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如登春台④
若要各代君王来说, 不是没想过会在后世天幕中见到他,只是于设想中,该是某种宏大的、端正严肃的会面场景,而非这样在老人家中随意探看后初逢。
嬴政素见黔首畏法而顺, 今日却意识到, 或许也不只这户人家, 而是后人只在这位老者的家中走动罢了。在他们不可见处,有千万张同样的画像被后人张贴于家中,不为政治考量,不祈神佛护佑,只为敬爱的安心。
不管来人走入哪一家, 推开哪扇门, 只要身在此世, 就定然能见到那双眼。
“天下归心……竟能如斯。”他偶尔会诧异于后人态度,因为以天幕中人的年岁,她不可能见过他,却在字里行间那样感念。
千秋岁月在某种意义上何其无情,五千年大浪淘沙,专题曾盘点过多少才德惊世之人, 对后世来说也不过黄土白骨,赞美有之,怀念却无。可他们还是那样铭刻他, 就像为某种隽永的红色动容一样。人的记忆总会模糊,想念总会消逝,先行之人离去了, 何以留下深重至此的追怀?
但天幕后世之行放映后,他想他明白为何了。
后世的年轻人凝望那幅画像, 并不觉得在这里见到他是件值得惊异的事。她在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了掏,翻出昨日参观菜篮子工程基地大棚时采摘的一把鲜嫩菜蔬与田埂边捡拾的几穗水稻,笑吟吟地捧到画像前展示一番。
随后她收起东西,抬了抬手,在太阳穴侧比了个手势,像来时一样跑远了。
非供奉,也非赞颂,而是某种向慈爱宽和的长辈捧上新得佳物的神态。李世民想起小女幼时新得了书画,也是这样满怀热忱地跑来他面前共赏——而天幕中人还多几分雀跃,期待对方见之欣然。
百姓的菜篮子,能填饱碌碌饥肠让天下人不受冻饿的稻种,扶贫慰老的新天地……后世人希望他见到这些。
只是博主跑远的愿望并未实现,出了门依然要被慰问的孤老拉着红脸听夸。但凡老者,大多爱说往事,老人见了年轻人自然也絮絮叨叨开始论古。
“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条件!我小时候,家里种地用的是犁、破茬犁、锄头、镐头,撒种子有半瓢葫芦就够了;到五六十年代,我是生产队骨干,能学拖拉机的优秀青年,当时哇哇大叫,说条件好了,耕地脱粒都不用人力用机器了;结果现在好么,联合收割机,无人驾驶拖拉机,那天看到撒农药都是电动遥控小飞机,以前哪敢想现在?古代人从土里刨食的时候,做梦都没这么好……”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开了,轻易是收不住的。有人陪伴,她便从祖辈的祖辈使用的工具说到种地时轮作复种的技巧,后人回以“嚯,有这回事,没见识过”和“可不是嘛,您老知道的多”的应答时,古人已从长者的发言里总结出了千年农业变迁史。
农为国本,政策、科技和管理都有因地制宜因时而变之法,平民吃不饱饭的时候自然也顾不上所有人的菜篮子和扶贫扶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愿景,可农业生产不同。
杂交水稻固然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的钻研才有可能达成些许进展,可生产工具与耕作方式,却是只要愿意琢磨,总能有革新的存在。
武帝时,治粟都尉和大司农已经就着后世老人的话音开始转动脑筋了。她口中那轻便可调头转向、调节升降深浅的农具听着实在好用,又不像什么“拖拉机”或“无人机”需要工业支撑,似乎木石铁器便可实现。
如今推广使用的耦犁和三脚耧车较之以往确实便利许多,可与后来更好的相比,却又有些错漏了。刘彻恍然想起那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唇角挂了笑,下旨寻觅民间能工巧匠与善田者,令其与宫中工巧之人合作,改进如今的生产工具。
旨意传达下去,他又顺着方才的思路想下去,科技是生产力……而科技的进步,依赖的还是人才,且不只是高端的、受教育的人才,更是广阔天地间的所有民众。
除了农业,还有什么方面?已经着手的医术改良纸张制作,未曾接触的织布纺丝,高至庙堂高殿,小至细枝末节,都有人的智慧可供学习。
而在这些“人”的智慧辉光下,至高者,也不只在庙堂了。
范仲淹任苏州知州时,曾修筑围岸,使江南围田,旱则开闸,引江水之利,涝则闭闸,拒江水之害,当地从荒田转向丰熟,因此更明白农桑与地产关联。
他侧耳听罢,进谏曰:“官家,现代知识固然翔实,却也有地域之分,气候之异,不可全然套用。臣恐百姓盲从所学,致有偏差,伏请官家降旨,令地方官吏加以正导,使民知所适从。”
仁宗正觉得好,想让天下臣民学习,闻此言才觉自己认知有误,从善如流,感慨:“希文有基层经验,当从君之议。然观彼等所言,亦非尽无可取,其间尚有可用之策。”
也不是远隔几百年就无法汲取任何经验的,除了整体体系上的管理,赵祯觉得后人的“实验田”概念就不错,田间作物病症预防大于治疗更是将他们的思维模式掉了个个儿。何苦要等到病虫害发生了再治理,搞清它由何而来、如何治理,不是比被动束手看天时来得更妙?
范相公边认可此言,边想这大概就是后人极鲜明的一种意识,制天命而用之。
认识与改造自然,而非屈从于它带来的命运,人对自然如此,对压在头顶的势力和阶级,也是同样的。今日学习的只在农桑,未来呢?
不过是天下大势,汹涌而来,非人力可阻。
第三日,博主与村支书规整物品,又提了大包小箱上路。历朝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上门慰问还要分发东西的处事风格,深感此等行径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可后人毫无所觉,一路说说笑笑,说什么农家土灶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香啊。
古人们:……
若非知晓后人品行,简直要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了。依他们看,后世居家的那些物什可谓借天然之力由人用之,有水自来,引电呈光,精妙无双,可后人反而觉得乡间土灶做出来的更美味,别以为他们没瞧见她昨日烧火时有多忙乱!
诸葛亮反笑:“后人日享现代科技之便,遂下意识忽乡野之苦,而心向田园。今之庙堂观隐士,不亦然乎?”
刘备只摇头:“今之隐士,沽名钓誉之人众多,如军师者少。备观后世所用’天然气‘,甚为熟悉。”
孔明颔首:“不错,正是川蜀之地火井。”
临邛县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诸葛亮曾亲自考察,以竹筒将火井中气引至灶台煮盐,自此产出许多井盐,他们也得了盐利。如今见后世依然用之,却已走入千家万户可生火做饭,有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千年之久,亘古恒长。”诸葛亮低语,刘备仰望苍穹,若说有什么能在时间里瞬息万变又从未改易……
唯有此心。
【今天参观的是本地小学,孩子们上课去啦,我和干部也就是把带来的捐献书籍和活动器材放好,不打扰正常教学。
民以食为天的食,贫苦之人,年迈之人,年幼之人,我们在意的、看重的、守护的,为之九死不悔矢志不渝的,就是这些啦。】
天幕脚步轻快,视角都跟着摇晃起来,可他们还是看清了这所听闻许久却未曾得见的学校。九年义务教育的起点,现代学子获取那样多知识的所在。
整洁光亮的屋室,同桌学习的男女,不那么严肃的师者与在课堂上可与老师探讨的学子……旁的也就罢了,师道近乎不存却令人惊愕。
知道后世爱磨损权威,不曾想师道尊严都被消解得差不多了。本想谴责一二,目光又被孩童们学习的内容牵走,语文,数算,海外语言为何要被本国学子作为官方学科学习?思想品德,不错,这实验和课外实践又是何物?
旁人看着各色新鲜,朱元璋在看到那门英语课后就皱起了眉头,又想起后面那大清王朝在海战和外交上的失利,火气难消。
科技,学习,还是要进步。他郁气如堵不得宣泄,咬着牙发狠,又唤来朱棣关起门来对谈。
天幕中,后世人穿过明透的课室,带上剩余物料出了学校,又坐上车。
【接下来要去的,就是我们这次外景的最后一站啦。】
她摆弄完镜头,又开始仔细地整理衣摆。苏辙不解:“已见过老吾老幼吾幼的大同之世,又要去何处?”
苏轼却端详博主神态微笑:“我想,大约是见造就这些的人们。”
“……不是已见过画像?”
兄长不置可否,而天幕中人整理完衣冠,从他们一直未能窥见的座旁拿起一束花。下了车,松柏苍翠,天地清明。
后人又一次在青白二色间穿行,第一站是大棚的素白与蔬菜的青翠,最后一站是天地与墓志。
她分明刚见证过新生,又奔赴向鲜血与死亡,可此地除了肃穆并无其他,唯有千年万年的不尽春风。
这座烈士陵园中安睡之人太多,她带来的鲜花并不够为每一位烈士奉上,只将它们放在了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下。随后面向所有沉默的、年迈又年轻的人们,又行了一次那个将手轻触于太阳穴侧的礼。
于是青史下,百代人也学着她,面对这片土地上沉睡的、他们的后人与后世人的先行者,也行了这样一个礼。
第112章 如登春台完
后世的三日之行在对先辈的崇高致礼下落幕, 留给千百年前人物的是比以往更深重的印记和更大的风波。
说实话,这次天幕出现的时间极短,内容却惊心动魄。粮食,贫老, 教育, 先人, 有些予以启示,有些却在他们的接受底线上来回折腾,震荡至今。
说古论史,汲取古人的教训,规避后人的过失, 这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好事。听医药、女子、文学也可在提及的方面着手整顿, 而后世之行展露的, 却与她曾讲过的都不同。
不是说四四方方能现人物山川的亮屏,也不是朝发夕至盏茶时就能达目的地的悬浮飞车,还有那些铁鸟破空、铁龙穿岭固然超越了他们对诗文古籍中腾驾龙车吞火铁蟒的想象,可造物终究是真实的,精神上虚幻不能触的才可怖。
那已经不是离经叛道四字可形容的了,而是某种从物质到精神上的降神或重压, 嬴政想。
某种意义上,他并不认为天幕现世是件纯然的好事。也就是大秦已在前几次专题后改变了些许政策,有了缓冲, 若万事未变,或后人最开始出现就放映现代生活,那天下何止大乱。
对后人来说庞大沉重又腐朽的帝制在此时却是贴合时代的产物, 教今时政客来评,许多人大约也会觉得天幕并非福祉, 而是祸端——这当然不止是因为她为人为民的理念会动摇当今统治,而是她带来的一切都太过先进,其实古老社会并不能完全接纳消化。
思想超越时代到一定程度,那就不是古人的东西太腐朽陈旧,而是新的事物过分不切实际了。
嬴政漫不经心地批阅奏书,大秦重务实,官员里却还是会有拎不清的想将后人那套东西往此时套用。天幕中人总爱说穿越小说,可他与李斯等人论政闲暇也探讨过,一致认为文化作品果然只能停留于创作,文人的笔是虚幻悬浮于空中的,描绘出的自然也是理想世界的理想进程。
提前出现的器具、思想乃至变革,在恰当的历史节点出现是好事,可若提前太过,达成的效果就不再是推动进程,反而是摧毁秩序。
旧的秩序当然值得重建,为人为民也是好的,可在平崭史书上就显得突兀。正如现在,他们确实按照后世指引提前许多年做出了至关重要的纸,也在墨家公输家与宫中匠人的合作下造出了比现在更便捷得用的农具,效率提高十倍不止,可东西是有了,却无法真正大范围使用。
始皇帝搁笔:“新的犁具需要多少铁?制造成本如何?”
少府恭谨回答:“核心组成皆为铁制,成本对如今的大秦来说极高。精度亦不足,顶尖匠人在技术上也无法完全做出后人所讲的构造,只能舍弃部分功能。”
不必再多说些什么,满朝君臣看着那座簇新的、功效极佳的新式农具,都知道无法像后人说的那样大范围推广到民间使用。当下虽然已用上铁器,可还是青铜器具做主导,大多数人用的甚至是木石。
李斯想了想,又低声道:“或许后世王朝在制铁方面又有进步,可支撑大规模铁器生产。”
一环套一环,再好用的东西也需要扎实本源来奠基,嬴政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物质基础和生产关系,只暗自叹息。
千年万岁既寿永昌是空话,金石宝玉成灰,古物衰朽腐化,今人追逐时间,他们这些古人能做的,依然是追逐历史浪潮。
而天幕所为,终究是展示而非赠予。告诉他们有此物存在,教人向此路追寻,求索,再一日日奋争,方能造出。重视,拆解,实现,创造已知,发现未知,让人类群星在何时都闪耀。
天意无情如斯,青史有情至此。
汉时,刘彻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本朝的生产方式确实比后世所说落后太多,他倒是能造出些东西,铁器也已经普及,可朝廷前不久刚耗费大力气推广了三脚耧车,原本的刚被接受,新的又要拿出,不但国库承担不起,民众也承担不了。
新事物出现,传播,使用,总需要时间与过程。天幕面向所有人,无限制地压缩了传播的难度,可百姓在农具上仍需消化时间。这些损耗都隐藏在后人那些崇高先进的东西背后,知道、得到、落实、做成,其中的差异数年才可成,“想”和“做”毕竟不同。
可困难是一回事,这次天幕播放后涌现出来的妙品也不少。
不久前朝廷挂了征辟诏书,求各地擅农桑者,为防冒名顶替还做了几重筛查,要的不只是物,也要知其所以然的人。
放在以往,人们不愿拿出新东西,既是畏惧当地豪强或官员强取豪夺,也是想为子孙后代留个吃饭的本事。可如今有钱有官,有朝廷保护,还可能有爵位封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居然真有不少能人奇人出现。
虽造不出后世如袁老杂交水稻那般堪比圣物的神种,却也有不少以前从未经过见过却对农业卓有成效之法,和真正贴合如今的农具改良。甚至不止农业方面,其他匠人也争着往外掏东西。
……怪道后世说要鼓励发明创造呢,民间大搜底真是了不得。
大宋,赵官家们自认本朝在爱民方面要比前几朝好上许多,不说登闻鼓受理民事细案,也有与民同乐之美谈。皇太子即位,市民争入太子旧邸,拾取剩遗之物,谓之“扫阁”——听听,其他朝代能有这事儿?
农业,教育,孤老,他们都自觉做得不错,可唯有这“兵”字,啧。虽然现在他们都为防靖康耻整顿了军队制度,也在待遇上提了提,做不到岳家军那种程度也能夸个精神面貌甚佳,可与后世那种军民鱼水情比起来,又算不上什么了。
纪念碑下满是鲜花,烈士墓志不染尘埃,天幕中人敬礼时并非哀毁,只有敬意和怀恋。这般景象,如非亲眼所见,无人肯信。
面上的刺字被抹除了,可心中刺字仍未消除。“好男不当兵”的认知在大宋男儿的心中积攒数代,非一日之寒,能重编是待遇相诱,又有靖康之耻在顶上悬着,思想却不是官家们那点爱国教育就能改变的。
在这种情况下,苏轼作为后世认可的大文豪,得了天子钦定,同僚肯定,百姓认定,收拾行李被派去军中做起了思想指导。
苏子瞻赶路途中写了无数稿计划,不知该从让军人意识到自己是在保家卫国守护亲人落笔,还是从靖康耻论证到当下虎视眈眈的外敌,越写越担忧,越写越激愤。
于是他寄信于亲弟道:“思今与后世之系、今与敌之隙,兄乃悟:和平非恒常,而战争为定则也。”
他的笔端与多年前父亲伏案书写《六国论》时的毫尖重叠。
苏辙拆开信。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恰应兄长所写——“吾辈士人当明此理,唯强军力,不弃寸土,自备充足,使军旅立于不败之地,思想方有安身之所也。”
各地百姓观罢后世行,有些人醒悟,有些人沉默。
激愤之人在并无任何改进的统治者手中奋起,面对镇压只洒然一笑:“难道我天生就该过这样的日子,难道后世人生来就在和平中?总有人争先,如今我该做第一个,吾愿为大义而死,反暴君诛贪官,后必有人随吾迹而行!”
起//义之人的热血泼于青青陇上,后来的百姓将他的名字与尸骸埋入土壤,也将新的种子种入土中,待春风吹又生。
——
又是数日。
该安排下去的都已忙完,剩下的尚需时间验证。政事繁杂,获片刻闲时何其难,人要偷懒,花也偷闲,宏大的东西思考完了,文人墨客才有功夫去想现代不那么要紧却足够炫目的存在。
昔日宝阙楼台琉璃砖瓦成了水泥森林,寻常人也能居住其间,可那高楼广厦参天至此,又如何提青衫涉溪水,又是否有燕子衔泥筑巢的檐角?人人可乘铁翼御风,又怎样看待古道西风瘦马?
历来文人最爱感怀,见了上天入地的本事,又要想心中块垒,觉得千年光阴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化成了拧开龙头有水自来的水流,当时的日升月落公子王孙都化作飞灰,变成现代人做什么视频时随口谈及的话题。
陆游望着成箱的诗文感慨:“吾辈中人留于后世,除诗文与壮志外,复有何哉?”
可天幕就在这时再度降临了。比起以往庄重或严肃的姿态,此次来得甚至有些诙谐,带着五色字体和虽看不见面容却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在半空巨大的水幕上缓缓显示出四个大字。
【辟谣专题】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恍然雷声阵阵。原本在宫中焦头烂额的皇帝臣子一时放下了手中的奏书和纸笔,原本徘徊惆怅的文人也收起了心思,大家苦笑着对视,回忆起后人在曾经的历史盘点中隐约透露过的那些流言和歪曲故事,几乎不愿走出房屋观看这次的讲解了。
可就算肉眼看不到,天幕的声音还是追着他们跑。
【有道是,金屋藏娇汉武帝,绝世渣男元微之,三角恋情陆务观,绝命毒师魏文帝。接下来的专题咱们不说那么沉重的历史,也不说过于晦涩的文学,聊点儿轻松的。】
……这轻松吗?
第113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①
【说起历史, 可能有些朋友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能想起来的东西不多,可要说历史人物的那点事儿,人的本性就是爱吃瓜, 聊起这个咱就不困了。
可故事是故事, 谣言是谣言, 有时候大众认知层面里印象很深的故事,深究却并不真实,这当然不是大众的错。很多人和事在传播过程中被解读、歪曲、传播,渐渐固化,再有新的故事加深刻板印象, 这是传播过程中必然的扭曲现象。
有些我们之前讲历史时提过, 比如汉武帝的小名是猪猪, 金屋藏娇靠陈阿娇上位,登基后又休弃她深居长门爱上别人,这是《汉武故事》这本故事书中杜撰出来的,结果很多人分不清故事和史实信以为真。
严格来讲,这个故事无论怎么看都很荒谬,任谁想都诧异, 这么一个强权的、以“武”字为人所铭记的皇帝,能有这事儿?他爹当年可是一言不合直接上手,怎么在储位继承上还能为人左右。
但它就是很有情感共鸣, 既符合大家对皇帝爱情的想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符合人们对帝王无情的认知, 政治联姻后宫争斗,吃瓜群众看了感叹长门寂寥, 权力爱情背叛的故事屡见不鲜,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同人女和历史爱好者在影视作品下无力地辟谣。
再比如朱棣,什么装疯卖傻防止侄儿觉得他有问题实则偷偷在家铸造兵器,朱允炆心软才一次又一次放过这个叔叔,敌方有卧底二五仔故意打不过,面对朱元璋的灵牌攻城,七十人和两万人打得有来有回一阵大风刮过送来了胜利,诛九族不够还要十族……现在说起来都是成筐,数不完啊数不完,生生把一个稳进明君TOP行列的皇帝扭曲成啥样了。
像永乐大帝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讲过,谣言来源大多数是文人。建文旧臣面对建文帝那种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豪爽,自然觉得朱棣给的不够多,行为也暴力。缅怀啊,沉痛啊,觉得朱允炆才是唯一懂他们的人,抱着这种心情造上小谣言。这是帝系转移的风波带来的舆论变化,属于政治遗留产物。】
天幕也不是头回说这些谣言了,这次再论还分析起了群众在传播中的想法,刘彻在未央宫宣室殿内不觉有异,听着听着甚至有些无聊。
卫青观察到天子神态,心想这位岂是为这点小事动摇心境的人物,该是生而尊贵又至死傲慢。
陛下咏马都要写“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认为唯有神龙才配与天马相交,面对文人曲笔和后世歪曲,也不过是衣摆上可轻易抖去的尘灰罢了。
因太子事,朝中酷吏被折去不少,张汤前不久为稳固自身地位曾提议彻查朝中官员私下笔墨,若有如《汉武故事》金屋藏娇类字样,便是心怀怨望,等同于政治叛乱,该用血腥清洗。
而皇帝当时只轻扫了一眼,回道:“朕承天命,扫荡四夷,开疆拓土,所为乃万世之社稷。既成此大业,不必顾小人背后之议。已言之语不可改,无需改者不必言。”
反而是景帝朝,刘启听罢天幕,在皇座上极轻地笑了声。馆陶长公主刘嫖听得悚然,与堂邑夷侯陈午对视,决意下朝后对太子有所表示。
朱棣看向他爹。
朱元璋听到现在,关于自己死了好几年又要被儿子拉出来传位于他的气也消了,工业革命话题出来后更是看他样样都好,此时再听闻永乐谣言,就不像当初那样百味杂陈,而是怒意居多。
“建文帝软弱荒谬,倒有不少忠心的孤臣。”他冷笑,“朕看你还是太心慈手软,对待漏网之鱼,就该凌迟灭族,把他们定成奸恶逆党。放他们一马已经够宽大了,居然还敢搬弄是非,诽谤天子!”
朱棣见皇帝动了真火,态度软下来劝:“想必那时的我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父皇之位天下之望,终日勤政,无心身后名才会如此。如今天幕在此,历代皆知清名,请陛下勿伤圣德。”
史官看着父子融洽和睦的氛围,面无表情地下笔:“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他人之言皆无用,唯燕王一劝,陛下便从之……”
围观的其他皇子:噫。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句了。
【除了刚刚讲到的这两位皇帝,还有一些历史人物也经常被谣言围绕,甚至困扰。本来好好的清正之人,身后却总有这样那样的谣言,情况好点的像李清照,相关故事虽有部分失真,终究没影响到人物本质,属于无伤大雅的点缀。
差一点的如唐朝几位女诗人,比起薛涛的诗文,人们更在意她的恋情。再差一点的,就完全被后世谣传搞得乌漆嘛黑人人都能吐槽几句了。正因如此,才需要辟谣专题,有些简单辟谣,分析多荒唐或说说前因后果即可,有些则要讲讲人物生平,才好让大家一窥人物底色。
因为谣言的传播性和演变性,这个话题就不按照朝代顺序来讲,有时候大宋臣子要到明清才受迫害,又有时候朝堂刚结仇到家就写软文报复上了。而被迫害的程度也很难衡量,红粉流言和兄弟阋墙哪个对形象破坏更大各有各说法。
当然了,如果说其中有哪些人算谣言受害者之最,那还是能找出一二的。前至三国曹家兄弟,后至唐代渣男元九,要说多少人喜欢他们,这挺难,但论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谣言并津津乐道,那是相当多。
前面的这对兄弟,在流言里一个是绝命毒师,在各种故事里致力于给兄弟下毒,上百度一搜他的名字,展示出的相关搜索结果是一长串的“曹丕为什么杀曹植”“曹丕为什么杀曹冲”“曹丕为什么抓曹熊”“曹丕为什么毒曹彰”,但凡是个姓曹的兄弟就难逃毒手。后一个则是知名嫂子文学爱好者,在各种影视作品里爱上甄氏求而不得,再被哥哥针对忧愤至死,惹得观众唏嘘非常。
后面这位则以一己之身对抗所有人,明明是个政绩颇佳的有志才子,现在已然面目全非。看看常见谣言有哪些,抛弃薛涛,抛弃刘采春,笔下写悼亡诗实际上是渣男,写个传奇故事《莺莺传》吧,必然是以张生自喻。情感上不能看了,就转向官场,嚯,勾结宦官,阻挠其他人科考,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都是个举世难得的反派角色。】
如此人物,却深陷此等闲言,听众都为之扼腕不忍了。
若无天幕为之辟谣,曹家兄弟的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兄长因弟弟恋慕妻子恼羞成怒而痛下杀手,伤的不止这二人的名声,还有无辜被卷入的甄氏。后一位更是……李绅品了又品,心道其中没有政敌故意宣扬他都不信。
汉魏时,曹操面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倒没说什么,心知二人做不出这种事等待后人辟谣即可。曹丕代汉自立,他心情复杂不知该从何处疏解,只道终成周文王,而他毒杀兄弟的谣传,大约也是从打压宗室的政策而来。
他动了动指头,欲说些什么,看兄弟二人氛围,又觉不必多说,如今儿子篡汉之事已众所周知,历史轨迹推着他向既定道路上走,魏公只能坦然受之。
魏时,曹植在封地几乎有些神经质地踱步,兄长没有毒害他不假,可帝王对他的打压和关照却是并行的。幼年时他曾无限接近过这个二哥,登基后却难以辨清他在冠冕下的神色。
天子会认为这些流言是他和他的党羽故意散播的吗?后人又会如何解读自己的文字,是将它们说成忠君之作,还是怨愤之言?兄长在文字上如此敏锐,其实不用天幕结合历史背景解读,他分明知晓,他分明看得出——
他分明知道,曹植颓然地想。
跟随白居易多年的小童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愤怒:“狎戏文辞,奸恶揣测……无稽之谈!不过是见元九直言敢谏,便造此谣言攻讦,何其卑劣!”
他从《连昌宫词》誊抄至《织妇词》,打算托人在文风鼎盛之地流传,好让世人看看,这等写尽兴亡、悲悯民生的文字,岂是奸佞之辈能作。只笔墨止不了胸中汹汹气,最初言元稹薛涛风流故事时他就积了火,多日不曾消解,如今看不止风月,还有政治上的谣传,要将元九的整体人格都扭曲。
故人泉下销骨数载,却连身后名都无法保全。污泥投净水,彼端铮铮清骨被窃窃指戳包围,自己远隔重山复水,只能遥想曾经。
那些一同在权贵门前直言抗辩的往日,贬谪途中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诗简往来,同倡文事的意气,如今竟被这些轻飘飘的秽语所玷污,编排至此!他铺开宣纸,提笔要写篇雷霆万钧的辩文斥问天地,落笔却又顿住,打算将天幕听完后再蘸墨。
孤山千里,明月何踪,好歹有旧友音信可闻。
贞元时,长安城中青年初逢,新友并辔过灞桥,同看曲江花。白居易虚点天幕,对元稹道:“勿为浮云虚妄之事扰,吾知君志,亦信君为人,此等尘嚣,终不能折金石之节。”
元九报以坦荡笑声,指满城飞花道:“当为苍生言,当为知交贺。”
【先说三国的曹家兄弟吧,在解读曹丕残害兄弟的戏说之前,先得说些他和他爹的事儿。大伙都知道,汉献帝禅位,汉终魏立,曹丕为魏文帝,曹操被追封为魏武帝。网友就笑,觉得曹丕自己喜欢“文”这个谥号,所以当了大孝子给他爹定了个“武”,自己美滋滋。
如果在其他朝代,儿子为父亲定谥号很正常,然而这是后三国时代,虽然各路军阀早就不把汉天子当回事儿了,可曹操去世时大家名义上还都是汉朝的臣子,身故自然也由大汉官方来发死亡证明。
《三国志》中,魏书部分将曹操生平记载得很清楚,死后葬高陵,谥曰武王。虽然人家早就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造//反三件套了,但不管咋说,死的时候名头还是王而非帝,走的还是大汉的礼制,要么现代人总说为什么曹操终其一生都没有称帝呢。
这个“谥曰武王”,是来自汉朝的,后面曹丕追封父亲为武帝,也是对这个谥号的延续,并没有进行改动。再者,如果说曹操真的提出过想做周文王,那重点也不在“文”这个字,而是周文王的身份——他的儿子姬发灭商立周,对应曹家人当时的境况。
比较幸运又不那么幸运的是,这点小事在曹丕身后的评价中堪称微不足道,因为他倒霉的、可供谈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残害、毒害、迫害兄弟的传闻来自哪里呢,翻开古籍看看,《世说新语》就记载了,他一个做皇帝的忌惮弟弟曹彰勇猛,所以趁着两个人下棋吃枣的时候在枣蒂上下毒,自己挑无毒的吃。任城王曹彰吃了果然中毒,卞太后想灌水解毒,结果四处找不着水,只能看着曹彰被毒死,太后没办法,警告皇帝不能再害曹植。
这个故事已经没有合理性可言了,堂堂皇帝,哪怕可能误毒自己,也要对他弟痛下杀手,多大仇啊朋友们,魏晋再自由也不能自由成这样啊。都当皇帝了,杀个人居然还这么迂回,闻者流泪。
再有曹冲,现代人很爱拍帝王偏爱幼子试图废长立幼引起长子不满的剧情,但在古代医疗环境下,幼儿夭折是极其常见的事,幼子没真正成人的时候,英明的君主就算年老昏聩,也很难真正将他们视为接班人。
在三国那种内忧外患天下动乱的时代,又见过袁绍刘表家中因为儿子闹出的动静,如果曹操当真把曹冲视为继承人,那蜀吴也不用头疼了,等着看内斗就行。上面的兄长大了十来岁,等到曹冲真正成人,哥哥们已经打造好完整的政治班底蓄势待发了。】
一个皇帝冒着自己有可能拿错枣的风险也要将弟弟毒死,这是何等心态,谁听了不说声了不得。
刘邦听得连声啧啧,看大魏皇帝困窘事快慰非常:“也算报了这小子篡汉之仇了。虽然大汉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足够,可看曹家小子谣言缠身,还是痛快得很啊!”
吕雉张良一左一右白他一眼,萧何没说话,沉默地坐在案前,只盼皇帝想不起曹操生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的做派。
自从天幕盘点汉初事毕,他就对天子的本性更多一重了解,私下也收敛许多。不求如留侯一般旷达避世,至少也不愿像原本历史轨迹那样经历牢狱之灾脱层皮后才认清对方面目。
可刘邦要是真如后世人预测那样,也不是刘邦了。都不用说萧何,他最近对其他臣子的态度都足够令人心惊,与人言也不那么大骂了,又摆出原本众人追随他时那副温厚长者的姿态,对儒生的态度也不再恶劣,仅调侃几句也就罢了。
正因如此,众人才更夹着尾巴做人,唯恐他装相够了再回头算账。
“无趣啊。”刘邦端着酒杯来到萧何座前与之碰杯,“忐忑什么,真信天幕说的,觉得我刘老三能把你扔下牢子显示帝王权威?”
萧何瞥向其他二位,韩信坐在留侯旁垂目盯着案几,张良敛眸不语,温笑着喝了杯酒。他只好收回目光,与天子同饮,酒入喉头,刘邦的声音也同水线一般蛇缠而来:“天幕说,像曹操那样的雄主都不会做废长立幼的事,我大汉与之情形又不同。”
“朕的皇后年轻而强势,太子怯弱无支,还有个非皇后所出的汉文帝在未来登基。朕这些臣子,如你一般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爱臣们,又会在这么多政权更替里站什么位置?”
萧何的酒瞬间醒了,低头道:“为陛下与大汉万死而已。”
面前人又大笑着离去了:“说笑罢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今日我们看的,不正是在大汉之后的王朝么。”
【曹彰与曹冲之死,都是因为疾病,前者是朝见时病死在府中,曹植封东阿王在曹丕死后,自然也不会出现太后要求曹丕“勿复害我东阿”之语。后者也是“病困”而死,曹操的痛泣也是围绕不该杀华佗,以致病后无良医。
也就是曹昂之死的直接责任人太明确,没办法分锅给曹丕,否则文帝陛下估计要承担起整个曹氏家族有继承权兄弟的死亡了。
说魏文和兄弟们关系亲厚到某种地步,那是空话,但他在登基后对弟弟们也没恨到要置之死地的程度。年纪小的幼弟曹良分不清人,经常管他叫阿翁,曹丕看了就说“我,汝兄耳”,其实存在一些温情时刻。
真要论起多情薄情关系难分的反而是这位——《世说新语文学第四》中,记载了一个几乎奠定现代人对曹丕认知基础的故事。说他想处置曹植。令其在七步中作诗,写不出来就玩完。
这个故事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作和帝王的惭色结束,在无数人的童年读物中和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因其简单易懂朗朗上口而镌刻进了大众记忆。
不过近年情况反而好了些,大伙看了曹植平时的作品,再转头看这个七步诗的睡前启蒙小故事,说奇怪啊,曹植这么能写,平时给他哥写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哥难道还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在七步之内写个小短诗?放水都形容不了了,这得是放海啊。
只能说,《世说新语》作为一部非魏时人所写的笔记小说,固然有可参考处,但不符合历史的笔墨也实在太多。除了刚刚提过的曹植封东阿王时间,考虑到作者刘义庆身处南朝宋,身为宗室,顶头上司宋文帝刘义隆也看宗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指桑骂槐用前人故事来代入自己境遇的可能性也挺大。
如今追溯曹植作品,与这首诗情景相通的反而是另一首: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漂泊流散,野火烧燎,野草与根株紧密相连,有斩不断的血脉温情,可连结的也是扯不断的痛苦,反而更贴合这对兄弟。】
第114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②
【要认真分析这对兄弟间的关系, 还要结合具体情况与诗文来看。在大众普遍认知中,曹丕不受他爹喜爱,曹植因为文采富丽备受认可,曹操的偏心造成了兄弟间的不和睦。也有朋友看了不忿, 不爱所以把王位留给他是吧, 坐拥无边江山享无边寂寞是吧。
还是向真实笔墨寻答案, 观《典论》原文,曹丕写“时余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 八岁而能骑射”, 这一时期父子关系看起来也没那么差, 至少文帝本人很怀念。
但转念想,曾经是曾经,后来他爹对他态度确实不怎么样,曹冲死时曹操说的话就挺扎心,“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也。”我的不幸你的大幸, 究竟是迁怒还是真怀疑谁也说不准。
说白了,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根源在于曹丕身份的转变。幼年时,曹丕有大他至少十岁的哥哥曹昂顶着, 一没有继承家业的重担,二来当时曹操儿子少,除了曹昂和曹昂早逝的同母弟之外就他一个, 为人佻易无威重的曹操自然不会对这个孩子多加苛求。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很突然,曹丕十岁时, 兄长曹昂在张绣降而复叛的风波里死于宛城。作为当下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就算曹操当时还年富力强,没有到忧虑身后事的年纪,但曹丕确实成为了默认的继承人第一顺位。
对疼爱的孩子与对可能接班的继任该是什么态度,百代君主没几个能弄清的。再加上后来曹操的儿子越来越多,偏爱的孩子自然也多起来。如果曹丕从最开始面对的便是出于继承人目的的培养,那这种改变还不那么明显,但他是在已经有一定社会认知后意识到父亲的态度与宠爱逐渐迁移了,这就很割裂。】
不错,诸葛亮与刘备听至此处,又回想起曹丕那些敏感幽微的诗文与情绪。文学感知有时如同天授,曹家父子三人各有所长,但曹丕那句“今我不乐”仍教人印象甚深。
此子未来会接过曹操的事业,兴魏篡汉,自然也是他们要着意了解的对象,只不知他日后的怅惘究竟是天生,还是在乱世萧索中后天形成或固化。
打压宗室非一代之策,或许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已有默契。曹魏有夺嫡之争,蜀地却无,可继承人地位稳固却不代表他们无后患之忧,天幕许久前曾无意提及刘禅,流露的绝非赞赏之意。
刘备扶额,听史至今,后人作为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在某些人事上会有偏差,可他们把这小子拎到面前观察了几月,还是无法辨清后世究竟是误读他,还是单纯的不了解。
孔明无奈道:“捉摸不透,大概也算为君的长处。”
江东同样在琢磨曹家乱套了的父子兄弟关系,但比起蜀地君臣父子的温情款款旁观视角,他们更有代入感些——二宫之争可是原本历史上实打实发生在吴国的!
士族自认在江东与吴主共天下,若日后真有二宫相争,必致朝堂分裂,令外人乘虚而入。为防止家族百年利益受损,便以曹魏为例劝谏孙权,又暗中约束族中子弟不卷入夺嫡漩涡。
张昭诸葛瑾等近臣含蓄地说了几句立嗣不早定必生祸端之语,周瑜见君主此时尚年轻,心知夺嫡该是几十年后的事,自己大约身死多年,依然劝诫道:“殷鉴不远,只在夏后。曹魏之事在眼前,至尊若迟疑两端,则萧墙之祸,恐甚于外敌。”
多年后陆逊与诸葛恪对谈,叹息:“虽言曹家,但未来之事,我已预见。储位争斗可避免,但根由非天命,而在人心。”他抬手欲指苍穹,却又放弃,“疏不间亲,身为臣子直言过切易招祸端,可若上位者迷恋制衡,无论我如何行事,上终不悦。”
君臣行至末路,不过恨海孤舟。
【许多年过去,后面的弟弟们逐渐长成,当爹的有更多选择,自然也会用更严苛的角度审视长子。曹魏争夺世子位的过程涉及太多暂且不论,但根据当时史料看,就算在立嗣犹疑期,曹丕也是相对来说更有优势的那位。
建安十六年,曹植封平原侯,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实为丞相副手,总揽政务。十七年,曹植登台赋诗,曹操见其文才大悦,二人和各自幕僚进入相争时期,但党派的结构并不平衡,堪称政治集团和文学集团的交锋。
在曹丕“御之以术,矫情自饰”的同时,曹植那叫一个“任性而行,饮酒不节”,完全不收敛。后世研究这场纠纷,经常提出的观点是性情差异,曹植太过恣情,显得他哥稳重有政治涵养多了,喝醉了大半夜乘车驰行擅开司马门,他爹肯定不能选他。
从制度观念考虑,选拔王位继承人时,立子立长那套更师出有名。曹操问众人,答者要么说“立子立长”,要么举近在眼前的“袁本初、刘景升”废长立幼反例规劝,也能让人从中咂摸出一点味道,重臣拥立的大多还是曹丕。
因而这场立嗣之争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存在过政治斗争,但应该也到不了猜测的那种走两步就溅血的状态,部分当事人的态度其实很微妙。
说曹操不爱曹丕吧,当爹的看他喜欢刀剑,铸刀时先给他,朝中大儒也大多指派给曹丕作老师,但要说这些不是爱而是对未来继承人权力的巩固,其实也说得通;觉得他偏爱曹植吧,儿媳和儿子的幕僚友人二话不说直接杀了,但若是为了打压崔氏势力也合理,也有说他对这俩儿子都没那么满意,但矮子里拔高个的。父子关系再掺和上政治,怎么算都理不清。
直至今日仍有争论,曹操对曹丕究竟是否满意,对曹植是真的将他当成可能的接班人,还是挑选了一块磨刀石?曹植对权力的争夺,究竟是出于本人的政治抱负,还是在大势下的被动参与?
人是太复杂的生物,三国作为群雄辈出的乱世,学术派别不比红楼少,现代人只能终日解读。
每每谈论曹操,拥护他的多为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痛恨他的则为屠城之举愤怒。枭雄是个偏贬义的中性词,刚吟完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抬手便能见血肉堆叠。
猛禽之高远,猛禽之食腐,重影成一体。
而他和后人们这些难以叙清的政治幻影,大概也是魏祖留下的谜团之一。只能说三曹的关系严格来讲并没有那么阴湿,当然,也阳间不到哪里去。】
曹操抬了抬眉,对后世所说不置可否。
早在天幕刚出不久,就说过他这个继承人在性格方面的多思,他当时思索魏文二字蕴含的意味,寻找自身合适的立场,拔除司马氏及其党羽,还未顾得上后来。今日她又谈及兄弟二人的街巷谣言市井传闻,毒害兄弟觊觎兄嫂的自待后世辟谣,个人性格与父子亲缘却难以离清。
怪哉,魏公心想,若非爱子,将大业都交给他做什么?
怪哉,曹丕心道,若为爱子,出那等诛心之言做什么?
曹操拍了拍曹丕的肩,沉郁道:“你能察朝堂风向人心深浅,这是守业之主该有的本事。当年袁绍诸子争位,粗疏无谋,你比他们强百倍。但多思亦为掣肘,切莫自困。”
“只是,为君是该猜,可也要断。”曹操又开口。若从诗文风格见人心,自己是古直悲凉,曹丕是便娟婉约,放到政治上也有差分,但继任者要做的是集权,此子权术有余,已是最优。至于父子,从天幕所说来看,曹丕所求的是全心全意的信重,这东西他给不了,对继承人能施以的终究是审视更多。
性格非一时能扭转,曹操也只提点一二,回首又指天幕问曹丕,也问在座臣子:“诸君说,在后人眼中我曹某人是个什么形象?”
这可不好答。天幕说话不算客气,戏谑来讲,魏王在后世眼中有两个争位的儿子,为了幼子之死怀疑继位之子,又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看都不正面。晋五胡乱华后,再兴帝业肯定是承汉家天下的多,对待魏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但当年魏王面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也不过洒然一笑,曰“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应当也不会为后世戏说动怒。
座中寂寂,曹操只于朔风中大笑。
“这天下,谁能真正评价孤,谁能真正审判孤?许劭,意气之言。汉臣,庸碌之众。后人,远隔千年,不见今时我。
“从前孤说,若无曹某人,不知是谁家天下。今日孤要说,若无我曹某人,该是何其无趣之天下!”
【作为知名父子文学集团的组成人员,曹丕曹植都存在一定程度的个人自伤,这种自伤情绪在文学创作中会被凸显得更厉害。后人解读说嚯,曹老板PUA儿子完了儿子再打压弟弟,这是东亚教育导致的伤害传承啊,研究起来才发觉,矛盾真没那么大。
真矛盾严重头破血流的可不会只留下一打又一打的文学作品,而是玄武大门常打开,开放弓箭等你。
在立嗣之争发生前,兄弟间的关系不错,曹丕诗文就有“兄弟共行游”之语。当哥哥的喜欢热闹开party,当弟弟的又有才学擅长写诗,自然会聚到一起。
曹丕的《芙蓉池作》与曹植的《公宴》基本被认为是两首相和之诗,一个“逍遥步西园”一个“清夜游西园”,明月和华星,嘉木与飞鸟都是同样的,最后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也与“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相对,志趣相投,耍起来挺开心。
等到争立后,大伙觉得兄弟关系在这时候玩完了,彻底没爱了,曹丕暗中记恨,才在登基后使劲折腾弟弟,打击、贬远、下毒,无恶不作。
然而这一阶段兄弟间的真实关系可以从两则记载中稍窥一角,一是钟繇之玉,二是韩宣之辩。
曹丕听闻钟繇有美玦,欲求之,请曹植从中传达,得玉后写《与钟大理书》感谢钟繇,称赞对方的德行。曹植遇韩宣,怪罪他没有礼节,被对方顶了回来,“具为太子言”,曹丕登基后这人犯事儿,皇帝问这是子建说过的那个韩宣吗,宽宥了对方。
求玉通过政敌转达,辩输了跑去说给政治赢家听,这种交往,就算没有亲密到默契相知,也绝没到形同陌路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凡让李承乾李泰摊上了,都不知道绊子能使成什么样。】
李治疑心天幕无意间又说了个地狱笑话,他两位兄长一个腿脚有疾,一个身胖到疾走吃力,若说给对方使绊子,简直不知是政治上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从玄武门到高明和青雀……李世民干咳了声,大唐也不会总这样,再说了,赵家兄弟不也说不清吗。
魏文陈思旧事唐宗亦知晓,对曹植七步成诗并未深信,南朝佛典风行,故事中经常带有佛教元素,刘义庆更是崇佛。旁人看罢感慨天家亲情,他一望即知,释迦牟尼行七步,釜中煮豆,都是佛典借古人传教。
抑佛,李世民摁了摁眉心。不止是延续太上皇尊道抑佛的政策,更多在于对百姓精神上的引导。
天幕的出现自然是好事,能加以警醒,但对当下,尤其是当下的百姓来说,也会造成某种意义上的迷惘。
有原本浑浑噩噩之人在读史过程中渐开民智,自然也有无法认清现实而将愿景都投向虚无缥缈之人。人总会渴求盛世祈盼来世,不久前佛寺上香人数陡增,他细察后方知许多人觉青史浩渺,现世空茫,非人力能阻,最终选择向神灵发问。
见太多非此时此世之人事,哪怕生于安稳年岁,也觉惘然么?
万幸,朝堂刚试图加以指引,天幕便放到了后世之行。那些高巧的、精妙的钢铁造物中蕴藏的不止人的智慧,还有千年演变与脚踏实地的坚守,千载后仍要从鲜血中挣出新世界。
李世民看着桌上按后世风貌绘出的图画,心道在抑佛之外,他应当让百姓知晓的还有更多——精神上的空茫需要切实的行动填满,历史也并非滴水入川流倏忽而逝。个人的微小,个人的充沛与澎湃,汇聚一支才是决定青史的那支笔。
他摇摇头,顾不上曹家兄弟那些纷乱,又召集群臣,回殿中伏案。
【曹操去世,诸事已了,做哥哥的登基了,兄弟间的关系和处境也开始新的变化。曹植徙封安乡侯,邑八百户。没多久改封鄄城侯,后封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一年后徙封雍丘王,两年后兄长过雍丘,增其户五百。
早在我们谈论司马家族上位崩坏史时就说过,曹魏立国后选择了九品中正制度,主张的是打压宗室,身为宗亲又曾参与过世子位斗争的曹植当然要被打发得远远的。
曹植个人建功立业之心很明显,早期《白马篇》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赞美的是英雄,也抒发了自身的报国之志;自己被打发到封地,看到被束缚的黄雀,觉得“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被束缚了,悲愤啊,自苦身世抱负得不到施展。
文人觉得自己命苦的时候,往往是文学创作的繁荣期。这一阶段,曹植写出了千古名篇《洛神赋》,也在后人附会下留下了与甄妃的一段公案。
这段公案目前信的人已经不太多,通常能见到的辟谣思路,是这段桃色绯闻主要来源于《文选》李善注。当年曹植求娶甄氏未果,日思夜想,佳人去世后过洛水作《感甄赋》怀念,后来明帝登基,为母亲名声考虑把赋名改了。但人写的其实是《感鄄赋》,有感于鄄地之情状,于是作赋,不过后人将二字混淆。
但细读《文选》和《文选考异》,在刻本传承间,注书版本也不断变化。就像如今的《史记》已经是后人删补后的版本一样,目前我们所知的《文选》李善注中的曹植甄妃故事,是后人由后世流传的二人恋情故事再补入的,属于用已知的后续修改本初的来源。
学者在考证过程中,认为李善为人端严,不像信这个的人,扒了由此生发的其他版本的注解,并没有这个故事,是尤袤引入了小说中的说辞。再扒,也不是尤袤的锅,还得再往前追溯,不过这就属于古籍注疏领域的问题啦,一时半会儿也争辩不清。
从历代文人的作品看,中唐之前诗人们提起洛神,写到的还是洛水之神宓妃,中晚唐后的创作中,宓妃就与甄妃进行了绑定,生造了个甄宓的名字,有“宓妃留枕魏王才”之句出现。由此判断,故事的大范围传播流通应该在唐代中期,一些倒霉催的爱情故事在安史之乱发生后疯传,像李隆基和贵妃,曹植与甄氏,大多出于此时。
好在后世基本对这个传闻持驳斥态度,认为其既玷污前人的名声,又玷污后人的口舌。目前学界对《洛神赋》中洛神的形象也各有判断,认为是亡妻崔氏的有之,认为他只是单纯抒发身世之伤的有之,但更多人的态度是曹植“不得于君,作此赋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
流言兜兜转转,最终又转回君臣兄弟。】
第115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③
【曹植对曹丕是否有所怨怼?他胸怀有志, 无论诗文还是行事,都有接触政治的意愿,说他不怨那不可能。后世分析《洛神赋》时,也经常认为这是他政治失落的谴怀。
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荣曜秋菊, 华茂春松。从屈子开始, 古代文人就擅长将自身对君王的期盼寄托于香草美人,人神殊途,所求不得,就像曹植和自己的政治理想一样,任当年如何“愿得展功勤”, 最后都要空耗在封地。
除了政治, 对此文也有另一种解读。宓妃, 伏羲氏女,溺死洛水,故而为洛神。赋中为之击鼓的冯夷是过河时淹死才成为的黄河水神,南湘之二妃是殉情水中的娥皇女英,在这种叙事下,比起神女, 洛神的形象更贴近死亡,对“夜耿耿而不寐”的文人来说,几乎能成为某种投水赴死的精神指引。
这类分析更适配君王迫害说, 曹植被折腾得失魂落魄甚为恍惚,涉水时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有和屈原一样的投江之愿,最终压下。洛神既不是他也不是他哥, 而是奥菲利亚式的、来自死亡的幽丽幻觉。
但此论调好像也没那么正确,因为曹植并非轻生之人, 写过以罪弃生违圣贤之道的话。再回看赋文开篇,他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也就是说,他清楚宋玉之赋是为了什么,自己也试图写与之类似的文赋。
而宋玉的高唐神女赋是做什么的,进谏。梦遇神女,写其仙姿与忧愁,最后劝导君主——乍看大框架就没变嘛。宋玉是为了劝诫楚王对国事上心,曹植的着力点则在“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虽身处幽暗,但心全在君主身上。哥啊,我是真心效忠你啊。
当然,也有很微小的可能性,这位求而不得的神女就是触之不及的君主。再或者曹植根本没想那么多,单纯路过,想到文学史上的神女顺手捏了个OC,因为个人实力过于强劲才让一代又一代的研究家发散解读。
学者说不管了,借此分析下曹魏时期的政治环境。大众说不管了,从中揣测是不是曹丕搞暗杀把人吓得。混乱邪恶的网友说不管了,洛神到底是谁,嬷一下。文学嘛,就是无论从哪方面解读都能得到合理答案的存在。】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欧阳修笑眯眯道,“陈思王作《洛神赋》,终究是效法宋玉,有进谏之心。他曾参与立嗣,自是借文明意。”
范仲淹摇头:“我还是更认同天幕之言,陈思此赋出于宋玉,却归于屈子。书至末尾,并无讽劝,而是自证臣子忠贞。”
写这样华彩精工的文辞,只为验证坚贞臣心么?曹丕扫过一眼,深感此赋怨恋之情漫溢。
宋玉笔下的神女拒绝君王求欢,臣子便可依此劝告,可曹植写出的,却是君王狐疑自持,神女哀怨反复却无法撼动君心,最终怅然而去。若真是自托,那这位模糊善变的君王是谁,也就不必明说了。
据他所知,曹植在写出《洛神赋》后,仍有“仆夫早严驾,吾行将远游”之句流出,立业之心犹在。他身份如此,不可能往前线征战,只能感叹几句怨彼东路长。
自天幕出现,各封地的王侯都被召回中央防止异动,后世解读洛神隐喻时曹植自然在场。他不知兄长在看罢此文剖析后是否会有所触动,等待良久,君王赏玩文字后只道:“抒怀与礼义兼得,难怪后世赞你情兼雅怨。”
唐时,白居易对元稹感慨:“陈思数为文帝诗赋,然当时却无回应之语。”
旁边小童整理往来信笺理得发恼,元稹笑曰:“为君者本无答臣之责,或许文帝也不知如何应对。或有应答,为青史所掩罢了。”
【但说曹植只是怨怼,那也不尽然。最近几年关于曹植作品的讨论,热度最高的一句当属“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在曹植一众伟丽诗文中凝滞成罕有的留白。
应制诗如何写作,长于文才的王侯不会不知道。但写到这句时,那些美丽的炎光和华彩都被暂时抛却了,只留下虚幻中唯一具体的君王面目。左右臣子能被感知到的唯有模糊的情绪,但这种欢康也是为陛下这个“笑”而生出的有情天地。
多惑人的一句诗。观者读罢,追溯他给兄长写过的诗文,左一句“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在喧嚣的欢宴中几乎定格的身影;右一句“窃慕棠棣篇,好乐和瑟琴”,诗经棠棣篇振聋发聩。
从文墨中看,他和兄长的关系都快成单箭头典范了,冷漠的哥痴心的弟,大痛。但结合政治,难免有人怀疑,这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的、被文学放大的情感?曹丕又是否看出这种伪饰才不加以反馈?
关于曹丕,讲《红楼梦》时我们就问过,多忧的人到底在忧什么。林黛玉是在落花中观察到了死生,曹丕自然也是从曹昂之死与流离乱世中体会到了无常。
小时候亲近的兄长亡于战乱,父亲对他的态度逐渐改变,曾经受到的宠爱和后来几位弟弟比起来也不算什么,爱与爱之间仍有区分,外界也没几个能理解他。可活着不能总想不开,只能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不是别的,而是“聊以忘忧”,姑且、暂且忘记忧愁,坦率点讲就是为了现世生活向这种忧愁妥协了。但一旦没有这种秉烛夜游的放纵,愁绪依然会涌现。
最后就造成了曹丕不止在父子关系方面的割裂,还有大众对他性格认知的不明。魏文帝到底是多思还是不乐,敏感阴刻还是阔达疏朗,好难搞哦。
作为兴尽忧来的人,曹丕看曹植和他的作品估计情感也很复杂。当年关系确实好过,后来立嗣没闹崩但也回不去了,登基后被贬,弟弟不可能毫无怨怼——但他在这种愤懑中又奉上这样的诗文做什么,昔日已去,忧愁才是长久的。
对天子来说,曹植象征的,应该是“有明月,怕登楼”的往日。】
“何解?”刘禅请教相父。
“往日炫目。可已为天子,自然不愿再回到往日。”诸葛亮答。
刘禅沉思:“后人的疑惑不无道理。陈王为魏帝颂圣,确实动人,可换一位君主,焉知他不会再写出这样的诗文。”
相父却笑着摇头:“如今曹叡在位,陈王依然求仕,说的却是身分蜀境,首悬吴阙。君与君之间……到底不同。”
“媚上。”吴质道。
曹植冷言:“粗野。”
曹丕不耐烦听他们再阴阳几句过屠门而大嚼的话,只看着臣下,也看着昔日的弟弟。如今面对曹植,他很久没想起二人在欢宴酣饮或在山间奔驰的乐事了。
曹植渴求建功立业,白马游侠,少年时他就清楚。可即位后他没有给他实现理想的天地,而是贬爵改封,来回周折。臣子的忠心在笔下,臣子的怨忿自然也在笔下,如今为人臣者远远望来,陛下能报以的,也不过后人之语,压制宗室是必行之策。
见君王抬首,周围人还以为他听完天幕恼羞成怒,害弟心切,正踌躇该不该阻止,天子便随意摆了摆手。
他若想杀,何须七步诗,他若深恶,岂止万里远。
可要说他当真毫无芥蒂,也未必如此,在曹植最开始参与立嗣之争时,他们便不再是亲密的手足了。
吴质饶有兴致地旁观,或许后世的解读说对了一部分,陛下观曹植,更多是当年共游岁月的象征。丹霞明月,华星云间,他怀念这些,却也不会为曾经的芙蓉池动容。
曹植的诗文不再如旧日意切情真,可陛下在阅读颂圣诗时,又何曾求真。
【网友问曹植是否有文学的巧言令色,而博主有时也会陷入思索:作为当时代知名的文学家,曹植在写作时当然清楚它会如何流传,能被人读出什么样的情感,而他的兄长,也是青史无二的文学评论家。
作为曾经亲密的兄弟,曾经隐约对峙的政敌,难道他对兄长的品鉴能力一无所知吗?
——知道帝王会读出什么,但天子或许不在意,或许放任,怨与愿都投石入海并无回响,所以不去改易。
曹氏兄弟间的一切都很难说清,就像曹丕对曹植的几次封地改迁,有说越迁越差是苛待,有说越贬越近是优容。若从作品看,今世也猜不出究竟是痴心一片还是政治诉求。
又或是文学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聪明人之间不用明说的棠棣之分。臣弟将宏愿和忠心奉上,天子检验昔年政敌的悲苦再忘却弟弟的志向,爱恨和血脉同样牵扯不断。
文学之富丽含情,文学之诡艳言怨,在这对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这些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最终也随着时间而去了。黄初六年,文帝过雍丘,增户五百,欣笑和乐,仿佛回到最初,一年后,文帝去世。
只余《文帝诔》与《慰情赋》的“黄初八年正月,雨”留存。前者被疑繁复太过反而失真,后者多为谬误,但对书写者来说,大概也没那么重要了。
当年同游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为臣者没能放志意,为君者也并未万岁千秋。
无论和睦还是仇怨,公子的欢宴已被新客取代,陛下的轩台也终朽化,而洛水汤汤,也不过正月雨一帘。】
第116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④
天幕来时如往日, 消散亦如往日。千秋之后对今人文字的揣摩远走,留给今时的是浩荡天地间兄弟二人。
血脉与书页系出蓬草般纷乱的旧事,曹丕阖眸,一时闻幕僚进言, 曹植自恃才学笼络人心, 一时见王侯奉文, 工巧端丽。他成人后似乎永远在执笔,对父亲言志,向兄长剖心,大概日后也会上疏子侄,再叙肝胆。
文学如何论迹论心, 曹丕想。
曹植为他作文帝诔时写得那样哀毁悲怆, 难道当真忠贞到随君而去?祭文尚实, 他不需要这样逾格律的追悼,活人为死人作赋,几分真心为逝者,几分袒露给生者,谁能说清。
自己死期将近,这没什么。人生有七尺之形, 死为一棺之土,不过抛掷山川,唯文章不朽。
可至今日, 曹丕亦对不朽的文章觉出几分无奈:在历史鉴照下,兄弟之情被八斗陈思的文人描摹得刻骨。后人困锁字里行间,从诗文中窥探出重重纠葛, 将本该被掩埋于黄土的再翻出品读,得出浓烈或失真的故事。
抹去文字修缮出的雾气, 归于现实,他们终究是曾经亲密如今隔阂的君臣。到不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地步,他登基后收紧对宗室的管控,后来略有释怀,与之修好,无非如此。
至于那些不存年号中的雨水,也就任它作东流水了。
天子从沉思中脱出,最终收回了欲发出的贬谪之令,对阶下的王侯招了招手。
“也罢,朕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他弟弟的怨念都年轻,十几岁的远志从未达成,求无所得,精神便定格于生出志向的年纪。
黄鸟飞去又回,渡不过洛水,试图拉皇座上的人一同遁入黄金年岁以盼高飞,可天子奉玉卮行觞与公子归来宴平乐也已隔了许多年。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外人自没有魏文那般复杂的心曲,只咂咂嘴:“文人就是复杂哈。”
唐时的文人已在怒火中浸了多日,白居易引古论今,从天理到人情,政治到道德,昼夜伏案文不加点,成雄文几篇,诗作多首。甫一传出,天幕也趁势而来。
【如果说古代王朝有哪个算得上顶流,那一定是唐。帝制尚且年轻,文学光焰万丈,盛世艳丽后迅速褪色,人们却对它褪色后的荒芜了解不多,只记得九天阊阖的威仪。
在这样盛大的时代里,中唐似乎没那么起眼。千古之君死去了,重新为政治定义性别的女帝留下了无字之碑,人鬼二象性的复杂皇帝喜大普奔辞别人世。谈起诗歌,大众仍有话说,论上政治,这群人都是谁啊。
但在这群人中,有一位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至于为什么高,那先别问。
让UP主来评价,博主只能将需要解释的谣言都摆在这里,然后感叹一声,元稹的命很苦。】
元稹:……
什么功业文章,身后清名,到这里通通无用。他想起后世提到的那串谣言就头大如斗,如果只有风月,尚能解释一二,官场却牵扯众多。
是劾奏不法官吏时得罪之人所为?他在东川为民申冤确实得罪了不少人,还曾与宦官不睦,权贵豪强也告了不少,朝中党争正盛,举步维艰,说不准还有他没察觉的利益关系……
他自嘲四处树敌,百姓却敬他。
【先从《莺莺传》说起吧。又称《会真记》,是元稹写出的传奇故事,金人董解元将人物重构为《西厢记诸宫调》,王实甫又以此为据,创作出《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与我们所知《西厢记》中动人的反封建礼教爱情故事不同,《莺莺传》更偏现实向。
贫寒书生张生对没落贵女莺莺一见倾心,请婢女红娘传情诗求爱,被莺莺端服严容拒绝。张生再三追求,挑动了对方情思,两心相许,后来赴京科考,情诗、情信、定情玉环一样不落,张生还将莺莺的来信给许多人传阅,事后却变心绝情,将对方比为红颜祸水,各自成婚后以亲属身份厚颜求见,被莺莺拒绝。
如果说《西厢记》留给后世的是“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自由意志,那《莺莺传》为人铭记的,该是张生赶考二人分别时莺莺所说的“始乱之,终弃之。”
原文中的莺莺被社会桎梏,纵被抛弃,也说“愚不敢恨”,现代看得清,张生和人离得很远。爱慕对方好颜色时什么礼教都顾不上,不爱就觉得莺莺是危害他人的妖孽尤物,为蛟为螭不可名状克苏鲁。
渣男始乱终弃已经很令人痛恨,还要把责任都归咎到女方身上,历史上的亡国之祸也推给红颜祸水,张生简直非人哉,禽兽不如啊。
后世看完《莺莺传》,痛骂几句张生,又寻思,虽然元稹在文中是以旁观者的形象在记录,看似无关,但文人写东西自我代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联想他往日风评,这篇传奇又是不是元稹回顾生平自叙,只是托名他人呢?】
宋人赵令畤颔首:“正是如此。所谓传奇,不过是将自身故事假他人名姓写出罢了,书中张生与元稹同岁,行踪也对应,再合他姨母郑氏墓志有异,无处可寻,或许莺莺故事正来源于此。”
苏轼曾推测张生原型为元稹友人张籍,今日天幕论及此事,督军之余也给出自己的猜想:“不妥,应与元微之无关。”
他盘算片刻,对赵令畤道:“你推算有误,张生与元微之非同岁,相去一二载。彼时元稹身在汾州,张生游于蒲地,我虽有元轻白俗之说,轻佻却也通明丽,浅俗稚儿能懂,并不认为元稹是始乱终弃之人。”
毁誉能重塑一个人在历史中的形象,初听天幕对元微之流言的详细解说,又听后世否定,扶苏不禁瞠目,对那句“元稹的命很苦”隐有认可。
再回想三国时期曹丕曹植要么屡屡毒杀兄弟,要么暗中觊觎兄嫂的事迹,后人对自己过分软弱崇尚儒家的误解都显得没什么了。还是靠其他人衬托啊,扶苏心道。
不过,受胡亥迫害与父关系不佳的悲情长公子和风言满身的文臣再如何,应当都没有“迷人老祖”四字来得震撼人心……长公子默默,始皇帝察觉到扶苏的目光,唤他近前,笑着拍了拍他。
【张生是元稹自寓的说法由来已久,大部分学者认为元稹与张生年龄相近,结婚时间相同,文中隐有认可和开脱,是借“我有一个朋友”来说心里话,为自己曾始乱终弃的行为辩解。
后来人考证说不对,元稹张生相近的那些大多来自《微之年谱》,关于元稹年岁、个人经历的记载存在错误,根上就不成立。其实纵然年岁相同,也很难证实身份,同龄人交往是常事。
学者又辩,唐代小说的自觉并不那么彻底,文人只是有想象创作的意识,写故事依然是“实录”形式,来源于真实。但人传奇里也写了,张生是认识的人,取材于现实,没超出“实录”范围呀。
而唐代小说创作是否真的完全来自现世也很值得商榷,大家应该没忘记我们在讲唐传奇女性文学形象时提到的书生妻子化为猩猩回归山野——说它源自生活很难让人相信。
唐朝市民活动丰富,魏晋后俗讲、变文、志怪也多。元稹曾写《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里面有一句“光阴听话移”,注解说白居易有次和他出去玩,于新昌宅听俗讲,“自寅至巳未毕词也”。俩人光坐那儿听故事就听了八个小时,不知该敬佩谁。
“盖微之自叙,特假他姓以避就耳”一说的重心在“避”字,有避的行为,自然不愿让他人看出,更不会有后人争论的这些细枝末节存在;若为自我代入,那也不会出现“忍情之说”和“使知者不为”的对立。张生自寓说的许多根据,都呈现出这种矛盾。】
白居易对元稹摇头:“提起《莺莺传》,我又想起被选入后世课本中那篇《氓》。”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文人写作,借此伤怀代入之人众多,可写作意图无法遮掩。
青春男女在读完《氓》后,会对男子承诺有所怀疑,不论古今之人阅《莺莺传》,应当都对莺莺之事有所怜惜思考,而非共情张生。
在他看来,元稹对张生与莺莺之恋的态度,但凡真读过文本,就不会有所怀疑。
出身贫寒的书生不顾礼节追求对方,后又无情抛弃,丑态非薄幸二字可形容。以祸水论为自己开脱,后求见莺莺,时人却称其善补过,本就是讽喻之言。
【张生认为自己在“忍情”,因为自身德行不够战胜妖孽,只能克制。元稹对此的评价是“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告诫他人别做这种事。
后半句的“为之者不惑”被认为是做了就不要感到困惑,大伙看了说这小子有问题,难道不是为张生说话吗?道德在哪里,三观在哪里,就算有时代局限性也不对吧。
但此处的“惑”,应该作“使别人感到迷惑”解。
单一的创作无法评价人物性格,纵观元稹生平诗作,他在《行宫》中写白头宫女,《织妇词》言织女不敢婚嫁,《会真诗三十韵》也是美好期冀更多,对妇女的同情贯彻始终,和他人谈及莺莺张生,与之交好的李绅叹莺莺之情,落点终在怜惜,而非赞同薄幸。
在人物塑造上,莺莺也是虽然没那么清醒,但脱离传统形象的——恋情的重心从来不在张生,而在莺莺的态度。她严词拒绝,张生只有辗转反侧的份,她决心回应,才有后来的一切。后来再嫁,回绝见面请求的,到底还是她。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不仅是莺莺的劝告,也是她对后来张生妻子的善意。
虽然最终还是没有脱离传统故事的套路,但《西厢记》中那个勇敢的、鲜明的崔莺莺底色,其实在《莺莺传》中,就已初见其心了。】
第117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⑤
【元稹的张生自比说之所以为人深信, 除了错误的求证,也有个人形象和其他绯闻强绑定的缘故。薛涛,这个前面解释过,《云溪友议》远隔多年捏造的艳闻, 今天结合真实历史情况往细里深究一下。
先是《云溪友议》其书, 志怪故事和文人八卦齐聚, 后来被评价“失于考证”、“诲谑古圣”,属于文人激情创作产物,大多是草野传闻,不能尽信。
再看其中对元薛相关的记载:元稹听说西蜀有才女薛涛,心中向往, 任监察御史时请求出使剑门, 但职责范围也接触不到。等到他担任拾遗, 府公严绶为之牵线,常遣薛涛前往,二人相识,分别,赠情诗。
从元稹个人在官场的经历看,元和元年, 元稹任左拾遗,上了一堆奏本支持监察御史裴度,为宰相所不满, 同年就被贬走,因母丧回乡丁忧。
元和四年回到工作岗位,当了监察御史, 三月前往剑南东川查贪腐,得罪一堆人, 被排挤到东都洛阳的御史台。等到七月,元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上了新奏书,和“及为监察,求使剑门……及就除拾遗”的记载完全矛盾。
而传闻中严绶在元和四年帮元稹结识薛涛,也与史实不符。严格来讲,直到元和六年严绶出任江陵节度使,才与当时是江陵士曹参军的元稹有所往来。
流言的另一位主角薛涛身在西川,地理位置远得很,元稹一没高铁坐,二没水浒戴宗日行几百里的本事,当然没有和她见面的可能。时任节度使为武元衡,荆南的严绶手伸不了那么长。
元稹当时作出的诗也能稍微展示他入川后有多忙,“文案床席满,卷舒赃罪名。惨凄且烦倦,弃之阶下行。”满床都是案卷记录,工作尽头是烦得到处乱转,没有丁点约会的空闲。】
朱棣抚掌,光看元稹在元和几年间的官职变动,上疏,被贬,查贪腐,被排挤,再上疏,可称不易,却被街巷口舌所毁。
时至今日,记得他在东川平反冤案之人甚少,红粉知己的空话却漫漫。况且,他记得元稹从东川归来被贬不久后发妻便身故,方有《遣悲怀》诗组……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在皇位上感慨,左右臣子见君王面色变幻,对视几眼,默默颔首致意——陛下这是同病相怜了。
虽非年节岁首,但为抒解郁气,白居易仍觅一古镜,怀镜胸前默问,再出门听人言,以听到之言占吉凶未来。
天幕正絮絮叨叨说话,四周俱寂,他在友人“卷舒赃罪名”的境况中烦倦而行,终于听到声息。隔墙小童正低声念诵着他抄录多日,传散天涯的元微之之作——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我可俘为囚,我可刃为兵。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古镜寒幽,未破也有明光,他低头望去,从中捞出一片清白月。
【传说中元稹与薛涛互相唱和的情诗也并未收集于他的个人诗集中,大多为假,没有更多实证。身为当时文坛的风云人物,总要有点小烦恼,元稹就和白居易抱怨过自己的诗文驳杂,有人冒名顶替,写宫词百篇杂诗两卷说是元诗,仔细勘验,无一篇是。
他的知交白居易也有类似的困扰,写《白氏长庆集》还要在后续中再三强调“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为谬耳”,顶流难做啊。
再回到《云溪友议》,除了元薛恋情,作者还首创了另一桩绯闻,说元稹正打算派人接薛涛时,遇见了刘采春,似忘薛涛而赠采春诗。此诗也未收录入诗集,且无旁证,刘采春已有夫婿,二人并无更多交集。
风流韵事到此告一段落,再转向婚姻。不得不说,元稹是个满身黑锅的人,不结婚吧,说他玩弄女性又狠心抛弃,结婚吧,说他巧婚负心,纯粹的薄情郎。
“巧婚”之说,指的是元稹为求显宦,抛弃落魄贵女莺莺与高门韦氏结亲。莺莺相关已剖析过,而“巧婚”一词很值得玩味,当时韦父是太子宾客,但已有退隐之意,元稹写诗赠岳父,称对方“常言退休之志”,没有进取之心,他的官职也一直在校书郎徘徊,没有被岳家大佬带着越级升迁的迹象。
元稹悼亡诗中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被断章取义为贫困夫妻事事悲哀,多年来被用于警戒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纠其原义,贫贱夫妻一词他在祭文中就有所提及,婚后始知贱贫,然不悔于色,不戚于言,因而是“诚知死别之恨人人皆有,但你我是共苦夫妻死别,更觉哀痛。”
困苦至此,与负心另娶高门之说又有所矛盾。韦丛去世两年后元稹纳妾,再过四年再娶,我们无从评判这种婚娶对错,时代局限性这个词老生常谈了。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今人读悼亡诗,感当时情谊者有之,觉文学伪饰者有之,见仁见智,但有些谣传却不必。剔除误传的,据史料判断真实的,才是我们要做的。】
“从三国时魏文帝陈思王到元稹为发妻悼亡,天幕在谈论此类故事时,常提及文学之伪饰。”李清照沉吟。
身为文人,她固然知晓有些书生在落笔时会将情绪放大,一分凄楚写成十分,但人在困苦之极时,也多的是满腔愁怨凝诸笔端,只能吐出“载不动,许多愁”六字的时候。
怪来醒后傍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哀痛自有力量,人若只能赏玩文字,见之便思考其中是否巧言令色,那要错失多少情味。
李清照信手抚摩金石文玩,思考起品鉴诗文与情感的界限。
欧阳修无奈:“如今榜下捉婿之风盛行,达官显贵豪门奢族在放榜时观察新科进士,相看绿衣郎,与之结亲,本就是一种政治投资,如何称得上巧婚。”
中唐,元稹与他抱有同样的困惑,却是追念更多。忆及亡故的发妻,又念及绕床而行帐前啼哭的稚女和困顿的往日,最终只能落下一声长叹。
【我们深恶痛绝又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现象是,就古代大环境而言,男性不管多负心薄幸,都能被评一句风流才子多情客,不会上升到个人品行道德败坏的地步。
但从后世文人考证看,从晚唐开始,元稹的形象就开始跌落,自宋艳闻增多,再到后面不断下滑。
易中天在讲三国时有个观点,历史人物大多都有三个形象,历史形象、文学形象和民间形象。这三个形象相辅相成,历史形象造就文学形象,文学形象又深刻影响民间形象,民间的认知有时也会对前二者有所改变。
元稹在民间的渣男认知普遍来自宋朝生产的文学作品,但写野史也得有原因,为何中唐这么多文人,要选取元稹来进行这种再创作?他在历史上、在政治上究竟是何种面貌,才会让部分人对其心生恶感,散播出元稹打压迫害年仅三四岁李贺这样的奇葩之语?】
原本还未从红楼中回过神的李贺听闻天幕口中自己的名字,无意识抬起头,只略扫一眼,便惊立当场。
半空展示的那本《剧谈录》又是何种异闻,为何他这个当事人不清楚?年少轻狂有才名,对元稹拒门不见,被其怀恨在心,才在他科考时故意打压,此人言哉?
且不说没有高位者来访后生拒见的道理,真有此事他也不必科考了,狂生之名应当满京都了,据他所知,当年自己拜谒韩愈韩大人时,元相国正因直言上谏被贬去河南,科考时也已被贬去江陵,何来打压学子的时间与手段。
李贺原本还因无法入仕颇为伤怀,不久前听天幕说青史变迁,桑田沧海,已稍微削减了几分不平。后来见《红楼》奇书,沉浸其间推算后续,不觉光阴流逝,今日再听后人解读,元稹在官场求索多年,身后名却狼藉潦草,可见宦海风波。
人生于世,不于官场建功立业,还可在何处后世留名?诗人心中块垒骤然而松,虽仍有郁结,到底能支撑他在人世寻觅。
【说完这纷乱的、冗杂的情事后,我们将视线回转到中唐的朝堂与元稹的政治生涯。
盛世的铸造很艰难,摧毁只需一念。但在它崩塌毁坏之后,再接手王朝的后来者,面对的就是来自天下人的期许,以及伪人先祖的恶意。
处在太平年岁过渡期的人总是很尴尬的,试想,你听闻过、如果年长也许还亲眼见过那些璀璨的世代,先人写令人狂热的诗,四方朝盛大的王朝。
但就像昭陵不复生,后人又非常清楚,这一切都已经离去,无论是大众的精神偶像,还是推动倒塌的那片阴霾都不会回来,中唐之人站在苟延残喘的王朝上,看它既没能成废墟,又追不回往日,只能想尽办法拖延它的死亡。
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开国后的几位耗尽了李家大半气运,后来就算有能称小太宗的皇帝出现,也没有哪位能真做这个命世雄才。
代宗平复了安史之乱后的纷扰,怀柔藩镇,播下宦官专权的种子;德宗削藩生乱后疲软下去,从疏远到委任宦官,贬斥臣子;顺宗永贞革新改革失败,被迫退位;宪宗革弊政,为宦官所杀,党争兴起,此后绵延多年。
而元稹,就在这样天下之政既去的时代中,开启了他的政治生涯。】
第118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⑥
【出身微寒, 九岁能文,苦读成人,元稹从明经擢第,后任校书郎, 元和元年于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 授左拾遗, 从八品,属谏官。
唐朝的科考制度还未完全定型,和我们目前所知的取士制度存在一些差别。就算科举及第,部分学子也不会直接获得官职,而要再经历吏部考核或制科才能真正入仕。而制科是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 什么“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文辞雅丽科”、“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非常冗杂。
制科的科目看起来繁复, 但名字和科目对应起来很好理解,注重军事、文学或德行,好处是分门别类,能直接选取皇帝需要的特殊人才,不用再费心筛选。坏处也很显著,随机性强, 不稳定还复杂,虽然名目很多,但真考起来本质还是写文章。
而元稹与白居易考的这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 说白了就是学识和实践相结合,现代管它叫知行合一。
写文章的时候知之,当上官自然行之。元稹当上官就是谏, 史书记载他性格锋锐,是“见事风生, 事无不言”,看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从太子到官职,从太庙到军事,无所不言,刚上班嘛,充满了职场新人美。
言论很尖锐,皇帝注意到了,召见鼓励之,其他官员自然也注意到了,走你的吧。得罪了执政和朝中权贵,元稹左拾遗当了五个月不到,就被扔去河南做县尉了。】
“天幕所谓职场新人美之论倒是有趣。”女帝笑道,“朝中大半官员,新上任时满怀志气,渴望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但身处朝堂越久,就越沉寂,与其说是老成持重,不如说身虽在,心已死。”
也有几个例外的……她扫过殿中众人,因元稹是左拾遗,也留意一番此职位上的人,见魏光乘盯着鞋尖生怕被注意到,冷笑一声。
此人心倒是未死,但活泼得也太过了些。旁人上朝论政,他上朝为的却是给同僚取外号。个高赶路的是赶蛇鹳鹊,性急的被取笑为热鏊猢狲,长大少发者嘲为日本国使人,每每提起,都引得臣子或哄笑或掩面,都有人告到她这来了!
上官婉儿见她心气不顺,奉上一碗茶:“缺的便是这份新人之美,为官年岁长了,便有姻亲师徒和党派牵扯。”
天子一时也想不起魏光乘了,只笑着点她眉心:“那你的姻亲师徒和党派又在何处?”
女官垂眸:“臣是陛下的臣子。”
【三年后,元稹当上了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在我们熟知的谣言版本中,这段时间他和薛涛来往,玩弄刘采春的情感,但在真实历史中,元稹在此地这几个月,弹劾了十一位官员以及当地节度使严砺的贪恶之行。
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七州刺史皆责罚。被掩埋在风流艳闻下的,是“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难怪,难怪。百姓喃喃。
听后世讲史这么久,他们对官场那些东西也有了点了解。元大人为民请命,告了当地节度使和十来个官,得罪的人自然要将脏水向他身上泼。就算没涉及东川贪腐,做官的又有几个干净?自然看不惯忠直臣子。
众人旋即愤怒起来,分明是来做青天的,却被冠上那等恶名。贪残的前任节度使被纠劾,当地官员纷纷落马,故事里东川新上司还要为他牵线搭桥,难道不是自指其首,挑衅旁人来查他么?可见《云溪友议》乃编造之书。
天幕犹觉不够,摆出一份唐时监察弹劾细则。观者细细数来,元稹任监察御史不到两年,竟弹劾了十几位臣子,俨然一位执法如山的铁面之臣。
皇帝满意颔首,与之同朝的官员却大多变了脸色,这等人物,放在朝中还得了!
【反腐查完了,人也得罪完了,结案没多久,元稹就被贬去东都洛阳做御史。大伙寻思离政治中心远远儿的总没事吧,他又要为河南百姓诉,为被浙西节度使打死的县令诉,弹奏河南尹房式,还要被召回京中罚俸。
途中经敷水驿,遇宦官仇士良、刘士元争驿馆上厅,与之争辩,刘士元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少年后辈,务作威福”之语,将其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尔后颠沛多年。
《旧唐书》评价这段时期的元稹“俊爽不容于朝”,为人太孤直,同事都不喜欢,所以经常外贬。
但百姓总能辨清真伪。他做通州司马,后代理通州刺史,在“人稀地僻、蛇虫当道”之地勤恳为政,走时万民送行,四川非遗民俗活动中至今仍有元九登高节。
远隔一千两百多年,土地记得谁曾来过。】
耻辱乎?荣耀乎?身披官袍者沉默。
一介士人,犹有官身,却在天子治下被宦官欺辱,以马鞭击伤面目,要怎样的心性才能忍受,又需怎样的心志才能坚定如初?
一介士人,虽有官身,却得罪当时权贵同僚与宦臣,用之即弃奔波山野,执政一地后受黎庶爱戴至此,又要怎样的爱民与用心?
东都官员围在元稹身侧,问他:“你当真要上这为河南百姓诉车状?朝廷正用兵,河南府奉敕为行营运粮,征车也是一时的,莫得罪权宦受辱。”
青年只握着手中笔:“征车每里脚钱三十五文,八百余里算两千八百文,却用价格虚高的绢布作报酬,赋役与真实物价相差甚大,不知多少人从中捞油水。百姓无耕牛难以生活,耽误不得。”
熙攘人群中,他独自站着,敛衽书完一份奏状。宦官在未来不可见的马鞭破风而来,迎上的是把欲劈永夜的锋刃。
房玄龄心中已将子孙后代都吊起来抽了,被元稹所弹的河南尹房式,还能是哪个房?自家后人害他和杜如晦多矣!
李世民长吁:“如京兆剑,如汉冠名。敢言的臣子被宦官所伤,那天子为宦官所杀的日子,怕也不远了。”
【直到元和十五年,宪宗李纯被宦官谋杀。】
气还未叹完,已死了一个皇帝。李世民岂止怅惘,恨不得把李隆基当李元吉来打,一时无心情再看天幕,转回室内,只支起耳朵听。
【旧的皇帝死了,自然有新的皇帝来。新皇登基,后世又传出元稹勾结宦官得唐穆宗重用的谣言——说什么勾结,有仇还差不多。
宪宗驾崩前,元稹就在大赦天下与时任宰臣的友人帮助下逐步被调回京中,而穆宗做太子时就很喜欢元稹的诗,元稹当年做左拾遗,上疏献表首要之事也是太子教本。
在这件事上,我们调转视角,其实也能明白穆宗为何对元稹有所青睐。宦官势大,前任君王死去,自己继位也是部分宦官和朝臣拥立的结果,手中的权力少,能用的臣子也少。
而元稹是什么样的?有才,人虽被贬十年,才名不减,史书记载元稹当时诗文的流行程度“里巷相传,为之纸贵”;有志,铁面御史威严犹在;有心,策略主张与穆宗相和;最重要他还和宦官有旧怨,多完美的人选,不用不是中国皇帝。
长庆元年就此开始,一切似乎稳中向好,奈何同僚们不顶用。三月科考,爆出惊天丑闻——长庆元年科考舞弊案。混迹晋江的朋友都知道,古代背景下,想除人除一窝,文是科考舞弊灾荒贪墨,武是通敌卖国暗中谋反。但凡出事,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彼时,宰相段文昌、学士李绅贿赂主考官钱徽失败,推荐学子皆不上榜,段文昌一怒之下向皇帝举报,称中举的十四人也有猫腻,有背景无才学。皇帝找来元稹李绅李德裕一问,都说不对,重新开考,只有三人合规,主考官遂收拾收拾打包出京城。
元稹在这桩案件中似乎出场不多,只在天子垂问时赞同彻查。可一看涉案士子的背景,曾关照他的,与之唱和的,支持他斗争的,并肩过的友人,知己白居易的内兄,他都未姑息,只道一句“所试不公”。
昔年左拾遗初次被贬,白居易赠诗元稹,赞他不忘誓约,是“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后来贬至江陵,又称“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多年过去,旧约仍未忘,旧竹仍孤直。】
古代人上次接触这种做了好事却不得好报之人还是天幕初讲历史时,朴素的劳动人民久违地经受德高命舛苦情故事的洗礼,恨不能将那些脏水一一泼回去,将这些或贪腐或弄权之人淋个痛快才舒坦。
腐儒暗自揣测元稹是为后世留名,见谁参谁故意作态,可说书案本的风言昨日才听过。他又臆断是为利,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诗文却被稚儿唱得街巷皆是。欲指他过刚易折,百姓却将丛竹捧起,登高来望。
为民请命者,为民呼号奔走者,当如是。
朱元璋见孤绝文臣便眼馋,拉着朱棣的手满是不忍:“巡按御史要是有他出使东川一半的用心,咱也不会愁成这样。”
朱棣嘴里应声,心里算着中唐臣子们若在本朝该被剥皮几次,一时没能撒开。外人看去天家父子和乐融融,记起居注的官员顿了顿,再次斟酌落笔:“上钟爱太子,执其手,不忍释。”
周王将一切尽收眼底,已然麻木。他早该知道,那甚么大明觉迷录迟早变成真的!太子都有勇气直视父亲深邃的眼睛了!
多年后,朱祁钰开口:“朕曾读《资治通鉴》,因牛党李党领袖分别被卷入长庆科考案,后人便将此事视为牛李党争开端,言自此朋党相结,两相倾轧,纷争四十年。但从科试案的参与人、揭发者看,案件初期并无派系之争,乃段文昌一时郁气不平。”
于谦思忖片刻:“后来波及党争,大约就是后人曾说的历史的连带效应,身处其间者并无所觉。”
“可怜直臣。”景泰帝素怜清正臣子,“元稹虽与李绅交好,但从利益关系看,被揭发的不合格举子与他牵扯更多。此案过后,昔日照拂过他的、曾与他亲密往来的友人应当不剩多少了。”
朱见深认可:“一路行来,屡结仇怨。旧友反扑最痛切,身后零落可想而知。”
秋风回转入唐,草木凋零,秋竹顽固地伫立天地间。竹下知交相贺,风中一声碰杯脆响。
“何需身后名。”
【科考案发生后,儿子落榜的裴度与元稹反目,弹劾其勾结宦官,元稹降职。查清后二人同登相位,为人诬告罢相。
寻常人走到这一步,心理已经疲惫到无法言说了。但正如他曾道“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元稹观剑时也写就过这样的句子,徐抽寸寸刃,渐屈弯弯肘。剑隳妖蛇腹,剑拂佞臣首。
给他一把剑,寒光凛凛,照月锋锐,纵身陷污泥,他取之犹道,此剑别来久。
于是元稹日后辗转同州越州,为百姓求均田,在浙东上疏求罢进贡海味,病死前不久,还在带领百姓抗洪救灾,立山川远地,作金石之声。
知交从来都明白他的心迹,元稹夜宿敷水时,监修水利时,临海诉状乃至最终,都是清明古井水。
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白居易执信轻声念出后面的诗句,元九写来原为二人情谊,他却觉此句最衬此时月光。
——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第119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⑦
【辟完元稹相关的谣言, 倒是可以顺便聊一聊他好朋友白居易的。作为九年义务教育课本常客,大众对白居易的熟识度更高些,但也没影响唾弃他渣男。
论风言风语,传得更广的永远是风月相关, 闲来无事听个八卦评点几句, 营销号也热衷制作这种揭开历史人物真面目的话题, 每天从野史异闻中随机抽取受害者完成流量任务。而白居易身后影响较为深远的事迹有两则,一桩在初恋湘灵,一桩在逼杀关盼盼。
青梅竹马,两心相许,却因门第之分被母亲阻止, 三十六岁仍不愿成婚, 母亲以死相逼后经人介绍与杨汝士之妹结亲。多年后与夫人遇见孤身漂泊的湘灵, 泪洒江州,此后与母亲关系冷淡,写的每句情诗都隐喻自己对初恋的怅惘——这就是我们目前熟知的白居易失败恋情版本。
如果不看细节,博主还以为是把陆游的故事换了个名字重提一遍,这位也属于老受害者了,批斗大会日常嘉宾。
从白居易生平看, 他确实存在过一位无缘的初恋,因而有怀念诗文存世。但初恋具体为谁、身世如何、经历如何却不可知,现今流传的湘灵生平多为编撰。
“湘灵”二字, 本义是湘水之神娥皇女英,是诗文常见的哀思意象,多为指代。流言有时候也挺不讲理, 对曹植爱慕嫂子的瞎话深信不疑时认为《洛神赋》中的洛水神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甄妃,白居易寄湘水之神有感, 却笃定对方名为湘灵。】
陆游抱着猫:……干老夫何事。
天幕口吻唏嘘,他听着听着几乎能拼凑出自己的谣言是何种模样,只百思不得其解,他平生磊落襟怀,所思所忧尽在家国,何以被编造如此恋情为人所指?
长夜无乐,白居易原与元稹效仿魏文帝秉烛夜游,临风解忧,却听后人话音陡转向自己,抖出个超乎二人想象的悲情秽闻。
元九愣了愣,掩面而笑,白居易提灯照夜,亦笑言:“街巷说书深为人唾,有君相陪也不算亏。”
友人抬眼望空中玉盘,越过汉陵燕塞上川看千年后为二人擦拭污泥的后世摇头:“已有诗书相奉,何须劣迹再陪。”
“这可由不得你我。”路遇山石相扶而过,白居易揽长风满怀,“少时读史,太史公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但总该有君子不徇财徇名,为苍生执言,彼时我以为要孑然独行,后来方晓,天地间还有一个元微之。”
元稹想,后人将自己描述得金石之志不平则鸣,可再不兴的古井水也当汇江川。有故友诗酒唱和,才能于诡谲纷乱中寻一处乐土。
他欣然道:“既如此,便在身后于千载笔墨与后世考证中再相陪吧。”
万古明月相邀,道后世见。
白行简听闻兄长闲话,欣然起行,至其府中寻人试图宽慰。小童亦未寝,开门惊呼:“未携君同往?”
【如果说元薛元刘恋情出自野史小说,那白湘之事就很古怪了,任你翻遍时人诗文后人笔记,都找不出与这段恋情有关的任何记载。
当然了,历史烟尘中淘不出女人的踪影是太常见的事,可这不包括艳闻,这玩意儿文人爱写得很。若知晓红尘缠绵,也多的是写诗撰文代入抒怀之人,可无论当时还是后日,友人诗书还是私人记录,都无其事。
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唐代男性三十岁后成婚是常事,“逾既立而未婚”属于普遍现象。白居易自己就写诗提过这件事,“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归。近代多离乱,婚姻多过期。”男性三十岁当成家,但世道太乱,许多人都错过了婚期,晚婚都快成社会问题了。
人生轨迹上看,白居易元和元年制举登科,元和二年任进士考官授翰林学士,元和三年完婚,也符合中举、立业、成家的心路历程,用不着母亲以死相逼。
而关盼盼则更可悲,原本只在《白氏长庆集》中出现,作为徐州故张尚书家中舞伎以“善歌舞,雅多风姿”留名。白居易赠诗而去,多年后尚书身故,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友人张仲素与白居易论诗,咏《燕子楼》三首,白居易有感和诗,仅此而已。
唐后相当一段时间,关盼盼都没什么存在感,直到宋人闲着没事儿写小说,在《丽情集》中为她安了本《燕子楼集》,张尚书也错认成了另一位。再到南宋,张仲素的诗成了关盼盼的,说此女诗歌婉丽,白居易看了都和诗。
再往后传,白居易的“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本是感慨尚书去世后歌舞伎何去何从,被歪曲成道德绑架,张尚书死了你也不殉节,关盼盼诵读泣涕,绝食而死,白居易也成了诗杀他人的元凶。
这是一条脉络完整的、将青史中女性弑杀于流言的故事。找出名姓,改易生平,挪转命运,再为原本与之毫不相干的诗人泼一盆脏水,不外如是。】
李世民虽回屋中批阅奏章,却仍时时留心,闻言只叹后世文人无德。
长孙皇后道:“志者少,德者薄。有些是为了杜撰故事图个痛快,有些则是为了博人眼球。若不牵扯名人,无人看他的书,若不攀附女子,无人在意他的诗。”
李治虽小,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古来成大事者谁无流言,推翻暴政立新朝之人,”他向父亲一行礼,“为民请命敢呼苍天之人”,他指向记载元稹生平的笔录,“可无人掩其光华。可恨的是这等将普通女子扭曲之人,本平静生活,却要在后世故事中再死上一遭。”
是啊,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恶如隋炀,凭一条中道损毁的大运河为人纪念翻案,清白如关盼盼,未被白居易诗杀,却被后人文字逼杀,教人如何甘心。
生者何以用死者为文字附庸,何以用无关之人为文墨戏言。
【无论元稹还是白居易,都在这样那样的谣言怪谈中被扭曲面目,浮沉至今。文字炼就二人肝胆,也带来太多杂乱非真的东西,但庆幸,尚有诗文,尚有知交。】
第120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⑧
【纵观历史, 志同道合的友人很多,虽未背诺奈何天不假年的也很多,更多的则是并肩同途最终分道扬镳。无论是君臣知己还是政敌,温情脉脉憎恨怨怼抑或对面不识, 都能找出一堆例子供后世品评, 五千年还是太长了。
但要说知己, 很难越过元白。
托互联网时代的福,当今很多人都对二人的交情有所了解。最经典的互相寄信和诗,博主最早对诗文唱和这个词有概念就是在他们一首又一首的唱和中。
随手翻阅这俩人的诗集,《寄元九》《劝酒寄元九》《醉后却寄元九》《重寄元九》《酬乐天》《酬乐天醉别》《酬乐天劝醉》《梦微之》《酬乐天频梦微之》,刚接触古代诗词的小学生看了都得怀疑寄元九和酬乐天是什么文学常用典故。
唐代文人崇尚身体力行, 交游是常事, 中唐特殊的政治文学环境更让士人们以诗文政治为依托四处交朋友。
韩愈“所交往相识者千百人, 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刘禹锡柳宗元“二十年来万事同”相约晚年当邻居,虽然最后真当邻舍翁的是刘禹锡与白居易。
刘白、刘元、韩白、柳白等等诗文往来也不少,几乎可以说这批人互相之间都有所交游,中唐是一个巨大的文学party,无论作聚会还是政党解读, 都是昔年意气结群英。】
“大约是受永贞革新之影响。宦官幽禁顺宗,二王八司马政变失败,谋变图强受阻, 最终流落四处,只余诗文存世,确实值得感怀。”赵顼对中唐政局有所感。
司马光回应:“贞元后文坛风气亦有所改变, 古文经学与儒臣地位被抬高,文人间的关系自然紧密。”
“说到文人关系, ”赵顼抬眼,“朕记得君实与介甫也有’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的过往。以道相交,缘何以道相别。”
“称不上相别。”王安石谨对,“早年相惜,如今不赞其行,不讥其志,仅此而已。”
自天幕出现,变法守旧派关系已然缓和不少,毕竟总有更要命的靖康之耻在眼前悬着,与之相比,许多矛盾都算不得什么。但要说完全解决也不可能,靖康毕竟尚有时间,众人眼中心智有缺脑部有疾的徽钦高父子三人也必然上不了位。
人对权欲的追求永无餍足,后人所说毕竟无法真正抚平当下矛盾,理完兵后没过多久,两派便又兴起争端,只比往日更隐晦些。但王安石与司马光似乎都从中领悟到什么,行事与以往不同,竟真有求同存异之心。
闲话几句曾经,他们便又回到正论的新政,仅君臣几人议事,司马光听完道:“基层和缓了,上层政策却凌厉更过。”
“快刀罢了。平时能循序渐进,如今天幕正说民心,有些腐疮正该及时拔除。”
“反扑更大。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不破不立。”
赵顼听得头痛,转听了会儿天幕,回头犹未辩出结果,只能对侍从倾诉:“子瞻整兵可归矣。”
谁料二人异口同声:“不可,强兵节废尚未完成。”
赵官家无奈地拉过他们:“听天幕,听天幕,知交动人。”
【但在一众文人相酬中,元白之交到底不同。《唐才子传》统计唐人诗文,称“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没有比他俩还多的。
诗成堆地写,信成摞地收,这还不够,古人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托人带春色一枝,他俩相聚时题壁作诗,分离后依然在驿站寻找友人诗迹。
元和四年元稹过骆口驿,见白居易旧题诗,写《使东川·骆口驿二首》,“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白居易后来至此,为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也作诗回应,说我的拙诗在壁上无人在意,鸟污苔侵都看不见文字了,“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只有你元稹愿拂去尘土来看。
当时元稹出使东川,意气风发,后来发生什么大伙都知道,多年浮沉打磨。直到元和十年奉召还京,过蓝桥驿,他又给小伙伴们写诗,说备物致用,自己的才学还是能用上——当然我们也知道他很快就又被贬了。
这首诗不是写给白居易的,但八月后乐天贬江州经此,见之又写就一篇《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文学研究中有个理论,文学是人学,人在精神交流方面有需求,文学因此诞生。这几篇诗文在元白交往过程中其实并未占据多少空间,也非后世解读最多的篇目,却情味深远。朝局混乱,仕途不清,但在这一来一去与一去一来间,唱和的除了故人诗文,还有故人之心。
所谓言浅而深,意微而显,不仅是说诗人文字多质朴浅白,而是纸面下的波涛。元稹的邮亭壁上数行字和白居易的春雪秋风都是看似平静却含蕴深沉之语,拂去诗上尘土一如拂去前路风波,循墙绕柱在墙上寻觅题诗,都是非常轻巧的动作。
不引剑,不高歌,只像拂拭明镜再照,珍惜你的文字,也在镜中见你的心。而在世事宦海中互觅诗文的,或许本也是彼此互相鉴照与铭刻的明镜或石碑。】
“半是交情半是私啊,人生能得几位知己,共吞梅嚼雪的文人到处都是,志同道合共讽时政的寥寥无几,历经世事不改其心的举世难得。”杨万里啧啧。
五柳先生尚且感叹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元稹白居易同试同贬,同唱乐府,同酬同文,天地间能得几人?
若说好友,他也有与之和诗之人。天幕口中陆务观似有与白居易湘灵相近故事,杨万里与他一在东浙一处江西,分隔两地音信渐少,此时效法元白,书一纸“月明千里两相思”寄去。
民众虽对文人流言更感兴趣,却不爱听编造出的空话。听天幕说完两人谣言,再顶着那成堆的谬语观其往来,只觉诗文甚美,笔力甚强,二人甚惨。
民间唱起古越之歌。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歌声传至长安城中,正是元和十年,元稹久贬回京,白居易尚在长安,柳宗元与刘禹锡二位友人也久别再逢。还未去蓝桥驿寻诗,就已从天幕口中知晓未来,但在场竟无一人唏嘘,下车而揖,跨马而下,只穷尽长夜斗酒论诗。
后世文人于此处闲笔一叙,元白观罢天幕,同登高台,御风共饮,深谢明镜。
【既然是好朋友,当然也会很悲催地在谣言里并列出现。除了目前已经辟谣的几件,还有个流传挺广的说法,白居易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与元稹互换妾室。
和关盼盼一样,所谓被交换的妾室商玲珑也是仅在白居易元稹诗文中出现过、实际与之并无关系的无辜伶人。白诗全篇赞叹技艺,感叹光阴,元稹提及的诗文则是“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别让人唱我的诗了,我写的基本上是与你的离别之句,完全围绕二人来往,与玲珑无关,人就是个实力雄厚的歌女。
完了后世文人大笔一挥,元稹请商玲珑去越州唱歌。至此也就是唱歌而已,没有任何多余情感,但到清人小说《西湖佳话古今遗迹》中,已经演变为白乐天既有了绝色姬妾樊素小蛮,又见官妓商玲珑,书与元稹,元稹羡慕垂涎其美貌,厚金讨要,白居易无奈送去的雷霆之作。
书生轻一抬手,深黑笔墨间吞吃的岂止两位女子,又何止两个诗人。
宋人有词,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词里曹操一样的英雄被千古的时间所耗,现实中元白这般的文人则为传闻磨损,但未磨尽的是万古的诗和情谊。
从“垂死病中惊坐起”到“平生故人,去我万里”,山重水远隔不断书信,后来元稹去世,白居易作“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其实也说不尽这三十载九百章。
诗人们年轻唱和时说过不少俏皮话,白居易调笑自己悲秋是因为“比君校近二毛年”,元稹说别伤感啦,任白发渐生,百年如梦,老的少的都差不多。多年后年长者再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时,大概也觉石火光阴,百年同是梦。
可不止百年。苍苍露草咸阳垄,后来又有闻道咸阳坟上树与咸阳宿草八回秋,咸阳的秋草与白杨系住阴阳的界限,虚传总会被抹去,王朝终走向衰亡,但时间永不停歇。
此是千秋第一秋,超越谣言与生死,元稹早就拥有比千秋更长久的东西了。】
长庆中,乐天经驿站,如往日循墙绕柱,寻找友人字迹,冀以唱和。
奈何此地年久失修,土坯抹灰的墙面在风雨侵蚀下龟裂剥落,比鸟污苔侵损毁更重,又无工匠修补,因而字迹斑驳,拼凑不出诗文,也无处可落笔。
他正惆怅,却见几道前人留下的墨痕,看似信笔挥洒,却沿着墙壁一路蜿蜒而上,疏密有致,绘出遒劲树干与枝节。
走远几步回望,元稹留下的墨迹与残余字痕相衬,枝条扶疏,在风销雨蚀的驿壁上,恰成一树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