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⑨
【只从现代科技的检测结果来看, 明朝皇族的古DNA基因很稳固,都是朱元璋后代,帝系传承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可古代没有基因检测,考察身世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
先从最诡异的生母是异国贡女元朝妃子说起。朱棣出生时, 朱元璋已经攻占南京, 改名应天府, 正和陈友谅、张士诚哐哐干仗,人还在小明王那儿,吴国公都没当上。
彼时朱元璋在元人、张士诚、徐寿辉的夹缝中生存,虽然手里有兵,但地盘不多, 距离后面的洪武帝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就问谁给他进异国贡女吧。
明朝初次被高丽送贡女是1365年, 朱棣都满地乱蹿了,根本不挨着。民国史学家计较过,以高丽之风,如果真有贡女成为太//祖妃子或成祖生母,必然在史书上大书特书,朱棣改史再严重, 总不能把手伸到高丽去。
而元顺帝遗腹子这个说法又从何而来呢,据说元顺帝战败,朱元璋攻入大都, 见元妃洪吉喇氏美貌,就将人占为己有,可当时洪吉喇氏已经有孕, 入宫后产子,就是老四朱棣。
这条对比时间线就可知, 徐达攻陷大都是1368年,朱棣出生于1360年,八年都过去了,哪吒都没这么能怀,当然是假的。
明朝人再怎么认为燕王篡逆,估计也不想让异国血脉当上皇帝,因而这种说法应该出于部分蒙古文献,是长生天对朱元璋以明代元的轮回式天罚幻想。】
天幕起始一句“都是朱元璋后代,帝系传承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让朱家皇帝们安了心,得以放心躺回龙椅上听后人讲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太//祖亲生就好,太宗不是异国血脉就好哇……
短短半日,众人心绪激荡的次数比以往一月还多,生怕天幕中人讲漏了什么,给文人留下话柄,教民间创作出什么狸猫换龙子、外邦替建文的故事。
仍在逃亡路上改名换姓的前·建文帝朱允炆躲藏之余不忘遗憾,既惆怅朱棣确实是爷爷血脉,又庆幸大明基业没有真被外人夺去。
他在一干百姓中面色复杂得尤其鲜明,被过路人注意到,生怕被认出,又慌里慌张跑没影了。
而明朝之外,其他时空其他朝代的皇帝幸灾乐祸更多。
原本朱家皇帝行事肆意恣情就让人侧目,几月听来找不出什么正常人,宵衣旰食之君看不惯他们多样的兴趣爱好,昏聩暴虐之徒困惑他们折腾至此还能让明朝勉勉强强维持这么多代,继承人专题听罢更是恶感无数。
哪怕他们中最拿得出手为人称道的朱棣,也是藩王出身,从自家封地打入京中的。对皇帝来说,这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燕王军事天赋越高,越教他们不得安枕;永乐盛世越承平安宁,越衬托得某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能;天幕越夸赞他,庸碌之君哆嗦得越厉害——别鼓励他们了!天下哪儿能有第二个李世民朱棣,可处处是效仿唐太宗明太宗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野心家!
因此,每每谈及永乐帝身上那些锅,若干君主反而熨帖。唉,犯上作乱的就该是这个待遇,治国的时候闭起眼睛怎么能这么舒坦。
李世民听得悲从中来,不忍之极。
【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又有人问了,可能朱棣生母就是碽妃,不是异族,只是个普通的妃子罢了。交给马皇后抚养镀个金,这样朱棣也算名义上的嫡子,实际为庶,朱允炆有时候不还称呼他为燕庶人么。
首先,燕庶人中的这个“庶”字,取的该是庶民之意,而非嫡庶。朱允炆削藩不给人留后路,爷爷坟头草都没来得及发芽,他唰唰唰痛快利落地将叔叔们都废为庶人,燕王逆反,在他眼里更是个不听话死期将近的庶民罢了。
现代人对该疑问的解答很直接,如果朱棣生母真不是马皇后,那在靖难之役的过程中早被掀出来从身份大义上进行攻击了。
且看燕王靖难檄文,打头第一句“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都说得这么明确了,不是的话方孝孺黄子澄之流不可能放过这个缺口。】
“什么遗腹子父子脉,都不如母亲亲生。朱元璋再不清楚,马皇后和提及的妃子也该知道,孩子终究是属于母亲的。”女帝把这话题当笑话看,边阅奏本边听后人话音。
太平公主回想起后人提过的母系氏族和上古走婚制度,当时朝中官员义愤填膺,指桑骂槐,如今观朱家事各个面有戚戚,不禁笑出声。
上官婉儿一眼便知她在笑什么,也含笑道:“当时男儿们说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是荒//淫//苟//合事,可哪怕后世天子,都要在民间流言里转上一转,从生母到生父都被人揣度,何其讽刺。”
【又有人要说,这段檄文可是出自《奉天靖难记》,众所周知这是永乐朝拉踩大作,抬高我方格调,拉低对手档次,万一檄文也是重新加工过的呢?
这可算不上,檄文在古代的严肃性和权威性非常重,几乎是战争中的精神旗帜,无论措辞还是行文都需再三审慎,就算已经成功也不可能轻易改动。
对方辩友表示反对,古代宗法制制度下,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子在名义上也可以称嫡子,也许朱棣就属于这种礼法上的嫡子。
我们转向敌方阵营,看当时朱允炆方回敬的讨伐诏书。此文在明史中有明确记录,说从去年开始我朱家就很不幸,骨肉亲戚接连僭逆,周庶人橚僭为不轨,我因为是亲密亲戚的缘故宽容了,后来又有几个作乱的,接连伏法。“朕以棣于亲最近,未忍穷治其事。”
这道诏书一可以解答刚才的庶人之谜,其他藩王也这个待遇;二来情感上看他们叔侄俩远远到不了亲昵的程度,谁家亲到最后想把人摁死,那这个“于亲最亲”明显就是血缘上的相近。
四叔啊,咱们这么近的亲戚,侄儿我是真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啊。
从这篇诏书出发,朱标和朱棣应属同一生母。】
古人看得叹为观止,朱元璋听得面如菜色。
马皇后伸手为朱棣抚去耳边碎发,顺便扯下了朱元璋在朱棣胳膊上钳得死紧的手,朱棣沉痛道:“流言害人,改史害人。”
作为超绝外耗型人格,朱元璋生平最不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当然也不爱看儿子将责任归咎于自身。
他闻言拍了拍太子:“谁让他们成天疑神疑鬼,这种事都要拿来说嘴?都学天幕才好,仔细精校对比,而不是空口咧咧给人安新爹。”
朱标多年哄大爹,技术已臻化境,观察天子状态,默默命人多上几壶清热解火的茶。他爹目前也就是强自克制保持体面,不在众人面前为这等虚无小事置气,至于内里……大约已经起了杀心。
刘邦摸着下巴,踹了刘盈一脚。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也不是我和你母亲的孩子?”
但凡是其他皇帝说这话,堂中早跪了满地,可汉高祖此声既出,除了吕雉不满地啧了声,其他人还是接着吃饭接着看,等皇帝犯浑结束。
刘盈心气在天幕播出没多久就散了,他试图讨好母亲,知晓后事心中又恨,扮不出孝子做派。吕雉忙于政事,懒得理会,他装了几日索性不再抗争,自我放纵,提前许多年进入纵情声色的状态。
见他不吭声,刘邦大感无聊:“寂然无声,若死犬耳。”
“会咬人的狗不叫。”他笑眯眯看向众皇子,问吕雉,“皇后以为如何?”
吕雉放下陶杯,和刘邦一起瞥向镇定自若超出旁人的那位,淡淡开口:“吾有青史之职,年寿有限,弗顾后来,姑且听其自便。”
刘邦听她意思,愿放后头汉文一马,在有限年岁里成就更多,稍去几丝提防,敬她一杯:“高后不愧本纪。”
妻子凉凉道:“高祖竟配史笔。”
【绕来绕去再到朱标身上,说《南京太常寺志》里不止有朱棣亲妈,还有朱标亲妈,一位李淑妃的神位,前三个皇子都由她所生,马皇后就没有亲儿砸。
我们暂且放下刚刚得出的同母结论,探寻李淑妃其人。其父为广武卫指挥使李杰,是朱元璋早年追随者,北征时去世。其墓尚在,后人能从中读取出重要时间节点,李杰1331年出生,1356年投朱元璋,无论怎么算,女儿都和1355年出生的朱标搭不上边。
由此可见,这本太常寺志的记载存在错漏。
反方再退一万步讲,说好,现在可以论证朱标不是李淑妃所生,朱棣生母不是异国贡女,他俩可能同出一脉,太常寺志可能有问题,可如何解释碽妃?虽然这位妃子在此前多年没有任何记载,但太常寺志和《三垣笔记》都有提及,有没有可能因改史而湮灭无踪了?】
李世民看力竭了:“永乐帝若真有那么大力量改史,能将自己生母、父亲妃子的痕迹抹去到只有宗庙供奉处遗留一二,那他奉天靖难都不会留下这么多问题。”
长孙无忌补充:“更不会有爸爸最爱我和洪武三十五年的笑话出现。”
长孙皇后也认可道:“他们对燕王和周王是同胞兄弟这件事并无异议,宫中后妃若有二子,对其身世的记录只会更翔实严密,不会今日高丽明日元妃。
“知道她存在的人也更多,史书可改,存在可抹,悠悠众口却堵不住。”
魏征点头:“江南士人恨极永乐,空口生流言万千,不会等到嘉靖朝才传出。”
【再转回所有的来源,最初出现碽妃身影的《南京太常寺志》,很不幸,这玩意儿已经遗散。
到这一步,难免要对这本书提出质询。作为嘉靖年间的太常寺卿,作者汪宗元不是第一个进入明孝陵享殿看到神位的,总不能前任们纷纷装瞎,只有这位看到了,站出来勇敢揭发朱棣不认亲母的罪行,只有诚实的人才能看到是吧。
后来《三垣笔记》记载钱谦益之行,说他亲眼所见,此时已是明末清初,情理上就更过不去——如果传言为真,嘉靖到崇祯之间这些年大伙又干啥去了。成祖之母欸,从官方到私人,无人拜谒,无人考证,无相关记录,就回复一句嗯嗯收到是吗?
反正也没有文物,没有实例,《南京太常寺志》的原本都不曾现世,记录全凭笔墨,就这么猜吧。】
嬴政正思考后世的记年方式。
朱棣出生于一三六零年……那初始又是何年,何以辨认,何以确定?
他转悠了会儿,罕见地没思考出答案,只能回到明朝那团乌七八糟的家事,听了会儿评价:“永乐风评一转于靖难,二转于嘉靖,三转于明亡。早年**帝系,后来挽世道人心,国破自伤。”
李斯无奈:“执笔的文人太矛盾。他们傲骨不降清,代入建文旧臣,却随之反感明朝旧主,定靖难是非,岂不是舍本逐末。”
始皇帝笑:“六国遗民不正如此?”
【最后,论一些最显眼的、摆在明面上不可改易的皇子待遇。朱标,太子不论;朱樉,秦王,封地西安,这畜生凭什么;朱棡,晋王,又一个畜生封去了太原;朱棣,燕王,北平;朱橚,周王,开封。
老疑心家朱元璋指望藩王戍边,给这五位传说中的嫡子都安排了历朝都城,抵御外敌,周王甚至没有军事重担,从好地方杭州换到另一个好地方。
再翻开大明精神指引朱宝书《皇明祖训》,其中甚至单独对燕王的宫室有批示:
“凡诸王宫室,并依已定格式起盖,不许犯分。燕因元之旧,有,若王子王孙繁盛小院宫室,任从起盖。”
控制狂老朱对藩王家里的装潢有要求,不允许僭越,但因为朱棣住的是曾经的元朝旧都,有超出的地方也可以体谅,后面孩子多了可以随便再建。
作为嫡嫡道道重度拥护者,朱元璋要是爱庶子爱成这样,那也太OOC了。】
后人由深及浅,摆古籍搞对比,引事实论情理将朱棣和诸子生平辩析了个干净,朱元璋却半点轻松不起来,抬头就听她唾儿子们畜生。
有些儿子自作孽被圈禁了,有些儿子待遇削得平平,可天幕每骂一句,都像在提醒朱元璋,此天下非他独享,家天下终不能全其家。
哪怕有那什么科学的基因检测技术,天家之事还是会被引为笑谈。
话说到这里,永乐帝身世之谜洗清,至少不再有动摇统治的可能,朱元璋终于放开抓着龙椅的手,任凭官员继续抄录后人所说,在臣子妻儿目送中径自回到室内,揽镜而照。
暴怒之相。
【作为明初知名疑案,博主不可能越过许多明史大家下定论,但今日列出的种种至少可以为朱棣的帝系和身世做一定剖白,UP还是更倾向于他确为马皇后亲子。
辩到最后,还是感叹永乐帝脊梁之坚,人生天地间竟然能背负如此多谣言和蜚语……这在几千年历史上也是一段劣话。
有明一代,政治要素和道德褒贬的标准随时代而变,靖难后关乎朱棣个人的文学书写也由之而变。
对古人来说,他们怀念仁善和节烈忠贞,从强者有功逐渐倾向弱者有德,以道德来缅怀;可现代人观史,其实并不介意浮灰,更愿踏关山海洋。
各行其道吧,日月终属你我之辈。】
第13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〇
【朱棣的个人形象受明朝文人文学书写和思想转型的影响极大, 时代靠前的唐太宗也同样,但他的不幸还不止于此。
作为千古一帝×3中的一位、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历史衍生题材流量宝之一,李世民在各类影视作品和小说创作中出场率高得惊人。
身处现代,很多朋友应该都看过几部甚至几十部这样的作品——】
要来了!终于脱离苦海的朱棣神清气爽。
唉, 终于还是来了。李世民振作精神, 拿出当年他在玄武门前的无畏之姿, 勇敢地正视天幕。后人挪动白色小箭,水幕顿了顿,浮现出色彩艳丽到灼眼的画面。
在这些画面中,服制古怪人称唐皇的男子时而与兄嫂苟且,时而对弟媳强取豪夺, 时而欲捧他与这些人的皇子做太子, 剧里爱得荡气回肠九死未悔, 古人看得眉头紧锁惊叹连连。
又看完一段女子视李世民为仇寇、天子予她武器命她下手、女子丢掉武器扑入帝王怀中痛哭的桥段后,后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上右上方的红叉,感慨道。
【就是这个味儿。】
天幕下众人只觉脑中一片平滑,唐太宗勉力维持的镇定随剧目中女子抛出的尖刃一同落地,声音颤颤:“后世就看这些聊以消遣?”
他不是那什么地表最强吗?为何地表最强成日做这些?
臣子们沉痛对帝曰:“目前看来,正是如此。”
【唉, UP小时候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的。电视剧魔改的海了去,但影视运差成唐太宗这样的也不多见,观众看后, 有些刻板印象便随之烙入脑海,今日姑且一谈。
李世民谋夺兄嫂是现代人经由想象创造出的,而杀弟纳弟媳却被载入《新唐书》与《资治通鉴》, 为人深信。后人一查,发现不对, 李世民纳李元吉妻子为妃这条在《旧唐书》中并不存在,顺着追溯,咂摸出更多不对劲来。
在这条流言出现的宋朝,有一本叫《新唐书纠谬》的书,其序有言,“此书抵牾穿穴,亦已太甚,揆之前史,皆未有如是者。”笔者很奇怪,这部书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到过分,对比前代史书,都没有像这样的,是“多采小说而不精择”,经常采用小说传奇的说法。
抱着这种怀疑看宋人笔下原巢王妃后杨妃的记载,说李世民非常宠爱她,与之诞下曹王李明,又打算立杨妃为后,被魏征进谏“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才罢休。将它与其他史料相对照,就能辨出真伪。
首先就是贞观风气。在这个以直谏而著名的时代,皇帝纳妃立后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贞观政要》记过一条故事,李世民将一女聘为充华,但她之前已有婚约,魏征便赶来劝诫。
以房玄龄、温彦博为代表的许多臣子说这婚约关系没啥证据啊就这样吧,令都下了还能咋的,女子家中也说确实没有婚约存在,李世民十分困惑。魏征又劝,人是把你当成你那记仇的爹了,怕被打击报复,太宗从之,诏册便作废。
单是聘可能有婚约的女性,就惊出了这么多朝臣,还有道德负累,总不能李世民引曾经的弟媳入宫甚至立后大伙就静悄悄不开口了。要知道,立新后这件事影响的可不止后宫,还有朝堂势力和当时的太子李治。】
父亲正亲征高句丽,李治拆开他寄回的书信,将那句“忆奴欲死”展示给天幕看,并不认为耶耶能爱其他皇子爱成什么样。
未来的曹王李明出生没两年,生母为杨妃,却不是李元吉家中那个杨。李治疑心后世认错,算了算年龄,那位叔母已年逾四十,高龄诞子殊为不易,若为真,医官不可能没有记录。
而最重要的一点谬误,在魏征。
李治踱步至镜前,贞观十六年,魏征病体渐沉,隔年逝世,天子废朝五日,命阎立本作功臣像入凌烟阁。无论李明何时封王,魏征都没有办法隔病痛之远阴阳之分说出那句进言。
帝王的明镜归于黄土后,两位兄长的争斗落幕,自己被立为太子,为的就是他的“嫡”和“仁”。可怖的先例在前,陛下不会再做削薄储位的事让内斗重演,更况还有外戚。
李治勾了勾唇,若议新后,舅舅长孙无忌不会袖手旁观。
看唐太宗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朱厚照随意盘在皇位上摸狗,颇有兴致地看完天幕播放的后世戏剧。李世民自唐以后一直为人称颂,几乎被视为明君典范,士人动辄汉文唐宗,未料后人对给他塞红颜知己如此热衷。
杨廷和肃容走来,正德一看便知他是从心底抵触此等故事,也不愿天子将时间耗在听后人讲这些上,回神就想溜,却被寥寥几字截住。
“兴王世子来谒。”
这比躲大臣来得重要,朱厚照眯眼绕着这位年方十岁原本历史上的未来嗣君转悠几圈:“就这小子?”
“正是。兴王也随其入京待诏。”
周遭臣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皇帝猜测他们想说的估计不是待诏而是待罪,从中拎出神情最复杂的那位,把烫手包袱一下扔给了杨廷和,笑眯眯道:“朕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先托付先生几日。”
随后他又自如地坐回原位继续看天幕,第无数次对苍天和众臣发出叩问。
“张居正究竟何时出生?真的不能一出生就接来吗?”
谢迁无奈:“不能。”
【李元吉王妃入宫为妃与育子的经历无从考证,他女儿的生平却切实可观,有墓志供人阅读。铭文中明确提及杨妃以亡祧之重抚育她,与生母“二尊齐养”,几人同被幽禁,处境艰难。
一介有子宠妃,皇帝爱到想把她立为新后,历史上除了这条立后传闻却没有任何其他记录,唯一可考的是身居掖庭抚养前夫女儿,这不闹嘛。
再回到魏征,大伙都知道他逼急了能让李世民恨得想杀他,但皇帝的怒火在忠言逆耳,在指出问题,而不是被冒犯。魏征作为贞观最具代表性的喷菇,进谏也不是直愣愣地戳到皇帝面前对脸骂,做人还是要有生存欲。
以他最出名的《谏太宗十思疏》为例,人家咋劝的呢,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说点儿有的没的,顺着话题引到国家层面,讲讲古代的国君,顺势讲君王这个职位,再嘚吧嘚吧提出对太宗的建议。
就像咱们之前盘点李承乾时说过的,贞观臣子进谏如同英语作文套模板,给小民写信要有章法,再宽容好歹是个皇帝,说话不能那么毒。
又有人问,万一魏征是觉得李世民太荒唐,一时逼急了顾不上铺垫了呢?那唐宗也挺勇,想干这么大事儿别人都不知道,专和反对他最频繁、逆耳之言最多的魏征说,就等着被驳回是吧。】
谏臣静默地站在面前,李世民磕巴几句,犹疑半天蹦出一句话:“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魏征埋头:“陛下不必如此。”
长孙皇后察觉到君臣间凝滞的氛围,缓步上前,将话题转向别处:“罪臣妻女没入掖庭古来有之,今闻天幕,深感不公,能否……”
皇帝终于自在些,观皇后笑意温和,并未为谣言动摇,动容地握住她的手:“朕今日便令刑部和内侍省集议。”
刘彻回忆起曾经被汲黯当庭斥语默然罢朝的往事,罕见地郁闷起来,对近臣说:“汲黯太过。”
这倒是,汲黯倨傲,常面折人过,在场的臣子没几个爱他的,东方朔笑言:“臣昨日见射手,其箭虽准,不过射鹿逐兔,熟手可得,唯汲黯公可称神射。”
武帝挑眉,看他如何编。
“众卿进言如以糖辅药,陛下或忘其苦。汲公之语则如利斧劈朽,虽痛切,锋锐能克金石。臣闻病者不必饴糖能服良药,未闻木无利斧可伐,因而汲公最善射。”
“由是观之,朝堂不可无汲黯之位?”公孙弘看不惯他素日行事,凉凉问他。
东方朔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进套:“何出此言?朝堂所赖者,全在陛下明断。”
刘彻懒散摆了摆手:“迂回太过,失文辞之美。阿谀太过,又显前言不够诚恳。”
“那臣下次挑些更流丽华美的故事进谏。”
“可。”
【高宗时期,唐人撰《魏郑公谏录》,系统性记录了魏征对唐太宗的进言,后世评价其可与《贞观政要》相表里,但太详密没啥必要。
详密到如此地步,又有记载贞观进谏之风的书目、帝王的起居注、当朝至宋前几百年的史书和野史闲笔,都对君王纳弟媳之事毫无记载,这就更能显示流言之伪。
玄武门哥哥弟弟都永别了,老爹明面上请下台实际上和拎下来差不多,总不能到男女之事李世民忽然扭捏起来不让记了。他更倾向于爱谁就大大方方的,亮个相吧小青雀。
依照已知古籍检索,巢王妃之谬应该是宋人将她与其他杨妃混淆。可观宋人往日风格,很大程度上存在另一种可能。
常说以汉代唐,唐诗讽玄宗,要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宋代人评价当世,自然也托唐喻宋,反正不直言不得罪。
从这个角度再看故事中的巢王妃杨氏,二嫁入宫,帝王甚爱,欲立为后,这条件代入宋朝,指代的对象简直不能更明确。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中这句“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进谏的帝王,实为真宗。】
第13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①
【史官撰写史书, 承担的是记录历史、刻录文明的使命,后来文人群体壮大,印刷技术发展,史书也从官方走入民间。
司马光居家主持治史, 对史料进行筛选, 成就《资治通鉴》, 却不是只有它,还附带考异,记录部分史料被录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有益风化”,对当时的风气教化有帮助,故选取。
宋太后刘娥曾为歌女, 银匠丈夫生活困苦, 欲转卖之, 辗转入韩王府。后来韩王登基将她接入宫中,立为皇后,真宗身死后刘娥临朝称制,实打实地掌握权力,文人看得惯就怪了,自然要在书史时点上那么一下。
将出身卑微的歌女替换为伦理有差的罪王之妻, 又要立之为后,由最知名的谏臣劝阻“不可以辰赢自累”,当年的真宗没听, 书中的唐太宗却是扎扎实实听从了,这才利于政治教育宣传。
与之类似的还有汉武帝的轮台诏。某种意义上,汉武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 不仅仅在于他镌刻身后的这个“武”字,更在巫蛊之祸朝堂翻天之后力挽狂澜的举措, 在于轮台诏中透露出的政治转变。
但至宋,轮台诏的核心便潜移默化为了轮台罪己诏。目的很明确,勇于承认自己过失的君王才是好君王,不管前事如何,最后幡然醒悟就是好的。】
“这大约和当时风气也有关系。宋朝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的时代,士人为致君尧舜的理想入仕,《资治通鉴》由司马光主持编撰,前后君王或大搞迷信搜集天书,或力排众议试图变法,臣子难免借前事发扬议论。”始皇帝思考。
李斯失笑:“唐太宗既是明君典范,又听得进谏言,在史书中简直是个活靶子。”
嬴政信手拂过案上舆图:“想来文人类似故事中不会有你我了。古来变者身后多争议,峻法引怨,执笔之人以古非今,能有什么好话。”
扶苏欲言又止,心说那可不一定,至少在继承人这方面大秦就能为后世王朝作最警醒的例子。
若在往日,李斯听到这种话该为自己的后路忧愁多时,经那一遭却平静下来:“怎会,陛下之功超三皇越五帝,废封建绝列国纷争,明法度安四海之业,后世贤明者必颂陛下雄才,承陛下规制。”
帝王颔首,历代君王,皆该以他为始。
刘邦对汉武满意得很,此刻不满至极:“轮台诏有什么好罪己的?卫太子人都死了,做皇帝的自我检讨能把人叫活过来?”
叔孙通默默挪远了些,深感天子泼皮本性尚在。说来帝王下罪己诏也没什么不好,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位自我反思。
说来他曾与萧相国有此言,将人关进牢子放出,再说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做臣子的顿了顿,心中学后人直呼老登,又挪远一丈。
吕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君权有所制衡,赵宋帝王若常怀罪己之心,不更显出臣子的好?”
【既然说到刘娥,顺便也说说缠绕在她身上许多年的换子疑云。历史真相很简单,真宗将其他宫妃所生的孩子抱来安在刘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顺理成章封后,没什么阴谋诡计,刘娥对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们熟知的版本中,这段母子关系已经进化为狸猫换太子故事。刘娥勾结太监故意实施调包计,用狸猫阴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宫,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当时人的祸,《宋史》相关记录就有些春秋笔法,说“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看着是事实,刘娥确实抱来养了,但这种陈述笔法微妙,谁看了不觉得是刘娥积极主动这么干。
史书土壤滋养出了元朝知名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刘娥直接想将太子刺杀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记》和《包公案》,让包青天加入这场政治斗争,顺带一讽万贵妃;清人《三侠五义》既出,故事传遍天下,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刘娥满身。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谣言流变史啊。
民间在这段故事中有所导向,阴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纣为虐的太监,明镜高悬的青天和符合大众愿望的天子认母,忠奸善恶如此分明。
圆满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仁宗纯孝的同时顺带抹黑太后形象,谁看了不说声好。】
赵祯大惊大痛,倏忽又强自平静。
此事他本不知晓,天幕刚说时震得他茶水洒了满身,随着讲解又渐渐缓过神。
倘无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许会悲痛欲绝,甚至迁怒太后,可人言岂能尽信。此世还来得及,李顺容尚在,有汉惠帝先例,他该明白谁同他利益一致。
刘太后毕竟止步太后,赵祯想。
元稹听着听着翻起佛经:“此论是否来源于《大阿育王经》?我记得其中有夫人产子被替换为猪故事。”
白居易在茫茫书海中和他一同搜寻:“狸猫换太子漏洞甚多,有心之人细思便能察觉端倪,如宫禁之森,宫人之口,怀胎十月如何伪装。可此论能风行多代,或许就是天幕之前提过的民间视角。”
二人找书理出大堆对方手稿,索性不觅佛经凑到一处遥想当年。
“断案和仁宗认母应是戏曲波澜最盛节点,人成狸猫有志怪风,内容又是宫中秘闻天家阴私,自然吸引注意。知退的《李娃传》不也有此差异,原型一枝花话还是你我去新昌宅共听的。”
音声渐远,书童忽然想起司马迁写张良与高祖的对话,都是些散漫无关紧要的事,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扯远了,我们再将视线转回以唐代宋的这个唐,盘盘缠在李世民身上关于“谏”的争议,即掘坟鞭尸魏征。
该行为在古代是个多恶劣多悖逆天道人伦的行为呢,这么说吧,做皇帝的要真这么干,那已经不是失德可以概括的了,李建成旧党基本可以收拾收拾趁机起事二度相约玄武门,打不打得过另说。
现代人还主张来都来了人都死了,在讲究入土为安死后有灵的时代,李世民昏了头才动人家坟头,魏征的家族和门生故吏又不是吃干饭的。
还是看史料吧,又是一桩来自《新唐书》的说法,但其中唐太宗怒极推的这个碑,是对方死后“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的碑,属于官方表彰产物神道碑。
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贞观臣子永远的劫难李承乾谋反,事毕统计涉事官员,魏征为李世民推荐的两位据说有宰相之才的臣子赫然在列,太宗怀疑他有结党之嫌。
二是魏征不知兴从何来,将自己给李世民进谏的谏辞写下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而这种操作,现代形容为内部涉密违规,古代称呼为泄禁中语。
前者尚可以认为是识人不清,后者在封建时代堪称重罪,唐律《职制律》中就有“漏泄大事”律条,最高可处绞刑,皇帝发火可以理解。
双重怒火下,李世民手诏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推其碑,但考虑到魏家条件,也没夺官夺财,过几年又找借口将碑重建起来。】
李世民紧攥魏征双手,神情恳切:“君当知朕!”
魏征从他的力度完全知道了天子之心,奋力挣出手,为未来的自己请罪:“臣泄露禁中,按律当徒,请陛下治罪。”
“不因未发生之事加罪当下之人,朕不怪你,你也莫怪罪朕……”
君臣和乐融融,褚遂良在旁郁闷非常:魏征哪根脑筋搭错,要将他和皇帝的对话展示给自己看?要史官修史不漏记,留存他的谏诤功绩,可他褚遂良又做错了什么?
天幕中君臣形象渐渐淡去,留存半空的是魏征死后唐太宗对其生平的感慨。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真乃千古之言。”刘恒读罢感叹,唐太宗能成帝业留美名不是没有道理。
刘启坐在他身侧,听后世口中的贞观,看世人眼中的汉唐。
【古今流言之议甚多,有些在长久年月中因传达有失而生出谬误,有些来自于政敌的蓄意抹黑,有些则是书写者为教化今人而对古人形象进行再塑造。
互联网上有句话,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然近年已迭代成历史是个任人抱养的小男孩了。大伙经常用这句话论证史书的不可信,说很多时候史官也不公正,为了塑造集体记忆而书写,凭啥就认定它是真的,万一史书上的其实也是另一种刻意捏造的说法呢?
这种话题讨论多了就容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需知今人考察历史也不是凭细枝末节想象而出,而是多重互证、孤证难立,参考当下笔记和实物,再研究作者立场,看他的政治派系在哪里,最终剖析出稳固的认知。
在既定的认知上,再用新时代的动态鲜活再认识它,新挖出的古籍复原后可以推翻什么,新技术的发展又能解读什么,历史于此一次次复活。
当事人的记录,后人编撰的史书,乃至竹简,诗词,笔记闲谈,来自市井的曲调,许多碎片拼凑,互相验证,才成就这几千年。
也成就我们下一个专题——文与史。】
第134章 文与史
【清朝人有首诗, 少闻鸡声眠,老听鸡声起。千古万代人,消磨数声里。
站在历史此端,无数人在日复一日的鸡鸣声中将时光消磨殆尽, 上古诗经赞颂君王万寿无疆, 唱至今日也没有哪位当真万岁。
互联网有句很令人怅惘的话, 从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到今天,两千多年也不过是二十多个人首尾相连的一生。
作为现代人,那些或离奇或雄壮的故事似乎都离我们太远又太近。近到只需二十代长寿老者,远到哪怕身至旧地,捧起的也已经是千年后的尘土, 无法辨认它曾经属于沧海还是桑田。
历史之残酷, 历史之瑰丽, 正是如此。】
历朝听完这段,皆升起一股落寞。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周天子坐拥天下八百年早化尘泥,秦始皇超三皇越五帝身后无人,无论天子还是名臣,武将还是文人,都在来去红尘中匆匆而行。
除了那些真切存在的造物, 能留存千年,传至后人眼中手中的太少。
百姓拾起树枝,在地上不甚熟练地划出二字。
唯有文, 唯有史。
【历数封建王朝,大多有易代修史的传统,即前头的朝代灭亡了, 在它之后的为之修史。
这很好理解,修史属于文治礼教方面的大工程, 完成了属于文治盛世。后来者要通过这种行为确立自身政权的合法性,又要展现出以史为鉴、吸取前人教训的姿态。
民间私人如何修史管不过来,官方撰写就比较复杂。史官能混上这个位置,肯定是存在一定追求,不肯歪曲顺从的,但本朝皇帝毕竟还不是死人,落笔时难免有直书和曲笔之分。
直书,史官不顾惜可能到来的人头落地和九族危害,也努力摒除个人好恶,知道什么就写什么。柳宗元曾经给韩愈写信论修史就表达过这种思想,“凡居其位,思直其道”,如果道义正确,死都不能违背,违背就干脆别干了。
他这封信也挺有意思,韩愈当时要在长安史馆就职,心里不大乐意,写信和朋友抱怨,柳宗元看了做出如下回复:
“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甚可痛哉!”,像你韩退之这样又有学问又慷慨的人不肯修史,那咱们大唐的史书不就没人可以托付了吗?朝廷有你这样的人才却不为史官,多令人痛心,猛猛夸,韩愈看了收拾收拾就去史馆报道了。】
刘禹锡调笑:“昔日你与韩退之论天,我以《天论》三篇助你,反落不得好,这次你劝他我可不愿再参与。”
冬日凄冷,柳宗元窝入冬衣:“后世都这么说了,何须你我再劝?”
友人绕着炉火转悠:“学如退之,辞如退之,于此信中,韩退之近乎是个完美人物了。”
柳宗元闲闲回应:“刘郎风度更甚。”
“写史之人,除了史实,原来还有笔者的个人情感要克服。”年幼的苏迈困惑。
苏轼摸摸儿子的头:“自然,褒贬只在笔者一念,呈现出的东西却大有不同。据实书写需要持中公正,若心存偏私,难免落到曲笔中。”
苏迈正欲说话,又被孩童嬉戏喧闹声打断,小孩子懒听天幕,正学着玩后人播放现世游时镜头扫过的游戏。
一人抓捕,其余人皆逃亡,捕者逐逃者,即将触及时逃者急呼三字之语,呼毕僵立不动,被定在原地,得同伴来接才能再次行动。若全场逃亡者皆定,则呼“全国人民大解放”,所有僵立之人便都能再次行动。
这本是民间稚儿也会的定身戏,可当今儿童玩耍时给出的指令是简单的定或行,后世孩童立定后却只呼出一句,被困锁原地之人就都能挣出手脚,再赴自由。
苏辙看着这幅安宁之景,不禁喃喃:“今人观史,为的是学习和教化。可后世就连孩童的游戏都如此,他们俯瞰五千年,又想从所谓的封建社会看到什么?”
兄长已经跟着小孩子们玩了有一会儿了,闻言把苏迈推过去接自己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笑:“抱拥新天地,也不影响他们对历史旧影有所遗憾,你我之辈难道就不会祈祷屈子得楚王信重,期盼诸葛武侯北伐成功?后人总有小说戏言,大约也承载千万种这样的梦。”
苏轼转身共同远眺:“长子出生时,我曾写诗说惟愿孩儿愚且鲁,如今天幕现世,为兄居然当真觉得……大宋能在此际遇下有所改变,吾儿也不必学他父亲,被聪明误一生。”
苏辙不爱听他自嘲,纠正:“现在也不算误一生了。”
苏轼闻言畅快道:“确实,原本历史轨迹上你我终不得见,今生却可夜雨对窗,乃大幸,当浮一大白!”
他端起酒杯携皓月清风满饮,对苏辙笑言:“佛云三千世界,芥子须弥,历史车辙转向,或许后世之人也在某重世界,饶有兴致地旁观你我呢?”
【另一种笔法则是曲笔,屈从于政治权威来写,既虚美又隐恶,很多阴谋论都以史家曲笔为出发点,认为史官曲意逢迎媚上乱写,文献就是一堆废纸。
但我国传统史学,从来都是在直书与曲笔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禽鱼之结侣,冰炭之同器,曲笔和直书看似完全不和谐,君主有圣人之权,笔者有君子之道。政治理想和现实交杂,谁都和自己的性命没仇,但执史笔又有天然使命要担着,“法先王”还是贴金箔就成了必须要做出的选择。
而对皇帝来说,或者,对于大部分皇帝来说,这支笔也不能完全忽视。
封建社会通用的那套以史为鉴的史学观念脱胎于儒家,皇帝和儒家缠缠绵绵几千年,对其需要又厌恶。君主利用它得到神授予的君权,某种程度上又被它制约,落到现实就是天子与臣子,乃至天子与史官。
道理也简单,如果为史之人不能真正做到直笔,在记录时有所隐瞒或修饰,那做皇帝的又该怎么确定他们对执政者没有个人的好恶呢?讨厌顶头上司是传统美德,叮嘱了看不了也没招。
再者,既然史书象征着传统的伦理道德和君臣秩序,在书写前人时,皇帝难免也会为自己考虑——现在为尊者讳将一些东西隐去了,万一有乱臣贼子上位,再要求删改,那我怎么办?不如让他们直写得了。
史官和皇帝的心态都很矛盾,导致有时候主张“必须直词”,有时候又有“宜多隐恶”,端看史家是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捍卫真实还是捍卫现实。也有结合起来的,春秋笔法一字寓褒贬,没有很直白,但也不将其隐去。】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李斯读出天幕上的字迹,观察身旁君王的神态。
诛乱臣、讨贼子确实好,但这种不直言褒贬,藏态度于文辞的笔法却是嬴政尤为厌恶的。始皇帝沉思片刻,对其不置评价,思考到另一件事:“盘点继承人时,天幕似乎曾说大秦史料不丰?”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扶苏,又回忆起后人因文献不足而加在他身上的无穷想象。从崇尚儒家为人怯懦到楚国生母,关于长公子生平和身世的论调基本由后世推测而来,当不得真。
首席受害人正苦恼:“大秦至后世相隔年月太久,可也没到史书皆散失的程度。”
蒙毅却记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想必在这些人逐鹿时毁弃,加之竹简易受潮腐朽,才会如此。”
嬴政用新制的纸轻敲手心。
史馆,备份,杀青保存;纸张,丝帛,载体变更;史官,还有民间……他顿了顿,民间本不可藏史,但有天幕在,大秦施行的法令大多要重写,民智也渐开,识字之人都多出太多,又何谈私藏。
他笑着摇头,来自后人的历史,就这般将今人的历史改变。
明,永乐帝受尽了来自后世洗脑包的冲击 ,反正天幕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他是个领八百人起兵造就盛世的天子,索性放弃原本要推出的那套理论,让修太//祖实录和写奉天靖难的那批人公正直书。
总之,不要再给江南文人和后世闲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了。
但太//祖托梦夸他什么的还是可以记一笔。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史官还是更愿意动一动他们坚贞的笔头,依照真实情况秉笔直书的。毕竟我们刚刚就说过,历代封建王朝遵循的习惯,是易代修史。
时间线靠前的王朝,君主的权力还没到巅峰,臣子尚且能为史书的清白性抗争;天子的位置稳固得不能更稳固、类人群星闪耀也无法将它们拉下马的时候,民间的私人修史和笔记又从侧面默默支撑着官方的史笔。
文字就是这样,无论公文、诗文、戏文、碑文,官方的刻石之文还是个人的文字游戏,都是历史留存的碎片。今日便在这些“文”中再窥当时的“史”吧,先从史料充足的明说起。
历史发展到明代,中央集权强化,经济和文化发展起来,相对应的是其他层面的僵化。皇帝龙椅稳当成这样反而是统治者即将衰落的证据,说明这伙人为了集权已经走向极端化了,后来真如所猜,一代更比一代弱。
但在史书之外,我们终究还可以从大明再捡拾些什么——】
天幕幽幽浮现出两个名字。一为《牡丹亭》,一为《陶庵梦忆》。
【人的苏醒,明的灭亡。】
第135章 文与史·梦
【南安太守杜宝之女丽娘深锁闺阁, 父亲为将她培养成名门淑女,请来老儒为之授课,本打算教些有风有化宜室宜家的无邪之说,女弟子却被一首“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的《关雎》撩动心绪, 开始从冰冷的闺阁世界中探求明丽风光。
春日游园, 杜丽娘见春色如许,姹紫嫣红开遍,惊觉韶光易逝,幽闺自怜。她于梦中见一书生手持柳枝而来,幽会盟誓, 醒后亭台空空, 自描春容题诗其上, 藏太湖石下,相思成疾而逝。
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赴临安赶考,偶拾春容,见画中女子宛若梦中故人,日夜思慕。恰逢杜丽娘游魂在地府得释, 与柳梦梅相会,柳生掘墓开棺,丽娘死而复生, 二人结为夫妻。
此后经宦海风波和故事原背景下金人入侵之祸,父亲又质疑身死多年的女儿复生是妖怪作祟,拷打柳梦梅, 最终圣前裁定,赐官诰封, 达成大团圆结局。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牡丹亭》故事无疑存在些许漏洞,但在当时可称石破天惊。时人说“汤义仍 《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此才情自足不朽也。”
大伙连莺莺张生都不看了,才子佳人哪有这种为情而亡为情而生的故事来得痛快。封建社会的人民第一次接触汤显祖的至情之论,自由爱情完全超脱礼法之上,不知所起但可为之生为之死,主角甚至是殉梦而亡,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李商隐犹记得在《红楼梦》中出现的宝玉黛玉共度《西厢》之笔,当时几句闲笔唱词就勾得他心神俱醉惦念终日,如今终于得见,除了赞叹和抄录什么都顾不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昔日读《离魂记》,为报深情肉身离魂亡命来奔,还以为是情之至,如今读汤公之作,方知天下至情,还可为之死生来去。”
诗人怔怔坐着,品读再三恍然如痴,再联系到共读戏文的宝黛,一时摧心折肝,喃喃自语:“为情字之死靡它,千古同慨,岂独临川。”
戏词和故事自然是好的,可柳宗元盯着柳梦梅自陈身世的“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和南安太守“唐朝杜子美之后”,还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后人和杜子美的后人梦中相逢留下传唱千年的爱情故事吗?
“柳州孤臣竟成情痴之祖,杜工部诗史铮铮,后世芳魂却有惊梦之问,文章在青史中的流向实难预料。”
刘禹锡却笑:“屈原问天,汤生问情,皆以不可解者叩金石,我看君子之叹和儿女之情也没什么分别。”
“古今自有痴儿女,但超脱死生,还是过了。”
“唉,我对桂水一哭子厚无情。你去独钓寒江吧,后世自会在千山鸟飞绝中找姹紫嫣红开遍。”
【总有人问,不过是梦中人而已,何苦相思成疾,现代估计还要唾句恋爱脑。可作者只叙一句“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难道还少在梦中追寻之人吗?
当时社会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杜丽娘的行为难为世俗所容,学的都是洗净铅华后妃之德,丽娘的相思被描述成大小风寒往来潮热,少女怀春好似见不得人的鬼东西,要离开困锁她的闺阁,最多也只能踏足园中,肉身都难,罔论爱情和精神。
但见过好春光,明了自己所求后,杜丽娘只决然地表示,她不再需要这幅躯壳了。
爱情固然是虚幻的美丽,但丽娘最终死于渴求二字。她一生爱好是天然,天然之爱,天然之渴慕,也是天然之自由。这是来自明朝的,从文人纸上真正鲜活发出的一声“不自由,毋宁死。”
情和爱都坦率,怀春慕色为之死生也不需要掩饰,作者写天理不允许的东西人情中必然存在,情似乎被极度夸大,可它夸大到蔑视礼教和阴阳,再茫然不觉的人,都会知晓其中的力量。
以情抗理,让至情的有情天地和陈旧腐朽的理学抗争,引得当时闺阁女性评点追捧,由幻及真,苏醒的是无数属于人的梦境和魂魄。】
辛弃疾神色复杂,原本他只是品鉴佳句,为作者妙笔击节,可作者偏将故事背景托至宋朝,在柳梦梅和杜丽娘情感间隙穿插进金人动向,完颜亮欲渡江灭宋,他看着看着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文衬史,原来也不仅是衬明朝事,还有深为后人所知的大宋兵乱。
金兵,淮扬,临安,他无奈地叹口气。
冯梦龙执笔长叹:“真天才也,此作当垂千古,只是曲律不协,不利于传播,还是要改上一改。”
他伏案盘算几处,曲词要改,场次要调换,头绪曲牌都需再作裁剪,原本晦涩之处也浅白易懂些,将文本便于搬演……
汤显祖听天幕讲解自己的作品,听至一半,在院中捂脸而哭。邻人匆匆赶来慰问这位大师,他只感锥心:“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我为丽娘痛切,更为自己将写她身亡而痛!”
众人劝哄着让他平复下来,夜色如墨,文人点灯衔笔,抬首见烟云缥缈,如坠梦间,女子幽幽而至,拜别而去,倏忽惊醒,只余砚台边几枝梦中梅柳,并一朵牡丹。
【几千年凡人惊梦,三百年王朝久别。人的灵窍苏醒不久,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彻底塌陷,清兵入关,崇祯在煤山自缢而亡,南明皇帝回天无力,文人或反抗或顺从,有些抵不过剃发结辫,有些披发入山,就此沉入幻梦。
与《牡丹亭》中的梦不同,张岱《陶庵梦忆》之梦,是“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之梦。他以笔墨书尽往日山水园林嬉游之乐,斗鸡、臂鹰、六博无所不玩,茶艺戏曲无所不通,最终都付尘泥,和大明一同埋葬。
后世评论有时难免抗议,认为这是纨绔子弟快活大半辈子,临老沦落了,过不上从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普通老百姓也没享过他的乐。但神州陆沉,昔日见过的盛景皆倾覆,文人只能从过往绮丽中淘洗旧日。
因而《陶庵梦忆》的重心不止在“梦”,也在“忆”。
名门经历无疑让作者拥有极高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观念,从日常生活到市井风貌无不雅致高妙。他看金山夜戏,林下月光疏如残雪;游亭台园林,孤山种梅千树;快活出行,高歌将进酒,不问夜如何。
无数趣味的、闲适的日常经由文人笔端诞生,几乎是《清明上河图》的具象化,却比图画更鲜妍动人。已逝的繁华诉诸笔尖,和现世的断壁残垣互相映照,在日月清光下织出整篇文字。】
荒唐。可笑。
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盏和跪了满地的臣子,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世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灭王朝,他本就明白,天幕现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大明能持续三百年,他虽不那么满足,却也知道子孙恶行,知晓许多人都尽力了,对清的恶感主要来自它承接在明之后,还有晋后提及的异族入关。
可如今,如今……
明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群剃发改服之人,目中猩红一片。张岱写“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装点语也”,他也森然一笑,为何不能不食清粟?皇帝都吊死,遗民遁入山间缅怀故国,也该清清静静吊了脖子。
朱棣在冲天怒火中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快失控,只能紧抓住他的手臂,示意后世已有预警,大明尚有来日,朱元璋却冷笑连连:“女真,南明,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他也该学崇祯才是。”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擅动,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
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
乘一小舟,裹裘衣围火炉,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视线所及皆白色,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遇同饮之人,船夫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看似寻常游乐,偶然交汇,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只知对方来自金陵。大雪三日,山水淡然,却已是崇祯五年。
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脚夫失足打碎酒坛,痴坐幻想这是梦境,同时寒士中举,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两人的愿景不同,但此时痴心,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
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八十一年沉醉方醒,而后,恶梦始觉。】
满座唏嘘,最初说北宋,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
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无论什么身份,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却又不同于前二者。
有文人怅惘:“张岱其人,阅历甚丰,有雅趣,懂俗乐,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却源自史家不幸,当真是……”
同伴喟叹:“经受巨大冲击,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一言人醒,一言明亡,未料是二重惊梦。”
明末,天地俱白,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
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此刻对着空中幻境,故国山水,遥遥一拜。
而天幕中那个“明”字,也在亮起后渐次向前,定格至“宋”。
第136章 文与史·变与复
【严格来讲, 赵匡胤在中国历史上的意义挺大,绝非赵韵脚的戏谑之言可以概括,五代之乱今人难以想象。天子宁有种邪,这话听着多激昂, 但它说出来不是为了验证人民群众的力量, 而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血腥碾压胜过一切。
吃人在当时似乎成了常见事,正常的道德伦理几乎都被颠覆,紧随其后的大宋怀揣着对武人深重的PTSD大兴文治,又力压武将,塑造出长板和短处都很明显的王朝。
铜山西崩, 洛钟东应, 政治总是环环相扣, 武之不足无法用文之有余来补全。宋祖从最开始就为之惴惴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就给了大宋三闷棍,哦不,多次闷棍,大宋一米六一米七地畸形前行,最终还是把自己绊倒。
但它一路行来,还是留下过许多意味深厚的存在。】
天幕讲述五代恶事, 却在光幕上放出几桩宋事,国戚王继勋作恶食人,屡违法度, 却因身份是宋太//祖小舅子而被轻纵。
赵匡胤看得脸色青白,宋朝初建时,五代遗风犹在, 他手下仍有人维持着以人肉作军粮的习俗。天子罚过几个,王继勋毕竟是皇亲, 念及去世皇后不好治他的罪,此时被后人传遍天下,羞耻感极重。
有此例在,天幕口中他建立大宋、终结乱世、挽回文明之功何存?又该退一步,到那什么“赵韵脚”的尴尬位置。
他心烦意乱地下令,命人将灾舅子拉出去凌迟,转了几圈,把赵光义提到面前。
兄弟二人自小亲密,他对弟弟堪称掏心掏肺,晋王病痛,帝亲自灼艾,登基后隔着权力争斗虽略有生疏,也是在漫溢江海中舀去一瓢,直至天幕讲宋。
赵匡胤冷静后其实思考过,他固然认为烛影斧声是假,大宋毒王是假,知晓国朝初立情况特殊,自己确实可能有过兄终弟及的打算,也明白太宗在文治上的用心,后人雾里看花不分明。
可武,兵,战……他抽抽嘴角阖眸,赵光义在军事上的举措是何缘故,自己埋下的祸端传到后来渐成大难。
盛世,乱世,不知后日,他二人皆任其咎。
【如果要给大宋定一个主旨,北宋在“变”,南宋为“复”。】
天幕画面渐转,展示出两本奏本,范仲淹眼神一亮:“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想必是王安石写的。他二人此时有过交集,却不怎么深,后来自己深埋黄土,无缘得见,只能从天幕口中遥想后来变法者如何前行,又不甘地看变法滑向不可预料的来日。
神宗朝,王安石抚摸书案,沉吟:“范公千古。”
【从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到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变之一字由温和到激进,由吏制腐败整顿到更大范围的财政和军事,有志之士一直在尝试。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因而范仲淹说“臣闻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
赵光义父子在时,家里钱还过得去,但真宗酷爱祥瑞,用兵不利,皇家私库又被烧,到仁宗手中就很拮据。天灾频发,西夏不胜,结果就是身处盛世,但缺钱得很。
范仲淹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等十条新政,为期不到一年以失败告终。反对派打散了新政开始内斗搞攻击,仁宗皇帝表示“毋或朋比以中伤善良”,但他太善了,说话效用不大。
执政与台谏官的纷争持续好几轮,新政失败后重回高位的改革者们不再变革,而是将大力气都耗费在夺权上。王安石因母忧暂离朝堂,开始沉淀自己的理论以待天时。
失望吗?当然有,但前景尚明朗。程颐进《上仁宗皇帝书》和《为家君应诏上英宗皇帝书》,苏轼有《进策》《进论》二十五篇,司马光有《论财利疏》,字字句句,奉于君前。
道路不同,政策不同,观念不同,有些人观念老旧,有些人在后来也执过反对大旗,互相之间都有分歧,可初心总是国之求变。
如后人所说,方庆历嘉佑,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在文风最盛的宋朝,文这个字,当是无数公文奏本,上书进言。】
求变,求真,求存,后人口述的明明是大宋,空中幻影却跃千年,到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时空。太过先进的枪炮船只,被分隔的舆图,长街落魄的民众,颐指气使的洋人,屋中不知为何骨瘦如柴醉生梦死的长眠之人。
“清末。”嬴政低声说。
扶苏沉默,还是开口:“宋朝人变法,终究还没走到王朝末路,而是在矛盾凸显时出手,试图匡扶,清末要变,似乎……”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后来的困境,却是第一次直面。文臣为黎庶面貌咋舌,武将凝望舆图叹息,普通人为那叫做鸦片的东西造成的惨状心惊,天地看似都要被踏破。
画面中却有许多人奔走。
家境富足丰实的,举着自强和求富的牌子扎入浪潮,精密的机器和钢铁的屋舍拔地而起,器物却融不进维系千年的古旧王朝。
微寒无好衣的民众以血肉为戈矛争出天命,凡天下田,世人同耕,最终陷于夹击与内部争斗。另一批人分行两端,一方改造帝制,一方推翻,却都未成功。
天色黑沉,李世民眼看师夷长技淡去,太平与义和成空,戊戌和辛亥零落凋敝,轻声问:“他们还要如何变?”
历代翘首,他们还能如何变,如今所知的那篇天地是如何开出,如今所见的后人如何走来?
白山黑水撕出关口,泥潭和雪境里显出一抹红色。
【但变到北宋末年似乎不再重要了,内有昏君,外有敌寇。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将北宋官逼民反之事揭露得干净,最终落于投降,按时间线捋,大约不久就逢靖康。
金人入侵,皇帝匆匆南渡,国朝的主线也随之到“复”。复旧都,复国土,复气节,熬死无数陆游这样的士子,虚置许多辛弃疾这样的能臣。】
陆游的生平,历代君臣早听过了,辛弃疾经历却是首次。
词中之龙,文人罢了;抗金起//义,有志之士,不错;率五十人直入敌营,五万敌军中擒杀叛将,创飞虎军,真乃猛将,竟是个举世难寻的文武全才不成!
变法的公文换成抗金的十议九论,上书扬雪般落下,辛弃疾辗转各地,领一纸罢免公文。这下连赵祯都看急了:“南宋皇帝怎么回事,不贤,不明,不智,竟放这样的臣子归去。”
韩琦心想姓赵的都这样,官家还不是连范仲淹都多次罢贬,唏嘘:“陆游退居乡村,辛弃疾心事付词章,文在此时却成讽刺,历历细数怀复国之心者如何不得志。”
剑已久别,抽出却雪亮如新,辛弃疾独立中宵,在夜色下和着天幕诵读舞剑。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铁马惊起梦中老者,陆游抱着诗稿长夜大笑:“何以裁文,能补家国!”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
关河路远,李纲在青史还可挽救的北宋掬水一捧,拜月以饷后来人,宗泽星夜渡河,报和他同拥临终之愿的杀贼之将。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文天祥俯身长拜,岳飞扬起帅旗,军中举刃,天地山呼:“敬不死的丹心!”
汗青书简,激扬文字,汇出最终一句——
【看试手,补天裂。】
廉颇未老,载着君王天下事的诏书终于到来。
后世那片红色也愈发灼眼,他们同样要复,说的却是复兴。
儿女以血肉,笔者用文辞,更多的是双手。百姓看后世从山河破碎行至天幕中人带他们游历的盛世,北宋南宋士人武将或在朝堂,或隐逸山间,后世最常见的是人。
普通的、平凡的人,身无官职,并不过分富裕显达,来去匆匆,战争里,太平时,青史间。
同样平凡的人群垂头望川溪,天幕初现时,他们钦羡过,也嫉恨过,为何后世子孙能生于这样的时代,而他们要在所谓封建王朝中日夜惊惧,担忧可能到来的天灾和战乱。
水中倒影仍庸常,心态却已骤变。百姓抚摸着脚下的土地,抬头是后人砥砺抗争和重建的模样。
……谁都能救亡图存吗,谁都可亲手创造出未来吗,哪怕平庸如你我这样的人?
他们熟悉的那道声音在冥冥中笑,你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无论变还是复,本质都是救。从文书到诗词,欲匡正国策救前路,盼收复中原救家国。
虽然互联网日常对宋恨其不幸怒其不争,但纵观史书,阅尽古人文字,为这个王朝奋争过、挽救过的人虽未达成愿望,好歹寸心长存。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千年倏忽,此志难夺,会死的是赵宋的江山,精神却能传至后世,百年十年,再至今日,慰藉你我。】
刘彻看着血与火,想起北宋那句“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想起面貌不同的后世之人疾呼,想南望王师的文人,挣出黑暗的后人。
已至深夜,但天幕光映四方,目之所及并不黑暗,刘彻慢慢走出殿中凝望苍穹,属于宋的讲述落幕,汉武咀嚼今日所得,耳中依然萦绕后世人话音。
【千年之前,千年之后,曾有这么多的我们,试图救过我们。】
第137章 文与史·诗
【凡说唐, 必论诗。诗文之于大唐,恰如唐诗之于历史,因为唐诗的痛快风流,世人至今仍对这个时代抱有狂热的幻想, 但宝镜翻转至背面, 诗文同样映照它的衰亡。
作为唐朝由盛转衰的核心标志, 安史之乱的成因很多,概括来说,军事、经济、人心都存在问题。
之前讨论宋朝兵制时曾简要讲过,唐朝兵制是由府兵制逐渐转向募兵制的。在原本的府兵制度下,士兵状态是“平日皆安居田亩, 国家有事征发”, 散在诸道,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耕田。
府兵平时都在家待着,有战则出无事种田,为将者和士兵的关系紧密不到哪儿去,组成人员必然有大量的自耕农,不打仗时还是要靠老天和土地吃饭。
唐朝早期土地制度是均田, 政府按人口数分发田地。对于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普通人来说,这种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还挺有用,贫农可以快速获得无主荒地。可社会稳定, 年深日久,田么,能分的都分完了;人口, 越生越多;贵族当官的和地主们兼并得也是越发不要脸,时间长了自然崩溃。
土地制度一塌, 组成府兵的农民群体也溃散了,活都活不下去,哪儿来的钱再自己置办武器打仗。当时兵役又要离家久戍,社会地位又低,时间长了大伙都不爱干,合计合计逃吧,自此府兵常阙。】
“唐朝并无轻武将风气,甚至称得上武德甚重,然府兵制却在无意间使将不专兵,兵不识将。”王翦道。
王贲:“后来却又使将领权力过大。”
始皇帝想到后世偶尔提及的盛唐风貌,大唐武威。他犹记得李世民的羁縻政策,是稳定边疆的好法子,一个皇帝能被四海敬为“天可汗”,其军事力量和坐拥的疆域都极惊人,可在他之后呢?
祖辈的余荫能留几代,羁縻的地区愿拜服的是天可汗其人和来自他国度的强硬拳头,等到君王已去、军政溃烂,脱离控制也属寻常。边防总是要驻军的,可边军也会失控……
冯去疾也想到天幕曾提过唐朝盛大而辽阔的疆域:“太能打居然成了件坏事。远地难治,广大更难,初唐善战者武功赫赫,未料后来人负担不起,渐成负累。”
唉,说什么开国能人和承担不了的子孙,李斯横他一眼将头低下,这种事难道仅在唐朝发生吗?他们至少还过了好几代才出问题!
皇子皇女们你推我我推他,将扶苏拱出人群,嬴政看看他,又看看天幕,再看看一众子女,回到案前看起奏牍。
均田制的崩溃导致府兵无用,贞观君臣听是听到了,可举目四望,终究找不出能代替均田的方法。最多也是将制度改进一二,延缓失效时间,还是要推行。
李世民长叹,王朝百废待兴时,没有比均田更合用的政策。国家授田,农民纳税,使其崩坏的是土地兼并,而这恰恰是他们身处的、所谓封建社会无法改变的。
历代君主难道看不出土地的问题?明朝张居正那条鞭子劈得利落,近代说祥林嫂,鲁四老爷代表的乡绅还不是在剥削农民。
土地的私有,阶级的特权,百姓的安泰……一切都在他脑中转。
唐宗握住手中书页,至少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府兵制瓦解,玄宗开始募兵,国家出钱叫人来打仗,职业化肯定比以前战力高是吧。刚开始的时候,唐朝军事还是以中央为重,后来朝廷忙着在边境打仗,士兵也被派发到边地,国防中心直接转移,导致“边兵日重,关中空虚”。
人招来了就要管,朝廷设立了节度使这个职位掌边地军务,本来只是临时职务,但李隆基图省事,收拾收拾将军权、行政权、财权通通交到节度使手中,朕看好你哦。
咋说呢,不做土皇帝都对不起自己,不造反都对不起陛下给的这么大权力。
而陛下此时在做什么?享乐。
作为互联网公认的早死二十年就好了的帝王,李隆基和其他昏君的待遇差别很大,人们提到他唏嘘居多。前明后暗是个微妙的评价,认可早期的功绩,怅惘昏聩的后来,说但凡早点死,玄宗也算得上是千古之君。
这话说的,胡亥如果刚登基就死,留给后世的只是继位之谜;宋徽宗早死,该是个令人嗟叹的短命艺术家;朱厚熜半道吃丹药嗑死,俨然一代青年改革家,历史哪儿来的如果。
还有朋友就问了,既然大部分是制度上的原因,那会不会安史之乱就不能怪罪到李隆基身上?也许他就是比较倒霉赶上这个时候了呢?
哈,当然不可能。缓慢走下坡路和极速狂飙的区别可太大了,李隆基起的可是一脚蹬上油门的作用,没他这么造,大唐不会乱得这么快。】
天幕说历史哪儿来的如果,可当下,不正就是那“如果”?
水幕分割两块,左侧是泱泱盛世,右侧是断壁残垣,居中是沉溺声色的君王。李隆基派花鸟使采择佳人、任用奸佞、穷兵黩武、奢靡无度的行径清晰列上,无论哪朝哪代,都好好欣赏了番玄宗风采。
“强夺他人妻子的原来是他。”面容模糊的佳人入宫,飞出妖妃祸国美人乱政的风言,女帝皱眉唾道,“居然连亡国的罪都不教他担。”
开元盛世。
武皇历数贤臣,不知玄宗对自己是何种态度,至少她设置的权术体系和科举制度李隆基照用不误。
她嗤笑一声,自天幕透露出李隆基姓名后,李旦家三郎就被接到御前看守,此刻战战兢兢跪着,和天幕上显示出的放浪形骸之徒判若两人。
“智短识浅,自毁藩篱的蠢人。”女帝简直懒得理会他,以她的眼光,不难看出李隆基治下盛世包含的水分。繁荣无疑,但除了初唐遗留的制度问题,很多东西都是玄宗自己早就埋下的,朝政风格也取决于执政相者的风格,若无能奸相登台,李隆基的治理能力也会归于同一水平。
她当然看不上他,低头瞥见少年人自以为藏好的恨意,拍了拍他的额头:“回去吧。”
回到被圈禁的宫室中,至少在这段时间活在臣子眼中,帮她勾出些心存妄念之人,再等待不知何日到来的死亡。
【天宝年间,唐朝兵力至少有八成都掌握在节度使手中,可以说,换任何一个精神正常头脑正常的皇帝,都不会让节度使的权势膨胀到如此地步。
李隆基在开元时确有本领,也在名臣辅佐下开创过盛世,但女帝遗泽既去,从他个人的选择看,玄宗的识人本领和朱祁镇也差不离。好的抛掷了,坏的都捡拾,朝政都托付给他以为的能臣,然后自己关起大门垂衣拱手,世上哪来这样的好事。
最讽刺的还在野无遗贤,李隆基求才,当政的李林甫为压制也为忌惮将士子都黜落,才如杜甫,都在其翻云覆雨手中不得出。李林甫抱着空气对玄宗说此乃野无遗贤,天下才子已尽入朝堂为您所用——荒谬成这样,皇帝还真信了。
自他选择相信李林甫这明显到一戳就破的谎话,我们就可以笃定,玄宗这个人基本上没救了。他秉持着谁都不会背叛他、谁都不会欺瞒他的心态被臣子们玩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闭目塞听,只活在信息茧房里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手下其实有过警示,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曾言,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耳,说其他将领为博个人名望在边境兴事,借此坐大,但李隆基未曾听从。王忠嗣被李林甫安禄山诬陷后,玄宗也只能对着一人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坐拥二十万兵力的安禄山和蔼地说“胡儿必无反骨”。
他没有反骨的胡儿背着满身反骨和杨国忠相斗,最终以讨伐杨国忠之名,借常如化外的河北之地,给了老东家重重一击。】
这便是安史之乱。
唐人怔怔看着,安史之乱被天幕预告得太早,中唐和晚唐的寂寞与无能为力也说得太多,凡大唐之人,无不为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描述战栗过,却到今日才真正听闻它的由来,见证它的发生。
年迈的李隆基匆匆奔回殿中,慌乱地寻人,贵妃被他牵住,天子眼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几乎烫痛她。
对,还有贵妃,只要有贵妃……臣子们尽可以清君侧,将祸水红颜和她的亲人斩杀马前,与安禄山有嫌隙的也只是杨国忠罢了。蒙蔽圣听的妖妃奸相除去后,他还是有机会做回那个端严圣君。
废杀的三子幽魂悬于梁上不肯瞑目,杨玉环看君王白发,亦报以微笑,为天幕第一次说嘉靖时她便铭刻心底的故事。
只需要十余名宫女,一条黄绫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不是吗?
何以有此大祸?杜甫瞠目,他此时尚年轻,还没有成为天幕口中那位堪称伟大、为后世所铭记的诗人,甚至都未至长安参加人才选拔,就已知晓了自己要被李林甫用权势压下的未来。
年轻的李隆基在殿中焦躁踱步,此时的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大错,天幕所说的隐忧也在能纠正的时候,只是后人评论一出,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怎能让今时他被日后的自己拖累?
他烦闷得很,侧耳听一阵铿锵乐声,金鼓齐鸣,山呼海啸般涌来。
身在大唐,没有人不识此曲,没有人不通此乐。
盛世犹在,唐人信奉的仍是高歌与美酒,金戈和刀枪。武人抱舍生忘死的意志,士子奋哭昭陵前,哪怕听闻可能到来的大乱,当下的精神面貌也不会哀哭,而是骄而盛,拥来叩问这个不能克终、不能克己的皇帝。
李隆基额上浮出密密冷汗,清晰地意识到,从今日开始,若他还想坐稳这个皇位,就要宵衣旰食,努力证明自己还处在前明后暗的那个“明”中。
他将一世怀揣这种惴惴之心,直到身死之日。
【研究者评价现代诗,说诗歌是用日常词语的死亡跟天地交换来的东西。从这种理论的角度看,唐诗就是用王朝的生命力与大唐的山川交换来的存在,故而有仙人垂剑,诗史刻录。
均田制崩塌,大唐原本租庸调十的税收随之崩溃,李隆基一要养兵打仗,二要自己享乐,将要钱的事丢给手下人肆意搜刮,自己“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民间风貌自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深入乡里,“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皇帝在上层耳聋眼瞎的同时,百姓在底部苦不堪言。玄宗的征战和制度转变都需要常人付出代价,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都要远征戍边,为帝国的边境站成一堵墙,唯有诗人所见是“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杜甫夜宿石壕村,正是肃宗时,安史之乱未平,朝廷要围剿安庆绪,四处征兵。这种时候,花钱募兵的流程也早就瘫痪了,说是征兵,和抓捕无异,逮到哪个算哪个。
诗人见证过新妇悲苦老翁激愤,夜投村间老妪儿子死尽选择自己随军炊食,最后也只能在乱世里写三吏三别,写乱世中死者“面上三年土,春风草又生。”
春草不在坟上,而在战乱中亡者面上尘土生出。】
李承乾被天幕这句话击得悚然,一时不知这句和“新鬼烦冤旧鬼哭”哪句更阴森摄人。
身边的李泰品得津津有味:“不愧诗圣之名,不愧诗史之赞,后来白居易那句春风吹又生却也不输他,只易一字,意境陡转,竟从沉沉死意换为勃勃生气!”
前太子惊呆了,自己固然不算什么好货,李泰离人也差得很远。眼看着李世民快想起李泰杀子传弟那套话术了,李治忽然叹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天道和人治难以区分。尧舜顺应天时,夏桀滥用民力,昏君到底祸害百姓。”
唐太宗通读杜诗,难忍泪眼,只攥紧李治的手:“无论兴亡,苦的还是百姓。唯愿大唐此后君主修君心,安民意……誓不忘今日震荡。”
唐朝盛大至此,诗文传达出的却是王朝如何衰亡,甚至是无可逃脱的必然衰亡。
许多朝代之人都屏息以对,在他们看来,哪怕中间出现过女帝代唐之事,大唐的前半段也堪称完美,玄武门在政治上更是难得的简练体面。试问谁不想像唐太宗般,虽有杀兄逼父的行为,却调理出个贞观之治,称千古之君?
可安史之乱凌空砍下,将如此庞大的时代拦腰斩断,就算不是唐人也嗟叹。
桑弘羊:“想必节度使做大到一定地步,出现藩镇割据,方有后来五代十国武人乱政的局面。唐太宗以武定天下,唐却从中段就衰亡,落得草率收场,何止后人,我都有些不忍。”
天子支颐摇头:“汉以强亡,也算不得好事。”
【杜甫从神魂中抽出朽绿的亡者面上春草,李白在后人眼中却永远象征豪杰与明月。今人戏谑他从未老去,但谪仙也写过“白发如霜草”的句子,千里江陵一日还是在战乱中被流放得赦,行路也难到要叩问青天。
非常奇怪,世人望他的醉和剑,想象过无数文采风流,胡姬酒琥珀光,五花马千金裘,落在真实红尘中,仙人却也不得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唐朝落寞的士子形象集中于王朝风化最盛的才子,在君王手中只作为美器被欣赏,离开朝廷又卷入政治浪潮,最后年迈时再呈诗他人,“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他还是想提剑赴沙场。
但烫热火光烧至最后,也只留下余烬啦。】
年迈的李白入梦,与年轻的杜甫对视,颇觉新奇。
世人以为他们一个从未老去,一个从未年轻,但既然同证过王朝由盛年至衰颓,最能代表它的诗人自然也会走完完整的人生路程。
杜甫刚结识李白,正有会当凌绝顶之心,问新友:“天幕所言安史之乱,白兄皆已经历,我知大势人力不能阻,仍欲勉力而为,君以为何如?”
仙人鬓发如霜,他是一把明千秋的剑,曾以为要断明月抛碧血,却在唐宫的春风露华中无奈高置。后来赐金放还游荡山水,只在酒中唱举杯消愁愁更愁,可天音再提及,他恍然仍觉自己是身登青云的剑客。
于是他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友人笑:“有何不可?”
【在某些说法中,李白醉入水中捞月而死,杜甫饿极食酒肉而亡,都属故事,笃信者却多。人们坚信这样的故事,如同相信大众印象里诗仙与诗圣分别代表的王朝特质,困顿哀苦,或浪漫如斯。
诗文映照它的王朝,也映照它的盛衰,以另一种形态的史笔存在。】
秦王破阵乐又响起,阴云渐去,换朗月相对。
【距离许多人最初背诵床前明月光,已有二十余年,但距李白最初见此月,人间已过千年。
唐之精魂,便随此月,千年未曾断绝。】
第138章 文与史·简
天幕盘点继承人时从秦至明一路梳理, 由文字及史书,却又向前求索。说完唐的诗文,略过隋炀的运河与琼花,拂过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乱世, 来到帝业开始的秦汉。
【在所有大一统封建王朝中, 要评哪个最佳, 历史迷们能打成一团,当然了,哪朝都比不上现在。但要问哪个最神秘,答案却很一致。
若论历史学界研究最深、体量最大的是清,没别的原因, 离咱们最近, 能考察的史料海了去。而秦朝作为迄今已有两千二百余年的时代, 今人对制度和政策了解得很透彻,因百代皆行秦政法,但细节性的东西还是很模糊。
认真来讲,秦始皇陵早已发现,发掘了应该能淘出些可用文献或文物,但在明朝定陵的考古悲剧发生后, 大伙也不再主动挖掘帝王墓了,真出意外谁也承担不起。
更何况,始皇帝陵墓可是“穿三泉,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无论是打开还是文物出土后的技术性保存都有难度。千载黄土白骨,帝王安然长眠。】
不对劲。
啥叫定陵的考古悲剧啊?历代皇帝不约而同倒吸口凉气, 天幕的叙述重点不在定陵,故而只浅浅提及, 放了几张图片又转回秦朝话题,可其中境况,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早知道后世会研究古人坟冢,也见过汉高祖高后的长陵,听天幕读过唐代墓志铭文,但皇帝们终究心存侥幸以为能留个身后体面,此刻见朱翊钧遭遇,各个推人及己,痛得仿佛被挖的是自己。
万历朝礼部官员更是冷汗都冒了出来,皇帝还在上头看热闹,殊不知他们商议出来正欲呈上的就是个“定”字。
幸好有这小登挡在前面啊,朱元璋难得看他顺眼。朱棣从前听张居正事,对他改革后的下场已有所猜测,此刻摸着手中长弓,道了声果报。
“棺木承放的不过腐朽肉身罢了,”曹丕冷然,“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掘了就掘了吧,魂归山川即可。”
他父亲以往也说过不封不树,一改汉朝厚葬之风,简薄便好,至魏文更是看轻身后事。
“人身死后怎知苦痛,神魂又岂会只拘于方寸之地。”他摇头,对曹植直言,“故而也不必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但大众总会对创造传说的君王和他身后的时代抱有好奇,史书中可拾得的太少,周遭人知晓的不多,就去奏议文书中寻找。】
嬴政笑:“谏逐客书,还是秦王时事。”
李斯也露出怀念神情,在扶苏胡亥后久违地心中安宁。某种意义上,天幕将这封奏书展示出也变相提醒了帝王,他们君臣二人曾有过何等相得的时光,他李斯也在统一路上贡献过何等力量,虽然比起后面的泼天大祸都太轻巧,但陛下终究……不是后世刻板印象中冷凝肃穆之人。
【秦王佩昆山之玉,太阿之剑,玩犀角、象牙的器物,爱听《桑间》《韶》《虞》之类的郑卫音乐。李斯寥寥几笔将始皇帝的日常爱好勾勒个完全,又以“客何负于秦”的论证让秦止逐客之举,广纳贤才,唯才是用,方能成天下。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宏大伟业的根基,只在文字间就可以察觉到。
而帝业建立后,关于那座前所未有又卒然塌陷的雄奇王朝中细枝末节的、尚未为人所知的又该向何处找寻?
竹的,木的,由简片和编绳串联而成的长条简牍——秦简。】
大堆的竹木简牍铺陈眼前,庞大如山海的信息涌入眼帘,后来的王朝忙着记录这由千年后学者考古出的千年前古物,与它时代一致的人们却犹自震动。
他们明明走在所有王朝之前,走在所有历史的前端,他们是开天辟地的那一批,如何仍会为后来改天换地之人对他们的研究动容?
蒙恬敛容:“后世有移山填海之力,有日行千里之能,却还向过往中寻觅,唐太宗说以史为鉴,果真如此。”
“而且后人从中看到的是民。”嬴政从天幕最初提起百姓就有过惊诧之心,而后是审视,质疑,最后为之惊叹。
但凡真正掌握过权力的人,都明白民是最难管束的。人要生活,有欲求,有思想,会动乱,乱世重典甚多,从中杀出不肯引颈者从未断绝。
天幕中人生在盛世,后来者分明抱拥无数繁华盛大,有几乎不朽的精神存世,哪怕只被这种精神轻扫过,都足够支撑起一个人的意志,可后世却永远是垂首和学习的姿态。
向苍生,对青史。
扶苏离得近,听到父皇低声重复天幕曾在许久之前无意说过的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岳麓秦简,秦朝的日志、历法、梦占、刑事奏书和数书。《数》中有宇方、经分等古老数学算法,还有勾股题和计算土地面积的题目。比如这道算数,宇方百步,三人居之,巷广五步,问宇几何。术曰:除巷五步,余九十五步,以三人乘之,以为法,以百乘九十。
哈哈,看不懂。总之算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足见当时术算发展。
另一批竹简中也有相关记录,里耶秦简甚至出土了来自两千年前的九九乘法表。当时战国楚简九九术还未现世,此处的九九八十一到二半而一,对我国数学史的意义巨大。
现代学生在学校挑灯夜战数学怪物的时候就可以纵情想象了,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始皇帝嬴政也曾做过实践型应用题,教过某个孩子背诵乘法口诀表,公子扶苏小时候可能也逃不脱被面积题折磨的命运。】
别的不好说,后世人对数学的怨气浓得快溢出屏幕了,联想到曾经的“数学不会就是不会”,沈括非常困惑:“这很难吗?”
就连官家都快被他真切的不解惹怒了:“存中近日可曾精研出什么成果?”
接下来半个时辰,满朝文武都不闻秦皇声,只听沈括结合后世知识越钻研越深,越说越兴奋,众人的思路也和天幕前所未有地一致,听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暂时就这些了,再给臣一些时间,应该会有更多。”沈括心满意足。
神宗陛下从大梦中醒来,拉住王安石:“让存中直接和匠人对话吧,朕觉得文武百官也该多学学数学。”
秦人对此的了解却比后人从简牍中读出的深厚,御史大夫冯劫监察地方官吏,对简书很是熟悉:“基层小吏常将口诀记于简上随身携带,处理政务时田租换算、计赋税折钱、申报使用兵甲都用得上。”
嬴政正凝视秦简字样。出土的并非皆是小篆,里耶秦简上是大量秦隶,大篆至小篆,隶书,魏晋隋唐古籍上或方正或飘逸的字体,再到后世。
“官方字体一直在变化,但演变迭代都基于前人框架,从未丢失遗散。”李斯走上前。
不曾商讨过,但不约而同的薪火相传,让原初的字体不断改变却一脉相承,文脉便永续。
【除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学公式,里耶秦简还记录了其他,基层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普通人的吃喝菜蔬,伐竹取僚,用生漆做器具谋生,寡妇女儿立户,戍边赋役之罚,捕虎再卖虎肉,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史书厚重,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俊杰甚多,越传奇的时代,反而越看不到黔首的记载。庆幸有这批秦简,能在宏大之下,见一见普通人的面目。
与之相同又没那么相似的,是云梦睡虎地秦墓中所得的,由身为基层司法官吏的墓主记录下的千余枚竹简。他身边没有什么金玉珍玩,伴其安眠的,是家事国事,是今人无从得知,终于重见天日的无数秦律。
古老王朝最重要、最完整的碎片,不是由某位高官显赫或公子王女拼凑而成的。它出于一位小吏笔下,由他的生平、热爱及文字。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这枚碎片,叫“喜”。】
云梦之地,名喜的官吏不敢置信地抬头,听天幕中人呼出自己的名字。他日常记录的笔墨穿梭时空,以完全陌生的姿态被安放在琉璃柜中,和金玉珠宝、织金华衫一同被后人端详。
他竟与大秦一同提起,还被冠以美誉?
同伴惊愕,喜热爱他的工作,纵然身死也不肯舍弃,只愿在幽冥之下亦相伴,可再如何也只是竹简,不过文字而已……
却在历史上有千钧之重。
秦宫中,秦始皇率众臣子,对着云梦方向遥遥一礼。
结束后,又分派四方,各司其职。大秦正值兴利除弊的节点,虽不可能像天幕爱看的穿越小说般超越时代生产力运转,神稻佳禾也太远,仍有无数革故鼎新之事待做。
光幕之上,喜的秦简随风而去,史书骤然向前翻过许多页。
【秦之一字拆分成春与秋,季子挂剑其诺千金,百家争鸣火星迸溅。
《春秋》微言大义,《左传》亦经亦史,贡献出属于汉文学生的abandon《郑伯克段于鄢》,《国语》长于记言,从记言体到编年体,至国别体,文字与史笔缠绕,将先秦的记录铺陈书写。
历史由秦向前,周天子为天下共主,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地间男女同歌,大字不识,诗三百却是长在歌谣中专属于人的历史。由秦向后,昭昭有汉。
于是周而复始,周而复史。
而史书的尽头,站着一个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