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就说他有大病
白天接受陈凡的持续折磨， 晚上抱着白苍云的精神体治愈精神，方无错的几日时光转瞬即过。
最终站在希望城城门口，准备前往伊甸园的队伍， 比方无错预想中更为精简。
城主亲自带队， 随行者仅方无错、白苍云以及陈凡三人。
白苍云一看到陈凡， 堪比洗脑的炫耀顿时从回忆之中冲出， 他额角一抽， 立马往方无错身后躲。
方无错睁大眼睛，看见陈凡朝他招手， 一阵恶寒。
“城主，如梦这次不一起吗？”方无错假装没看见陈凡的招呼，问城主道。
“她守城。”城主眯起眼睛， 往城中望去， 似乎能透过希望城的城门， 看见自己的小女儿朝自己挥手告别。
如梦被留在城中， 大部分经验丰富的老人也留下守城， 确保后方安稳， 帮扶如梦在城主离开的几天内看好希望城。
城内的诸多事宜， 城主已经尽可能处理完成，剩下可能发生的事情，他都列了单子交给如梦。
孩子大了总是要学会独立的，城主的孩子也是这样。
留下的老人有什么心思， 城主说不准，但他们此次前往伊甸园时间短， 往后又有怪物异兽可能入侵，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 对如梦动手，抢夺希望城的权力。
要前往伊甸园的四人皆轻装上阵，除了必要的武器，少量干粮和水，再无它物。
路途不算遥远，却也不算太平。
废土之上，除了要避开那些感知范围内蠢蠢欲动的异兽，偶尔还得绕开一些地形复杂的危险区域。
几天的跋涉下来，风尘自然免不了，好在四人都对废土荒原的环境十分了然，路途艰辛，无人掉队，互相帮扶之下，也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伊甸园那与希望城风格相近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已是数日后的黄昏。
四人靠近伊甸园厚重金属和粗木混合制成的简陋大门，守门的伊甸园守卫们显然没有认出希望城的城主，他们警惕地握紧了武器，待看清来人中有陈凡时，其中一个守卫眼睛一亮，率先放下了武器，熟络地打起招呼：
“哟！陈老板，是你啊？我就估摸着这几天该来了！上次你说的那些老物件，好几个人招呼着要帮你留呢。你绝对能满载而归，就是不知道你的晶石准备够没有。”
那守卫嗓门颇大，粗豪地说完之后，他探头看了看陈凡身后的三人，目光在城主沉稳威严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方无错毁容的容貌和白苍云阴郁的神情，笑容收敛了些，带上几分疑惑，声音也压低了些，问道，“哎呦，这几位是……？”
陈凡清了清嗓子，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介绍道：“王哥，这位，是我们希望城城主。”
“希望城城主？！”被陈凡称呼王哥的守卫和旁边几人顿时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城主轻咳一声：“怎么，不欢迎？”
希望城城主亲自来访，这可不是小事！
王哥慌忙道：“城主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说完，王哥就转身连滚带爬地朝园内跑去，留下另外几个守卫紧张又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城主一行人，态度比刚才拘谨了十倍不止。
城主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伊甸园略显粗陋却防守严密的大门和围墙，又瞥了一眼身旁正与剩下守卫点头致意的陈凡，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的方无错和陈凡听见：“陈凡，你在这伊甸园，倒是人面熟，面子大。”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陈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着点无奈的尴尬笑容：“城主说笑了，我这不是为了讨媳妇开心，不得不努力上进点儿嘛。多跑几趟，混个脸熟，好多淘换点她喜欢的小玩意儿。”
他说的真挚，又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子：“脸再熟，他们黑我的时候也不少。这么一袋晶石我都不知道够不够……嘿嘿，城主身上要是还有点，不知道能不能帮我垫付些，我好周转——”
“想得美，你不是很会说么，自己砍价去呗。”
城主可不让着陈凡，难得见陈凡吃瘪，方无错笑出了声。
城主转头看向方无错，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提点，又似有深意，他指着陈凡，对方无错道：“酉辛，你也跟陈凡学学。”
在城主眼中，方无错可是他的准女婿，除了辅佐如梦之外，他当然希望方无错能和陈凡一样会哄对象开心。
方无错摸了摸鼻子，笑的比陈凡还尴尬。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身旁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方无错侧头，白苍云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撞好像只是不小心，但方无错不觉得白苍云会粗心到这种程度。
这分明是白苍云无声的表达自己的不满。
方无错含糊应答楼主道：“这不是还早吗。”
学陈凡？
也得有个心爱的人才能学吧。
这一点方无错非常肯定，除非他疯了，否则他绝对不会在这个废土世界留下任何感情。
现在谈这个，可不就是太早了。
“也不早了。”城主哼道。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打断了城主接下去的话。
方才去通报的守卫王哥引着一行人快步走来。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穿着笔挺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些不知名的油膏，在黄昏余晖下泛着光，他身侧跟着一只穿衣的山魈精神体，与主人动作极其统一。
他脸上带着热情笑容，双臂张开，人未至，声先到，一开口，就让希望城这边除了方无错之外的三人齐齐愣住：
“远客踏尘至荒园，蓬荜何幸迎贵颜。废土苍茫风霜厉，相逢一笑共话前！”
他一边吟诵，一边走近，配合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做了个略显浮夸的欢迎手势。
城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我就说吧，他有点大病。”陈凡不忍直视地转过眼睛，朝方无错挤眉弄眼，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显。
白苍云微微蹙眉，他满心放在方无错身上，根本没听伊甸的人讲了些什么废话，这种聒噪且意义不明的行为，让白苍云感觉很烦躁。
方无错倒是没那么嫌弃。
毕竟听了陈凡那么多小道消息，这个废土荒原上的奇葩那么多，只是喜欢编点诗念，似乎也不是什么多不良的嗜好。
充其量算是个生错了年代的文青。
毕竟伊甸园老大的名字，傅见景，也挺文青。方无错暗自腹诽。
吟诗完毕，伊甸园老大傅见景，已经走到近前，脸上的笑容灿烂，目光扫过城主，然后在方无错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探究，随即又恢复那热络无比的模样，对着城主拱手，像古装偶像剧里的角色一样行了个礼，他身边的山魈也有样学样的躬身弯腰，傅见景道：
“希望城主大驾光临，我伊甸园真是……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沙大，咱们里面说话！”
他侧身引路，热情得很，嘴里念叨着文绉绉的客套话。
希望城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城主面色沉静，迈步跟上。
白苍云下意识地又朝方无错身边靠近了些许，几乎要贴上对方的手臂。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傅见景的背影上，眉头皱得更紧，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怎么了？”方无错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询问。
“……没什么。”白苍云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也是向导，他的精神体……”
白苍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那感觉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沾了灰尘的毛玻璃看旧日景象，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无法清晰辨认，也不能无视存在。
是错觉吗？他皱着眉头思索。
废土上生存者气质各异，但傅见景给白苍云的感觉，不同于希望城的烟火气，也不同于纯粹亡命徒的凶狠，更像是刻意用浮夸掩盖冷漠，看着热情，实则傲慢。
而且，关于山魈精神体，白苍云在白塔时也听闻过一些流言蜚语。
他怀疑是自己的神经太过紧绷，想的多了。
方无错闻言，也仔细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傅见景。
“你也觉得那只花脸猴子丑对吧？”方无错认真感慨道。
真丑啊，扮着人的猴子，以为穿了衣服，可以直立行走，就能像人，就能是人。
但猴子就是猴子，还花着一张脸，身体不一样，再想做人，也不可能成为人了。
听着方无错的打趣，白苍云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他转头对方无错露出一抹笑。
一行人被伊甸老大热情地引入伊甸园内部。
与外围的粗犷防御相比，内部区域显得更有生活气息，但也同样杂乱。
各种材料搭建的棚屋高矮交错，道路蜿蜒狭窄，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汗味和某种劣质燃料的气息。
居民们衣着褴褛，细瘦干瘪，面色发黄发黑，脸上却都带着笑容，似乎身处伊甸，双眼睁开，就能看到对未来的希望。
见到城主这一行人，伊甸园的居民们纷纷投来探究好奇的目光。
第102章 知道了，我们苍云不喜欢他
傅见景将他们带到宽敞的会客厅， 一来就直奔主题，他显然也对希望城城主的来意心知肚明。
毕竟派出的探险队都在怪物的巢穴旁边相遇，两位首领也没必要继续互相试探的演下去。
简单的寒暄过后， 希望城城主便开门见山， 主动道出希望城探查到的有关怪物的数据。
这是他向伊甸园老大抛出的橄榄枝。
人都来了， 率先表露想要合作的意向也无伤大雅。
合作解决那只怪物， 对谁都好。
可傅见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目光闪烁， 打着哈哈：“哎呦，城主大人， 你应也知晓我园内景象，我身居此位时日不长，根基尚浅， 又无城主这般年岁阅历， 在园内可没城主在希望城那么大威严……”
“何况伊甸的老弱病残， 妇孺儿童还多， 本身伊甸园的底蕴就不及希望城， 若是青壮劳力去击杀那头怪物， 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一整个家庭都会陷入悲伤。我亦是万千普通人之一，见不得寻常百姓家毁人亡的孤苦之景，城主应该也懂这种感觉吧？”
伊甸老大捧着心口，端的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就是为了不让世界上有更多的伤心人， 我们才要把那个怪物杀掉。”城主显然早有准备，沉稳地应对伊甸老大浮夸的表演。
“我相信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一点， 去放弃未来长久的安全，而那些牺牲——”
话说到一半，城主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挥了挥手，几乎明示地直接对陈凡和白苍云道：“陈凡，你不是要给你媳妇找东西吗？早点去吧。”
“白苍云，你也可以去看看伊甸园的风土人情，不用在这里干坐着。”
陈凡虽然好奇两位人类生存站点首领人的交流，但一想到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还在家中等着他带回去新的小玩意，顿时心中做出了选择。
他不介意城主敷衍的态度，果断同意，随后朝着方无错挤了挤眼，愉快地离开了会客厅。
白苍云则是犹豫地看向方无错。
方无错没走，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只不过令白苍云没想到的是，方无错也站起了身。
城主记得自己可没有赶方无错的意思，他开口道：“酉辛你——”
留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方无错抢先一步道：“城主，我带白苍云去转转。”
城主半句话噎在嘴里，瞪着方无错。
方无错回以善解人意的笑容。
不是要赶人么？那大家都走呗。当他方无错就乐意留在这里吗。
方无错可不想装作忠心耿耿的样子，陪着这两位领导人演戏，去给城主搭台，然后自己站上去做丑角当捧哏。
反正城主目前还需要方无错作为“女婿”去当挡箭牌，在伊甸园内，就算方无错违背了他的意愿，只要不太过分，城主都不会对方无错做什么。
方无错领着白苍云退出门时，还朝城主挥了挥手。
城主：“……”
“我们伊甸的风土人情可谓是废土一绝，贵城的年轻人想要一游，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城主莫怪。”傅见景忍不住笑了。
希望城城主冷笑出声：“年轻人么，想要多看看也是好事。”
“毕竟是我未来的女婿，这次出来本就是让他见见世面的。”
“女婿？”傅见景声音微微扬高，很是惊讶。
……
走在伊甸园的街道上，方无错常常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许多。
伊甸的风景和希望城不一样。
虽然冠有人类净土的名字，但和希望城比起来，伊甸连希望城都不太能比得上，更遑论人间净土。
方无错顺着人多的地方走去。白苍云沉默地跟在方无错身侧，或许是临近交易区，人潮越来越密集，方无错被撞了几次，回头看向白苍云，发现白苍云也被挤得落后了几步。
方无错放缓脚步，等到白苍云挤过人群，跟上来，随意地朝他伸出了手。
白苍云受宠若惊，他没有丝毫迟疑，生怕方无错下一秒反悔，他立马握上了方无错的手，攥地紧紧的，生怕再分开。
方无错把白苍云拉得近了些。
他低声问白苍云道：“你觉得那个傅见景，怎么样？”
白苍云都快能感受到方无错的体温，他听着方无错的问题，脱口而出：“不好。”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在方无错听来，有几分幼稚的赌气成分在其中。
白苍云难得如此直白地对一个初见之人表现出纯粹的不喜，这种嫌弃，连方无错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方无错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有点好笑地问：“为什么？”
白苍云眉头紧锁，努力想找出具体的理由，但那种感觉太过模糊，无法用清晰的语言描述。他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倔强地重复：“他不像个好人。”
看着白苍云这副难得显露近乎幼稚的偏见，方无错失笑。
这让方无错感觉有些新奇。
方无错挑了挑眉，半是玩笑半是挑逗地反问：“我就像个好人了？”
“你本来就是好人。” 白苍云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这么觉得的真理。
在他眼中，方无错的一切都自带滤镜，何况方无错对他确实有大恩。
方无错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些，一口白牙露了出来。
未来的反派看人的眼光实在有待商榷，真难想象。
白苍云这次却没有轻易被方无错带偏情绪，他没有因为对方的笑容而晕头转向。
白苍云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坚持道：“哥，我真觉得他不对劲。”
方无错见他如此认真，收敛了些笑意，顺着白苍云的话思索起来。
废土末世，人都能吃人，傅见景可以坐稳伊甸园老大的位置，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有点怪癖，有些算计，再正常不过。
白苍云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那些秘密是什么，对于方无错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他抬手，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揉了揉白苍云的头发：“嗯，知道了，我们苍云不喜欢他。”
难得纵容和温柔。
白苍云他看着方无错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争辩。
“……好吧。”
方无错的这个行为对于白苍云来说实在太犯规，白苍云拼尽全力无法抵抗，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方无错身上。
方哥开心就好，其他的，他自己多加留心也一样。
两人不再谈论傅见景，继续在伊甸园内闲逛。
白苍云一个人被丢基地，刚来希望城也没几天，无分文，但方无错不一样。
他离开希望城前，城主大方地给了他一些活动经费。
方无错都死了两回了，深谙及时行乐四个字的含义，他不会亏待自己，看到路边摊贩摆出的，在希望城少见的小玩意儿，只要觉得有趣，便会掏钱买下。
反正他现在不差钱。
只不过这些东西，方无错都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片刻，新鲜劲一过，就随手塞给跟在旁边的白苍云。
“都给你了。”
废土上的东西，也就那样。
做得再精致，也和他第一世时，精致美丽的工艺品没法比。
食物更是，虽然方无错从前身体不好，很多东西都没法吃，但他的父母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对他的吃食有半分敷衍潦草。
他不好活，他的父母就一点一点，格外小心精细的把他养大。除了治病开刀，方无错没受过伤，除了生病吃药，方无错没吃过苦。
只不过废土末世显然没这条件。
废土上的东西，方无错有点兴趣，但还看不上眼。
他有过更好的一切，不稀得这些。
不过对于白苍云来说，这些东西都格外宝贵。
一圈逛下来，白苍云怀里已经捧满了各种零零碎碎，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像个移动的行李架。
方无错抛了抛手中剩下的最后几颗能量晶石，估摸着也买不了什么大件，正打算收手，目光掠过白苍云被略长刘海微微遮住的眼睛，忽然心血来潮。他记得在伊甸园交易区边缘，好像瞥到过一眼，角落里有个简陋的，用破布帘子围起来的理发摊。
“走，带你去收拾收拾。”方无错不由分说，领着还有些茫然的白苍云朝那边走去。
所谓的理发，工具粗糙，手艺也一般，只是用锋利的薄片将过长的头发修剪得短一些，再整齐些。
白苍云全程僵直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帘布上的污渍，只有在方无错跟那理发匠人闲聊时，睫毛才会轻轻颤动一下。
当白苍云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有些忐忑地走出来时，傍晚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
原本被长发遮掩的眉眼轮廓清晰了许多，少了些阴郁，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俊。
方无错抱着手臂靠在一边墙上，目光落在白苍云脸上，停顿了几秒。
剪掉碍眼的长发，白苍云现在看着顺眼了不少。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他依稀看到了两年前黑塔学院里，虽然阴郁孤僻，但还算个小白花的白苍云影子。
白苍云被方无错一言不发地看得不自在。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短了许多的头发，声音都低了几度：“很难看么？哥，要是丑的话……我找顶帽子戴上？”
语气犹豫，白苍云很不自信，对方无错看法的尤其在意。
好像方无错要是说不好看，他就要半夜去杀了那个害他变丑的剃头人。
方无错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挺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精神多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仿佛要甩掉心头那点莫名的波澜。
白苍云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新剪的短发，回味着方无错那句“挺好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连忙抱紧怀里那些方无错随手买给他的小玩意，快步跟了上去，像一条终于被主人夸张，欢欣鼓舞的小狗。
第103章 我想让你睡个好觉
方无错拎着白苍云回到会议室门口时， 陈凡已经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大东西，坐在门口等了很久。
看到白苍云捧了一堆零七八碎的玩意，陈凡有些懊悔。
他是个商人， 他很了解白苍云手上东西的物价。
旁边的方无错都两手空空， 白苍云才来希望城没几天， 陈凡不太了解他， 不过敢这么大手大脚花钱卖这些无用之物， 白苍云恐怕也不简单。
“嚯，买这么多， 真有钱。”陈凡咂咂嘴，道，“早知道跟你借点了， 我还是低估了那群王八蛋， 见我想要， 他们报价那叫一个黑， 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 也敢要天价。”
白苍云一听陈凡的声音， 就想起了被他三句不离爱妻的炫耀洗脑的恐惧。
白苍云抱着东西默默挪了挪， 半个身子都躲在方无错背后。
方无错没察觉白苍云的小动作，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揶揄陈凡的机会：“贵？那你还买。”
陈凡呵呵一笑，骄傲仰头，神秘兮兮地道：“我赚钱就是给我媳妇花的， 给老婆买东西的快乐，你不懂。”
方无错还没什么表情， 白苍云耳朵倒是动了动。
毕竟他手上的东西，可都是方无错给他的。
陈凡还在絮絮叨叨地道：“……只要我媳妇喜欢，她高兴， 花再多钱都值得。”
“谁叫她那么好，我那么喜欢她。”
方无错：“……”
他就多余说这一嘴。
陈凡：“欸，你钱也不少吧？没给自己买就算了，也没打算给如梦带两个小玩意吗？毕竟是你未来的伴侣。”
捧着方无错送的一堆东西的白苍云机警抬头，看向方无错。
方无错确实没想到这一点，毕竟是靠着人家如梦进的城，城主也盯着他，不过现在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再想起这回事，也来不及了。
“没钱，要不你借我点？”方无错态度十分光棍，直接朝陈凡伸出了手。
陈凡：“滚啊，我才给我老婆买完东西，兜比脸还干净。”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方无错：“这么没情调，也不知道谁能忍得住跟你过一辈子。”
那又无所谓。
反正方无错自己都活了三辈子了，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方无错无动于衷：“哦。”
方无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陈凡感觉在对着一块木头讲话。
有老婆的人给他传授经验，他方无错居然不听。
陈凡觉得方无错不识好歹，气得不想和方无错再讲话。
陈凡抱着他淘来的宝贝，转了个身，屁股对着方无错，开始数地上的石子。
白苍云期期艾艾地跟在方无错身边，一点一点吃着方无错塞给他的零食，慢吞吞地把方无错给他的其他东西一一收入囊中。
方无错本人则咂咂舌，靠在一边，抄着手，抱胸低头合眼小憩。
等到希望城城主和伊甸老大傅见景终于谈完，听到开门的声音，三人才齐齐回头看。
他们离开时，城主还因为方无错的擅自离开不太高兴。而现在，城主和傅见景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容，似乎谈判一切顺利。
傅见景十分大气地邀请他们留下吃了碗饭，味道不算很好，但足以饱腹，甚至还端出了闻着香醇的米酒来招待。
傅见景给所有人都倒了满满一碗，酒坛子到了方无错的面前，方无错赶忙挡住了自己面前的碗。
没办法，陈凡是普通人，向导五感与正常人无异，饮酒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唯独方无错，光是闻着酒香，就感觉有些被熏得醉了。
傅见景挑挑眉，没多说什么。
介于天色太晚，城主四人不得不在伊甸园区内度过一晚上。
傅见景很爽快，马上派人去安排，没过多久，他又纠结地回来说房间不太够。
伊甸园普通客房不少，只是目前能拿来接待贵客的好房间就三个。
放平时也足够，人数多了，只有领队带头人住好房间就足矣，环境布局陈设差一点的房间完全足够。人数少，好房间一人一间或者两人一间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偏偏希望城来的是四个人。
城主肯定不能亏待；陈凡看着嘻嘻哈哈的，但他的能力都是实打实的，就算这两年陈凡结婚了不怎么出门了，可这么多年，但凡走商谁不知道陈凡？
再就是城主口中那个叫酉辛的青年。
准女婿？哈哈。
一城之主，居然这么……
傅见景眼光流转，顷刻间掩了自己的所有思绪。
他有些纠结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白苍云身上。希望城来的这四个人，似乎就白苍云没什么身份。
“实在抱歉，我们伊甸毕竟小门小户，屋房也少，只得委屈一下你们中一人——”
“随便你们。”城主喝了点酒，声音粗了许多，他不是第一次来伊甸园，自然知道最好的客房在哪里，于是熟门熟路地走去那间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方无错，白苍云还有陈凡三人，与傅见景面面相觑。
陈凡反应过来，很快后退一步。
“每次我来伊甸，不管哪一任老大都会给我专门留一间好房间，不会这次没有吧？”陈凡眯起眼睛。
“那自然有。”傅见景打着哈哈笑道。
到最后，就只剩方无错和白苍云还没定下来。
“给我一间距离他近一些的房间可以吗？”白苍云不确定方无错的态度，不敢贸然提出一些可能会让方无错不适应的要求。
他当然不可能跟方无错抢，于是主动退了一步，给自己，也给傅见景一个台阶下。
傅见景松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小友如有需要，这点需求，我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白苍云回头对方无错一笑。
“哥，晚上好好休息。”
方无错有点疑惑，这话说得，好像他会半夜不睡觉偷摸着溜出去玩一样。
反正也就只剩最后两个人，傅见景索性自己带着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认了认路。
方无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倒了杯水，压下鼻尖还萦绕着的酒味。哨兵的五感过于敏锐就是这点不好，他闻得头晕，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一点微醺。
喉间滚过凉水，方无错撑着头，闭着眼睛，大脑放空，过了很久，才打起一丝精神，解开了领口的衣扣，深深呼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
“叩叩——”
方无错恹恹抬头。
来人是白苍云。
方无错十分肯定，白苍云在他身边时，脚步总是会变得犹豫踌躇。
“哥，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果真传来白苍云的声音。
方无错轻哼，站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按下门把手，将门外的白苍云放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方无错声音有些哑，他半抬着眼，废土破碎的月亮投下的光被眼睫遮挡，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白苍云眸光落在方无错在月光下，清俊温柔又割裂的脸上，再往下，解开几颗扣子的衣领下，脖颈锁骨，以及胸前一点极难察觉的小痣。
白苍云失神一瞬，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方无错不解，夜色软化了他白日在外人面前的棱角，他目光平淡如水，眉眼柔和，天生的温柔相总是容易给人错觉，方无错不质问白苍云来意，只是歪了歪头，疑惑望着白苍云：“嗯？”
白苍云心跳快了起来，他忸怩一阵，轻声问道：“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可以。”方无错竟然真的错开身体，给白苍云让出了一条可以走进他房间的路。
白苍云立马巡视一番，傅见景给方无错的房间确实不错，白苍云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的布局明亮宽敞，没有任何会散发异味的东西，没有刺眼难看的摆饰，方无错应该不会住着不舒服。
但白苍云仍有些不满意。
万一这里的床不够软呢。
白苍云努力地给自己找留下来的理由。
方无错静静看着他。
白苍云捏了捏手指，道：“哥，其实我主要是来跟你说谢谢的。”
方无错更疑惑了，白苍云要谢他什么呢。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事吧。
不过白苍云没有继续说，方无错也懒得追问。
白苍云：“哥，我看你晚饭后好像有点累，要不要摸一下我的精神体？我帮你梳理一下精神域，应该会好受一些。”
方无错揉了揉太阳穴，接受了白苍云的建议：“好，但精神域就不用梳理了，你那个……”
方无错思索了一下，还是无法把白苍云那个变异了的精神体说成是小狗，他含糊道：“呃，那个给我摸一下，就好。”
哪个？白苍云心里莫名腾升出诡异的期待。
看着眼前表情纯良无害，目光澄澈的方哥，白苍云心痒痒的。
他觉得自己有被勾引到，虽然白苍云也清楚，方无错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白苍云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话语间带着引诱，靠近方无错，道：“哥，要不要先躺床上？”
方无错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警惕起来。
白苍云见状补充道：“哥，不干什么，你能好好休息，我就走了。”
“我就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第104章 此子断不可留
方无错局促地躺在床上， 白苍云的精神体占了方无错大半张床，白苍云本人坐在方无错床边，盯着方无错笑。
方无错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几乎半睡在白苍云精神体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旁边的白苍云看他的眼神也让他不适应。
“哥， 不要紧张， 你可以放松。”白苍云意识到了方无错的局促， 温声笑道，“你想怎么样都行， 哥，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会顺着你。”
方无错真的有点微醺了。
他不想说什么， 不想想什么， 他感觉到白苍云轻声说着什么， 但听不清。
他感觉不自在， 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努力缩小身形。
另一只手牵住了方无错的手腕， 白苍云引着方无错去摸自己的精神体。
方无错指尖掌心陷入白苍云精神体柔软的皮毛之中， 他瞳孔微颤，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哥，好好睡吧。”
白苍云松开了方无错的手，却没马上收回， 转而拂过方无错的眉眼。
方无错真是。
白苍云愣愣地想，方哥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防备， 不管是他表白之前，还是在方无错拒绝之后。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方无错嘴上说着拒绝， 但真的一点一点逼近，方无错也不会对他怎么样，最多只是温柔地说，这样不行，然后自己离开。
白苍云看着方无错良久。
……
方无错半夜睁开了眼睛。
睡了段时间，他清醒了不少。
月色入户，照亮屋内方寸地的视野。白苍云坐在地上，趴在他床边，双眼闭合，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他的精神体也沉沉睡去。
方无错坐起身，披上衣服，垂眸思考片刻，弯腰把白苍云扶到床上。
在他的手碰到白苍云时，白苍云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低声梦呓，方无错扶着白苍云枕枕头时，他还蹭了蹭方无错的手。
被搬到床上，还没有醒，睡得倒是安稳。
方无错抽手，站在床边。
他脚步放轻，走出房间，废土深夜凉，方无错只披了单薄的外套，夜风一吹，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伊甸的深夜没什么灯光，稀碎的月光照的废土的路也清晰，方无错漫无目的地在园内走动，忽而听见头顶上有人的呼吸。
他抬头，傅见景在瞭望塔上，低头看着方无错，见他看来，笑出白牙，朝方无错招了招手。
“小兄弟可否上来一叙？满天明月，若仅我一人独赏，似乎也有些孤寂。”
方无错视线越过傅见景，也望向他口中的满天碎月。
这种破碎残缺的光景，有什么可赏可见的。
方无错转身要走。
傅见景：“酉辛？”
方无错抬起腿。
“你是——”
“基地的吧。”
傅见景的声音很轻，随着风堪堪将要消逝在空中。
但方无错是哨兵。
哨兵最出彩的，就是战斗能力，还有五感。
方无错听见了。
他脚步一顿，眸光闪过一丝厉色，回头又挂上了无害的笑，只是笑意完全不达眼底：“是城主跟你说的吗？”
傅见景哼哼一笑，道：“他没说，难道我就看不出来吗。”
“小友，上来一叙吧，隔着几米的高度交流多累。”
方无错只得上了伊甸的瞭望塔。
“你身上有基地的味道，但和基地又不一样。”傅见景也不藏着掖着，他坦率大方地上下打量着方无错，点评道。
“或许你还没毕业？出了黑塔的哨兵不是这样的。”
“让我猜猜，你在基地家境应该比较普通，但你的精神力等级应该不低，你很自信，有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漠傲慢，在黑塔时应该是被教官们重点培养过的学员，还是说，你有什么特殊之处？”他盯着方无错，每说出一句话，就让方无错杀心渐长。
“基地可看不上派人来废土荒原的小门小户做卧底，你是自己逃出了基地，之前在黑塔有不对付的人？他应该有点背景，或许母家的人比较有身份？或许你还知道基地的什么……
他的猜测，和方无错的真实情况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方无错眯起眼睛，肯定地道：“你也是从基地出来的。”
一见面就把他开户了，甚至在基地里的那些事情都如此准确详细。
此子断不可留。
要杀了吗？
被基地那种洗脑式教育教导了二十多年，再从基地跑出来的，又有几个还能算得上正常人。
怪不得白苍云无端就对傅见景有那么大敌意，起先方无错还不以为意，不过现在嘛……
身边多了一个基地的人，方无错还真不能安心。
他来到伊甸园，和这个伊甸话事人的交流，总共没有超过十句。
就在十句话之内，傅见景已经摸透了他在基地之间的身份地位人际关系。
这样的敏锐，再加上对方和基地的关系，方无错已经无法忽视其中隐藏的危害了。
浅浅的金光在方无错眼底浮现。
“莫要太紧张，小友，都是基地出身，在这废土之中，我们才该是最懂对方的人——”傅见景声音带着蛊惑，“你经历过的事情，我未必没有经历过。”
“何必那么急着，想杀了我呢。”
方无错心头一跳，猛的旋身，朝后用力横扫出腿。
傅见景的山魈精神体勉强躲过方无错的攻击，往后跳了一大步，转而又化作绿光，消失在夜空中，回到了傅见景的精神域内。
“你废话真多。”方无错皱眉，直接提起拳，闪身至傅见景身边，重重轰出一拳。
这一拳要是落在普通人身上，颅面都得被砸下去一个坑洞出来。傅见景能清楚听见近在咫尺的拳风，他却丝毫不惧，以一种诡异的灵巧姿势，侧身躲过，让方无错的攻击落了个空。
“小友或许不知，这月夜最是催人思绪，我也是见月感怀，不由得将心中之事倾诉而出。”
傅见景向后一跃，踩在了瞭望塔围栏的边缘上，他朝方无错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间幽幽绿光闪烁：“既然我们互相了解至此，也算是一见如故，不若放下偏见，一同赏月如何？”
方无错呲着牙笑，半边俊美的脸温柔漂亮到不可方物，半边腐烂又痊愈的脸在薄薄一层皮下，还能看到颤动的血管，骇人恐怖，如转世的恶鬼。
“不如何。”
方无错也对着傅见景笑。
傅见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似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只是朝方无错伸出的手依然没有缩回。
“呲呲——”
细微的轻响从背后传来。
方无错耳朵一动，背后好像多出了什么，他立刻反应过来，往前迅速扑了一步。
但他还是慢了一些。
不知何时生长而出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腿脚。
方无错险些摔倒在地，勉强用手撑住了身体，而那些藤蔓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顺着他的腿爬上身体，将他双手也一同死死捆住。
半分不得动弹，方无错略有些狼狈地抬头，目光沉如黑水，盯着傅见景。
“唔，不知小友现在可否愿意安静下来，和在下一同赏月？”傅见景弯下腰，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减轻分毫。
方无错双手双脚都被莫名出现的藤蔓捆住，想要挣脱摸出藏在身上的无刃柄也没办法。
他敛眉，低头看着绑住自己的藤蔓。
“这是什么？”
方无错还是没有回答傅见景对他发出的赏月邀请。
傅见景眯眼笑道：“这个么，等你陪我看完月亮，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方无错不语。
傅见景就当他同意了。
他五指一合，捆住方无错的藤蔓随着傅见景五指的绿光消失而消散。
傅见景扶起方无错。
出乎方无错意料，傅见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当真只是收回手，退开两步，拽着他，与他并肩站在瞭望塔边缘，望向天边东一块西一块的月亮。
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方无错只瞥了一眼天上的残次品，就开始悄悄打量傅见景。
伊甸园老大傅见景，竟然还能随手控制藤蔓？
方无错不得不承认傅见景虽然是向导，但实力确实强劲。
只是他实在弄不懂傅见景究竟想干什么。
先是一语道破他的来历，紧接着近乎挑衅地剖析他的过去，然后又用那种诡异的能力困住他，最后……就只是安静地看月亮？
傅见景并不在意方无错的戒备。他仰着头，月光落在他脸上，让傅见景平平无奇的面容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透出几分真正的文人气质特有的忧郁遥远。
“你看这堆月亮，”傅见景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残缺不全，清冷孤寒，在天空破破烂烂的悬着，没什么用处，既不能照亮前路，也不能带来温暖。可它到底还是在天上挂着。”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方无错，眼中带着一种笃定：“我觉得，你应该也喜欢。”
方无错眉头皱得更紧，他顺着傅见景的话思考，只觉得这个想法令人发笑。
喜欢。
哈，真有意思。
废土里的东西，有哪个是值得喜欢的。
就算这里和地球上照的是同一轮明月，废土的月亮也烂了。
更何况它们是如此不同。
那些不成型的月亮碎片，每每在方无错抬头时，都会提醒他，一件事。
这个世界，距离他记忆中的美好，相去万里。
他只会更加讨厌这里的一切，他是一个地球人，是一个穿越者，他疯了才会喜欢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地方。
“为什么这么觉得。”方无错忍不住问出声，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讥讽。
第105章 关于白苍云
面对方无错明晃晃透着讥讽的问题， 傅见景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们伊甸园里的这些人快乐吗？”
快乐？在这朝不保夕，资源匮乏的废土之上， 哪有真的快乐。
方无错刚想继续回怼， 脑海中却划过他白天在伊甸园街道上看到的那些面孔。
伊甸园的人比不上希望城那般物资充沛， 他们脸上麻木疲惫， 这种神态在废土求生的人身上在正常不过， 但在伊甸园的人脸上……就很奇怪。
不是希望城那种经过积淀的沉稳互助，也不是存活区传闻中的疯狂求生， 而是一种……略显空洞的盼头，掺杂在伊甸园人们生存的艰难疲惫中，让他们在劳累生存的时候， 还拼命努力打起精神， 用精神铸起高墙。
似乎这样， 就能把废土的艰辛拒在精神的高墙之外。
“快乐吗？”方无错不觉得这种精神胜利就是胜利， “我不觉得。”
“但他们觉得自己快乐， 这就够了。”傅见景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
“我给他们的东西不多， 但绝对是他们最需要的。在废土上，纯粹的绝望会催生出野兽，或者更糟的东西。而一点点看似美好的期望，哪怕是虚假的、遥远的， 也能让人暂时忘记眼前的泥泞，继续挣扎着走下去。”
哪怕眼前其实根本没有路。
“伊甸园就是依靠这种期望维系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轮碎月， 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至于月亮，那是我的期望。”
“在废土末世前， 有不少文献都在讲月亮，他们都说月亮很美好，看着月亮能看到许多，家乡啊，理想啊，未来啊，过去啊……”
“遥见月下碎玉影，可照此间残缺身。”傅见景感慨地道。
“你的诗很烂。”方无错耿直地道。
“文盲！”傅见景忽然破防，他大喊着道，“你懂个屁，这是艺术，这是浪漫，你有本事你给我写两首？”
方无错冷哼，他可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好大学，说谁文盲都说不到他身上。
但凭什么傅见景让他写他就写？
他偏不写。
他不仅不写，还要从傅见景身上挖点什么出来。
毕竟才见了傅见景几面，傅见景给他户都开了，不捞点什么方无错觉得自己血亏。
血亏就是血债，血债只能血偿。
方无错善心大发，还是想给傅见景一点机会。
“我为什么要写？写你的月亮？我可不稀罕。”
“而且，我可陪你看了那么久，你是不是得表示点什么？”
“嗤，五分钟都不到。”傅见景意识到方无错的油盐不进，也懒得继续解释更多关于月亮的含义。
他转回身，面向方无错，脸上经常眯着眼睛的笑意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眸光都瞬间冷清：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能力的事吧？”
方无错微微颔首。
“B级的哨兵向导，其实都可以使用一部分和自己精神体相关的能力。”
“但基地从来不教你们这些，因为不需要。”看着方无错吃惊的眼神，傅见景心中没多少波澜。
“为……”方无错一句本能的“为什么”还没问出口，突然就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关窍。
“所以我出来了，我离开了基地，到了伊甸园。”傅见景微微倾身，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方无错心底。
“你是为什么逃出基地，又或者希望城城主给你安排了什么角色，对我而言其实都不重要。但在这片废土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毕竟我们如此相像，未来会走一样的路，也说不定。如果你有意愿，我能教你许多基地不肯教授的东西。”
方无错沉默着，消化着傅见景话里的信息。
还有傅见景几乎算得上是无事献殷勤的态度，以及对方朝他抛来的橄榄枝。
“会不会走一样的路，现在说还太早。”方无错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我来伊甸园，是陪着城主来解决希望城的公事。”
“既然是处理公事来的，我也希望我们的交易公事公办，至于其他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并不是拒绝。
傅见景如何使用的能力，方无错还没问出来。
他哪里舍得这么直接拒绝。
对方既然敢给方无错抛来橄榄枝，他方无错有什么不敢接的。
傅见景闻言，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好，公事公办。我喜欢干脆的人。”
他挥了挥手，像是送客，“时候不早了，小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是明日你起不来，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方无错侧过头，两人在瞭望塔上沉默地对视，谁也没再开口。
夜风拂过，带着废土特有的干燥与微尘，两人视线错开，滑向其他地方。
傅见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轮高悬的碎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孤寂，仿佛他也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能从那些破碎的光辉中，打捞出什么足以支撑他走下去的“期望”。
方无错则垂下眼眸，俯瞰下方沉睡的伊甸园。
最后零星几点微弱灯火也已熄灭，大片大片的棚屋和杂乱建筑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寂静无声。
那些被傅见景用期望喂养，疲惫而空洞的人们都蜷缩在各自的简陋居所中，不知道梦里会不会也出现月亮。
没有道别，方无错转身，动作轻捷地沿瞭望塔外侧粗糙的支撑结构滑下，落地无声，很快便融入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朝着暂住的房间原路返回。
推开离开时虚掩的房门，屋内景象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床边一角，白苍云侧卧在床上，呼吸绵长安稳，对中途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方无错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他脱下沾染了夜寒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
白苍云睡觉也乖，没占太多位置，沉沉的抱着枕头。
方无错懒得叫醒白苍云，没什么情绪地伸出手，抓住白苍云的肩头，用了点巧劲，将人往床内侧推了推，勉强腾出一人能躺的空隙。
白苍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顺着方无错的力道往里挪了挪，甚至自动调整了一个新的姿势，给方无错留出了更多空间。
方无错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铺还残留着白苍云的体温，并不冷，很舒服。
白苍云被冻地瑟缩一下，但身体本能早已经能认出来方无错的气味，他呼吸节奏都没有变，抬手把被风吹凉的方无错按到自己怀里。
方无错：“？？？”
他听了一会儿白苍云的呼吸心跳，再一次确认白苍云真的睡着。
那就是把他当枕头了。
方无错动了动胳膊，刚想挣扎开，但是白苍云确实抱的紧。
而且热乎乎的，确实舒服。
方无错闭上双眼，努力清空杂念，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一次睡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傅见景乱了思绪，方无错少见的做梦了。
他的梦景很乱，家乡的，前世的，交缠交错，三辈子的经历都混杂在一起，分不出调理。
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逼着他坠入泥污。
方无错呼吸急促，压抑的喘息与失控的心跳，在梦境中也隐隐作痛……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拦住了他的肩膀。他感觉到有人想要把他拉出泥潭，给他渡一口空气，让他继续活下去。
那感觉陌生而汹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方无错挣扎着，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更多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空气。
但他在意乱情迷之中，眼神逐渐清明，他看见了主导着这一切的另一张脸，在氤氲的雾气与晃动的光影中，逐渐清晰——
是白苍云。
白苍云？
怎么会是白苍云！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爱恋与小心翼翼的眼睛，在梦中燃烧着炽烈到令人心悸的火焰，直直地望进他灵魂深处。
方无错浑身剧震，恐惧与惊悸瞬间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失神，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额头脖颈一片湿冷。
胸膛剧烈起伏，方无错脸色惨白，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
……
…………
春梦，关于白苍云的。
这对吗？
这是噩梦吧。
他明明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身旁另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
方无错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白苍云仍睡在他身边，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手臂搭在方无错的腰间，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无知无觉，安宁无害。
银白色的精神体动了动耳朵，白苍云似乎被方无错的动静惊扰了睡眠，但并未醒来。
刚才那荒诞骇人，细节模糊却感受清晰的梦境，与眼前白苍云宁静的睡眠场景，形成了尖锐到刺目的对比。
方无错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然而这一抬手，他惊恐地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白苍云的手臂搭在他腰间，手则极其恰巧地在他小腹……下一点。
那个位置，再往下一点，就能碰到方无错略抬起的头。
第106章 你晚上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诡异的场面让方无错气恼又尴尬。
方无错浑身僵硬一瞬， 转身抓住白苍云的手，试图从白苍云睡着的脸上发现端倪。
白苍云看上去确实像是睡着了，腕被抓着， 手掌软软垂下， 呼吸依旧平稳， 没有醒来的迹象。
方无错仍然持有高度怀疑， 白苍云对他的心思， 他清清楚楚。
以前也就罢了，可现在， 方无错严重怀疑白苍云趁自己睡着，对自己做了什么。
所以白苍云现在一定在装睡。
方无错咬了咬牙，盯着白苍云看了很久， 见白苍云这么能沉得住气， 还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白苍云的脸。
方无错陷入沉思。
这还不醒吗？
“苍云？”他撑起上半身， 不死心地再一次凑近， 近到连对方脸上极其浅淡的瘢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无错改指为掌， 摸着白苍云的脸， 再一次试探， “……云云？”
“小云？”
过了很久，白苍云的眼睫才微微一颤。
方无错眯起眼睛。
白苍云迷蒙地闭着眼睛缓了缓，身下柔软的床的触感，还有身旁的温度， 让他还想再赖一会儿床，不愿意这么早起来。
不对。
床？
他怎么记着自己是靠在床边睡的呢。
白苍云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下一秒， 一床厚厚的被子铺头盖脸的蒙上了白苍云的脑袋。
“白苍云，我就知道你装睡。”方无错有些愠怒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晨起的沙哑，隔着被子， 从近处传来。
白苍云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尽管如此，白苍云还是轻易地听出了方无错语气里的不快。
他才刚醒，完全没弄懂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白苍云从来不会反驳方无错。
方无错生气，可能是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就睡在方无错身边，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白苍云自认为自己也有问题。
他立马端正态度承认道：“哥，抱歉，是我没注意——”
大早上不睡觉偷偷爬起来撩拨他，这是没注意吗？这明明是故意的！
方无错气得脸都涨红了。
白苍云正想把蒙着头的被子翻下来，是县里刚露出一丝晨光，方无错又猛地把被子给白苍云盖回去。
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过后，方无错抓起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自带的卫生间。
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白苍云：……
所以他到底做错什么了，方哥也不告诉他。
白苍云默默把被子抱进怀里，他放出来一夜的精神体，也是刚醒，正一脸无辜地趴在床尾看着他。
约莫过了几十分钟，方无错才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从卫生间出来。
大早上就洗冷水澡，方无错冻得人都白了三分，睫毛滴下的水汽落在石砖地上，氤氲开一片潮湿。
白苍云被美色晃了眼。
方无错擦着头发，看了白苍云一眼，磨了磨后槽牙，又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眼尾脸颊都漫上一丝薄红。
他马上转过头，不再看白苍云，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白苍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虽然知道方无错没有那个想法，但方无错的样子在他眼里，和赤裸裸的勾引没什么区别。
他克制住自己澎湃的心跳，从床上爬起来，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上前想要从方无错手里接过那条擦头发的毛巾。
只是还没等白苍云靠近，方无错就一脸警惕，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白苍云伸向他的手。
白苍云动作僵在空中，他抿着嘴唇，无辜又茫然地喊了一声：“哥？”
方无错觉得自己也很无辜，他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绝对比现在的白苍云还要更茫然。
“白苍云，你晚上——”方无错憋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指责白苍云趁他睡着摸他身子。
那样太像被玷污的良家妇男，太奇怪了。
方无错没有注意到白苍云听到“晚上”这两个字时，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他拧巴的想了一堆问题，最后换了个方向，去问白苍云那个诡异惊悚的春梦，“你大半晚上不睡觉来我梦里干什么。”
白苍云心跳如擂鼓，差点就要架不住内心的煎熬折磨，主动坦白自己晚上对方无错做的事。
但方无错一开口，白苍云直接就被问傻了。
所以，他的方哥，这是晚上梦到他了，醒来有些害羞？
仅此而已吗。
白苍云大喜过望。
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点不对劲，听起来似乎过于暧昧。方无错很是懊恼，经过一场头脑风暴之后，他自暴自弃了。
方无错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白苍云道：“白苍云，你们向导对精神力的使用和哨兵不一样，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我也不想去细究。”
“但是，不要入我的梦。”方无错目光凌厉，盯着白苍云说道。
“不要把你作为向导的特殊能力用在我身上。”
“我不喜欢这样。”
白苍云捂着心口，皱着眉头，实则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在方无错质问他的那一刻，白苍云脑子里想了很多，那一瞬间，无数能让方无错崩溃的真相从白苍云脑子里闪过。
他以为方无错知道了，终于要跟他算账了。
入梦这种事，白苍云还没想到，自然也不可能做。
方哥可能误会了什么，但白苍云昨晚真的在睡觉，以前也从来没有入过梦，他很有底气：“哥，我没有。”
白苍云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咬着舌尖装出可怜的样子：“方哥，我从来没有那么做过。”
不过他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好主意呢？
可惜方无错猜到有这种可能，先发制人了，要不然白苍云还真想在以后有机会的话尝试一下。
白苍云可怜兮兮的抬起头：“哥，我可能晚上睡觉不是很老实，可能会碰到你，但我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想过，用那种方式对你。”
“真的没有吗？”方无错一脸狐疑，他明显不相信。
“没有的，哥。”白苍云相当肯定，“你不喜欢，我就绝对不会做。”
方无错皱起眉毛。
白苍云没做吗？总不能是他自己想着白苍云吧。
虽然没谈过，但方无错认为自己的性取向应该不会是白苍云这类的。
……大概吧。
方无错再一次陷入沉思。
白苍云最见不得方无错皱眉，他发誓保证道：“哥！如果我骗你，我就永远不能跟你在一起，你相信我。”
这发誓发的。
方无错伸出手，往白苍云脑壳上敲了一下。
“想的挺美。”
根本不痛。白苍云嘿嘿笑了。
而且，就算方无错原来以为他入梦，也只说了一句不喜欢就没了。
这样的温柔，让白苍云有种错觉，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追求，总有一天能让方无错动容。
……
这场乌龙在方无错的沉默中翻了页。
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各自洗漱，等收拾妥当走出房门时，天色已大亮。
陈凡百无聊赖地坐在他们房门口的台阶上，打着哈欠，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听到开门声，陈凡抬起头，眼睛一亮，一边扶着地站起来，一边抱怨道：“可算出来了，酉辛，你——哎，苍云也在这儿呢？”
白苍云摸了摸鼻子。
方无错笑着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这不是晚上聊了一会儿吗，对了，城主今天有什么行程？”
陈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晃着手臂，说：“城主和傅见景，天刚亮就凑一块儿去了，说是还有些细节要敲定，让咱们自便，午饭前回来就行。”
陈凡一个人睡得很安稳，早上一起来就精神百倍，兴致勃勃地提议：“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一起去逛逛？说不定还能淘换点新奇玩意玩玩。”
方无错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同意了，白苍云更是没有任何意见，方无错说走，他就马上跟上。
三人随意闲逛，打量着沿路伊甸园的风景。
白天的伊甸园比夜晚多了生活的杂乱气息，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简陋搭建的窝棚，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落了方无错的耳朵里。
“早安，愿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园长保佑我们，希望今天也能顺遂。”
……
穿过一片相对拥挤的居住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直愣愣地从拐角冲出，撞在了方无错腿上。
方无错弯腰想把跌坐在地上的小孩拉起来。
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憋着，嘴正想哭，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干净漂亮的手。
孩子顺着那只手抬起头，一下子看见方无错皮肉腐烂又痊愈的脸，另外半边温柔的脸和损毁的半张脸拼凑在一起，更加显得诡异怪诞。
“啪。”
小孩像是看到了恶鬼，一把拍开方无错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母亲闻声慌忙从旁边的棚屋里跑出，看到方无错，以及他身后气质明显不同的白苍云和陈凡，脸上立刻堆起惶恐和讨好的笑容，不住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瞥着方无错的脸色。
小孩聒噪的声音还在耳边，白苍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半步，刚想喝斥，却被方无错拦住。
陈凡皱了皱眉，低声对方无错道：“要不，我去那边摊子上看看有没有面具什么的？遮一遮，也省得麻烦，算我请你的。”
“不用。”方无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蹲下身，在那位母亲惊恐的视线下，把小孩拽到身前，捏住孩子的下巴，逼迫孩子与自己平视——
作者有话说：系统：对我本来想绑定的就是这款温柔耐心善良脾气好的继续保持
其实错儿完全懵了在思考人生，忘了开反击）
第107章 他也想过当乱世英雄
在孩子惊恐的注视和母亲越发紧张的目光中， 方无错缓缓开口：“你哭什么？”
话是这么问，但那个孩子哭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包括方无错。
无外乎因为他长得吓人， 孩子怕了， 仅此而已。
“别哭了。” 方无错的声音不高， 配合着他那半面恶鬼般的容颜， 慢悠悠地道，“你要自己停， 还是等我让你哭不出来。”
他动了动嘴角，恶劣地扯着笑，完好的半边脸俊美依旧， 毁坏的半边却肌肉牵动， 更显骇人。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哭声戛然而止。
方无错松了手， 一把抓起小孩， 似乎真的连小孩都不打算放过。
小孩惊恐地呜呜叫了起来， 怕自己哭， 只能流着眼泪捂着自己的嘴。
方无错手臂发力， 一把抓住小孩的衣领，向上一提，像拎小鸡一样把小孩拎到他妈面前：“还给你，不哭了。”
孩子他妈骇得说不出话， 连忙抱起呆滞的儿，又惊又惧。自家的宝贝娃娃被人这么一折腾， 当妈的心马上就偏了。
“要不是园长不在这里，一群外来人……”她嘟嘟囔囔，悄悄瞪了方无错一眼， 马上心虚起来，自以为没人看见，脚步匆匆地钻回了自家棚屋，仿佛身后真有吃人的妖魔。
白苍云紧抿着唇，目光落在方无错被小孩拍红的手背上。
废土荒原上的人，不知道以前的方无错是怎么样的。
但白苍云见过，方哥曾经漂亮又耀眼，实力强大，双塔的人再不服，也只能愤愤不平地仰望。
现在的方哥，却在这种地方，被小孩指着他受过伤的脸哭。
那些哭声像细针一样，扎到白苍云心里，白苍云很心疼。
方无错脸上却没多余的表情，他拍了拍衣服粘上的尘土。率先迈开步子，继续沿着巷道向前走去。
陈凡快走两步与方无错并肩，啧啧两声，打破沉默：“刚才那一下，我都以为你要替他妈教育孩子呢，看把那小崽子吓的。不过……这伊甸园的人，瞧着有点意思。”
“嗯？”方无错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前方一个正用破损工具修补棚顶的男人。那男人脸上虽有疲惫，但干活时眼神里不见多少绝望，反而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是说他们对傅见景的态度，”陈凡压低声音，朝不远处几个正围着一口破锅煮着什么东西的居民努努嘴，“你看那边，我刚听见他们念叨什么园长保佑什么的，说得那叫一个认真。”
方无错脚步未停，他是哨兵，耳朵可比陈凡好上不少，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确实，不少伊甸人在交谈中，都会不自觉地提及“园长说”、“园长告诉我们”、“园长保佑”之类的字眼。
“以前这儿的人也不这样啊。”陈凡摸着下巴，陷入回忆，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几分追忆与不解。
“以前？多久以前？”方无错忍不住追问。
“我小时候跟着商队来……那得是快二十年前了？那时候这里还乱得很，几伙人抢地盘，活得跟野狗差不多，跟现在的生存区其实没太大差别，都靠一股狠劲硬熬。”
方无错仔细听着陈凡的话，目光落在街角一个正在用粗糙颜料涂抹墙壁的孩子身上。
孩子画了半个圆，又在圆圈旁边勾勒几笔，看着像废土破碎的月亮。
方无错随口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十四五岁，开始自己跟着跑些小生意，再来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剩下的也都灰头土脸，但……怎么说呢，”陈凡不吝于回答，他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汇，“跟傅见景掌管伊甸之后的状态，还是不一样的。”
“愿园长保佑我们，今年冬天能顺利度过。”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从他们身边经过，口中喃喃自语，枯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祈盼。
似乎傅见景真的能给他们带来期盼中的未来一样。
方无错微微侧头，目送老妇佝偻的背影远去。
这种全然信任，确实夸张得有些诡异。
他想起昨夜瞭望塔上，傅见景拉着他看破月亮，嘴里念叨什么快乐，什么期望。
方无错很快收回了思绪。
别人的信仰，别人的领袖，只要不碍着他的路，不把他半夜拖上去看什么月亮，方无错对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废土之上，生存方式千奇百怪，傅见景选择哪一种方式去维系他的伊甸园，和方无错关系不大。
三人又随意转了片刻，便折返回伊甸园相对中心的那片区域。
刚走近临时落脚的屋舍，就见希望城城主已经站在院中，身边放着简单的行囊，跟傅见景说着什么，似乎简单道别之后，他就要直接动身回希望城了。
陈凡见状，语调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带着诧异：“城主？您这……东西都收拾好了？要回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这还啥都没准备呢！”
方无错也有些意外。他们四个人此行来谈判合作事宜，但也算是远道而来，一处理干净事情就走，仓促到这个地步，方无错也是没想到。
他更没想到，城主竟然好像打算自己一个人离开。
城主听到陈凡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凡，目光在方无错和白苍云身上顿了顿，随即对陈凡招了招手：“陈凡，你过来一下。”
陈凡抬起脚步，又想到了什么，侧首看了一眼白苍云，才走到城主身边。
城主将他引到旁边一间空着的屋子里，关了门，摆明了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方无错和白苍云知道。
“二位要不先坐？”站在一旁的傅见景礼貌提出建议。
方无错手指摩挲着外套粗糙的布料边缘，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拒绝这位伊甸话事人的好意。
他是B级哨兵，天生五感要比旁人强上不少。方无错动了动耳朵，光明正大的偷听。
隔墙有耳，城主也知道，他特意压低了声音，还是没防住方无错。
“之前不是说，如果酉辛和他关系好，能给希望城提供帮助，就留他吗？”陈凡的声音响起。
他，白苍云？
方无错不动声色，继续聆听。
陈凡接着道：“酉辛跟他关系还行，路上也老实听话，您也没再提，我以为您的意思是放弃原本的计划了。”
“但我想了想，让他留在希望城，也没太大作用。” 城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务实的冷漠，“一个向导，就算有点潜力，能顶什么用？战斗比不上哨兵，身体素质也和普通人无异。”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戒备和算计无需隐藏：“而且酉辛也不需要恢复的太好。比起留在希望城，倒不如让白苍云去其他地方发挥价值。”
城主对向导的偏见，陈凡是知道的。
比起哨兵能打能斗，向导的优势在废土的生存中并不能很好体现。
普通向导用途最广的能力是治疗哨兵的精神域，但在基地以外，绝大多数哨兵根本活不到精神域需要治疗的那一天。
比起精神域的动乱，在废土荒原生存的哨兵，无法治愈的外伤才是死亡的主要原因。
这种情况下，向导的用处就显得单薄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听在陈凡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他虽然是普通人，但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妻子，也是城主口中，连存在都毫无意义的向导。
“……那酉辛呢？您不是说要带他见世面吗？不打算带他一起回希望城了？”
“这就是我等你们的原因，不然我早就走了。”城主道，“傅见景会去生存区谈合作，我就不去了，我打算让你带着方无错一起跟着傅见景去——顺便把白苍云处理了。”
陈凡嘴张了张。
换了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应下。他是个商人，他是个普通人，他在废土混到这个地步，就是靠自己这张知道该奉承谁的嘴，还有这双看得清实事的眼睛。
以前的陈凡只是一个孤家寡人，活好自己就行了，他没哨兵的能力，靠拳头说不赢，那就赚钱，用钱砸出身份地位，赚出别人的尊重。
他也想过当乱世英雄，他当然也有过野心。
但他现在结婚了。
他有了妻子。
他发现其实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他有家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归宿。
陈凡很爱自己的妻子，他可以为了妻子放弃一些原本执着追寻的身外之物。
他放弃了野心，放弃继续在三大人类存活站点打响自己的名声，他放弃追求刺激，放弃追名逐利，他只想跟自己的妻子在废土末世中安稳度过余生。
可是城主对向导有偏见，他的妻子也是向导。
陈凡帮城主做过不少事，干净的，脏的，他对废土生存的潜规则清清楚楚，也对城主那些不为人知的龃龉一清二楚。
现在，城主要他去生存区卖了白苍云，因为白苍云是向导。
陈凡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不想再替城主做事之后，还能带着一堆秘密，全身而退呢。
他凭什么觉得，对向导有那么大偏见的城主，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包容他的妻子呢。
就连看上去深受器重的酉辛，也只是城主眼中的挡箭牌替罪羊，他在城主眼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逐渐不灵光的聚宝盆，还是开始生了锈迹的刀？
陈凡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说：“我……”
城主拍拍他的肩膀：“陈凡，你第一次跟你父亲走商，是七岁吧？你父亲死后，是我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重感情。”
“这样，你走完这一次，以后再有重要的大单，我也不麻烦你了，你想在家里陪媳妇就在家里陪媳妇，这是最后一次。”
陈凡猛的抬起眼睛。
第108章 那白苍云呢？
陈凡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难得的拒绝了城主。
城主浓黑的眉毛挑起一侧， 锐利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陈凡， 屋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了几分。
陈凡不顾城主一瞬沉下去的视线， 只坚定地道：“我要回家。”
“城主， 我可以继续帮你做生意， 但这次的活，我接不了了。”
“我要回家， 我给我老婆带了她喜欢的礼物，我要回去把东西给她，城主， 我结婚后就不想再去那些地方了， 您理解理解， 我真的不想……其他都可以， 这次真的， 我不想做这单了。”
“求您理解。”
他放低了姿态， 语调哀求。
陈凡怕城主不让他走， 怕城主突然发难。
更怕回家，面对妻子干净的眼睛，而他得在那种澄澈纯洁视线下，藏起自己所有的龌龊， 假装无事发生。
他怕他的妻子知道他做过的脏事，他深知自己配不上妻子。
城主沉默地看着他， 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城主终于开口，声音平直， 听不出喜怒：
“你，真不干？”
陈凡回答道：“我不想再往生存区走了。”
“行。”城主出乎意料的同意了。
陈凡都有些惊讶。
城主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嘴角极其轻微扯动了一下，只是这一抹不达眼底的笑冰冷短暂。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虫，语气有些意兴阑珊：“你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逼着人做事，也没意思。”
陈凡心头一松，但随即又因城主接下来的话而绷紧。
“既然你不去，”城主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看来，只能让酉辛苦一趟，一个人带着白苍云，跟着傅见景去生存区走一遭了。”
陈凡一顿。
原以为自己拒绝，酉辛肯定不会把白苍云卖掉，他们也就没有去生存区必要。
合作这些，已经有傅见景代劳了。
生存区那边的人，都是疯子。这一点他清楚，城主也清楚。
如果能正常沟通交流，城主自己就去了。正是因为那边太过疯狂危险，城主才要假手傅见景这个第三方去协商。
这种情况，让酉辛带着白苍云，跟着另一个基地的话事人去，酉辛再聪明又能有多少经验应对这种场景？更何况还要加上白苍云这么一个累赘。
陈凡一阵胆寒。
不是看中酉辛，想让酉辛做他女婿吗。
城主派他们两个人去，有想过让他们两个活着回来吗？
“如果只他们两个人，会不会太草率了？”陈凡平日和方无错关系不错，到底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啧，那你跟他一起？”城主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陈凡，很好奇陈凡会怎么选择。
陈凡脖子一缩，还是道：“……我去跟酉辛说。”
陈凡晃了晃头，腰背已经积攒了一层冷汗。他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一步跨出。
屋外清冷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明明与城主交谈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此刻，陈凡却莫名感到一阵恍惚，刚才与城主的对话抽走了他大半的精气神，连带着看外面的院落都有些天旋地转。
方无错站在院子里，方才屋内的对话，以他哨兵的耳力，早已一字不落地听了清楚。
他没有看陈凡，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扫过身旁的白苍云。
白苍云没听到陈凡和城主谈话都内容，自然未察觉任何异样。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站在方无错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低垂，专注于地面某处不起眼的石子，周身萦绕着一种只有面对方无错时才会展现的近乎驯顺的气质。
这样的人被卖到生存区，会发生什么，方无错根本想不到。
方无错在心里问系统：“我记得你说白苍云逃离基地后去了希望城，到彻底变成反派，中间还有一段空缺。”
“是白苍云发现自己被卖掉了，所以才彻底黑化？”方无错猜测道。
希望城的面子工程做的很好，乍一看，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被末世的残忍侵染的生存站点。
但能在末世活下来，谁都算不上干净。
自以为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地方，其实只是从一个深渊，换到披着桃源皮的另一个深渊。
如果没遇到他之前的白苍云会因为这个而崩溃，似乎也有几分可能。
系统被方无错忽视已久，尊贵的宿主难得主动向它发出提问，系统竟然有一点小感动。
感动归感动，系统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人机：“不是哦亲。”
“好恶心，转人工。”方无错皱眉，实在被系统突然抽风的用词腻地心慌。他努力让自己注意力回到白苍云身上，追问道，“上一世，白苍云原本的命运线里，他难道没被买掉？”
“是被卖过，但白苍云原本的命运线中，他的黑化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系统导出数据，分析解释道，“你参与了他的人生，把他进程开了五倍速。许多东西都乱了，时间线更是乱的不忍直视。”
“你上辈子死的那一年，白苍云应该还在基地坐牢。你死之后，他逃出监狱，又过了几年到希望城，那时候现在的城主已经死了，他见到的城主，是方如梦。”
“如梦也确实因为利益卖过白苍云，她把他留在生存区，白苍云以为如梦只是物资不够，没办法带他回去，于是自己找机会，重新回到希望城。”
“回去做什么。”方无错嗤笑，还以为白苍云没有他参与的人生里，会聪明一点。
“因为希望城当时也跟他说，要让来到希望城的人都能把希望城当家。”系统看着自己翻找出来的数据，解释道。
“白苍云应该不知道希望城对他有什么不光彩的心思，或者他感觉到了也不想相信，不论心里想得怎么样，希望城确实表面上待他不错。”
“傻子。”方无错下了定论。
“他回到了希望城，如梦总不至于给他再送回去吧？这么讲来，白苍云似乎没有什么憎恨世界，甚至要毁灭世界的理由。就连把他卖了，他都能回去替人数钱，还有多大的事能把他的人生扭曲到反派的路上？”
方无错怪里怪气地道。
“他回到了希望城，然后，他看到了一座空城。”系统的声音带着人机特有的冷漠：
“希望城被屠了干净。”
方无错眼眸转向系统。
系统继续说道：“屠城才是白苍云人生的最后一个转折点。”
“从那之后，他才算是彻底疯了，开始试图毁灭世界。”
“屠城是什么时候的事？”方无错追问系统道，“谁干的？”
“原本的时间线，是在十几年后，城主死在围剿异兽的战斗中，异兽沉睡几年又复苏，三家生存站点联合彻底斩杀了异兽，然后趁休养生息，突击希望城。”
“是谁干的？”方无错继续问道。
系统的电流滋啦了两声。
“是谁？”方无错不依不饶，有种不问出个所以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感觉。
系统的电流声更大了。
“抱歉。”系统突然道。
它的声音也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天，冰冷生硬：“程序错误，无法告知。”
方无错敛眉。
系统说不说，其实方无错心里都有了大概的猜想。
屠城的都不算毁灭世界的反派，白苍云一己之力能杀多少？他就算毁灭世界的反派了。
系统口中的世界，大概不是所有人的世界吧。
“请宿主将重心放在白苍云身上，努力消除黑化值，提升善意，为保护世界做一份贡献。”
方无错心中冷笑。
“酉辛，苍云——”片刻时间，陈凡也斟酌好了语句。
“那个，城主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个跟伊甸的傅老大去生存区。”
三个人？方无错挑了挑眉。
“但是，酉辛，你知道的，我老婆还在等我回家。”
或许是意识到这么说不太好，晦气，陈凡扯了扯嘴角，深呼吸一口气，眼睛用力一闭，极短时间内，迅速调整好状态，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酉辛，我给我媳妇买了礼物，我得早点回家。”
“这一次就不陪你了。”
“你和苍云两个人跟傅老大，去了生存区之后，不要惹事生事，记得保护好自己。”
“酉辛你——”陈凡还想叮嘱些什么。
“陈凡，你要回去，也该尽早收拾东西了。”
城主的声音从陈凡背后传来。
“酉辛，先前我也是想陪你去的，但如梦还在希望城，我可得抓紧回去看看那丫头会不会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城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但咱和别人合作，一个人不去也不是个事，你，代替我去！年轻一代，我可最看好你了。”
方无错眼皮一抬，嘴角是扬着的，但笑意完全不达眼底。
“那白苍云呢？”他问城主道。
城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当然是跟着你去。”城主兴致缺缺地道。
白苍云突然听见方无错提起自己，有些莫名，但方无错主动提到自己，他是很开心的。
他小心地藏起心思，若无其事地瞥着方无错的背影，心底开心的仿佛泛起一朵朵小花。
跟着方哥，那很好啊。
可以跟着方无错，干什么都好。
第109章 嗟呼！
听到方无错问及白苍云， 城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背着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私下叮嘱陈凡去生存区卖掉白苍云，根本不是出自他的嘴里。
城主语调平稳， 理所当然地道：“白苍云当然要和你一同前往， 你们两个一起去， 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就我们两人吗？”方无错声音很淡， 听不出情绪， 目光直视着城主，城主却从中觉察到了方无错的质疑。
他的心倏然一跳， 随即无端生出一丝愤怒。
在他眼里，方无错的反问无异于挑衅他的权威。
这让他有点不爽。
“是的。”城主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方无错的肩， 力道有些重， 落下的那一刻， 半是捏半是掐的掰了一下方无错的肩膀。
城主语重心长， 若是只听语气， 只看神态， 似乎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 长辈对晚辈的赞赏：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有能力独立完成这项重大的任务，所以才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
“酉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知道轻重，我给你这次机会， 让你能够在其他人类生存站点的话事人面前露脸，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城主的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 语调轻松，脸上露出带着些许调侃的笑容，“等解决了异兽，我还等着喝你和如梦的婚酒。”
方无错闻言，眼帘缓缓垂下，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如果没记错，系统关于白苍云的时间线中，这位看似老谋深算的城主，似乎没有这个命，活到清扫完异兽之后。
方无错内心嗤笑城主的自大，抬头时脸上早已换好了笑容。
他嘴角向上扬起，依然回避关于方如梦的话题。
“既然城主您如此看重，将这份重任交付于我，我肯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他转身，一把拉住旁边还有些状况外的白苍云的手腕，朝着城主微微颔首，语气恭谨：
“那城主，陈哥，预祝你们回程顺利。”
白苍云被方无错拉着，下意识地跟着朝城主和陈凡点了点头。
城主对方无错现在识时务又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
陈凡看着方无错平静的侧脸，还有被方无错拉住的白苍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目送着城主和陈凡的身影消失在伊甸园杂乱建筑的拐角处，方无错如有所感。
回头，目光正好对上站在不远处的傅见景。
傅见景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见方无错看过来，他不仅没移开视线，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他的目光在方无错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探究，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直白得近乎尖锐：
“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希望城那个小姑娘，对吧？” 傅见景语气笃定。
方无错眉头一扬。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语气太过平静，甚至不像是反驳，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提问。
傅见景抚掌而笑，那笑声在空旷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如果你的期望是坐上希望城城主那个位置，或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傅见景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天空，尽管此刻是白天，不见明月。
方无错全然不顾旁边白苍云的震惊，就像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发问：“条件是什么？”
傅见景很欣赏他这种干脆，眯起的眼睛弯得更深，像只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帮我找一些东西，关于月亮的。文书记载的末世前的月亮，口口相传的关于月亮的传说……当然，如果可以弄到基地关于月亮的研究，那更是在好不过。”
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我帮你实现你的期望，你也帮我完成我的期望，这很公平，不是吗？”
“只要关于月亮的？”方无错随口问道。
“当然，我不喜欢太阳，太耀眼了。”傅见景似乎认定了方无错会同意这份等价交换，语气态度相当随意。
一个玩植物的，讨厌太阳？
方无错咂舌。
“哦，我没兴趣，你找别人吧。”方无错语调慵懒，说完就想拉着白苍云回去休息。
傅见景睁大了眼睛，这个提议摆明是他吃了亏，方无错居然先不同意上了。
这让傅见景非常窝火。
方无错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回心转意，对傅见景道：“除非你告诉我你那种异能是怎么用的，我就去帮你找。”
得了便宜还卖乖，连吃带拿，真不要脸。傅见景被方无错的厚颜无耻震惊到。
“我不仅帮你找，我还能告诉你很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传说。”方无错咧开嘴角，道：“不过你愿意相信就信，不保真，不同意就算了。”
这个世界的碎月，方无错没有一点了解，但地球的月亮，得益于义务教育，方无错脑子里现在还刻着不少相关知识。
傅见景会不会听就无所谓了。
方无错没指望能用地球上的月亮套到废土的知识。
傅见景真的换了，那算方无错赚了，傅见景不信不换，方无错也不会亏。
至于傅见景能使用滕蔓的特殊异能，大不了他费点劲从系统那里问线索。
和系统对骂，比跟傅见景交流有趣多了。
和傅见景聊天，傅见景真的会开户。
方无错勾住白苍云往回走。
他和傅见景的对话完全没有避着白苍云，方无错不在意，傅见景则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白苍云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把方无错和傅见景的对话内容偷听了清清楚楚。
回到住处，白苍云难得好奇地朝方无错发问：“哥，你说的傅见景的特殊异能，是什么呀？”
方无错想了想，没对白苍云藏着掖着：“傅见景是B级向导，这个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白苍云默了默。
看得出来倒是看得出来。
但方哥为什么要看其他向导？
甚至还发现了傅见景的特殊能力，优越的视觉和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就用来看其他向导？
白苍云有点酸酸的。
方无错见白苍云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之前我和他聊过两句，话不投机，他把我摁到地上，逼我听他从人生理想讲到诗词歌赋。”
白苍云睁大了眼睛。
白苍云气的脸色铁青，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哥，他这是在欺负你啊！他仗着你人好，这就是在调戏啊！”
方无错被白苍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拉住白苍云：“应该不是，你先坐下好吗？我没讲完。”
欺负什么的，因为是方无错先出的手，方无错拒绝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这最多只能算是互殴。
调戏么，更是完全没感觉到，方无错甚至觉得，当时他要是坚持反抗，傅见景会把他从哨塔上丢下去，再捞上来，继续讲他的月亮。
白苍云真想去和傅见景对峙，可方无错在拉着他，白苍云只能气呼呼地先坐下。
“傅见景会操控植物，不，应该不是操控，他可以凭空生出藤蔓，藤蔓上还带着精神力……”
“这是他精神域的吗？”方无错说着说着，自己先沉思起来。
别人的精神域他不清楚，但方无错自己精神域内，除了水就是天，他倒是能控制自己精神域内的水，最开始系统入侵，方无错还试图用水去砸系统。
如果是傅见景自己精神域内有藤蔓，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但把精神域的水具象化到现实，方无错没有半点头绪。
傅见景是最典型的谜语人，不过他说出口的那些话，真实性确实很高。
基地没教过这些，黑塔肯定没交过，白塔……大抵课程中也没有这一方面的东西。
但凡这东西放进教学之中，毕业的任务也不至于死伤如此惨重。离开双塔后，他们哨兵向导面对废土上的异兽，也不会缠斗的如此艰难。
又或者是等级没到，所以无法使用吗？
哨兵的精神力确实不如向导稳定。
方无错将视线转到白苍云身上。
“苍云。”
“嗯？”白苍云猛抬头。
“他会的东西，你会吗？”
方无错在白苍云面前，也懒得装模样，他问的非常直白。
白苍云也跟着方无错的思维思考：“如果是说把精神域的东西具象化，这个我不太会。”
白苍云有些惭愧地道：“我的精神域没有任何东西。”
“那里是空的，除了我的精神体，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具象化。”
方无错眨了眨眼。
所以只是傅见景一个人比较特殊而已？
但听傅见景的意思，似乎每个哨兵向导，都该有自己的特殊能力。
方无错追问白苍云道：“那你会其他的吗？”
其他的……那些能力的用途，似乎不太方便在方无错面前说出来。
而且，其实那些能力，不算多特殊。
精神控制，上过白塔的向导多少都会一点，只是能力有高低。
白苍云不算很厉害，他也就只在方无错一个人身上用过几次……几十次，而已。
想到这里，白苍云很是确定地摇了摇头。
方无错从来不觉得白苍云会骗自己，毕竟白苍云那么喜欢他。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是方无错想要的。没从白苍云那里问到想知道的答案，方无错揉了揉脑袋，暂时放空思绪。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方无错都有些想不过来。
他往后一仰，任凭头颅后垂，肩颈拉伸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不问我吗？”系统主动跳出来，毛遂自荐道。
“你说吗？”方无错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遮住头顶的光。
“理论上不能说。”系统道。
在方无错冷嘲热讽前，系统又抓紧时间补充道：“不过！看在你任务进展不错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任务进展不错？”这句话比系统愿意主动透露消息还让方无错感到意外。
自从得知白苍云黑化值飙升暴涨，善意跌破谷底，方无错就不太想面对任务难看的数据了，看一次就心凉一次，他不喜欢给自己找虐。
这种情况下，哪怕系统有意告知方无错任务数据的进度，但方无错大部分时候，在系统出声的一瞬间，就将系统屏蔽在外。
就连几次数值变动到了需要警报的程度，方无错也依然将系统拒之门外。
到现在，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看了。
方无错：“现在白苍云善意和黑化值多少了？”
提到任务，系统就是最积极的那一个，它翻出页面，道：“善意三十，黑化值高一点，三十五，但和刚离开基地那时候比，也不错了。”
不知不觉竟然进展这么多。
方无错有些感慨。
他一度以为白苍云的善意不会向上涨，不过现在看来，白苍云也是人，七情六欲也都正常。
这个数据，让方无错又重新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想到能回家，方无错对系统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方无错抬抬下巴，心情很好地道：“行，数据不错，你知道的关于异能的东西，告诉我吧。”
系统莫名有种自己才是下属的感觉。方无错的语气轻松，好像自己愿意听数据就已经很给系统面子了。
虽然事实也大差不差，不过系统几乎被方无错训服，心里再有什么想说的，也不会轻易在方无错面前展示。
系统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道：“世界上的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等级对应的强度不一样，展现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C级开始有成型精神体，B级可以运用精神体的部分能力……至于傅见景那种能力，则依托于精神域，使用效果如何同样也看等级，而且每个人的精神域都不一样，对应的能力也有区别。”
系统说的很绕，但方无错听明白了大概。
这些和他自己的猜测差不多。
他还想开口继续问，系统却后退几步：“亲，咱们赠送的消息已经讲述结束了哦。”
“真的不继续讲了吗？”方无错友好地问道。
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真的不能了。”
既然如此，方无错也只能遗憾地把系统关回去了。
从系统那里白嫖到一些关于异能的信息，虽然不多，但也算印证了自己的部分猜测。
方无错的心情显然好了几分。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顺手还揉了揉旁边白苍云的头发。剪过之后手感毛刺刺的，确实不错。
白苍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堪称悠闲。方无错和白苍云仿佛真是来伊甸园做客的，除了偶尔在园内逛逛，更多时候是待在住处休息。
对于即将到来的，关乎三方合作围剿异兽的生存区之行，方无错毫无紧迫感，一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模样。
等呗，等有人等不下去，就有人会先开口了。
傅见景起初也不急，他似乎在等，等方无错想通了，主动来找他交易。
他自认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方无错那边风平浪静，别说主动投诚，方无错连个探询的眼神都没递过来过。
傅见景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开始浮现出些许幽怨和不解。他都这样礼贤下士，不计成本了，酉辛怎么还不来接下橄榄枝？
到了第三天傍晚，看着依旧优哉游哉，甚至开始研究伊甸园某种味道古怪的块茎植物能不能吃的方无错，傅见景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两人住处，脸上挂着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强装的热情和不易察觉的催促：“二位，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吧？生存区路途遥远，环境复杂，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动身了？”
方无错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块茎，闻言抬起头，眼神无辜又茫然：“啊？要走了吗？傅老大你不早说，我都没什么准备。” 那语气，仿佛傅见景才是那个临时起意，擅自打乱计划的人。
白苍云则站在方无错身侧，冷冷地盯着傅见景，那眼神几乎能凝出冰碴子。就是这个家伙，用藤蔓缠过方哥。虽然方哥不承认，但白苍云依然对傅见景抱有最大的偏见。
如果不是方哥拉着，他早就想找机会让这个文绉绉的家伙吃点苦头了。
傅见景被他俩一个装傻一个放冷气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东道主的体面，干笑两声：“咳，是在下疏忽了，未曾提前说明。那……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如何？”
方无错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烤焦了的炭块，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行吧，听傅老大的。”
第四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伊甸园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傅见景只身一人，除了一个不大的行囊，再无其他随从。他换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跋涉的简装，但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晨雾中，颇有几分孤身上路一往无前的架势。
白苍云上下打量着傅见景，眼神里的挑剔和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就他一个？
伊甸园的话事人，出门谈重要的三方合作，居然连个护卫都不带？是自信过头，还是另有图谋？他压低声音，对方无错道：“哥，他就一个人。”
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傅见景耳尖，听到了白苍云的质疑。他非但不恼，反而挺了挺胸膛，抬手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用一种刻意拉长，带着咏叹调般的语气感慨道：
“嗟呼！世事多艰，前路未卜。然，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纵使孤身一人，面对千万险阻，亦当一往无前。此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身为一园之长，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白苍云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扭过头，毫不客气地当着傅见景的面，问方无错道：“哥，他叽里呱啦的，又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方无错正在检查自己随身的小包，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求翻译”的白苍云，又看了看还在努力维持孤高形象的傅见景，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补刀：“其实，我也没太听懂。你就当他是在胡言乱语好了。”
傅见景：“……”
他有点难过，自己酝酿了半天，自以为颇具古风侠气与领袖魅力的出场宣言，就这么被这俩文盲无情地拆台，碎了一地。
傅见景嘴角抽了抽，那副刻意营造的高深形象险些崩塌，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嘴，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走吧，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第一个落脚点了。”
第110章 他是我的向导
嘴上打趣， 但去生存区的路还要人家带，方无错虽然很看不惯傅见景装的文青样，不过他也不追着傅见景一个人吐槽。
后边的路很是通畅， 方无错一行三人都极其机敏， 既有基地灌输的理论知识， 又有充足的废土生存经验， 远远遇见危险就能及时避开， 一路下来平平安安，到达生存区时， 才过了不到小半个月。
生存区比起伊甸园和希望城，就要死板许多，守城的人一丝不苟， 看到方无错一行人的身影， 隔着三里地就举起了武器做好备战状态。
“停下！”
“前面是生存区， 不想死就滚远一点！”
守城人高声呵斥。
傅见景察觉到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纷纷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傅见景轻咳一声， 拍了拍自己身上因为远行沾上的尘土， 细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昂首挺胸， 负手迈步向前，口中吟诗道：“客自远方净土来……”
“咻！”
一个快速到模糊的东西朝傅见景飞来。
傅见景还没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生存的本能便敲响警钟，在废土生活多年， 面对危险他早已有了应对的肌肉反射。
足尖一点，傅见景眼睛眯起， 脚踩着浮沙猛的侧滑，在沙土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赫然插着几只箭矢。
闪避很精彩， 只不过堂堂伊甸园老大被守城人暴力打断吟诗，这场面实在好笑。
方无错抿了抿唇，侧过头去，肩膀轻微颤抖，当着面嘲笑人不太好，只是他有点压抑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白苍云就直接多了。
“傅老大，他们好像也听不懂你的话哦。”白苍云笑完，还在傅见景心头补了一刀。
傅见景怒了，他站直身体，原本理干净的衣服又沾上了新的灰尘，他提高声音，对守城人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她说了不能让任何不明身份的人进入生存区！”
“她？就是你路上说的生存区最阴暗的大姐吗？”白苍云这会不耻下问了，他致力于拆傅见景的台，怕傅见景听不见，还特意大声了些。
“应该是吧，傅老大不是还说了，生存区的大姐非常排外吗？这不就对得上了。”方无错在一边开口附和，他没白苍云这么明着挑事，但音量也不算小。
如果守城的那些人是哨兵，这对话百分百能让那些人听见。
傅见景脸上肌肉一抽。
如果可以，他多想放下自己作为古风小生的骄矜自恃，不顾他人的目光，就地把希望城丢给他的这两人都捆起来抽一顿。
方无错一巴掌，白苍云更是两巴掌。
傅见景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挤出一个微笑。
“小友久居生存之区中，不识外人也是情理之中，倒是我思虑不周。”
“在下傅见景，自伊甸而来，慕名生存区施姑娘，特来相邀畅谈，以解心中之忧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守城人皱着眉毛听了半天，除了伊甸这俩字，其他的话都没进脑子。
施姑娘？什么施姑施娘的，都不知道，他们生存区只有一个姓施的女霸王。
“他好像提到了伊甸？他从伊甸来的，不好直接杀吧……”另一个守城人悄悄把拉满的弓弦松了些，凑近身边的人交头接耳道。
守城人一听有理，于是话头一转，道：“你们几个，是谁，来干什么的，说清楚！不然别管我们把你们当基地的狗来处理！”
出身基地的三人：“……”
一句话侮辱所有人，也难怪生存区的居民人际关系那么紧张。就这嘴，放在基地都要挨削。
傅见景气得磨了磨后槽牙：“这就是你们生存区的待客之道？”
“与这种人合作，还不如各干各的。”傅见景转身作势要走。
方无错拉住他，适时递出台阶，主动对生存区的守城人道：“这位是伊甸园的老大，我是希望城派出的代表，这次来是为了和你们大姐商量关于防备将要苏醒的怪物的事，麻烦几位转告一下你们大姐，以免耽误了大事。”
将要苏醒的怪物？
年老的守城人瞬时变了脸色。
他们靠近身边的人商讨一阵，随后一人往生存区内跑去，剩下的人对方无错三人道：“你们先等一等，我们必须等大姐通知。”
方无错微微颔首。
他一拽傅见景：“傅老大，都走这么远了，再等等他们大姐也无妨。”
傅见景悄悄翻了个白眼。
白苍云死死盯着傅见景，眼见方无错松开了拽着傅见景的手，白苍云立马接着抓住这位伊甸园的老大。
傅见景：“？”这向导干嘛？
白苍云迎着傅见景的视线，回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方无错向前走，白苍云紧跟随方无错的脚步，顺便拖着傅见景也往前。
他可不想自己的方哥去碰别的向导。
傅见景只当这是希望城两人给自己的台阶，稍稍挣扎一下就也顺着下了。
生存区的大姐没让他们等太久，施大姐抱臂，皮靴踩下碾碎地上的小石，她穿着宽松的裤子和干练的作战服，小腿上，大腿上，腰上，手臂上都绑着便携包，看形状就知道她放了不少武器。
比较令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没想到出乎意料的，施大姐并不是五大三粗堪比两个壮汉的女人，她肌肉不浮夸，脸甚至算得上漂亮，只是一只眼睛用绷带缠着，似乎是受了伤。
“傅见景，又见面了，上次见面时，我们估计都想不到再见会是这个身份。”施大姐语气有些奇怪，似乎带着点嘲弄。
傅见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真是没想到啊，哈哈哈……施青，你最近还好吗？”
施青没有理傅见景，她转头看向方无错和白苍云，目光忽的一顿。
方无错此刻正探究地看向傅见景，偏过头露出完好的半边脸，眉眼温润漂亮的线条让施青冷了半晌。
她盯着方无错，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的神色，轻声开口，疑惑道：“方……如梦？”
听到自己真实的姓氏，方无错心头倏地一跳，立马转头回视施青。
等听到如梦这两个字出来，方无错才微微放下心，他不知道为什么施青回突然提到如梦，不过方无错还是谨慎回答了她像是自言自语的提问。
“城主的女儿这一次并没有一同前来，要是您想和她聊，不如约个时间再另外聚一聚？这次就先委屈您跟我谈了。”
施青对方无错的回答不置可否，没有多的表情，又问道：“你们是希望城的代表？那老东西怎么不来。”
方无错不卑不亢：“城内还有其他要事，城主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我这次暂且代城主前来。”
“你代那个老东西过来啊，那他是？”施青一指白苍云。
“他是我的向导。”方无错没有半点犹豫，丝滑回答道。
施青点点头，认可了方无错的回答：“哦，这样。我没什么问题了，几位请进吧。”
一行人跟着施青进入生存区，生存区的建筑风格比伊甸园还要草率简陋，大街上少见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生怕有人会趁人不备入室盗窃。
一进入生存区，施青率先带着他们安排好住处，她很忙碌，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转身离开，留下方无错等人在简陋的居住所发呆。
三个人呆在一个房间，空气依然沉默。
最后方无错，忍不住先开口了：“傅老大，你和这位好像有点渊源啊。”
傅见景苦笑，他心口堵的慌，也顾不上装文青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怪物要醒了，我绝对不会过来找她。”
方无错揶揄道：“总不能是你们以前谈过吧？不欢而散？”
傅见景瞪起眼睛，声音一下子变大：“想的什么呢？这怎么可能。”
“她是上一任生存区首领的情妇。”
“那一次见面时，我是伊甸老大，的小弟。”傅见景抹了一把脸。
往事不堪回首，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痛，心里堵得慌，甚至还有丝丝反胃，但既然有人问，他也顺其自然的把压在心头的东西稍微倾泻一些出来。
方无错和他很像，这是傅见景见方无错的第一面就看出来的事。除了方无错，好像确实没有人能听他讲话。
“当时都是居于人下的，说是说我二把手，说她贤内助，但有什么高贵的？我们就是低贱的狗。为了表达对主人的忠诚，我和她互相有点小摩擦也正常……”傅见景道，“反正生存区就这样，上一任不行，下一任有能力杀了他们服众，就能上位。伊甸嘛……上一任实在不太做人，一点念想都不给别人留。”
“我一开始也没想杀的，可是我从基地跑到伊甸园，我不就是想像个人一样吗。”
“我想让和我一样的人都过得好，但靠别人怎么靠得住？我没办法了，那我就去杀人，我把挡着路的人都杀了，剩下的人跟着我，我起码能让他们有点期望。”
“死在希望里总比死在绝望下要好一些。更何况就一点点希望，也能支撑一些人咬牙活下去。”
“施青么，她和我不一样，她不在乎什么希望什么真假，像不像人都无所谓了，她要活着。虽然生存区听着名声不好听，但他们面对天灾，确实存活率非常高，非常高……至少比伊甸高多了。”
可是连人都当不下去，活着有什么用。
傅见景从喉咙深处发出呵呵一笑，思绪飘到了远方。
“饥荒的时候，寒冬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伊甸园里的人一个一个饿死冷死，跟他们说再忍忍，再等一等，以后会好的，都会好的，马上就能好了，我反反复复的保证，我看着他们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生存区人相食，反倒还能用死人的身体喂出活人。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们希望城，活着和当人，希望城平衡的一直很好。”
“觉得希望城好，你还愿意帮我杀了希望城城主？”方无错看向傅见景，语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