晚上,贺恂夜抱着他,手上的符纸燃烧了一张又一张,怀抱始终是温暖的-


    外面下着大雨,谈家刚吃完晚饭。


    谈砚宁看着直播间越来越高的热度,脸色控制不住往下沉,明明后面信号不好,画面一直卡顿,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想看谈雪慈,宁愿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等下去。


    谈商礼从旁边经过,抬起头看到谈砚宁的手机,他脚步顿了下,谈父谈母今晚不在,他就叫了谈砚宁一声,“阿砚。”


    “……”谈砚宁都没听到谈商礼过来,慌慌张张收起手机,说,“大哥。”


    “阿砚,”谈商礼沉默了下说,“其实你没必要太针对他,小慈……他不会影响你什么。”


    谈砚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来,但最后还是像个好弟弟一样答应,他似乎听不懂谈商礼的意思,说:“我怎么会针对二哥呢,他们节目组中间失联了,我只是有点担心。”


    “但愿如此。”谈商礼望了他一眼。


    谈商礼晚上还有个宴会,没再跟他多说,就带着妻子离开了家。


    谈砚宁沉着脸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他没开灯,张妈经过时对上他发白的脸被吓了一跳,说:“呦,阿砚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谈砚宁突然就感到很厌倦,甚至连虚假的笑脸都装不出来了,他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就拿起车钥匙离开。


    他额头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没有大碍,他开始回学校上课了,晚上也在宿舍住。


    只是他没想到,走到宿舍楼下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皱起眉,说:“贺睢?”


    贺睢浑身都湿透了,样子看起来很狼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他唇色发青,见到谈砚宁,就猛地拉住他的手腕说:“你是不是又要去找谈雪慈?”


    谈砚宁蓦地沉下脸,贺睢在节目里跟谈雪慈表白就已经让他很不快了,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都围着谈雪慈转。


    谈商礼嘴上像他的好大哥一样,但他已经被谈家收养了十几年,谈商礼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反而会在意谈雪慈缩在角落无聊发呆,然后给谈雪慈买了一个手机。


    现在就连贺睢也这样。


    只要谈雪慈活着,他就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哥哥,也没有爱他的人,之前还能忍受,但谈雪慈现在非死不可。


    “你先听我说,”贺睢眼中竟然出现了惧色,打断谈砚宁说,“他根本不是谈家亲生的!不对……他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第57章 拜神佛


    贺睢揉了把脸, 哑着嗓子说:“阿砚,他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你发什么疯?”谈砚宁眉头蹙起。


    他今晚实在不想跟贺睢纠缠, 说完这句, 他推开贺睢,就打算回宿舍。


    节目组的直播后面都断断续续的,从村长家逃出去以后就几乎看不清什么了,只知道好像出了事,现在热搜上都沸沸扬扬。


    贺睢浑身湿透,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谈砚宁扫了他一眼,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却再次被贺睢拦住。


    “我说的都是真的,”贺睢嗓音还在发抖, 也顾不上管谈砚宁对他冷漠的态度,他缓了口气,说, “我们去你车上说吧。”


    谈砚宁厌烦地沉着脸, 但贺家毕竟有权有势,他也不敢太得罪贺睢, 就只能上车。


    车上开了暖风, 贺睢冰冷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一点, 靠在车座上艰难地喘。息了几下。


    他一个人往山下跑, 雾特别大,一度失去了方向,还好他登山包里放着他爸给他的法宝,时不时拨开浓雾。


    饶是他体力特别好, 深更半夜在这种封建山村里也是一命速通,好不容易跑到了公路上。


    他手机都没电了,远远看到有车灯,就招了招手,那个司机在他旁边停下。


    他一低头就想上车,然而余光瞥到什么东西,浑身骤然僵硬,这辆车的车牌上面挂了一朵很大的黑色绸花。


    寒气混在黑夜中,直往骨头缝里钻,贺睢突然就打了个哆嗦,再抬起头时,司机青白诡异的脸不知道时候朝他靠了过来,漆黑没有眼白的双眼盯着他,缓缓裂开个笑。


    灵车。


    贺睢反应过来以后低骂了声,拿起手里的佛珠就朝那个鬼司机砸过去,然后掉头就跑。


    那个鬼司机被佛珠砸到脸,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张脸都迅速碳化。


    贺睢又往前跑,腿都快跑断了,路上的车才终于多了起来。


    他又拦住了一辆出租,拉开车门以后,凶神恶煞地先将登山包砸到司机身上,这次没什么变化,司机看起来像个人。


    司机被砸懵了,张嘴就想骂人,贺睢又往他身上砸了一万现金,钻到车里就浑身冷颤着让他回市区,司机这才闭上了嘴。


    说不定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公子少爷吧,就是看着脑袋不太好使。


    司机嘀咕着将钱收起来,贺睢在车上给手机充电,打开以后终于看到了家里给他发的消息,他皲裂的嘴唇颤抖,眼瞳瞬间一缩。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跟司机说:“先去京大。”


    ……


    “我没骗你,”贺睢的头发还在往下滴雨水,惨白着脸跟谈砚宁说,“你也知道谈商礼是收养的,不是亲生的吧?”


    谈砚宁皱起眉,这跟谈商礼又有什么关系。


    贺睢望向他,艰难开口,“当时你爸妈是生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不是谈雪慈……”


    谈父跟谈母结婚以后好几年都没怀上孩子,谈母娘家以前是京市的富豪,她父亲去世之后家道中落,多亏谈父帮忙,才没彻底垮掉,她就一直对怀不上孩子的事心怀愧疚。


    谈父本名叫谈向勇,他发家以后找大师改了名字,才改成谈崇川,寓意是已经跨过了人生的崇山峻岭,以后都是一马平川。


    他其实出生在一个贫困县,高一的时候成绩也不好,在学校打架闹事混日子,直到京市有个慈善家到他们学校做讲座。


    那个慈善家就是郜莹的父亲郜清平,当时郜莹跟她妈妈也都去了学校。


    郜清平穿了一身很低调内敛的西装,但还是掩盖不住周身的气势,看起来很彬彬有礼甚至温柔过头,却又让人不敢冒犯。


    郜莹跟她妈妈也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衬得这个县城学校灰头土脸。


    谈崇川第一次见到这么体面的大老板,突然觉得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算不上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应该去做一番事业。


    他从此发奋读书,考上了京市的大学,然后又机缘巧合再次见到了郜莹。


    他把郜莹一家当成他的贵人,也对妻子很爱重,郜莹急着想生孩子,但他其实还好,没有很在意子嗣。


    只是看郜莹为了孩子的事寝食难安,他实在心疼,就去找道士算了算。


    道士说他们命里无子,收养一个命里有兄弟的孩子,说不定还有希望怀上。


    正好他有个朋友破产去世了,留下一个孩子,被亲戚踢来踢去,居无定所,他就收养了那个孩子,给他改名叫谈商礼。


    刚收养谈商礼没多久,郜莹就怀孕了,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


    但那个孩子有法洛四联症,也就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心脏畸形,没过多久又得了肺水肿,还查出来系统性红斑狼疮。


    郜莹才剖腹产没多久,日日夜夜守在那个孩子的病床前流眼泪。


    他们夫妻俩到处求医问药,孩子总算是活了下来,但身体还是不好。


    医生的态度很不乐观,说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孩子的红斑狼疮很严重,再加上心脏不好,很多药都不能用,治疗起来很困难。


    郜莹怎么也不肯认命,将孩子带回家好好养着,养到三岁时又生了一场重病。


    医生的话术都差不多,就连谈崇川的父母都劝说她,也许有的孩子就是天上的童子,来人间走一遭就回去了,不能强求。


    郜莹却不甘心,她一开始是想报答谈崇川,但孩子生下来,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在绝望中抱着孩子到处求神拜佛,然后在一个庙里求到一支莲花签。


    庙里没有和尚,没人帮她解签,她辗转找了很多人,最后找到一个道士。


    “莲花?”那个老道士拿着签,瞧了一眼郜莹怀里的孩子,摇头叹息说,“莲花在佛教里有新生的意思,你的孩子在七岁的时候有一场大劫难,想活下来只能替生替死。”


    “道长,”郜莹累到极点,本来姣好的脸上肤色苍白,头发散乱,她知道孩子还有救,眼泪瞬间涌出,急忙说,“什么叫替生替死?”


    老道士捻了捻胡须,说:“你的孩子八字弱,阴气太重,容易小鬼缠身,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被纠缠,早晚会被小鬼带走。”


    郜莹听到他的话,连忙收紧了怀抱,生怕什么小鬼冒出来抢走她的孩子。


    “替生嘛,就是你找一个八字纯阳的孩子跟他换命,”老道士顿了下,望向她说,“替死,就是找一个比他八字更阴的,让小鬼分不清哪个才是你的孩子,然后替他去死。”


    他嗓音并不大,但落在郜莹耳朵里仿佛雷霆万钧,郜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然后跟丈夫说起这件事。


    谈崇川一开始是不想同意的,这不就等于拿别人孩子的命,来换自己孩子的命,听着就很损阴德,但他抵不住妻子的眼泪跟哀求,最后还是同意了,开始帮妻子找孩子。


    但这种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找,就算他能私下找关系,去医院里查其他孩子的生辰八字,查到了也没办法把孩子弄过来。


    总不能去别人家里硬抢吧。


    他又派人去福利院找,但福利院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被遗弃的,有些连到底几岁都不知道,更别说准确的生辰。


    也不知道是缘是孽,最后竟然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圣心福利院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妈妈是福利院的员工,她丈夫在工厂车间上班,锅炉爆炸去世了,她当时孕晚期,心理受到了重创。


    她自己就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很心疼这些孩子,所以毕业后回到福利院工作,孩子们都喜欢叫她小芳妈妈。


    她丈夫也是个孤儿,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亲人,互相是对方最大的依靠,她本来以为能跟丈夫孩子有一个新的小家庭,结果孩子还没出生就出了这种事。


    但她性格很开朗坚强,给丈夫办完葬礼,很快就又回到了福利院。


    圣心福利院很穷,员工也不多,她心里惦记着,想回去帮忙照顾孩子。


    福利院里年龄大一点的孩子都知道那个经常过来的叔叔好像死了,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犹犹豫豫望着她。


    她总是使劲揉揉他们的脑袋,然后一拍肚子,叉腰笑着说:“对啊,他太过分了,等我把宝宝带大,将来要去狠狠骂他的。”


    她这样乐观,其他员工以为她真的没事,但其实伤心过度,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而且孩子脐带绕颈,几乎窒息,她死在了手术台上,那个孩子被勉强生了下来。


    他的出生时间,就是妈妈死亡的时间,所以他虽然是孤儿,但生辰八字很清楚。


    他出生在临近中秋的晚上,月亮团团圆圆,但他却八字纯阴,命中带劫。


    福利院的院长是很想救这个孩子的,小芳就是在她的福利院长大的,她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家,怀了宝宝,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死了,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但这个孩子缺氧太久,医生说就算勉强救下来,可能将来智力也会有问题,而且他们福利院本来就有好几个得病的孩子,大概承担不起这个孩子以后的治疗费用。


    院长抱在孩子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晚上,也流了一晚上眼泪,摸着孩子冰凉的小脸,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治疗,带他回去。


    但没想到刚带回去没多久,郜莹跟谈崇川就赶到了福利院,说他们想收养这个孩子。


    还说不管花多少钱,都愿意给他治病,他们跟这个孩子有缘分。


    院长头一次见这种大善人,感动之余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郜莹他们反复确认了这个孩子出生的准确时辰。


    不管怎么样,孩子能活下来就好,她当时也没想太多,就将孩子交给了郜莹他们。


    谈雪慈记得自己出生以来的所有事,当时好多人在他旁边哭,好像有什么人死了,他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再睁开眼时,院长婆婆抱着他,她衰老到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是眼泪,跟他说:“看,这是妈妈。”


    他什么也听不懂,含着手指看向眼前那对夫妻,小猫似的啊啊了几声。


    郜莹听到以后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将他抱到怀里,低下头去贴着他的额头,哭得几乎站不住,她自己的孩子出生时也是这样的,又瘦又小,看起来这么可怜。


    虽然谈雪慈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他也能感觉到,那是母亲眼泪的温度。


    谈父在旁边搂着妻子的肩膀,安抚着她,也伸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院长见他们这么喜欢这个孩子,比刚才更放心了一点,说后面会去看看孩子。


    谈雪慈晕乎乎地就被抱走了,当时爸爸妈妈带他去医院,在车上他就已经不行了,嘴唇紫绀,郜莹抱着他,低头听他几乎消失的心跳,眼泪流到他的小脸上,慌张地叫丈夫说:“崇川,怎么办啊,孩子好像不行了。”


    “别怕,”谈崇川眼中也有痛色,帮她护着孩子,安慰说,“没事的,去医院肯定能救过来,他还这么小,谁舍得收他呢。”


    谈雪慈在保温箱住了很久,还连着做了几场手术,他体重只有三斤多,比小猫还轻,身上插满了管子。


    因为出生时缺氧,他身上一片一片都是紫红色的斑块,很丑陋甚至可怕,像个小怪物,连长相都看不清,他有的时候有点意识,隔着玻璃就会看到妈妈眼眶通红在看他。


    他几次晕厥又醒来,终于有了自己吃奶的力气,当时妈妈泣不成声,就连谈崇川都摘掉眼镜,转过身擦了下泪。


    谈雪慈在医院住了小半年,身体才渐渐好了一点,很幸运的,他的脑子还好,虽然据医生叔叔说,他有点呆,但还不算小傻子。


    他那时候经常输液,瘦巴巴的,而且手太小了,扎针很痛,他又爱哭,妈妈总是抱着他轻轻地哄,有时候他还没哭,妈妈倒是先哭了,握着他的小手心疼地给他吹吹。


    妈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所以谈雪慈一点儿也不害怕,爸爸下了班也会来,他还有一个大哥哥,大哥哥放学也会来找他。


    郜莹按那个道士说的,不能给谈雪慈起名字,有了名字,就跟他们有因果,而且需要让谈雪慈顶上谈家二少爷这个位置,对谈雪慈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好,这样小鬼就会把谈雪慈当成她的孩子收走。


    谈雪慈睡觉的时候乖乖的一点儿也不闹,郜莹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乖,让家里人包括佣人,都管他叫小乖或者二少爷。


    郜莹跟谈崇川都不算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而且谈雪慈一开始浑身又红又紫很吓人,后面竟然越长越好看,他亲生父母的长相都不算特别出众,谈雪慈却极其可爱。


    郜莹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她摸着谈雪慈的小脸,跟他许诺说:“小乖,妈妈会对你好的,对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好。”


    谈雪慈眨巴了下眼,伸出已经养得有点白嫩嫩的小手,去摸她的脸。


    他手心很软,也没什么力气,但比这世上所有的宽慰都管用。


    谈雪慈被转到普通病房以后,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小羊玩偶,因为他长得乖乖的,像个耳朵耷拉着的小羊羔,肤色又奶白奶白。


    谈雪慈还记得当时爸爸妈妈教他学走路,爸爸蹲在前面离他不远的地方,妈妈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他摇摇晃晃的,像个刚生下来没多久虚弱无力的小羊羔,看得人心惊肉跳以为他肯定会摔一跤,结果他自己站了起来,还往前晃着走了几步,摔到了爸爸的手心里。


    爸爸很高兴地把他给举了起来,就像狮子王里辛巴被举起来一样。


    谈雪慈在医院住了很久,终于能回家了,他到家以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哥哥。


    那个哥哥很瘦,比他大三四岁,肤色比他还苍白,好像在生病的样子。


    他们都叫他阿砚。


    郜莹让佣人都改口管谈雪慈叫二少爷,然后叫她自己的孩子只能叫名字,谁也不许叫少爷,被她听到就会罚钱。


    谈雪慈睁着乌润漂亮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叫阿砚的哥哥。


    “妈妈,”阿砚瘦弱的小手扒在床边,仰起头小声央求说,“我能抱一下弟弟吗?”


    郜莹怕他把谈雪慈摔到,万一摔死了怎么办,谈雪慈的命很重要,她本来想拒绝,但谈雪慈眨巴着眼,突然自己伸出了小手。


    阿砚很高兴地凑过去趴在床边抱了抱他。


    郜莹愣了下,眼神也柔和下来。


    那个道士只说要替死,但没说具体怎么替,而且人也找不到了,郜莹心里惴惴的,就让两个孩子晚上睡在一起。


    阿砚的身体还真的比之前好多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样做可能是对的,说不定谈雪慈把阿砚身上的阴气跟病气都带走了。


    但其实只是因为谈雪慈可爱。


    他得了红斑狼疮,关节肿胀畸形,晚上经常疼到睡不着觉,怕妈妈担心,从来不敢跟她说,除非实在难以忍受。


    他很喜欢看书,才三四岁就认识很多字,还懂了一句话,此身多病痛,日夜苦熬煎。


    但有了谈雪慈以后,谈雪慈会趴在床上对他笑,会掰着自己胖嘟嘟的脚丫子玩,会将小脸凑过来贴着他病弱的脸,呜呜地叫他哥哥。


    他挨着谈雪慈暖烘烘的小身体,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心情好了很多,脸色看着都红润了一点。


    谈雪慈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好像是被收养的,妈妈还一直跟他说,让他陪着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被收养的原因,但小小的谈雪慈也不在乎。


    反正爸爸妈妈跟两个哥哥都对他很好。


    可能因为爸爸妈妈要上班,大哥哥要去上学,都没办法陪哥哥,没关系,他可以当小文盲不上学在家陪哥哥。


    郜莹什么都没教谈雪慈,按那个道士说的,她的孩子七岁的时候命中有大劫,那谈雪慈顶多活到三岁,他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好了,什么都不会也关系。


    谈雪慈简直被当成小菩萨供了起来,全家人都对他很好,他本来就喜欢呜呜叫到处乱跑,被惯得越发成了小坏蛋。


    他吃一顿饭都吃得特别忙,因为要先吃完自己小碗里的,然后跑去黏着妈妈,让妈妈给他喂一口,再去找爸爸,再去找大哥哥。


    最后还要跑去喂哥哥。


    张妈跟谈母感情胜似姐妹,还自己花钱打了个金项圈,给谈雪慈戴上。


    谈雪慈虽然身体也不怎么样,但被养得表面看起来雪白软糯,他软乎乎的下颌被一圈蓬松的白色毛领围住,又戴了那个金镶玉的项圈,一出门谁见了都夸,本来多病沉闷的家里,欢声笑语都多了起来。


    哥哥走不了路,已经开始坐轮椅了,在家也是卧床,小小的谈雪慈会踮着脚尖给哥哥倒水喝,然后帮哥哥铺被子一起睡觉。


    晚上哥哥会搂着他,谈雪慈再搂着自己的小羊,哥哥企图教小文盲学几个字,但小文盲会抱起小羊捂住眼睛,呜呜地说自己要当文盲,一副很厌学的样子。


    哥哥就也舍不得教他了,很好笑地捏他的脸,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收养谈雪慈,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许活不了多久,大哥性格沉默,到时候谈雪慈还能陪着爸爸妈妈。


    他摸了摸谈雪慈小小的肩膀,觉得对谈雪慈很不公平,他们总是想让谈雪慈陪着谁,但谈雪慈才是那个应该被陪的小孩子。


    “对不起呀,”哥哥脸色苍白,将他抱到怀里说,“对不起,小乖。”


    谈雪慈睁圆了眼睛,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他哼哼唧唧的,手脚并用钻到哥哥怀里,缩成一小团,从小雪人变成小雪球一样,说:“我最喜欢阿砚哥哥。”


    他们一起长大。


    他是哥哥带大的,哥哥教他说话,教他抓筷子,喂他吃饭,在他出门玩的时候,帮他照顾小羊,他特别喜欢哥哥。


    时间过得很快,在谈雪慈三岁的那年,郜莹跟谈崇川去给谈雪慈打了一口小棺材,又精致又漂亮,里面铺了软软的羊绒垫。


    还放了很多玉器珠宝,还有玩偶,怕谈雪慈觉得害怕,还在里面刻了很多小羊。


    谈雪慈觉得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心情不好,会抱着他发呆,会突然流眼泪跟他说对不起,让他心里有点害怕。


    而且那几天哥哥的红斑狼疮复发了,去了趟医院,全家人都很担心。


    郜莹又去了当初那个庙,那天下着暴雨,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眼中含泪祈祷说:“南无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求你们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都不离开我。”


    她听人说这个庙很灵验,但她也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什么神佛。


    沉闷昏暗的暴雨中,神像的脸也被蒙上一片阴影,低眉敛目,似在微笑。


    哥哥一直在发烧,谈雪慈趴在旁边,攥着哥哥的几根手指,哥哥有时候醒来,就会抱着他一起看画本。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画本,画了一家人去海边捞小螃蟹的故事。


    海边灯火璀璨,几个小孩子提着小桶,捞完小鱼小螃蟹,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家。


    谈雪慈托着雪白的腮帮,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小鱼好不好吃,但哥哥没他这么馋,应该不是想把小鱼吃掉。


    他想找妈妈说,哥哥想要小鱼,但红斑狼疮本来就是免疫系统的病,郜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孩子出一点问题,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不可能买给他玩。


    就算给他看,也是远远地看一眼。


    哥哥苍白着脸,将画本放在腿上,他跟谈雪慈这种小文盲不一样,认识很多字,比同龄的孩子都早慧,也很温柔。


    他知道妈妈敏。感脆弱,特别担心他,虽然自己身体难受,但还是经常安慰妈妈,他也不会提出这种让妈妈为难的事。


    他看着小小的谈雪慈跑来跑去,有时候会伸手把谈雪慈叫到旁边,给他擦擦小脸上的汗,然后又放他去玩。


    他从来不舍得谈雪慈陪他太久,小孩子就是应该出去玩的,而不是待在家里,尽管他才七岁,也是个小孩子。


    他垂着眼看了那个画本很久,谈雪慈本来拖着一个小车跑来跑去,也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咬住手指,他觉得哥哥有点难过,哥哥好像真的很想要小鱼。


    他记得他们家别墅里有个鱼塘,里面就有小鱼,但让张妈去捞的话,肯定会被妈妈知道,谈雪慈决定自己偷偷去捞小鱼给哥哥。


    他偷偷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哥哥是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谈雪慈不见的,他叫了几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佣人回应他,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里一慌,撑着床挪到轮椅上出去找谈雪慈。


    他看到谈雪慈的时候,谈雪慈正在水塘里挣扎,小手几乎已经要从水面上消失了。


    后面的事情都很混乱,郜莹发现的时候,谈雪慈被千钧一发拉起来推到岸上,但她的孩子掉到水里,连人带轮椅一起摔了下去。


    要是没有轮椅也许还好,但沉重的轮椅掀翻到水里,椅背砸在了脖子上,将她孩子的脸死死按在淤泥里,轮椅彻底困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在水里没有了逃脱的可能。


    等佣人发现少爷溺水,过去救人的时候,早就断了气。


    谈雪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时,就看到郜莹眼眶血红,她浑身发抖朝他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谈雪慈差点被打聋了,耳朵里往外流血,但还是能听到郜莹撕心裂肺的哭叫,让他去死,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谈崇川看妻子情绪激动,他眼圈也红着,将妻子用力抱住,想让她冷静一点,但郜莹还是哭得晕厥过去。


    给谈雪慈提前准备的棺材没用上,郜莹看到后尖叫着让人把那个棺材打烂,就像把谈雪慈给剁碎了一样。


    谈崇川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似的,郜莹身体不好,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且就算再有,这世上怎么会有比阿砚更好的孩子呢。


    他就是最好的。


    郜莹痛彻心扉,她那么好的孩子,她的阿砚,用尽一切都没能留下来。


    谈崇川打起精神,守着妻子,给孩子办了丧事,办丧事那几天,谈家压抑凝重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郜莹让人将谈雪慈给关了起来。


    谈崇川公司很忙,虽然孩子死了,但办完丧事他还是得去出差。


    当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谈雪慈在这期间一直都被关在阁楼,没有人给他送过饭。


    按道理这么小的孩子是活不下来的,何况谈雪慈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郜莹跟张妈上楼,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谈雪慈竟然还活着,只是瘦了一大圈,那双眼睛都显得比之前更大了,放在那张消瘦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有点恐怖。


    他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还在红肿,耳朵里流出来的血干涸在脸上,看到郜莹,有点害怕,但还是揉着眼睛抽噎起来,他小声说:“妈妈,我想找哥哥了,我想要哥哥。”


    但已经不是之前他被全家当成小菩萨的时候了,郜莹看向他的眼神堪称阴鸷。


    张妈无法描述那天的惨状,她只是稍微走开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郜莹拿起一把刀在往谈雪慈身上砍。


    谈雪慈瘦小的身体被她砍得稀巴烂,他一直在哭叫,一开始哽咽地叫妈妈,但妈妈不理他,他的手被砍掉了,小腿也被砍断了,脸上被砍了一刀,眼泪跟血不停地往下淌,模糊了他的双眼,他隔着血雾看向郜莹,很委屈地哽咽着小声叫:“哥哥……我想哥哥了……”


    哥哥在的话,肯定会抱着他不让打。


    以前他在家乱跑不小心摔跤了,爸爸吓唬他,假装要打他屁股,哥哥都会很紧张地把他抱在怀里,不许别人打他。


    郜莹发了疯,一边流泪一边砍,张妈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等反应过来时,血都已经流到了她脚下,溅得整个阁楼到处都是。


    地上的小孩肢体散乱,被剁成了几百块,已经没了气息。


    郜莹眼泪横流,心脏疼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下一刻她脸色陡然苍白,惊恐地睁大了眼,张妈也被吓个半死。


    只见谈雪慈模糊的血肉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居然渐渐动了起来,然后黏合到了一起,每一个剁碎的尸块截面都在流血。


    谈雪慈雪白的小脸都被剁碎了,鼻子,双眼,嘴唇,全都在流血,还没拼合好的地方摇摇欲坠,肉几乎要掉下来。


    他双眼茫然,流着泪看向郜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割开又弥合的声带细细的,哽咽着小声叫她,“妈妈。”


    郜莹浑身都是血,惊恐地望向谈雪慈,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但恐惧过后,眼泪沿着她几乎撕裂的眼眶往下流,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被暴雨溅湿的夜幕底下堪称渗人,张妈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郜莹笑着笑着,眼泪瞬间如注,流满了整张脸,她被骗了,她被骗了!


    她的孩子确实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了,但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想要的孩子。


    “夫人……”张妈吓得发抖,语无伦次说,“夫人!你拜的到底是什么佛啊……”


    谈雪慈又活了过来,郜莹想告诉丈夫,家里有个怪物,却被张妈拦住。


    “你要怎么跟先生说,”张妈眼神哀恸,“说你把他杀了,然后发现他死不掉吗?”


    谈崇川是京市知名的慈善家,他对郜莹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郜莹完美满足了他对一个成功人士家庭的想象。


    他希望自己成为郜清平那种成功人士,事业有成,还有个温婉贤淑的妻子,孩子当然也要听话懂事成绩好,所以他对自己的家庭很满意,也乐于当个好丈夫。


    但郜莹如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呢?


    之前替生替死的事,他其实就对郜莹有点不满,只是沉溺于当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而且郜莹也承诺她一定会对那个孩子好。


    哪怕那个孩子只能活三年,她也一定把全世界所有好东西都送给他,不让他受委屈。


    谈崇川这才答应。


    要是他知道郜莹把谈雪慈杀了,就算谈雪慈是个怪物,他也一定会跟郜莹离婚。


    郜莹本来身体就不好,生孩子以后变得更差,她家的公司完全被谈崇川合并了,她又过惯了阔太太的生活。


    离开了谈崇川,她要怎么活下来。


    郜莹踉跄了下跌坐在沙发上,握着张妈的手哭个不停,哽咽说:“阿秀……阿秀……”


    张妈本名叫张秀娥,她叹了口气,在凄风苦雨里跟郜莹依偎在一起。


    郜莹简直后怕,但还好谈雪慈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她一闭上眼,就想起来那个惨烈的晚上,她夜不能寐,眼前都是谈雪慈被砍到残破的脸。


    后来收养了谈砚宁,谈砚宁提议说让谈雪慈去住院,她就安排张妈带谈雪慈去找医生。


    她听说那个医生沉迷研究孩子的大脑,曾经电死过好几个孩子。


    要是谈雪慈送过去也死了该多好。


    但谈雪慈没有死,他还是回来了,他像一个噩梦将她困了起来。


    ……


    “我不知道他们亲生孩子叫什么,”贺睢眼里都是红血丝,“他们一直把那个孩子藏得很好,对外不让他见任何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谈雪慈才是谈家的二少爷,但确实有那么个孩子,他已经死了,谈雪慈只是用来替死的。”


    谈砚宁表情一片空白。


    “谈雪慈被你那个妈给杀了,”贺睢握住他的肩膀,恐惧地说,“你不要去找他麻烦了,我爸算了一卦,谈雪慈很危险,不要靠近他。”


    他回家以后肯定会被关起来,到时候就联系不到谈砚宁了,怕谈砚宁去找谈雪慈的麻烦,这才先来学校找他。


    他现在对谈砚宁的感觉很复杂,他好像真的没那么爱谈砚宁了,甚至听到这么可怕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谈雪慈。


    但毕竟也是他喜欢过的人,谈家神叨叨的,他觉得谈砚宁还是别找事比较好。


    “……”


    谈砚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脑子乱成一团,但又有种诡异的合理。


    什么稳重的爸温柔的妈成熟的哥,都是装的,谈家就应该是疯疯癫癫的才对。


    “我……”谈砚宁喃喃说,“我先想想……”-


    谈雪慈被贺恂夜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老实下来,突然又觉得情感大师很靠谱了,果然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也得找烫烫的。


    折腾了这么多天,他也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京市。


    嘉宾们纷纷告别,各自回家,实在太累了,得先休息一下。


    谈雪慈也打了辆车跟贺恂夜回家,在车上又睡着了,被贺恂夜捞起腿弯抱回了家。


    恶鬼堂而皇之进了贺家的大门,所有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黑,难看得很。


    谈雪慈整整睡了一白天,等到傍晚时才起床,醒来时贺恂夜不在,陆栖给他发了消息,说老板叫他跟靳沉去公司。


    谈雪慈掀开被子没找到死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外边了,他跟管家说了一声,就坐陆栖的车去了公司。


    公司是想问下他跟靳沉这几天的情况,然后给他们安排后续的工作,结束的时候靳沉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好像是靳沉的妈妈,看到直播以后很担心,一开始担心,说着说着突然破口大骂,但骂着骂着又开始哭。


    不管骂还是哭,总之是担心。


    外面天已经黑了,谈雪慈拿着手机,在公司走廊的沙发上坐下,他睫毛耷拉下来,苍白的脸颊有些茫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爸爸妈妈偶尔会去出差,哥哥从来不主动给他们打电话,怕打扰他们。


    但他是个黏人精,他有时候会偷偷给妈妈打电话,又不好意思说想妈妈了,就抱着手机,小脸都贴上去,吭哧着小声说:“妈妈,我就是想看看这个话筒有没有坏掉。”


    “坏掉了没有呀?”郜莹被他逗笑了,故意说,“好像坏了,妈妈怎么听不到宝宝说话了。”


    谈雪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解云借给他手机,跟他说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谈雪慈当时都被电懵了,手臂上一片挨着一片黑紫色的伤痕,他犹豫着拿过手机,终于接通了,电话另一头却只剩沉默。


    谈雪慈嗓子堵涩,想像之前那样说他就是想看看电话有没有坏掉,但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郜莹疲惫厌烦的嗓音,“你有什么事,没事我就挂了。”


    谈雪慈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哥哥死了,他一开始以为哥哥生病住院了,妈妈心情不好,他真的很疼,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恨她,因为是她的妈妈,妈妈以前对他那么好。


    直到他怯怯地去找张妈,说他想哥哥了,想去医院看哥哥。


    “二少爷,”张妈才红着眼眶,很复杂地看着他,跟他说,“阿砚少爷已经死了。”


    死了?


    当时才三岁多的谈雪慈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概念,他的哥哥死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帮他抱着小羊等他睡觉。


    原来这就叫做人死了。


    谈雪慈好多次想解释自己不是贪玩,他只是想给哥哥抓小鱼,而且他有很小心,哥哥跟他说过水边很危险,他们说好要一起长大,他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


    他是被踹下去的,他也没看到是谁踹了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阿砚哥哥死了,妈妈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他只是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笨蛋,什么都不会,死了也没关系,但阿砚哥哥应该活着。


    谈雪慈曾经无数次这么想,甚至他落水以后第一次见到鬼,他完全没觉得害怕。


    人死了会变成鬼,说不定哥哥会回来找他。


    到时候他想跟哥哥说,他现在都敢一个人睡觉了,阁楼很黑,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是哥哥带大的小孩。


    谈砚宁刚被收养的时候,他在阁楼上听到他们叫他阿砚,他很高兴,还以为哥哥回来了,晚上抱着小枕头去找哥哥,跑着跑着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但没想到拉开被子不是哥哥,是一个跟他一样在偷偷哭的小孩。


    谈雪慈呆了下,他是有点失望的,但他也已经到了可以当哥哥的年纪,于是他抱着谈砚宁,跟他说有哥哥在,阿砚不用害怕了。


    他没有把谈砚宁当成他的哥哥,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谈砚宁。


    但这个阿砚不喜欢他。


    谈雪慈拿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陆栖跟靳沉有事要谈,去了旁边会议室。


    他坐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次,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拿起手机,摩挲着上面郜莹的名字,但直到他双手都有点僵硬发抖,他还是没有把那个电话打出去。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不再去试探那个听筒了。


    谈雪慈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怕被人看到,但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没有来电显示,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谈雪慈犹豫着,还是接了起来,然后听到了贺恂夜的声音,男人的嗓音被话筒的电流模糊掉,显得很温柔。


    其实本来也很温柔。


    贺恂夜嗓音带笑,问他,“我家小咩怎么不见了,什么时候回家?”


    谈雪慈嘴唇发颤,又吸了吸鼻子,他想开口,但还没发出声音就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说话。


    但电话那头,贺恂夜似乎还是意识到什么,他愣了下,放轻语气,问谈雪慈,“怎么了宝宝?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温柔到让人有点憎恨,因为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骨头都能轻而易举在他的嗓音里溃不成军。


    谈雪慈时隔多年,第一次碰到像哥哥一样,甚至比哥哥对他更好的人……不对,鬼。


    ……


    鬼?


    谈雪慈小脸煞白,眼泪还没掉完,就猛地扔开了手机,他从来没见过贺恂夜用手机,这死鬼到底用什么给他打的电话?!


    半夜三更鬼来电,那个鬼还说要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小咩还是活着的。


    之前有说小咩很多谎话,文里有些叙诡,但这章70%都是真的了,还有一部分比较模糊。


    神秘小咩。[摸头]


    第58章 开放式婚姻


    谈雪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鬼来电的电影, 电影里一接起电话,就听到那头有惨叫声,每个接到电话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虽然跟贺恂夜没什么关系, 但谈雪慈不讲道理, 他雪白的小脸垮了下来。


    有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靳沉跟陆栖签了个合同,已经从会议室里出来了,抬起头见到谈雪慈眼圈跟鼻头都有点红,好像哭过的样子,都愣了一下。


    “咩啊,”陆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问他,“怎么了?”


    谈雪慈是有点黏人的,他刚带谈雪慈的时候,在外面住酒店, 谈雪慈每天晚上都会给家里打电话,裹着毯子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脸, 躲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听电话。


    他一开始还以为谈雪慈真的在打电话, 后来才发现根本没人接,谈雪慈每次都是听着嘟嘟声自言自语, 然后一直到嘟嘟结束。


    有次他带谈雪慈去参加晚宴, 谈雪慈还偷偷扯他衣角, 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拿一个果子, 说他哥哥喜欢吃。


    陆栖以为他晚上要回家,想给谈商礼,拿就拿呗,结果他晚上把谈雪慈送到谈家门口, 谈雪慈却没下车,拿着那个果子坐在后座抹眼泪,怔怔地看着家门口。


    陆栖问他怎么不下车,谈雪慈含糊地说了句哥哥不在了,然后又闷着不说话。


    他低着头,肤色在夜晚尤为苍白,眼泪吧嗒吧嗒地往那个果子上掉,看起来很孤单。


    陆栖愣了愣,他父亲去世多年,母亲也有了新的家庭,他不好意思过去打扰,等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过年都是一个人过的,晚上下了班也是自己待着。


    其实他很喜欢跟谈雪慈一起住酒店的那段时间,谈雪慈当时什么也不会,浴室里的淋浴头自己都不会打开,他嘴上骂骂咧咧,其实一点儿也没觉得烦,因为小咩在陪着他。


    在谈雪慈身边,会有家的感觉。


    陆栖伸手把那个果子拿走吃掉了,上面还有臭小羊的眼泪,吃起来咸咸的。


    谈雪慈看着他吃,抹了抹眼泪没再哭。


    ……


    陆栖想着想着,忍不住咬牙切齿面目扭曲起来,他就知道找个死鬼老公没几把用,老婆都哭成这样了,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离婚!


    陆栖倒是想陪谈雪慈待一会儿,但他忙得很,靳沉过几天还有个综艺要上,谈雪慈这边也该接新戏了,他看了几个剧本,都在洽谈。


    “我带他去玩会儿吧。”靳沉在旁边酷酷地双手插兜,望向他俩说。


    他挺烦陆栖的,不是惦记他几把,就是惦记谈雪慈的屁。股,这种拉皮条的经纪人可以说是最恶心的没有之一。


    但是陆栖跟谈雪慈蹲在一块,谈雪慈哭唧唧的红着眼眶,陆栖在旁边打转,看着又莫名很惨,让他想起自己平常玩的那种帮母女修破房子的小游戏,俩人凄风苦雨瑟瑟发抖挨在一起,让他有点手痒,忍不住给堵堵窗户。


    陆栖迟疑了下,嘱咐靳沉,“那你俩记得把口罩帽子都戴好,等玩完了把他送回家。”


    谈雪慈现在很火,大小也是个明星了,万一被狗仔拍到会很麻烦。


    “知道了。”靳沉不耐烦地答应。


    谈雪慈呆呆的,还没人晚上带他出去玩过呢,除了他的死鬼老公。


    他确实不想回家,就在陆栖让他戴围巾戴手套的叮嘱声里跟着靳沉离开。


    已经十一月份,谈雪慈穿了件白色羽绒服,但靳沉只穿了件黑色皮衣,他开了辆摩托车,哐哐哐地带谈雪慈去酒吧。


    他觉得谈雪慈说不定还有救,跟男鬼混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是时候带谈雪慈见见世面了。


    谈雪慈不是第一次去酒吧,但这还是头一次刚进去就有好几个女生跟他打招呼。


    她们好像都跟靳沉认识,谈雪慈面红耳赤,脑子晕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说了点什么,终于挣扎出去,跟靳沉去了包厢。


    他们这期综艺热度很高,白天谈雪慈在睡觉没看,《山野寻踪》在热搜第一几乎挂了一整天,因为还牵扯到了案子。


    导演出来以后就马上报了警,警察赶过去时,发现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死了,很多已经死了半年以上,还有一座被烧毁的庙。


    警察在坟地附近发现了节目组失联的那十几个工作人员,他们都倒在墓碑旁边,还好最近的天气还不算特别冷,不然睡一晚上能冻死,救护车很快将人都拉去了医院。


    鄢下村的人不但近。亲结婚,还搞冥婚,甚至淹死了很多过于畸形的孩子,活下来的那两三个人也面临着牢狱之灾。


    节目组已经把这一期给剪了出来,换了比较悬疑的剪辑手法,看着莫名很燃。


    就像嘉宾们早就发现了村子不对劲,潜伏起来,想把那些歹毒村民一网打尽一样。


    就连谈雪慈缝娃娃时呆呆的小脸,被剪出来看着都像他在沉重地想什么大事。


    反而成了今年热度最高的一期综艺。


    靳沉还挺洁身自好的,不乱搞男女关系,他带谈雪慈出来就是唱唱歌,喝喝酒,跟朋友聊会儿,没打算干别的。


    他低头看手机,时不时啧一声,没过多久,谈雪慈凝重的小脸凑了过来。


    靳沉:“……”


    靳沉只好看一行给他念一句,谈雪慈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柏水章阻断了信号,但是没阻止节目组直播,可能是因为孤单痛苦太久了,想让别人也看看鄢下村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被烧毁的张婆婆庙,眼神怔了一会儿,总觉得很怪,张婆婆庙旁边的将军庙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那样。


    柏水章说将军是保佑一方平安的,村长又说将军是河神,没有贡品就会惩罚他们。


    谈雪慈不知道谁在撒谎,但鄢下村的人几乎都死了,他也没办法找谁去问。


    就在他们看手机的时候,秦书瑶突然给他们发来消息,他们几个嘉宾有一个小群。


    【秦书瑶:卧槽,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靳沉:?】


    【张诚发:?】


    谈雪慈也慢吞吞跟了一个。


    【秦书瑶:陈青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得肺炎住院了,他根本没去跟我们拍综艺!】


    谈雪慈跟靳沉都蓦地愣住,后脊生寒,那跟他们待了好几天的陈青到底是谁?


    谈雪慈皱起眉,给秦书瑶发了条语音,让她小心一点,跟他们拍综艺的陈青不是陈青,给她打电话的陈青就一定是人吗?


    【秦书瑶:放心,我临走前跟俞道长买了好多符纸,把家里都贴满了,应该没事。】


    谈雪慈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没再多想。


    靳沉出去上厕所了,谈雪慈一个人待在酒吧昏暗的包厢里有点害怕,他往沙发角落挪了挪,突然压住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好像是靳沉的包,拉链没拉好。


    他一伸手就想给推到旁边,但不小心把包给弄到了沙发底下,他连忙捡起来,里面的衣服却不小心被扯出来半截,眼神顿时一呆。


    他还以为是什么黑色外套,结果是层层叠叠很蓬松的黑色裙摆。


    怎么看都像一条女仆裙。


    就在谈雪慈无措地拿着那条裙子,眼神呆滞时,包厢门口突然传来靳沉的惨叫。


    “你在干什么?!”


    “我……”谈雪慈蹭一下扔开那条裙子,天呢,靳沉不是直男吗,竟然跟他的死鬼老公一个爱好,他脑子过于空白,都想不起来装可怜了,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靳沉黑着脸大步走过去,将那条女仆裙使劲往包里塞了塞。


    但谈雪慈还是看到了,裙子是XXL码的……很像靳沉自己的尺码。


    靳沉拿起一罐啤酒喝干,耳朵通红,恶狠狠地看着谈雪慈说:“你想笑就笑吧!”


    他之前在男团当队长,他是队里年龄最大的,每个队员起居睡觉他都得操心,压力特别大,就迷恋上了私下穿女装解压。


    还被队友发现了,误以为他是同性恋,几个人把他药倒了送给一个大老板。


    靳沉扛着药劲儿从酒店跑出去,去医院输完液就去找他们算账,带头的那个却毫无歉意,甚至对他嗤笑了一声,说:“谁知道你穿得那么骚,居然不是同性恋。”


    靳沉脸上阴沉滴水,他是恐同,但这段时间下来对谈雪慈没那么介意了,毕竟谈雪慈一看就是被惦记屁股的那个,对他威胁不大。


    但是现在,谈雪慈那么邪恶,也不知道会对他说些什么。


    “你……”谈雪慈迟疑了下,又伸手拿起他的裙子看了看,却说,“你穿这个会高兴吗?”


    “……”靳沉愣了愣,抬起头。


    谈雪慈今晚没有邪恶,帮他把裙子整整齐齐叠好,又放回去,说:“高兴就好。”


    他小时候抱着小羊跑出去跟外面的小朋友玩,被嘲笑他的小羊很丑。


    他抹着眼泪回家,哥哥就跟他说,小乖高兴就好,其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谈雪慈不邪恶,靳沉反倒别扭起来,顶着通红的耳根,最后恶声恶气地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真可怕。


    谈雪慈不但手很软,还黏黏糊糊的。


    谈雪慈嘴扁扁的,他也抱着杯子喝了一口酒,又辣又难受。


    靳沉喝了几罐,有点上头,就发消息跟人借了条裙子,非要让谈雪慈陪他试试。


    他给谈雪慈借的也是条女仆裙,比他的还短,都快到大腿根了,花苞一样蓬松的裙摆底下是雪白丰腴的大腿。


    谈雪慈微红的耳尖遮在黑发底下,忍不住并了并腿,软肉都挤得嘟起来。


    谈雪慈根本没有任何酒量,他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套上了那条裙子,直到往包厢门口一瞥,他瞬间酒醒了大半,颤抖着叫靳沉说:“外面好像有人……”


    靳沉也抬起头,包厢门上半部分有个窗户,走廊绿幽幽的灯光映过来,有一张惨白的人脸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好像是个女人,长发乌黑,眼睛被挖出两个血洞。


    “我煽你爹的!”靳沉也一下子醒了,他胸肌太大,穿裙子会撑出胸沟,他抱着胸口就往谈雪慈旁边躲,语无伦次说,“这什么东西?!”


    走廊的灯光也是类似于灯球的那种,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还会变颜色。


    灯光暗下去,等再亮起来,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靳沉才终于冷静下来一点。


    他跟谈雪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推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看还是去外面玩吧,”靳沉经过鄢下村以后变得很信邪,“人多一点阳气重。”


    他给自己戴了顶假发,是长波浪,又戴了口罩,酒吧灯光暗,没人能认得出来,他之前也经常这么玩。


    谈雪慈的长发还没剪掉,就这样出去都没事,他双眼炯炯发亮,他还没有蹦过迪。


    这家酒吧穿什么的都有,靳沉太壮了比较显眼,但谈雪慈很纤细消瘦,又有长发遮挡,从背影看就像个子比较高的女孩子。


    谈雪慈也不会跳舞,他只是乱蹦,就在他蹦得起劲的时候,一抬头在酒吧昏暗的人群中对上一个漆黑高大的人影。


    对方苍白阴郁的脸上带着笑,越过人群直直地望向他,吓得他跟靳沉抱成一团。


    靳沉也被吓个半死,对上男人冷漠含怒的双眼,莫名有点心虚低下了头。


    贺恂夜很反感靳沉,虽然知道靳沉是直男,不会跟谈雪慈有什么,但看到自己家雪白雪白的小羊羔跟隔壁得了羊角风的小黑羊混在一起,还是会很不爽的。


    谈雪慈都不知道贺恂夜怎么发现他的,他还以为穿裙子认不出来了呢。


    但恶鬼却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挑,又穿了剪裁上等的西装,肩上搭了件灰色戗驳领的大衣,在群魔乱舞的酒吧舞池里衣冠楚楚,衬得人清贵俊美,不怒自威,旁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恶鬼内眦血红,望向谈雪慈,似笑非笑,语气好像还有点凉地说:“谈雪慈,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吗?”


    竟然夜不归宿跟别的男人在外面鬼混。


    明明叫的是谈雪慈的大名,但靳沉头皮一瞬间绷紧了,他很没义气地偷偷从人群中溜走,谈雪慈想拉都没拉住。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瞥了贺恂夜一眼,双手攥住翘起的裙摆往下压了压,但双眼醉蒙蒙的,他酒劲儿又上来了,也许喝酒壮了胆,支吾说:“你听说过开放式婚姻吗?”


    他觉得他们可以各玩各的。


    “……”


    恶鬼似乎冷笑了声,嗓音比刚才还凉,殷红的唇弯起,说:“没听过,我是个三从四德很传统的男人,被丈夫抛弃只能一头吊死。”


    谈雪慈:“……”


    “怎么办,”恶鬼似乎才反应过来,逐渐猩红的眸子牢牢盯着他,微笑说,“我好像已经死了,那我就只能让你来陪我了,小咩。”


    它说着真的伸出手,似乎要去掐谈雪慈的脖子,谈雪慈被吓得一激灵。


    但他酒还没醒,就算被吓到了,脑子也很懵,连站都站不稳,歪歪倒倒的,裙摆在大腿根晃荡,底下柔软的腿肉若隐若现。


    恶鬼沉下脸,拉住他的手腕,就将人带到旁边没人的走廊。


    谈雪慈酒劲已经彻底涌了上来,腰肢都是软的,被恶鬼的大掌托着,才勉强没摔倒,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向贺恂夜。


    贺恂夜五官很立体,有点混血感,贺乌陵跟许玉珠长得都很好,尤其许玉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大美人。


    灯光在贺恂夜深邃挺拔的脸上分割出明明灭灭的斑块,有阴影落在贺恂夜的左眼上,谈雪慈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捧住贺恂夜的脸,呆了下,说:“老……老公,你被打了?”


    谁打他老公?!


    贺恂夜额头突突地跳,说好听点儿觉得自己快要死而复生,说难听点儿感觉快被气活了,他才离开不到半小时,老婆就跟人跑了,还不肯回家,跑来酒吧蹦迪。


    谈雪慈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吗?


    贺恂夜还搂着谈雪慈的腰,怕人摔下去,但放开了他的肩膀。


    谈雪慈看着昏暗的走廊,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扑通一下撞过去,将脸埋在贺恂夜的胸肌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蹭了好几下。


    他喝了酒感觉身上好热,贺恂夜凉凉的很舒服,他抓住贺恂夜的一只手,给他往手上戴,说:“这个……这个给你。”


    贺恂夜低头时怔了下,谈雪慈纤细白皙的手抓着他的手,在给他戴戒指。


    谈雪慈能把这个戒指戴在食指上,但抓住贺恂夜的手塞了半天,怎么也塞不进去,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戴在小拇指上。


    没有钻石,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珠宝,戒指托上装了个小灯,是谈雪慈刚进来时酒吧的侍应生发给他的小礼物。


    “晚上……晚上可以用这个,”谈雪慈趴在贺恂夜怀里,含糊不清地说,“就不会怕黑了……”


    他偷偷给贺恂夜留的,本来想回家再给贺恂夜,他埋在恶鬼的怀里,搂住对方的腰又蹭了几下,将脸陷在柔韧的地方。


    贺恂夜比他高太多,他怎么使劲都没法将贺恂夜整个抱在怀里,只能勉强抬起手,少年柔软的掌心轻轻拍在对方的后背上。


    他只当贺恂夜是怕黑,晚上不敢一个鬼睡觉,所以才来找他的。


    恶鬼猩红森冷的眸子怔了下,没再说话,低头埋在妻子的颈窝里。


    谈雪慈抱着贺恂夜,一会儿认出来是老公,眼眶红红的,眼泪吧嗒吧嗒往老公怀里掉,委屈到不行,抱着贺恂夜说老公有人踹我屁股,贺恂夜帮他摸了摸屁股,谈雪慈又开始哭,说身上湿淋淋的好难受,都是水。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呼吸不畅。


    恶鬼幽邃的桃花眼晦暗浓稠,低头亲了亲他,蛊惑说:“老公帮你喝掉好不好?”


    谈雪慈晕乎乎地答应下来,但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就见有只大黑狗一样的东西埋在他裙摆底下。


    他小声尖叫了一下,哭着叫老公,老公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理他。


    他又叫陆哥,然后大腿被什么东西不满地掐了一下,最后只好哽咽喃喃地叫,“哥哥……”


    他叫哥哥的语气很依赖,比叫陆哥听起来都熟稔亲近,一听就不是在叫谈商礼。


    贺恂夜:“……”


    贺恂夜动作一顿,恶鬼肤色青白的脸上黑沉如水,仰起头看向谈雪慈。


    哪又冒出来一个哥哥?!——


    作者有话说:死鬼破防中。[小丑]


    别的还不能剧透,但哥哥跟死鬼是两个人,老贺比咩的哥哥大三四岁,哥哥已经死了,老贺这边有他自己的事,马上就要写到了。[摸头]


    第59章 邪恶小羊


    靳沉很没义气地抛下谈雪慈偷偷跑掉, 就去找自己酒吧里的几个朋友喝酒,但今晚很怪,也许他喝醉了, 舞池里的人摇摇晃晃, 他愣是连一个眼熟的都没见到。


    而且他明明记得吧台在左手边,现在却去了右边,害得他扶着墙找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找到他跟谈雪慈一开始的包厢。


    不能再喝了……靳沉想,他得换衣服回去。


    他推开包厢门,昏暗的灯光笼罩下来, 让他本来就有点晕眩的脑子更加沉重,他拖着脚步,勉强走到沙发前换衣服。


    刚把裤子换好提起来,就听到好像有一阵呼吸声, 幽幽地扫在他后颈上。


    靳沉打了个哆嗦,连结实有力的背肌都紧绷起来,但他向来粗神经, 也没多想, 还以为是谈雪慈也过来换衣服,就毫无防备地转过头去, 然后嗓子被扼住一样猝然一窒。


    “呼……呼……”


    那个双眼被剜掉的女鬼紧紧贴在他身后, 腥臭发黑的血液从眼部的窟窿里流出来, 女鬼乌黑的长发乱糟糟的, 在他身后喘。息。


    “我没有眼睛了,”女鬼冰冷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的眼睛真好看,送给我吧。”


    ……


    谈雪慈靠在墙上, 微微仰着头,双眼无神地喘。息,殷红柔软的舌尖都控制不住探了出来,腿软到根本站不住。


    实际上他也没有站着,他被男人的大手扶牢腿根,几乎是给托了起来。


    酒吧外面明明喧嚣吵闹,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都是咕啾咕啾让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他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裙摆,然而黑色的裙摆还是乱蓬蓬的翘着,将少年雪白修。长的双腿勾勒得一览无余。


    贺恂夜本来以为谈雪慈会生气,他倒不在意,大不了被扇几个巴掌。


    但他没想到,谈雪慈只是一开始挣扎了下,紧接着冷白的脸颊就彻底红了起来,眼底含着泛滥的水光,却没有拒绝他,仍然让他将自己水淋淋的小嘴亲得通红。


    喝醉了以后反而更坦率一点,而且比起被按在床上,似乎更喜欢这样亲。


    谈雪慈封建归封建,他就像所有嘴上封建但生了一窝孩子的老辈子一样,说很讨厌,其实贺恂夜做什么他都没真的拒绝过。


    要是换成其他男人对他这样,谈雪慈觉得自己恐怕会连夜将对方大卸八块,但换成贺恂夜,又好像还好。


    没有杀夫的冲动。


    谈雪慈小猫似的低叫了几声,终于被放过,贺恂夜直起身,男人的西装外套都被揉皱了,黑发垂下来几绺扫过眉骨。


    他肤色过于苍白,从眼窝到鼻梁像覆了层冷霜,嘴唇却揉得发红,上面还带着水渍,他托住谈雪慈的脸蛋,要笑不笑地望着他,就像故意给谈雪慈看的一样,伸出了舌尖。


    谈雪慈脸颊蹭一下红透,手心绵软无力地推在贺恂夜肩膀上,想让贺恂夜放开他。


    他鼻尖都冒出细小的汗珠,牙齿磕磕绊绊打着颤,贺恂夜却仍然捏着他的颊肉。


    谈雪慈只好被迫张开嘴,让恶鬼比人类更长的舌头探入他口腔最深处。


    过于深入的动作让他有点想吐,但是不敢想他就这样吐出来,贺恂夜会对他做什么,只能呛咳了几下,然后忍住。


    他嗓子里发出模糊的哼唧声,伸手勾住了贺恂夜的脖子,整个人趴在贺恂夜怀里,跟对方咕啾咕啾地接吻,企图用拥抱的动作让自己得到一点安全感,就不会那么难受。


    贺恂夜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搂住了脖子,谈雪慈浑身软趴趴地依偎在他怀里,双眼水蒙蒙的又亮又圆,不哭不闹也不werwer叫的时候,简直乖得不像话,就像一个只属于他的小猫,捞在怀里一抱就走。


    谈雪慈亲着亲着,就迷迷糊糊听到贺恂夜似乎笑了声,然后死鬼突然捧起他的脸颊,嘴里喃喃地叫他宝宝。


    这次没把舌头探那么深,没有让他难受,只是在他嘴唇跟脸颊上亲来亲去,手上还戴着他给的那个不值钱的小破戒指。


    “宝宝,”尽管亲了个够,但贺恂夜还是没忘记刚才的事,浓长的眼睫垂下来,将那双鬼气沉沉的桃花眼衬得越发漆黑,嗓音幽冷,怨鬼索命似的问,“什么哥哥啊。”


    谈雪慈酒还没醒,没听懂贺恂夜在问什么,只听懂了语气,他瞥了贺恂夜一眼,胆子很大地含糊说:“你别咬牙切齿。”


    贺恂夜:“……”


    恶鬼顶着双又冷又红的眸子,捞住他的腿弯,将人面对面抱起来就往外走。


    谈雪慈被塞到车里,才终于反应过来,贺恂夜好像生气了,他带着一身酒气,眼巴巴地凑过去看贺恂夜的脸。


    谈雪慈现在脑子还很迟钝,幸好他不清醒,不然就会发现他跟贺恂夜都在后座,前面是一个颧骨上有两团阴红的纸人在开车,半夜看到能把过路人吓死的程度。


    “我不想要小灯。”恶鬼垂下长睫,冷白修。长的指骨上勾着那个带小灯的戒指,嘴里说不想要,其实也没有扔掉。


    谈雪慈有点无措,他不光不识字,其实也没有很识数,几百几千他还勉强掰指头算算,再多就不懂了,只知道数字大就是贵。


    贵的都是好东西。


    但同样的,因为不太识数,便宜的小东西他也不会觉得不好,他不懂有多便宜。


    属于一碗麻辣烫就能被骗走的那种。


    他伸出手,圈住贺恂夜的那根手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贺恂夜就顺势攥住他的手,将人一把拉到怀里,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想要小咩。”


    此刻夜幕黑沉沉地压下来,外面灯火霓虹时不时从昏暗的车厢内晃过,勉强映亮了两个人的脸,有种朦胧的暧。昧。


    谈雪慈对上贺恂夜堪称温柔又藏着点坏的眼神,心脏好像也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他慌张地撑着男人肌肉冷硬的大腿坐起身,就贴在车门旁边不动了,咬住嘴唇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过去的十几年跟别人相比完全是空白的,没人教过他该怎么跟一个男人……男鬼,谈恋爱。


    贺恂夜这种时候总是很没有眼力劲,他靠近谈雪慈,手臂从谈雪慈身后绕过去环住他的腰,还将下颌抵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低低地笑,轻声问他,“可以给我吗?”


    谈雪慈本来想装没听见,但死鬼笑的时候胸膛也会微微震颤,靠在他后背上,他都能感觉到,他莫名地有点羞恼。


    然而一转过头,他眼神不受控地往下挪,落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雪白的脸颊一瞬间充血红透。


    贺恂夜还捏他腰上软肉,催他,“说话啊宝宝,小灯可以给老公,小咩可以给吗?”


    “你……”谈雪慈使劲掰贺恂夜的手,像死人一样冷硬发僵,根本掰不动,他只能红着耳根恼火说,“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我当然要脸,”贺恂夜趴在他肩膀上,笑得不可自抑,冰凉的吐息直往他耳朵里钻,语气不以为耻,“没有脸,拿什么给小咩坐。”


    疯了。


    “呜……”谈雪慈捂住通红的耳朵,他双眼湿漉漉,很崩溃地小声呜了一下,不肯再听。


    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被贺恂夜带成了一个小变态,这死鬼估计上半辈子讨不到老婆憋疯了吧,什么骚话都能说得出口。


    贺恂夜敢说,他都不敢听。


    谈雪慈都被气坏了,他还穿着晚上的女仆裙,快到家的时候,贺恂夜怕他下车冷,要给他换裤子,还被他踹了好几脚。


    等到下车时,管家在门口等着,远远看到车灯过来,正想招手,就见谈雪慈跟贺恂夜拉拉扯扯地下车,不知道贺恂夜说了什么,谈雪慈一巴掌就甩了上去。


    管家:“……”


    管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老脸莫名跟着一痛,本来还想当个狗腿,在谈雪慈跟前讨点好,现在也不敢了,捂住脸灰溜溜地离开。


    谈雪慈每次扇完都会有点后悔,但一对上贺恂夜的脸,又觉得他活该。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生气走开,还是该等贺恂夜,手就已经被对方很自然地牵了起来,恶鬼低头在他手指上亲了亲,鬼气森森的红眸弯着,望向他说:“我们回家吧,小咩。”


    今晚月光很亮,他们站在贺家老宅门口,手牵着手,好像心脏都跟着微微发胀。


    回家。


    谈雪慈抱住贺恂夜的手臂,跟他往家里走,忍不住抬起手抹了下泛红的眼睛。


    他好像……又有家了。


    谈雪慈还没哭完,走到三楼就听到有人怒气冲冲扯着嗓子好像在吵架,他探头看了一眼,是贺乌陵跟贺恂夜的三姐贺平蓝。


    “我没钱花了!”贺平蓝仍然穿着她女鬼一样的白色睡衣,朝贺乌陵伸手,见贺乌陵不给,她就抓着头发,开始破口大骂,使劲捶打贺乌陵,说,“给钱,老娘要去找男模!”


    “给我闭嘴!”贺乌陵阴沉着脸,气得嘴唇发抖,指着她怒道,“简直不知羞耻!”


    “你把我老公害死了!”贺平蓝往地上一坐,干嚎没眼泪,演技比谈雪慈差了很多。


    她边踹贺乌陵边说:“我老公都死了,我想点几个就点几个!”


    谈雪慈本来已经被贺恂夜推着肩膀进了房间,听到贺平蓝的话,又悄悄探出头。


    他老公也死了,他是不是也能点好几个男模,今晚去酒吧他看到好多脱衣舞男。


    然而一抬头对上恶鬼阴郁浓黑的双眼,谈雪慈缩了缩脖子,很怂地回了房间。


    他听说贺平蓝的丈夫是贺乌陵的徒弟,两个人十几岁就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孩子,但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前几年她的丈夫也死了,她承受不了打击,得了精神病。


    贺乌陵看到贺恂夜回来,就指着贺平蓝,忍着怒气,他嘴唇发紫,哆嗦着跟贺恂夜说:“赶紧给我把她弄回去!”


    每次过来,贺平蓝都要缠着他发疯。


    然而贺乌陵等了半天,也没见贺恂夜有动静,贺平蓝还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放,贺恂夜就抬起手,朝他伸了过来。


    贺乌陵眉头一皱,“干什么?”


    “给钱,”贺恂夜勾了勾手指,语气懒懒地说,“我要给小咩买东西。”


    贺乌陵:“……”


    贺乌陵往后一仰,差点被气得摔倒。


    很显然,他这双儿女认为六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他躲在家里养老,不出去给他们赚钱,简直是大逆不道。


    管家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人扶住,然后就见贺乌陵指着两个不孝子,怒斥说:“来人!来人!叉出去!都给我叉出去!”


    谈雪慈也是个能放进博物馆的蠢货,见到恶鬼不帮忙收服就算了,还亲亲热热一人一鬼手挽手当着他面回家。


    谈雪慈本来还想听外边在吵什么,贺恂夜不给他听,他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气得直蹬腿,结果被子垂在地上,旁边不知道挨着什么东西,又扯到了插线板。


    插线板上还插着立式台灯,台灯旁边还有书柜……哐啷啷啷稀里哗啦噼里啪嚓地倒了一地,把谈雪慈给狠狠吓了一跳。


    他呜wer一声就钻到了被子里,等从被子底下小心翼翼探出头的时候鼻尖都红了,头发乱翘着,衣服也乱糟糟的,眼里裹着泪。


    外面的贺乌陵也被吓个半死,倒是贺平蓝呆住了,头一次见比她还能发癫的,贺恂夜也愣了一下,转身大步朝房间走去。


    “他什么意思?”贺乌陵难以置信地怒道,“他故意摔东西威胁我?!”


    唉。


    管家扶着他叹了口气,这一家子不是死了就是精神病,他老脸沉重,跟贺乌陵说:“老爷,快逃离原生家庭吧。”


    贺乌陵:“……”-


    贺恂夜一进房间就见谈雪慈苍白着小脸,泪包包地躲在被子底下。


    谈雪慈平常跟贺恂夜发脾气,但是闯了祸摔坏东西又不敢吭声了,地上一片狼藉,他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贺恂夜骂他。


    “老公……”谈雪慈攥住被角,将被子顶在身上,只露出张小脸,这样打不到他,他怯生生地凑到贺恂夜旁边,看男鬼的脸色。


    贺恂夜沉默了几秒,想叹气,又想起谈雪慈不让他叹气,于是闭了闭眼,将这口气咽下去,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


    谈雪慈眼巴巴跪坐在床上,他还摔烂了一个花瓶,还好看起来破破的,应该不值钱。


    “累了,”贺恂夜收拾完,凑过去将人抱到怀里,低声说,“宝宝亲我一下。”


    谈雪慈连忙凑过去亲亲,然后听到贺恂夜低笑了声,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里都是笑意。


    谈雪慈这才松了口气,应该不会挨打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窝在贺恂夜怀里,他已经有点困了,迷迷瞪瞪想睡觉,感觉贺恂夜在跟他说话,哄他说,“宝宝选一个。”


    谈雪慈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贺恂夜搜了很多戒指给他看,他咬住手指,看也看不懂,最后两眼一闭,嘀咕说:“老公我要大的。”


    他迷迷糊糊好像感觉到贺恂夜俯身亲了亲他,说给宝宝买最大的,然后他就抱住贺恂夜的手臂,陷入了梦乡-


    谈雪慈第二天睡到十点多才起来,醒来时贺恂夜还在他旁边躺着。


    对方这时候不太像鬼,男人闭着眼睡觉时显得更冷感几分,鼻梁挺拔,薄唇微抿,看着冷冰冰很不好惹的样子。


    贺恂夜搂着他的腰,将半张脸都埋在他肩窝里,看起来睡得很沉。


    谈雪慈脸上热热的,他觉得他变邪恶了,看到贺恂夜冷淡俊美的脸,他竟然觉得这种冷脸男鬼最适合被老婆坐。


    谈雪慈满脑子胡思乱想,想抬手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贺恂夜攥在掌心里,而且有点硌得慌,他挣扎出来,就愣了下。


    他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超级大的鸽子蛋钻石,他手指又细,戴着其实很别扭,但谈雪慈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


    被子上还放着一个没见过的手机,他拿起来,对上他的脸就自动解锁了,他眼神一懵,发现好像是贺恂夜的手机。


    他知道不应该趁人睡觉,偷偷看别人的手机,但他很邪恶,所以他看了。


    贺恂夜居然加了他的好友,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的,很恶心地给他备注成了宝贝。


    谈雪慈拿着贺恂夜的手机给自己发了条消息,然后看到贺恂夜的头像,又呆了下。


    贺恂夜的头像是两个小雪人,戴着围巾头挨着头很亲热地凑在一起,底下还有一行字,该用户正在谈恋爱。


    这几个字谈雪慈认识的,因为之前他就是想换这个头像,被陆栖骂了一顿。


    谈雪慈抱着手机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贺恂夜,小脸有点发红,他放下手机,拉起贺恂夜的手臂,钻到了贺恂夜怀里。


    他没看到贺恂夜的唇角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谈雪慈又迷糊着睡了一会儿,最后是被陆栖叮叮当当的消息吵醒的。


    陆栖说给他接了个新电影,本来要给他讲剧本,但是没空了,因为靳沉生病在住院,所以直接发给了他。


    【陆栖:让那个死东西给你讲讲吧。】


    谈雪慈嗖一下捂住了手机,还好贺恂夜似乎刚醒,并没有看到陆栖发了什么。


    新的剧本叫《蜘蛛》,是个古装电影,给谈雪慈的角色仍然是男三,但这部戏的男三含金量跟何边生那部戏的男三完全不同。


    这部戏是知名大导方宗景负责的。


    方宗景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在国际上拿过好几个最佳导演,他电影里随便一个小配角都远远超过其他导演的男主。


    谈雪慈还没顾得上看剧本,他发消息问陆栖,【靳沉生病了?】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女鬼,心里咯噔了一下,翻身坐起来。


    “反正挺邪门的,”陆栖给他发语音说,“你没事儿的话要不然来医院看看吧,过来再说。”


    谈雪慈吃过午饭,就跟贺恂夜一起去医院。


    靳沉丧着脸躺在病床上,他昨晚看到那个女鬼,想起身上带着俞鹤临走前给的符纸,拿出来就往女鬼脑门上一贴。


    女鬼怨毒地盯着他,双眼汩汩冒血但动弹不了,靳沉就趁机赶紧逃了出去。


    谁能想到一出门就跟人迎面撞上,他跑太快了,劲儿又大,砰一下两个人出于惯性同时被撞飞出去,那个人撞到了头,他崴到了脚。


    再加上鬼祟阴气重,不是谁都像谈雪慈一样成天撞鬼还安然无事,他只迎面撞了一次,平常很强悍的身体就突然发起烧来。


    “那酒吧上个月死了个女侍应生,”靳沉垮着脸,脸上晦气萦绕,说,“就在咱俩去的那个包厢,那个女侍应生跟客人争执起来,客人喝多了,把她眼睛给剜了,那个包厢本来是封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开给了咱俩。”


    谈雪慈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他总是会莫名其妙被带到这种地方去。


    这样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撞鬼,谈雪慈没再多想,就打算跟贺恂夜回去。


    然而他才站起身,病房门外就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对方个子很高,染了一头红毛,对上谈雪慈,眼神也愣了愣,表情有点不自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是萧安。


    之前他跟贺睢去酒吧玩,让他蒙住眼睛玩游戏的那个富二代。


    萧安额头上贴着纱布,看来被靳沉迎面撞上的倒霉蛋就是他,他抬起头看向贺恂夜,打了个招呼,说:“贺先生。”


    他家之前开商场,扶梯出事卷死了好几个人,然后商场接连闹鬼。


    保安说一到晚上扶梯就自动开了,在监控里能看到好几个黑糊糊的影子在挨个坐电梯。


    保安被吓个半死。


    还有小孩坐完他们那个扶梯,一回家就发高烧,商场的生意越来越差,当时他爸就派人去请了贺恂夜。


    他本来跟贺睢一样,对这些人不屑一顾,觉得都是神棍骗子。


    结果贺恂夜去了商场,没有画符,什么都没做,只伸手在那个扶梯的扶手上拍了一下,电梯缝隙里就开始涌出黑血。


    等到黑血流干,贺恂夜很冷淡地说了声好了,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们家的商场真的再也没出过事。


    所以萧安对贺恂夜还是畏惧且尊敬的,他有点嘀咕地看着贺恂夜,隐隐心惊,他之前听人说贺恂夜死了,结果这人又突然出现,甚至还陪谈雪慈上了综艺,到底死没死啊。


    谈雪慈看到萧安,也没想到他还活着。


    就在他跟贺睢去酒吧的那天晚上,贺恂夜让贺睢回家,贺睢一脸憋屈地带他离开,将其他人都抛在了酒吧。


    萧安跟几个富二代还没玩过瘾,就相约去开摩托炸街,然后出了车祸,听说现场特别惨烈,尸体撞了个稀巴烂。


    他还以为是萧安被撞得稀巴烂。


    要不是害怕萧安的鬼魂来找他,他肯定在心里骂萧安撞得好,但他没想到萧安却好好地出现在他眼前。


    萧安没死,那到底死的是谁?


    谈雪慈抱住贺恂夜的手臂,偷偷看了看萧安的影子,虽然只看影子不一定能判断,但萧安气色红润,看起来确实不像鬼。


    萧安倒也没有找靳沉麻烦的意思,只是他嘴欠,让靳沉赔了医药费,还忍不住过来奚落几句,说完才转身离开。


    靳沉死死攥着拳头,最后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入行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忍气吞声。


    谈雪慈本来打算回家,但陆栖说来都来了,给他说说新戏的事,晚上顺便一起吃饭,谈雪慈就想先去上个厕所,回来再听。


    这家医院就是他平常看病的医院,谈雪慈想起之前去找解云然后撞鬼,还是有点心理阴影,就拉着贺恂夜陪他上厕所。


    他没敢在里面多待,很快就出去了,但从卫生间出去时,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并没有贺恂夜的影子。


    谈雪慈心里一紧,冷汗马上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发现前面不远处好像有个高大的人影,走廊太黑有点看不清楚,但很像贺恂夜。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跑过去,但那个黑影始终在距离他十米左右的位置。


    谈雪慈双腿有点发软,他渐渐放慢了脚步,然后后背陡然僵硬,刚才他一直在走,都没听到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听起来黏糊糊的,声音很沉重,像个老人。


    对方的呼吸也很重。


    “呼……呼……”


    沉沉的呼吸声朝他靠近。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转过头,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瞳孔还是瞬间一缩。


    他背后有一个血淋淋的人,浑身的皮都被扒掉了,连五官都看不清楚,浑身的肌肉裸露在外,血红的筋膜撕裂,鼻子也只剩两个微微翕张的血洞,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喘着气。


    “呼……呼……”


    第60章 白毛鬼


    谈雪慈呼吸都在颤抖, 对方离他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他,身上的皮好像刚被剥掉不久一样, 还带着湿热的血腥气。


    “呼……呼……”


    那东西很痛苦似的佝着腰, 勉强撑起来一点,才让人看出它好像很年轻。


    只是脚底下都是黏糊糊的血,走起路来很拖沓,才被谈雪慈当成了老人。


    它眼白里都渗出血,成了淤红色,直勾勾地盯着谈雪慈, 一开口嗓音沙哑,“我的皮没有了,能把你的给我吗?”


    谈雪慈掉头就跑,在对方血淋淋的手抓到他之前, 就已经跑出去好几米。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也不知道那个死东西又死到哪儿去了,他在心里单方面给贺恂夜判处了无妻徒刑。


    厕所离靳沉的病房很近, 但谈雪慈跑了好几分钟, 都没看到病房的影子。


    而且总觉得医院的布局看起来怪怪的,但他说不清到底怎么怪, 又顾不上去想。


    那个鬼扒了皮好像浑身都很疼, 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叫了几声, 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匍匐着往前爬,仍然跟在他身后。


    医院走廊的地上像恐怖片一样,到处都是蜿蜒蠕动如活物一般的血痕。


    谈雪慈只能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 突然反应过来,这家医院……好像左右颠倒了,他记得问诊台明明在他左手边,结果现在跑到了右手边,让他觉得很别扭。


    已经入冬,医院外面纷纷扬扬下起雪来,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但谈雪慈没空欣赏。


    他不敢下楼,谁知道楼下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也不敢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


    根据他十几年撞鬼的经验,能往外跑,就尽量不要去密闭空间。


    他之前有次躲在了柜子里,等了很久,外面听不到声音,他还以为鬼走了,正想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出去,就突然觉得肩膀很湿润。


    然后一转过头,那个鬼在他背后不知道站了多久,黑发上湿答答的水一直在往他身上滴,吓得他病了好几天。


    谈雪慈不知不觉跑到了医院的更衣室门口,就在他纠结找出路的时候,他背后悄无声息伸出一只鬼手。


    那只手肤色冷白如玉,手指很长,掌心宽大,作为一个男性的手,怎么看都已经堪称艺术品,唯一丑陋的地方是没有指甲,被拔得血肉模糊,带着鬼气森森的阴冷感。


    它将谈雪慈的下半张脸整个捂住,在谈雪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他拖进了更衣室,动作很粗暴,谈雪慈的卫衣都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线。


    谈雪慈被吓了一跳,眼前被泪水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腰好像被对方明目张胆地打量了一眼,他薄窄的小腹瞬间绷紧,凹出个柔软的弧度。


    谈雪慈手脚无力,一直被拖到更衣室逼仄的隔间里,对方冷硬的指骨仍然压在他的脸上,谈雪慈连叫都叫不出声。


    谈雪慈也不敢乱动,因为那个被扒了皮的鬼好像跟着他们进了更衣室。


    他睫毛湿透,在对方的掌心底下压抑地呼吸,隔着更衣室隔间薄薄的一道门,能听到那个鬼黏糊糊血淋淋的肌肉在地上拖动。


    直到他因为恐惧而僵硬麻木的脑子缓过劲来,才想起身后阴冷的气息好像很熟悉,他在对方掌心底下小声唔唔。


    老公?


    那个东西一开始并没有回应,对方的手很大,简直能将他整张脸都盖住,然后按在掌心的底下抚摸,被这样按住的时候有种扑面而来的掌控感,谈雪慈冷白的耳尖都开始发烫。


    他在对方面前完全无力反抗,脸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对方的大手肆意抚摸,软肉都陷在对方的指缝里,只能艰难从对方指缝间呼吸。


    谈雪慈以前以为最过分的事好像就是被撅屁。股,但渐渐懂了人事,才知道亲吻、抚摸、呼吸、眼神……很多东西不亚于做。爱。


    就像现在,身后那个东西其实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脸,但他连腰都软了,又想躲,又控制不住要往对方怀里倒。


    他身上衣服都还穿得整整齐齐,但衣服是最不重要的,他心理上已经被彻底侵占。


    “小咩,”他背后的黑影终于开口,嗓音低到含糊,阴冷的呼吸靠近他耳边,咬住他耳尖说,“不是老公,是哥哥。”


    “……”


    谈雪慈真的懵了一瞬间,但他哥哥都死了,而且只有一个人会叫他小咩,还会伸出手指勾住他裤腰边缘,欲往下扯。


    煽他爹的,他可没有这种哥哥。


    按道理鬼祟是不需要呼吸的,但那个死东西总喜欢在他耳边弄出点动静,尤其是发现谈雪慈不爱出声以后,就像在勾他出声一样,在他耳边低浅或者粗重地呼吸。


    尤其是谈雪慈稍微主动的时候,伸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就能感觉到对方骨骼劲悍的肩背肌肉都在随着他的抚摸轻颤。


    要是谈雪慈能完全抛弃羞耻心,跟着对方发癫,那他可能会很慡。


    但实在是……实在是一般人很难做到。


    别勾引他了。


    谈雪慈觉得自己好像也疯了,外面还有个鬼,结果他在这儿想什么有的没的,他握住对方冷冰冰的手,就想掰开。


    刚才他被吓到了,眼前控制不住被眼泪模糊,没有看清对方的手,现在摸上去才发现湿湿的,好像是血,而且指。尖皮肉不平整,他愣了下,抓住对方的手低头去看。


    然而对方死死捂住他的下半张脸,不肯放手,同时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更衣室的隔间门关得不是很严,有一条很窄的缝隙,谈雪慈透过缝隙去偷看,脑子却瞬间一片空白,冷汗登时沿着脊椎淌下去。


    不是刚才的鬼,又来了一个。


    他很难形容,他头一次见到这种鬼,对方很高大,几乎顶住了天花板,像猿猴一样微微弓着背,体格是比较粗壮的,手臂也很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雪白的长毛,看不清脸。


    对方雪白的毛发丝丝缕缕地浮动着,像烟又像雾,直往他鼻子里钻。


    谈雪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捂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就又往上挪了挪,冰冷宽大的掌心这次真的彻底盖住了他整张脸,连双眼都捂住。


    就在谈雪慈想挣扎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伸出来一双手,这次捂住了他的耳朵,他的七窍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这家医院年头久远,更衣室的隔间实在太小了,容纳一个人都很勉强,何况他身后的那个东西似乎特别高大,他们必须严丝合缝紧紧抱在一起才勉强能待在这个隔间里。


    谈雪慈用力掰对方的手指,指甲几乎掐到对方的肉里,在挣扎间往后踉跄了下,对方没能扶稳,跌坐在身后窄窄的长条凳上,谈雪慈也一屁。股坐到了对方的腿上。


    对方似乎僵了一瞬间,谈雪慈也顿时愣住,脸颊迅速充血泛红,但他根本挣扎不开,浑身已经没了力气,只能被对方按在腿上。


    “哥哥应了,”对方亲了亲他的后颈,似乎笑了声,嗓音有商有量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就是很欠,“宝宝要摸一摸吗?”


    谈雪慈:“……”


    我摸你全家。


    隔间外面那个白毛鬼还在走来走去,放在鬼片里也是个很敬业的鬼,并没有人看它演出,但它还是在自顾自地走动。


    它全然不知隔着一道门的人与鬼有多龌龊。


    时间都被拉长了,等白毛鬼离开,谈雪慈踉跄着从隔间出去时,他满脸通红,恼火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对方只是一团类似于人形的黑雾,双手血淋淋的,勉强能看到殷红的唇瓣,其他都被遮挡在雾中,就好像完整的躯体不能见人一样。


    “抱歉,”对方鬼气阵阵的红润嘴唇弯了下,谈雪慈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觉得对方好像在盯着他的手,然后毫无歉意地说,“把你弄脏了,等你老公来给你擦吧。”


    谈雪慈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他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擦,生怕突然有人进来。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干脆抹到卫衣里面时,更衣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小咩?”贺恂夜站在门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见到他时漆黑的双眼总算没那么阴沉。


    鬼是最擅长撒谎骗人的,不然也不会有鬼迷心窍这个说法,贺恂夜的脸上却毫无撒谎痕迹,又让谈雪慈止不住地晕乎。


    真的不是贺恂夜吗?但贺恂夜对那个东西碰他的事好像一直都不怎么介意。


    谁知道呢,虽然贺恂夜成天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像什么封建贤妻一样,但他还没忘记贺恂夜把一车人玩进医院的事。


    说不定贺恂夜就是没那么在乎这些。


    贺恂夜朝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给擦了擦,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巴跟鼻尖,还想再亲的时候却被谈雪慈一把给推开了,谈雪慈抿住嘴唇,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往外走。


    陆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谈雪慈出去了一趟,突然就不高兴了,小脸耷拉起来。


    他们讲剧本,贺恂夜给谈雪慈买了个小蛋糕吃,谈雪慈也不要,当然,最后还是吃了,一吃一个不吱声。


    陆栖挤眉弄眼,用眼神询问靳沉,靳沉霎时垮下脸,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


    他怎么知道死男同怎么回事。


    别拿他跟脏东西相提并论。


    陆栖:“……”


    陆栖巴不得谈雪慈赶紧跟贺恂夜离婚,当然不会劝和,只顾给谈雪慈讲剧本,还故意隔几分钟,就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拉一点。


    谈雪慈就不知不觉越来越靠近他,然后远离了贺恂夜。


    恶鬼冷眉冷眼,唇角也渐渐拉直。


    陆栖正得意,以为没人发现,他拿起叉子去吃苹果,却发现叉子怎么也放不下来了,陆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举起叉子往喉咙里捅。


    这个力道使劲捅下去,能把他脖子捅个对穿,估计血都会飙成喷泉。


    靳沉睡着了,谈雪慈在低头看剧本没注意,陆栖脸上惨白,对上恶鬼幽暗含笑的双眼。


    陆栖从未这么清醒地认识到,就算他们再开玩笑说什么死鬼,对方也是个名副其实的恶鬼,怨气加身,会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在恐惧中眼珠都开始发红,谈雪慈还突然扯了扯他的衣服,仍然没抬头,只是在问他剧本上那行字怎么读。


    陆栖以为那个恶鬼肯定会更生气,直接捅死他,但没想到手上那股带着邪气的力度渐渐消失了,对方握住谈雪慈的手,给谈雪慈擦了擦手上不小心蹭到的墨汁。


    《蜘蛛》这部电影主要讲的大燕朝风起云涌的党争,谈雪慈饰演男三燕承璋,其实是一人分饰两角,他同时演燕承璋跟他的弟弟燕承昭,他们是一对双胞胎。


    当时燕国与越国签订协议,需要燕国派出一个皇子,到越国去当质子。


    本来选中的是燕承昭,燕承昭假装生病,燕承璋心疼弟弟,就冒充弟弟替他去越国那个苦寒之地当质子,一去十三年。


    他终于回到燕国时,发现燕承昭过得并不好,被其他皇子排挤。


    燕承昭一次又一次装可怜利用自己的哥哥,燕承璋也逐渐对他彻底失望。


    离开地狱只有一条蛛丝,但所有人都想往上爬,生怕自己爬得不够高,生怕被别人追上来扯下去,又陷入无边苦海,所以不停地害人,踩着别人往上爬。


    剧本对谈雪慈来说其实有点复杂,但剧组那边看过谈雪慈之前拍的《纠缠》以后就直接定了他,然后联系了陆栖。


    陆栖觉得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导演可是方宗景啊,只要别演得太烂,等电影上映以后,谈雪慈的前途亮得他都睡不着。


    好在谈雪慈记性好,其实也不傻,稍微讲讲就能明白过来。


    谈雪慈被捉着手擦了擦,一开始习惯性将手递过去,等贺恂夜给他擦完,他才忽然一僵,反应过来自己在生气。


    但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贺恂夜把什么人玩进医院跟他有什么关系。


    情感大师都说了,婚姻里最忌讳翻旧账,你要是想离婚,你就不停地提前任,不出三个月肯定离。


    谈雪慈将手缩回去,闷着头没说话。


    也不知道贺恂夜之前跟谁谈过,反正不管是谁肯定都比他好,至少上过学,也不会总是扇人巴掌,成天找事。


    他都这么想了,贺恂夜会不会也某一个瞬间,觉得他没自己活着时候谈的男朋友好。


    也是,要是贺恂夜还活着,肯定不会跟他在一起,他们甚至没机会认识。


    陆栖死里逃生,他要是胆子大点儿,他就应该站起来让谈雪慈不要跟没有人性的邪祟混在一起,但他是个窝囊废,憋了半天,伸手将剧本又窝囊地推了回去。


    “就先这样吧,”陆栖终于讲完剧本,跟谈雪慈说,“三天后试镜,我去接你。”


    方宗景已经定了谈雪慈演男三,这个试镜其实只是走流程,但如果试镜很糟糕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被换掉的。


    谈雪慈答应下来,就跟贺恂夜离开了医院,陆栖下楼去送他们。


    走到医院一楼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们在医院门口又看到了萧安。


    萧安旁边还站着个男生,又瘦又白,相貌精致,看起来跟谈雪慈差不多大。


    “好像是萧安包养的一个小明星,”陆栖小声跟谈雪慈说,“有半年多了。”


    那个男生追着萧安,样子看起来很担心,在问萧安头上的伤,被萧安不耐烦地呵斥了几句,才苍白着脸躲开了一点。


    谈雪慈眼睫垂下来,没再看他们,萧安跟那个男生这样叫包养,他跟贺睢当时大概连包养都算不上。


    他跟贺恂夜又算什么呢。


    之前贺恂夜说要跟他谈恋爱,但好像也不是认真的,后面都没再提过,他们俩倒是结婚了,但结的又是个阴婚。


    该做不该做的都做过了,最后好像还是没什么关系。


    谈雪慈确信自己不想跟一个鬼过一辈子,但是别人跟贺恂夜有关系,他跟贺恂夜做了这么多还没关系,又让他很……嫉妒。


    如果贺恂夜第一个抱过亲过的人都是他就好了,要是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明明是他的老公。


    谈雪慈闷头往前走,都忘了他们是开车来的,他时不时抬起手擦一下眼睛,另一只手垂在旁边冻到冰凉,忽然被温热的掌心握住。


    贺恂夜点燃了一张符纸,然后握住谈雪慈的手,他活着的时候五感丧失很久了,不管什么季节对他都没区别,死了以后看到这场雪倒是怔了下,今天好像是小雪。


    “今天是小雪,”贺恂夜双手拢住谈雪慈冰凉的小手揉了揉,动作很温柔,跟在更衣室里完全两个做派,问他,“小雪为什么不高兴呢?”


    谈雪慈眼眶通红,眼泪挂在眼睑上要掉不掉的,口齿不清说:“我讨厌你,你们为什么不能都只跟一个人谈恋爱呢?”


    贺恂夜没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谈雪慈说的你们,大概是指他跟贺睢,他眉梢挑了挑,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说:“不要把我跟那种不自爱的男人相提并论,好吗?”


    他见过贺睢的账号,在网上发一些伤风败俗坦胸漏乳的照片,真是不知检点。


    “而且,”贺恂夜漆黑狭长的桃花眼垂下来,似乎意识到谈雪慈在为什么不高兴,低笑了声,知道谈雪慈在生气,现在亲可能会挨巴掌,但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妻子的耳朵,嗓音懒懒地说,“你好像对我有误解。”


    谈雪慈抬起头,他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晚上行人不多,小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看起来毛茸茸的,又倔强又漂亮。


    “我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人,”贺恂夜黑眸弯起,语气无赖又讨厌,“结婚当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谈雪慈:“……”


    他本来因为贺恂夜不检点生气了一晚上,听到贺恂夜说没有跟人鬼混过,按道理应该高兴,但什么见鬼的第一个男人?!


    谈雪慈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但是……但是他们说你……”


    “他们嫉妒我,”贺恂夜懒懒地靠着旁边的车门说,男人眉目深邃,本来是很冷的长相,但对他总是笑着的,“他们那种随便的男人,不懂我找老公是要精挑细选的。”


    谈雪慈:“……”


    这么多事难怪讨不到老婆。


    谈雪慈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但耳根却一点一点红透,贺恂夜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气哼哼的影子,听到他在骂自己,反而笑了,像个变态一样,不忘炫耀自己的贞洁。


    “我的初恋还在,”贺恂夜说,“我是个完整的男人。”


    谈雪慈在心里暗骂,都已经被他睡过了,还说什么完整,简直脏东西。


    他闷头往前走,都不知道死鬼什么时候出院在他前面的,他没控制住一头撞了上去,还好贺恂夜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能让我变得不完整吗?”贺恂夜托住他的脸蛋,漆黑的桃花眼里倒映着今晚纷纷扬扬的小雪,好像在胡说八道,眼神却很温柔,“我有点厌倦当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谈雪慈茫然抬起头。


    贺恂夜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小雪,能给我一个和你谈恋爱的机会吗?——


    作者有话说:蜘蛛那段参考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后面也会引用一点小说里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