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雨声
陈夏踌躇着站在原地, 脚步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
她不是没有想过重逢的画面,无数次,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走上前, 可当真正站在她不远处, 她却忽然退缩了。
阮枝似乎离她那么近,近到几步就能靠近;可又似乎那么远, 远到像隔着整个夏夜的人声鼎沸与漫天烟火。
陈夏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抬脚又放下。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团火, 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阮枝身侧两步之外停下, 默默仰头望着夜空中那一簇簇炸开的火光。
烟火在头顶绽放, 又一朵朵燃尽,落下的余光洒在阮枝的发间,也照进了她的眼里。
陈夏借着天光火色, 侧着脸去看阮枝。她的侧颜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柔和又安静,像被薄雾轻裹的月亮,眼神温软而专注。
她没出声, 只是这样看着她, 目光克制,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下一秒,一束银白的烟火轰然炸开, 夜空像是被撕裂出一道缝,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也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人潮从后方推了过来。
阮枝站得靠前,没料到力道,整个人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怔了怔, 肩头还带着烟火落下的光,鼻尖是一股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的气息。
阮枝下意识回头,正准备道谢,目光却猝然对上了那双藏了无数岁月与情绪的眼睛。
一瞬间,声音都被抽走了。
烟火还在绽放,可她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陈夏就站在那里,眉眼在火光下一寸寸明晰,像是从遥远的梦境中走来,又实实在在站在眼前。
“……陈夏?”
阮枝几乎是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语气轻得像是怕吓跑了眼前的幻觉。
陈夏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嗓音低哑:“嗯,是我。”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人群中穿过,吹乱了两个人的发,带来烟火炸裂后的硝烟味,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心跳声。
那一刻,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烟火一朵接一朵腾空而起,炸开的光与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热风裹着火药味掠过耳畔,只剩海浪在远处拍岸的回声。
阮枝稍稍仰脸,与陈夏对视,似乎要在那双眸子里捕捉些什么,又不敢看得太久。
“夏夏,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却依旧有些发紧,“大学生活是不是很精彩?”
陈夏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四周嘈杂,她干脆往前一步,几乎把两人之间的缝隙全都填满,借着“听不清”的理由,把脸贴近阮枝肩侧。
“挺好的。”陈夏低低地答,一字一句都带着呼吸里隐约的热意,“专业忙,作业也多。”
阮枝垂眸,看见陈夏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心里一阵发酸,偏过头,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
“怎么会来江港?是和朋友一起看烟花大会吗?”
“嗯……”陈夏轻轻应着,声音几乎消散在人声里,“朋友约我,而且……我在这上大学。”
其实陈夏早已经顾不上那位被自己丢在身后的学妹。
此刻,她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阮枝的身上:那是熟悉的、清淡又柔软的香气,像潮湿海风掺着一点晚香的气息。
阮枝察觉到这份急切,又控制不住一丝愧疚。人声太杂,她只好微微侧身,让陈夏贴得更近一点,好让她听得清楚:
“熟不熟悉江港要不要我改天带你到处走走?我——”她说到一半,嗓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被心底的某种情绪扯住,“对不起,夏夏,我欠你一场好好道别。”
那句话一出口,空气顿时凝住。
陈夏指尖轻颤,却只是闷声“好”了一句——她怕多说半个字,情绪就会溢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空中火光翻涌。几次想说话,又被一声声炸响打断,只能尴尬地交换一个眼神,又默默移开。
阮枝想问:“那时候,我突然走,你是不是恨我?”
陈夏想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可脚下浪声淹没所有欲言又止。
漫天烟火落下来,灼亮了两张故作平静的脸。
一张带着歉疚与克制,一张带着翻涌的爱意与无措。
又一束巨大的烟火在头顶炸开,金屑灿烂,如雨倾盆。
阮枝下意识抬手挡住碎光,半秒迟疑后,还是试探着握住了陈夏的手腕。
很轻,像海风掠过礁石,却让陈夏指节瞬间收紧。
那一刻,她们谁也没有退开——
尴尬仍在,悸动亦在。
而夜色与烟火,为她们留出了一条细窄却足以呼吸的缝隙。
海岸的风慢慢大了起来,远处的烟花已熄,只有天边零落的余光还在跳跃。
人群正往出口涌去,陈夏却像踩在原地,呼吸微重,仿佛刚从窒息的水下挣扎出来。
阮枝侧过脸避开她炽热的目光,嗓音带着一贯的轻柔:“你变了,好像更安静了,也更……”
“更什么?”
“更不像以前的陈夏了。”
“那你呢?”陈夏低低问,眼神却直直望着她,“你还是以前的阮枝吗?”
陈夏话音刚落,忽然有人从人群中穿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拉住了陈夏的手臂。
“学姐,你怎么跑那么快,我都找不到你了。”
是鹿怡然。
她一出现,气氛顿时变了。
阮枝微微收敛了情绪,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会造成误会。
鹿怡然注意到阮枝的存在,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学姐,你朋友吗?好像没见过啊。”
她故意用了“朋友”这个词,语气轻快,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陈夏没说话,眼神在阮枝脸上顿了顿。
阮枝轻声答:“你好,我算是……她一个家人。”
鹿怡然一愣,随即笑了笑,语气带点撒娇地凑近陈夏:“夏学姐,你怎么都没跟我说,家里人也在江港?我还以为你今晚是专门陪我来的呢。”
陈夏眉头蹙了下,没回答,也没挣开被她握着的手臂。
鹿怡然加大手劲,贴陈夏更紧了点。
她察觉到阮枝的沉默,故意加了一句:“我们前几天才一起看过落日呢,学姐带我去的秘密海湾,好漂亮的——对吧,学姐?”
她说这话时看向阮枝,语气不高不低,像是无意提起,又像是刻意炫耀。
阮枝的唇抿了抿,没有说话,但那双眼里,原本藏得极好的情绪开始有了裂痕。
风变得更猛了些,吹得她长发轻扬,白裙猎猎。
陈夏终于开口:“怡然,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跟这位姐姐说。”
鹿怡然脸色微变:“你是要跟她单独聊吗?”
“嗯。”
“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学校,我会担心的。”她加重了“我会担心”四个字,似是想提醒阮枝:她们之间关系亲密。
阮枝的指尖抠着掌心,却仍是保持礼貌:“夏夏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小姑娘晚上别一个人待太久。”
“小姑娘?”鹿怡然突然轻哼了一声,“也许你比我年纪大,但不一定比我更了解她。”
陈夏一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从来不知道,这位一向活泼天真喜欢跟在她后面学妹能如此态度尖酸。
更何况她还对她的阮枝态度不好。
就在几人对峙的间隙,天忽然变了。
一滴雨落在陈夏肩头。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幕倾盆而下。
海风卷着雨水打湿衣衫,人群惊叫着奔跑、四散,地面溅起大片水花。
“走!”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阮枝的手,将她往最近的长廊跑去。
鹿怡然站在原地,被雨打得狼狈,眼睁睁看着陈夏再次抛下自己拉着另一个人走远,指尖不甘地捏紧了。
*
廊檐下,雨声如鼓。
陈夏与阮枝站得很近,呼吸交缠。
阮枝的发丝湿了一缕贴在脸边,肩膀也湿透,落在陈夏眼里,每一寸都让人心疼。
“你跟她……很亲近?”她声音轻微,几乎被雨声盖住。
“不算。”陈夏沙哑开口,“她不是你。”
话一出口,陈夏喉头发紧。
“阮枝,我一直都记得你,我疯了一样找你……你知不知道?”
阮枝怔住,眼底终于有了裂开的水光。
“可我们……不能这样。”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陈夏逼近一步,雨水沿着她的鬓角滴落,“如果你真的想断得干净,就不该出现在我眼前。”
陈夏的咄咄逼人,如同这场夏雨,突如其来、蛮不讲理,又肆无忌惮地向人剖露出那颗真心。
风灌进来,雨声越发急促。
而陈夏的眼神,比暴雨还汹涌。
“你是我的阮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快要溺毙的委屈和哀求,“就算全世界都说不行……我都还是想靠近你。”
她喉咙微哽,却倔强抬起下巴,目光灼灼,“我可不管什么道不道德,只要是我喜欢,就够了。”
话音落下那一刻,陈夏忽然上前一步。
没有再给阮枝任何退路。
雨声裹挟着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天地翻涌,喧嚣得几乎要将人的理智撕裂。
而陈夏低头,就那样吻住了她。
那一刻,天光仿佛都为之震颤。
她的吻带着压抑太久的情绪与失而复得的惊惶,又急又乱,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冰冷雨水顺着两人贴近的唇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颤抖。
阮枝在最初的一瞬轻轻挣了一下,陈夏却更用力地搂住了她的腰,像是在怕她再一次消失。
“别推开我。”她含着吻低声说,气息混着炽热的呼吸打在阮枝耳边,带着轻颤,“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快疯了。”
阮枝睫毛颤了颤,眼底早已翻涌出一片混乱的海。
她并未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她。
只是静静闭上眼,让风雨一寸寸淹没那道不愿承认的情感防线。
阮枝的手微微抬起,最终却落在陈夏湿透的肩上。
像是认输,又像是怀念。
陈夏将个抱着心爱玩具的孩子,将阮枝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角,鼻尖蹭过湿漉的鬓发,像是贪恋,又像是在轻轻道歉。
“我找了你好久,阮枝,好久。”
阮枝闭着眼,泪顺着雨水滑落,没人能分辨得清。她喉咙发紧,低低地回应:“……对不起。”
而这句对不起,到底是为两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是为她此刻没有推开她,谁也说不清。
夜色浓稠,雨声密织。
风吹落走廊下的一串雨水,落在地上一片淅淅沥沥的响声,两个早已跨越界限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一起。
雨丝密密斜织,廊檐外漆黑的海面被细小水纹轻轻敲碎,灯光映在水雾里,泛起温柔又暧昧的光晕。
陈夏仍紧扣着阮枝的手腕,指尖湿冷,却不肯松开。
她低头去看阮枝,眼神仿佛还在求证什么,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檐下的雨线——
“阮枝,带我回家,好吗?”
“我不想再一个人。”
阮枝望进她湿漉漉的眼,胸口一阵发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推拒。
*
小区的灯把狭窄楼道照得暖黄。
两人一路沉默,只听见雨滴顺着屋檐摔落、又碎在青石地板上的“嗒嗒”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陈夏站在她身后,呼吸仍带着刚才失控后的轻微颤意。
门打开,檀木香与淡淡的洗衣粉味扑面而来,是阮枝的味道——
清淡、干净,让人想把心脏都交付进去。
“先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阮枝回过身,声音放得很柔,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陈夏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她。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停在下颌,凝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伸手,指腹轻轻替阮枝擦去那滴雨珠,像是抚着一件极易碎的瓷。
阮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湿透的衬衫贴着肩,透出温热的体温。陈夏掌心覆在她脸侧,温度由指尖蔓进皮肤,像把雨夜所有寒意都驱散。
“去浴室。”阮枝努力低头,避开那道灼热的注视,“我拿毛巾给你。”
可是她的脚步刚移开半寸,细腕被拉住。陈夏轻轻一带,阮枝便跌回她怀里。
她一手勾着阮枝的腰,另一手探到背后替她合上门,门锁“咔嗒”一声,隔绝了走廊的灯影与风声。
窗外小雨仍淅沥作响,打在玻璃又掉在地上,碎成一圈圈细密水纹。
“我只是……”陈夏低下头凑近她,呼吸掠过耳侧,拂得人心头发痒,“想确认你还在。”
阮枝被她缠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住门板,只能抬手覆住她的肩,指尖无声颤抖。
雨水从她发梢滴落,落在陈夏锁骨处,像点燃一颗小火星。
“我在。”她声音低下去,像夜里孤舟的一束微灯,“夏夏,我一直都在。”
四目相对,空气涨满了潮湿的温度。
陈夏抬手,帮她拨开黏在额前的湿发,指尖绕过耳尖,最后落到她后颈。
那只手带着一点不安的力道,扣得阮枝脊背微麻。
她屏息,睫毛颤动,却没有闪躲——
唇瓣轻轻掠过,像雨丝落在湖面,先试探,又不可抑制地触碰第二次、第三次。
阮枝的呼吸被偷走,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混合雨意与暖香的味道。
终于,她抬手环住陈夏的肩,淡淡的檀木香从她衣领溢出,像一缕温火,包围住两颗跳得极快的心。
窗外,雨仍细细密密;窗内,暧昧在呼吸与指尖间悄然滋长。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被风雨冲刷后仍固执相拥的温度,不断在夜色里沉落、发酵——
仿佛所有错过,都在此刻,缝合成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屋檐外的雨线仍旧细细密密。
阮枝把灯调到最柔的亮度,换给陈夏一套干净睡衣,催她先去冲个热水澡。
浴室门合上的瞬间,水流声哗啦落下。阮枝轻吸一口气,转身进厨房,将小汤锅重新点火。
她切了两枚番茄,又撒了葱花,最后放一小撮姜丝,微火慢煨。汤面轻轻翻涌,带着番茄的甜味和姜的暖意。
不到二十分钟,浴室门被推开。
热雾滚出,陈夏裹着一条浅灰浴巾,湿发贴在颈侧。她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里,来到餐桌边。
阮枝回头,视线被定在原处。
她才发现,陈夏比记忆里高了不少,目测已经有一米七了。
浴巾只堪堪环过胸口,露出锁骨与肩线,水珠顺着湿发滑落,沿着背脊曲线没入浴巾边缘。
那身形褪去少女时候的清瘦,腰臀线条柔和却蓄着力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阮枝心里像忽然爬进一只细小蚂蚁,轻轻咬啮。
她别过脸,佯装专心舀汤,声线放得极稳:“先把这碗热汤喝了,别着凉。”
陈夏笑了笑,眸光在她耳根微红处徘徊,低低应了声好。
她接过碗,却并不急着喝,只抬眸看她:“阮枝,你也去冲吧,我等你。”
阮枝点头,交代她别让汤凉,便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
客厅里只剩陈夏一个人。
她端着汤碗在灯下坐好,热雾扑面,鼻尖被暖意熏得泛红。
她舀一口汤含在嘴里,酸甜微烫,像阮枝的语气一样柔。
雨声敲在窗沿,她侧耳倾听——
努力分辨那层水声,想象浴室里氤氲蒸汽绕过阮枝的肩颈、锁骨、细腰,想象那具她撞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的身体——
那天阮枝淋浴,门虚掩。
她无意撞见的那幕,被蒸腾热气晃了一下,看见雾里微光下的肤色,湿发缠在雪色肩窝,如贝壳浸水的柔光。
心脏当时就砰砰乱跳,灼得她喉咙发紧。后来每逢夜深,陈夏总会想起那条水珠滑落的轨迹,于黑暗中辗转。
现在,她就坐在浴室外,数着秒钟,让这碗汤里的热度一点点驱散雨夜的凉,也驱散那两年无数次梦回的荒凉。
浴室门终于打开。
水汽卷着皂香漫出,阮枝换上白色棉睡衣,微湿的发梢搭在肩头。
她走到桌边,见陈夏已喝了半碗,才放松地弯了弯眉眼。
“夏夏真乖。”她柔声说。
陈夏看着她,心里那只小兽扑腾着撞向胸膛最深处。
雨声依旧,却被室内氤氲的温度软化,像极了那一夜骤然而至的悸动——
无声,却热烈生长。
雨的尾声,落在窗台上只剩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室内灯已熄,单薄月光越过半掩的窗帘,在素白床褥上投下一片柔霭,像晕染开的水墨,将两个相拥的身影包裹得更为暧昧。
陈夏执意贴着阮枝睡,软绵绵黏过去,非要同枕同被。
她像只忍不住兴奋的小兽——
一会儿在阮枝耳边絮絮低语,问她现在的工作是否繁重;一会儿吐着从别人口中学来的略微艰涩的江港话,还问阮枝她说得好不好。
阮枝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声音温软,像最轻的潮声拍岸。
每一次回应,都让陈夏的眼睛亮一点,整个人往阮枝怀里再缩一分。
月光移到床头,织出半弧银亮。
陈夏忽然凑近,唇擦过阮枝锁骨上方,带着雨夜余温的湿润。
阮枝一惊,下意识抬手想阻,掌心却被对方捉住,指尖软软搭在唇边。陈夏在她耳廓低声嘟囔——
“阮枝,你欠我的。”
话里带泪,声音故作凶狠,可尾调像泡在糖里,酸涩又软。
仿佛只有在阮枝那里,陈夏才能抛开外人眼中沉默寡淡的自己,变得幼稚又黏人。
可陈夏同时也知道,正是因为阮枝的温柔纵容,她才会如此。
阮枝肩头忽然一痛,是陈夏小兽般的咬痕。
阮枝心口绷紧,想斥却终究叹息。
阮枝肩头忽然一痛,是陈夏像小兽般咬下的痕迹。她心口一紧,原本想斥,却终究只是轻轻叹息。
她抬手环住陈夏的后颈,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妥协。
陈夏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哑哑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阮枝,我要你。你不给我,我今后就一直像鬼一样一直缠着你。”
她一边说,一边咬着阮枝的肩。
力道不大,却咬得狠,像个索求无度的孩子,又像在撒娇中带着一点耍狠,偏执而倔强。
“你欠我的。”陈夏喃喃,语气软得几近哭腔,话却说得咄咄逼人。
阮枝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抚着陈夏后背那一寸寸僵硬的脊骨。
良久,她才低声应道:“好。”
可当她真的答应了,陈夏却仿佛被吓到一般,整个人僵在她怀里,像只青涩得不知所措的小兽,浑身都在颤抖。
阮枝低头看她,眼眸微敛,唇角浮出一点无奈又怜惜的笑。
“乖夏夏,你这样,怎么要我?”
她轻声问,语气柔得像深夜梦呓,带着一点点纵容和一点点心疼。
陈夏咬着她的肩膀,像是被这话羞红了脸,牙关也不由一松,唇齿落在她肌肤上,蹭出浅浅痕迹。
“我学……”她嘟哝着,声音哑得像是要哭出来,“你教我也行。”
阮枝叹息,又抚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想让我教你怎么折腾我吗?”她声音低低的,有一丝笑意,也有几分颤意藏着,“夏夏,你就不能乖一点。”
“我不乖。”陈夏埋在她颈窝里,像是赌气,像是告白,“你不肯要我,我就一辈子不乖。”
阮枝心软成一团。
她原想劝,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亲了亲她发红的眼角:“好,那我教你。”
说着,阮枝纤长的手指轻轻扣住陈夏颤抖的手腕,一点点引她靠近自己,像是引导,也像是接纳。
这一夜,风雨不惊,只有窗帘外那一点月光,温柔落在被褥上,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缱绻,沉默,却无比热烈。
阮枝抬臂环住陈夏后颈,将那抖得厉害的身子在怀里安抚。
陈夏的泪水猝不及防地砸在阮枝胸口,却没再说一个字,像是难受又像是欢愉。
阮枝的手指温柔又坚定,从肩胛至脊梁,一寸寸抚平混乱的呼吸;又低头轻吻陈夏洗过澡后还带着雨意的发顶。
像在说——别怕,我在。
“夏夏……”
她轻唤,声音带着柔水般缱绻,缓缓引导陈夏靠向自己,唇畔贴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就这样,细雨在窗外重又落下,小屋里的空气却悄悄升温。
夜色深得像海,风一阵阵潜入破碎雨声内。
直到月移当窗,雨声渐歇。
阮枝垂眸,看怀里的小兽终于停止颤抖,呼吸绵长地安睡;而她自己,亦被这份久违又危险的柔情困住,被动却甘愿。
她抬手抹去陈夏眼角犹未干的微凉,指腹轻轻摩挲那咬痕,将唇落在对方耳侧,低声呢喃:
“今夜先还你这一口……余下的日子,慢慢偿。”
*
江港的梅雨季总是没完没了,窗外雨声潺潺,像把人泡在湿透的棉絮里,连空气都闷得发酸。
实验楼走廊的荧光灯昏黄一闪一闪,像随时要断电。
陈夏却像是突然脱离了这个压抑的世界。
上课时,她不再顶着一张冷淡的死人脸,甚至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回了个温柔得离谱的“到”,把一众同学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她连拿手术刀的手都轻快起来,解剖小白鼠的时候嘴角竟还含着笑,像是爱人亲吻她的唇。
背后小群早炸开了锅:
【靠,陈夏恋爱了?】
【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会真是中彩票了吧?虽然她长得挺好看的,但那张冰块脸谁受得了也就鹿学妹那种勇士敢上了,不会是她俩在一起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看她笑可真吓人。】
……
连陈夏自己也没察觉,她最近的梦也变得频繁,梦里总是湿漉漉的雨夜,还有一个柔软得不像话的人贴在她身边,小声喘着气,指尖温柔而缱眷。
她醒来时手指还发颤,睫毛都湿的,不知是梦里的雨,还是她自己的汗。
戚南裕受不了了。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陈夏把一只白鼠剖得干净利落,还跟身边的同学笑了一下,不禁头皮发麻,出声喊她:“陈夏。”
“诶,戚老师。”陈夏笑得像春风化雨,眼角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早上好啊。”
戚南裕皱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沉声道:“陈夏,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陈夏一愣,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带笑的弧度,不答反问:“老师,我看起来像是有人要了吗?”
看着她的笑脸,戚南裕莫名一阵恶寒,冷冷哼了一声:“你最好是脑子清醒着别被恋爱冲昏了头。别到时候连你自己要剖了自己,都找不到动手的地方。”
陈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软得像雨夜窗前的一盏灯。
“不会的,老师,”她说,“我清楚得很,我心脏的位置,一直都记得。”
陈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窗外,雨还在下,密密如织。
走廊里冷白的灯管“嗡嗡”作响,雨声透过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像一条湿冷的蛇在脚踝处游走。
戚南裕靠着门框,手里的实验记录本被她捏得微微起皱。
戚南裕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夏跟出来:“休息十五分钟,出来聊聊。”
陈夏脱下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把沾了血迹的指尖在金属台缘轻轻一磕,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戚南裕垂眸翻开记录本,没有看她:“先回答我,最近的病理报告,是不是你一个人连夜做的?”
“是。”陈夏的声音轻飘飘,“我睡不着,就顺手做了。”
其实她也是想早点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去找阮枝。
“顺手?”戚南裕冷笑,“你顺手可真勤快。三份标本全是你,一晚上不合眼?你是要把自己当标本泡起来才甘心?”
陈夏歪了歪头,笑意像月色薄雾,“老师不是一直说,科研需要献身精神吗?”
“献身不等于作死。”戚南裕猛地合上本子,“我再一次问你,你是不是在——”
“在谈恋爱?”陈夏替她说完,眼睛弯弯,却像两滩深水,“老师已经问过了。”
“那就换个问法。”戚南裕盯住她,“究竟什么事让你变了个人?别告诉我只是天气好。”
“天气可一点都不好,”陈夏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过雨这么大,我却总觉得暖。”
戚南裕愣了愣,像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噎住。
陈夏笑着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你见过心脏突然苏醒的瞬间吗?就像停跳许久的尸体,忽然——”
她模仿心电监护“嘀”的一声,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啪地蹦起来。那时候,旁边的人会觉得诡异,可对那颗心来说,是重生。”
戚南裕的喉结动了动,她向来胆大,却被这学生说得背脊发凉:“陈夏,你别忘了,情感也会成为病因。要是控制不好——”
“我明白。”陈夏点头,薄唇沾了点雨雾似的光,“可我也第一次发现,原来活着也能这么……甜。”
一句“甜”落下,她恍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低低笑了一声,又收敛了情绪,仿佛那笑不过是实验台上一闪而逝的冷光。
戚南裕沉默了几秒,像权衡什么。
终是把本子递过去:“标本质量不错。但别再连夜干活。下周的案例讨论,你做主讲。”
陈夏接过本子,眼角弯起,“好的,老师。晚安”
这声“晚安”温柔得不像话,在阴冷走廊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惊悚。
戚南裕狠狠吸了口气,转身就走,背影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仓皇。
话音落下,远处雷声滚过,窗外雨更密。陈夏在走廊尽头回身,重新戴上手套,推门回到实验室。
她的笑意被厚厚的口罩遮住,只剩眉眼弯成一线,像罂粟绽在潮湿夜色里。
*
食堂门口的风裹着湿气,陈夏刚把手插进口袋,还未走出两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鹿怡然站在雨棚下,脸颊被风刮得微微泛红,眼底却是盛得快要漫出来的情绪。
“陈夏,”她咬着牙开口,语气发紧,“那天那个女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陈夏低头看她,神色冷静得近乎冷淡。
鹿怡然却被她的沉默逼得急了,语气也跟着尖利起来:“你别告诉我她只是什么家人!你那天为了她扔下我两次,你以前从来不会那样!你应该对谁都是那副冷淡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声音却低下去:“我喜欢你,陈夏学姐,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可你对谁都淡得跟死水一样。现在你突然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害怕?”
陈夏眉眼间没什么起伏,只是抬起眼睫看了她一瞬。那一瞬的沉默像刀刮在人骨头上,冰凉刺骨。
她看着鹿怡然拦在自己面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只觉得一阵烦躁从心底慢慢泛起来,像潮湿天里墙角发霉的味道,黏腻、难闻。
那天在南港,鹿怡然看阮枝的眼神她就记得——轻慢、挑剔、带着审视,就像在打量一件和自己品味不符的旧物。
这种目光让陈夏本能地不喜,甚至在那一刻她就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想把阮枝从鹿怡然眼里拿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议论。
她其实一直知道鹿怡然喜欢她,周围人都看得出来。
她不傻,只是懒得回应。
但喜欢,不代表有资格。
现在倒好,鹿怡然黏上来不依不饶,动不动就情绪外露,非要把她的心翻出来看,问她的私事,查她的情感,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沾上来就不肯揭下去。
陈夏从来不喜欢别人越界,更不喜欢别人拿“感情”来行绑架之实。
她觉得累,也觉得厌。
不是恨,甚至都不够格称为烦恼,而是一种本能的拒斥感,就像神经系统对异物入侵的应激。
她低头看着鹿怡然,唇角没弯起半分,脑海里却浮出阮枝眼尾轻挑的模样,和那一声低低的“夏夏”。
那才是她愿意回应的温度。
至于别人,从来都不是。
“鹿怡然,”陈夏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是谁,跟你没关系,这也是我的隐私,你无权过问。”
鹿怡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你说什么?”
“我说,”陈夏侧过脸,像是懒得再看她一眼,“不管她是谁,都与你无关。你不是我什么人,也永远不会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停顿的余地都不给。
鹿怡然站在原地,像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眼圈迅速泛红,嘴唇抖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夏。”
陈夏走远的背影一丝未停,像雨幕中冷硬的一道棱线。
鹿怡然终于绷不住,狠狠跺了跺脚,声音哽着哭腔:“你会后悔的!她一定会离开你,只有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陈夏没有回头,只在风里淡淡吐出一句:“那你最好祈祷她不会走。”
语气平静到极致,却在鹿怡然耳中炸开,像最后一根稻草被折断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跑远了。
陈夏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眼灰沉沉的天空,雨点落进她睫毛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阮枝的聊天框,指尖停在那一句“你在忙什么”上,迟疑了一下,最终又删掉打出一句: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字发出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会怕她走——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