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没良心
(41)
“哥,你要实在纠结,你就给宋总直接打过去呢?”
他哥闻言回神,二话不说把手机一扔,装出一副——我拿手机根本不是为了联系宋庭言的模样。
迟西:“…………”
就装吧。
也不知道谁跟有分离焦虑似的,一整天都握着手机不肯放。
以前纪与不爱碰手机,有次迟西带他去复诊,他一不小心跟错了人,走没了影。迟西打不到他电话,上上下下跑了三遍,才把人找到。
崩溃地央求过他至少把手机随身揣着。
瞎子没点自觉,摇摇头指着自己说,“瞎子,用什么手机。”
迟西敢怒不敢言。
而宋庭言走后,除了进实验室不让带手机之外,纪与都把手机揣着。
时不时按一下,看看有没有电,会不会意外关机。
隔一天就要让迟西帮他查话费,怕月初扣款停机。
他还半夜不睡觉,自己注册了微博,关注了UNIY的官方,下了好几个新闻APP。
这些旁人花不了几分钟的事,他弄了一晚上。
不厌其烦。
结果就是第二天眼压太高,眼睛又红了。
管家和迟西对视一眼,迟西解释道:“其实也不用上医院,他就是眼压容易高。我今天会看着他多休息的。”
管家颔首,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成了常备的人工泪液交给迟西。
“迟先生,我方便问一下……”管家压低声,“纪先生的眼睛……”
“啊。”迟西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厕所,他哥洗漱还没出来,于是飞速答道,“我哥患的病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视神经萎缩。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楚。我哥的病程不算快,前后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
“嘎达——”厕所的门开了。
迟西立马把管家拉到门口,扬声裝给瞎子听,“啊,管家,要走啦?我送送你!”
迟西拉着管家出门,在楼道里做贼似地同人叙话,“宋总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啊?他要是有空,让他给我哥打个电话,我哥都快被逼出焦虑了。”
管家无奈,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说:“少爷不是不想打。”
迟西:“那是?”
管家摇摇头,“让少爷回头自己跟纪先生说吧。”
迟西了然。
原以为话题到这儿就结束了,谁知迟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还有,我哥当初回来后,去找过宋总!”
这还是工作室成立那天,纪与喝醉了,自己秃噜出来的。
有些太久了,他一直没能想起来。还是最近看他哥魂不守舍,才想起来这一茬。
不过当初他哥也没说那人究竟是谁,他有些不确定,“应该是宋总?”
管家听他语调带着疑问,没接嘴。
“我哥说他有个私定终身,很早就定了。”说到这儿,迟西还兀自咕哝了句——“也不知道我哥那会儿成年没?”
如果纪与的私定终身真的是他家少爷的话……
“成年了。”管家犹豫着说,“我没记错的话,纪先生来半山的时候,是二十岁。”
干了一年,二十一岁毕业之后,选择出去寻香。
迟西无声一合掌,“那就对了!我哥回来后,有去找你家少爷!”
管家却不容乐观地摇了摇头,“但从来没有人来半山打听过少爷的事。”
迟西:“…………”
那完了,他哥难不成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脚踩两条船?
这里钓了个宋庭言,又不知道在哪里跟某个人私定终生?
“啧”,迟西嫌弃地一摇头,难怪他说自己渣呢!-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只是身边突然安静下来,让纪与很不习惯。
没法一夜睡到天亮,总是睡着睡着莫名就醒了。
他这边凌晨三点,宋庭言那边就应该是晚上八点。
七个小时的时差。
最终还是拨出了电话,对面的人也接了。
“阿与。”宋庭言应该还没休息下来,环境很嘈杂。
纪与低垂着盲眼,眨着,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怎么还没睡?”宋庭言问。
他的问题,纪与没回答,而是问他:“你怎么样了?”
其实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为什么飞出去后半点信音都没,为什么搞得像失联。
但电话真接通时,听到那人疲惫又温和的声音,那点矫情的指责便说不出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庭言的笑,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短蹙的哼笑。
纪与皱眉,问他笑什么。
宋庭言心情很好地回答:“阿与,你这是……想我了?”
原以为纪与又要扭捏着否认,谁知那人突然变乖。
只是语气听着依旧别扭:“不然我打给你做什么?我又不是记者。”
宋庭言莞尔,停顿几秒,等纪与忍不住怀疑信号问题在那喊他名字时,他才出声,用着循循善诱的语调,教道:“阿与,可以说想我。”
纪与:“……”
宋庭言直言:“我想听。”
纪与食指抠着大腿面的睡裤布料,絮絮叨叨开始吟唱——
“关于名片香,我已经设计好了香基,暂定为中性调的焚香加木质调,这两周已经在着手调配了。”
“我知道这个香型很大众,但宋庭言你相信我,我可以给出不一样的东西。”
“等你回来,就能进行第一次的香评测试。”
“如果流程上抓紧,应该可以和三款主推香同时上生产线。”
“以及……”
宋庭言也不急,耐心听着。
他还没回酒店,身后跟着一群人,他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独自走去一旁的落地窗边。
外面天际尚未被黑暗遮盖,天幕是幽微的深蓝。
“以及——”
“我想你了。”
终于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宋庭言勾起唇角。
他望着天幕,轻声回道:“我也是。阿与。”
宋庭言也向纪与解释,因这两周他的身边都有监管同行,所以不方便给纪与打电话——他暂时不想把纪与暴露出去,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就是,“虽然纪老师的行程表上,没有限制我不可以在你睡觉的时间给你打电话。但是阿与……”
“我舍不得。”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又尴尬上了,清着嗓子甩锅,“肯定是迟西忘记标注了。”
宋庭言也不揭穿。
以前纪与说他傲娇,现在却是两人对调了性格。
纪与傲娇,换他直白。
宋庭言明天还要飞东南亚的工厂。
出事后,那边的工厂知道迟早会查到自己,第一时间停机停产。
拒不配合UNIY的调查,拖延时间,想等当地监管介入,以保全剩余资产。
所以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许多企业跟当地ZF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调查难以推进。
国内虽然有宋婷汐坐镇,并且有调查组彻查此事,但这次对方的动作本来就是向着宋家来的,对方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宋庭言却难以兼顾两头。
分身乏术。
宋婷汐心疼自己弟弟,也心疼坐镇的自己。
压力大的时候,半夜打电话和飒姐哭,“我不可以快快乐乐当花瓶吗?”
飒姐哄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宋婷汐安抚下来。
纪与听着宋庭言的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完全不知时间快慢。
他仰面躺下,盲眼里印着一抹夜灯的暖黄,缓缓眨动。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当有人站在你身边的时候,黑暗无边的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绝望。
“宋庭言。”
“嗯?”
“你也可以撒娇。”
“你哄我?”
纪与想起他们的从前,自信回答:“我哄人技术还可以。”
宋庭言却问出让人不知如何作答的一句——
“看来纪老师以前常哄你那位私定终身?”
纪老师没法回答。纪老师挂了电话。
纪老师戳着已经暗掉的屏幕,骂了一句:“没良心。”
宋庭言哪儿有资格醋啊?
要知道,他从国外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他了!
他按照记忆一路颠簸到了半山。五年前坐的那趟公交线路已经没了,他到半山比之前更波折,地铁下来倒公交,公交下来还要打车。
所以有钱人为什么都要住这么偏的地方?
上班不累吗?
等从车上下来,他差点倚着栏杆吐空胃袋。
他设想过五年后的今天早已物是人非,又免不了抱着侥幸心理——说不定当年那个保安还在,能让他刷个脸。
结果,毫无意外的被拦着了门口。
他也没其他相熟的人。
当年是存过“种树的”和管家的号码,但后来手机被偷,里头存的与半山相关的一切就都没了。
最后纪与望着半山那气派的大门,憋屈地坐在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守株待兔。
总有人要进出吧?总有佣人来擦铁门或者打扫吧?
他总能等到人。
纪与蹲了三天。最后被保安当成狗仔,喊了警察过来盘问。
盘问结束,纪与忍下狼狈,拉着保安笑脸相应,“小哥,我真是来找人的。我就想问问,当时跟我一起在这里打工的那个园艺师还在不在。一个长得……长得很帅,但是又有点阴郁的园艺师。”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抽象,于是补道,“跟我差不多年纪,比我高一点,很瘦。喜欢穿五颜六色的工作围裙,这里,肩膀这里会别太阳花。”
“你知道那种太阳花吗?我找个图片给你看看。”
保安无语打断说,“我就是个保安,我来这里不过一年。”
纪与动作一顿。
他站在那,僵硬了很久,才很慢很慢地垂下了手,笑了出来。
走前,他再一次回头,久久凝望。
没有人从那个大门里出来。
算了,他想。
或许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把当初的话当成承诺,珍而重之。
四年,种树的估计早就不记得他了吧。
也怪他,明知道东南亚小偷多,还那么不小心。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可以把钱都给对方,但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再记一遍那个号码。
天下起了雨。
纪与没带伞。
他拉上兜帽,垂头往山下走。
黑色宾利与他相迎,驶入山上。
纪与抬头看了一眼那车,单向玻璃只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漆黑。
而车里原本在看工作邮件的人,似有所感,忽而抬头,却只看到一人拉紧兜帽,低垂头,迅速消失在视野。
第42章 回来了
(42)
“哥,我觉得你变了。”
“……”纪与摸到碗边,再摸到汤勺,舀了一口,咽下后才回应迟西,“别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像有病。”
迟西瘪瘪嘴,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但他又说不上来纪与到底是哪里变了,好像变得小孩子气了一些,又好像变得成熟了一些。
时好时坏,忽高忽低。
纪与懒得理他,认认真真吃饭。
最近迟西跟着纪与泡在UNIY实验室,所以午饭也都在食堂吃。
UNIY的食堂是大厂里出了名的,不输豪华自助餐,还接受过美食节目的采访。
可惜不对外开放。
他俩不是UNIY员工,没饭卡也没饭贴。
研发总监之前还愁,他没法每顿饭候着他们一起吃,又不敢怠慢了那位眼睛不方便的祖宗,想不出两全之策。
结果前方线人来报,说那位手里有饭卡。
研发总监:“谁的?”
问完觉得自己多余问,除了上头那位,还能是谁的?
由于纪与和宋庭言的这层关系在,实验室的人见到他也会同他打招呼。
一开始叫他纪老师,后来管他叫纪总。
纪与不懂怎么突然给他“抬咖”,难道是他最近常来?
迟西小声但正义地戳穿:“还不是因为您是宋总的人吗?”
瞎子抄起盲杖就要抽人。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小跑着上来,“纪老师、纪老师!”
纪与听着那声音有点耳熟,想了几秒,讪讪作罢。
他提起公式化笑容,迟西帮他稍微再转了几分,面对那人,“有事吗?”
“啊是这样,纪老师,刚好见到您,就想冒昧问您一下关于名片香的调香进度……”
“您是?”纪与问道。
“哎呀,你看我,忘了自我介绍,”那人局促的冲纪与伸出手,“我是品宣部的,今天过来跟研发那边确认进度。原本等下就是要去拜访您的,没想到在这里先遇上了。”
纪与看不到他的动作,是迟西拿起他的手,他才意识到是要握手,浅浅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便收了回来。
“原来如此。”
那人等着纪与的后半句,却发现压根没有后半句。
于是尴尬地笑着跟迟西对了一眼后,看向纪与追问道:“那纪老师,我刚才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纪与拧眉,顿了一下说,“麻烦你再问一遍。”
“啊?”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刚才问了什么。”
那人:“…………”
迟西:“…………”
那人只得将问题再问了一遍,语速都刻意放慢了,生怕等下纪与又“失忆”。
这位的记忆应该比鱼多不了几秒。
待他问完,纪与依旧是方才那拧眉的表情。
“纪老师……?”
纪与点点头,他习惯性低垂盲眼,教人看不出多余情绪,“我在思考要怎么婉转地回答你。”
“…………”
迟西也忍不住看了纪与两眼。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瞎子不尴尬,迟西却替他尴尬。
因为他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表情,虽然都短暂的一瞬,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人从一开始的急切,到重复问题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压下情绪的憋闷,再到现在得不到回答而变得无语又鄙夷。
“很抱歉,我暂时只做好了香基部分。”纪与坦然道。
可能是碍于迟西在场,那人控制住了表情,但嘴角还是没咬住,抽动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调整情绪,言辞恳切,“那纪老师可以给一个时间吗?”
“什么时间?”纪与问。
那人耐心告罄,“您制作名片香还需要多久?”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问题,那人立刻补充解释道:“是这样,主推款的三款香,后续的宣发方案都已定下,等模特到位后,就会进入宣传片的拍摄。宣传片拍摄结束,紧跟着就要进行第一波的推广。”
“如果名片香迟迟没能定稿的话,后续所有进度都会被拖慢,导致最后没法和主推款一同上市。”
迟西听出了他的指责。
可纪与似乎坦然接受了,甚至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足。
“抱歉。”
那人走后,迟西拉着纪与的衣袖,带他回临时办公室。
一路,他哥沉默不语,弄得他心慌,于是开口安慰:“哥,你也别太焦虑,这不是已经有雏形了吗?”
其实在今天这段对话之前,他一直以为可能是宋总特意交代过,类似于“不要给纪与太大压力”这种私心拉满的话,才没人来催。
现在看来,大家可能只是碍于他们两个的关系。
毕竟这种太岁头上动土的事,吃力不讨好,谁都不想干。
宋庭言都没发话,他们能说什么?
他哥却仿佛没听见他说话,隔了好几分钟才回神问他,“刚才那人,你见过吗?”
“没有,咋了?”
他哥摇头说没事。
纪与今天没午睡,直接进了调香室——研发总监特地让人腾了一间调香室,给纪与单独用。
没多久,迟西听见纪与喊他。
“怎么了?”
纪与站在桌边,半弯着腰,右手压在桌上,脸上是他在找东西时常有的不耐烦,而装有香基的深咖色玻璃瓶就在他指尖前方,他却像是摸不到。
迟西走过去,自然地想要帮他拿过香基瓶,“是不是在找……”
被纪与猛地捉住手腕的那一瞬,迟西吓了一大跳,他哥写一下精准得仿佛能看见一样。
并且纪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是在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甚至有点骇人的表情。
迟西心脏咚咚作鼓,“哥……到、到底咋了?”
什么事能让他哥这样?
纪与没解释,而是垂下空洞双眸,怔怔“盯着”香基的位置说,“我要你去确认一件事。”
说完他又叮嘱,“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不用回答。”
迟西挠挠脸,“啊?”这么豪横吗?
纪与宽慰道:“不用怕,你是我的人。”
迟西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但他还是提醒,“哥,我们在人家地盘呢。”
“有什么关系?”他哥笑,方才渗人的盲眼如今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们宋总都是我的人。”
“谁敢管?”-
第二天是周末,纪与好好在家补了个觉。
睡到中午才醒,管家过来给他送午餐,吃完没多久,他就又窝进了沙发。
半梦半醒间,有人叩门。
他以为是快递,顶着一束睡得翘起的呆毛摸索过去开门。
门一开下,一股馥郁的花香扑入鼻腔。
茉莉、玫瑰、零陵香豆……纪与不仅闻出了香料,也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这是一款三十五毫升售价就高达六万的顶奢香水。
但对于眼前这位而言,应该只是日常使用的众多香水中不起眼的一瓶。
“宋小姐。”纪与意外地同人打招呼,毕竟从未想过宋婷汐会来。
宋婷汐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纪与微笑,“您挑选香水的品味很好。”
宋婷汐了然,也不吝夸奖道:“你的鼻子真厉害。”
“宋小姐今天怎么会来?”听到高跟鞋踩上木质地板的声音路过自己,纪与才将门关上。
宋婷汐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住宅,干净、整洁,就是真的小了点。
“不用喊我宋小姐,你跟着宋庭言一起喊我姐姐好了。”
“或者喊我宋婷汐也行。对了,我可以先参观下吗?”
纪与还是有点叫不出口,只点点头回,“当然。”
卧室门没关,宋婷汐站在门口瞧了一眼,“宋庭言现在和你一起睡吗?”
这话问得很怪,但纪与又觉得是自己的思想太怪。
于是回答道,“嗯,都睡床上。”他严谨补充,“分被子睡。”
宋婷汐遗憾地“啊”了一声。
纪与:“……”
参观过后,宋婷汐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宋庭言今天回来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过去机场,他应该刚好落地。”
纪与一怔,后知后觉,“他今天回来了?”
宋婷汐:“嗯?他没跟你说?”
纪与匆匆忙忙找到手机,但按了半天也没反应。
他不得不求助宋婷汐,局促地将手机递出,盲眼频繁眨动,“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吗?好像没反应。”
宋婷汐接过,按了两下开机键,红色充电图标在屏幕闪动。
“没电了。”
纪与拧眉,他每晚睡觉前都会充电,不应该没电。
宋婷汐跟着他一起进到卧室,“是充电口松了。”
插头没掉下来,反而大部分都卡在插座上,所以纪与没察觉。
纪与眉眼低垂,抿着唇一瞬失语。
宋婷汐终于知道宋庭言为什么老放不下纪与了,这么一看还真惹人心疼。
“怎么样?要跟我去接宋庭言吗?”宋婷汐转移话题问道。
纪与纠结而沉默。
迟西不在他身边,他没那么想出门。可他也想去接宋庭言。
想在第一时间拥抱那人。
“去嘛~,我还有好多宋庭言的事情要跟你讲呢!”
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宋婷汐说话自带撒娇,总之是让他无法拒绝。
路上,宋婷汐说了很多事。
也得亏有她在耳边絮絮叨叨,缓解了纪与在不熟悉空间里的焦虑与紧张。
让这一路不再难熬。
等听见巨大的轰鸣,纪与“看”向窗外,“是要到了?”
宋婷汐:“已经到了。”
纪与:“嗯?”
下车后他才知道,他们是直接到了停机坪。
纪与:“……”
到底是他太过贫穷了,根本没想过宋庭言坐的是私家飞机。
也不知道接机是直接开到停机坪来接。
不知是因为马上要见到想念的人紧张了,还是因为停机坪的温度太高,纪与的手心微微冒出了汗。
“下来了!”宋婷汐出声的同时,纪与的心脏加速起来。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他经不住眨动盲眼,一下一下快而凌乱。
他先闻到了一丝苦味,而后听见那人喊他,“阿与。”
明明声音没有很近,下一秒却已经被宋庭言抱住了。
宋庭言终于感觉到安心。
可纪与迟迟不回应,宋庭言瞧着他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怎么傻了?走了一个月,不认识?”
纪与吸了两下鼻子,不解风情地问:“怎么喷这瓶?”
是他当初错拿的苦橙。
宋庭言牵着纪与上车,周遭的嘈杂在一瞬安静下来。
纪与听见他说,“因为重逢后,你只送过我这个。”
“……”纪与转动盲眼,“看”向他,痞里痞气地勾动嘴角,“宋庭言,你是在谴责我?”
“谴责?”宋庭言靠近,呼吸抵上来,纠正道,“这叫索求。”
纪与微仰下巴,“想要什么?”
有亲吻落在他的唇角,而后深入。
那人无声索求,疯狂且贪婪。
-
他们缠绵之时,大小姐已带人自觉退场。
十几分钟后,她坐进了机场的独立贵宾休息室。
她对面站着一个陌生脸孔,身上背了个相机包。
大小姐优雅摘下太阳镜,从保镖手里接过照相机翻看。
那人是名娱记,原本是来蹲别的小明星,没想到刚偶遇宋氏姐弟。
虽然他不熟悉宋庭言,但眼前这位大小姐,他们可就太熟了。
想着遇都遇上了,不带点素材回去,说不过去。
结果就被抓了正着。
“宋小姐……”
深知自己玩不过豪门,为了保命,他果断选择放弃惊天八卦。
虽然他标题都想好了——《【直击】豪门继承人与同性密友机场相拥!疑似公开出柜!!》
哎。
刚想认错,对面的大小姐也开了口,“有两张拍得不错。”
尤其是宋庭言拥抱纪与的一瞬定格,她很喜欢。
“啊?”
“不过宋庭言不喜欢这样。”
他比较喜欢自己昭告世界。
但这话在那人耳里听着却是一句威胁!
那人汗如雨下,声音发抖,“我明白的宋小姐,我会立刻马上删……”
“开个价吧。”宋婷汐打断。
“啊?”
“啊什么?我让你开个价。”
“这些照片我买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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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片刻
(43)
回程的路上,宋庭言很沉默。
一开始纪与还在胡乱揣测为什么,怀疑是不是这次并不顺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直到宋庭言把大半的身体重量压向他,枕在他的肩,低低沉沉喊累的时候,纪与方觉自己荒谬。
想了一大推有的没的,却忽略了这人也会累。
听着宋庭言逐渐均匀的呼吸,纪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大概是瘦了一些。
他不确定,因为以前……好似从没这样摸过宋庭言的脸。
“是瘦了一些。”那人忽地出声,带着一丝困倦的笑意,不要脸地说道。
纪与:“多少?”
宋庭言摇头说不知道,没称。
纪与哼唧:“那你怎么知道瘦了?”
宋庭言睁眼,看着那人长而密的睫毛,回答:“为了让你心疼?”
纪与哑言。
后来宋庭言是真睡过去了。
悄无声息地枕着他,安静得不像话。
纪与由他牵着靠着,呼吸盘桓在他发烫的颈侧。
宋庭言身上是淡淡的苦橙香,橙味很淡,反而有淡淡的苦涩留在舌根。
纪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瓶很怪的香。
宋庭言也是一个很怪的人。
众心捧月的人物,偏偏走了一条委曲求全的道。
车到小区,宋庭言也醒了。
他睡得不熟,能感觉到中途纪与似乎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路风尘仆仆,宋庭言到家先洗了澡,然后准备补睡几个小时。
“阿与,陪我睡会儿。”
从接手UNIY到现在,宋庭言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日子。
忙碌,是名利背后的代价。
以前的日子,没觉得苦。大概就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推着往前走。
所以换做以前,下了飞机大抵会马不停蹄地直奔公司。
这一次却不同。
他想躲在纪与这里,片刻也好。
但纪与说自己睡饱了:毕竟是睡到中午才起的人。
可听不见宋庭言说话,纪与心里又空落落,像是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歉疚。
莫名其妙,却真真切切。
于是自己从橱里摸了套干净睡衣,乖乖洗澡去了。
外面夕阳西下。
橙红色的余晖从玻璃窗外铺洒进来。
将房间染成静谧的暖色。
纪与带着一股氤氲的茶香气息,摸索到床边。
他不打算睡,只是陪黏人的小少爷躺一会儿。
所以他没进被子,而是直接躺在了被子上。
瞎子干不了什么,视频刷不了,游戏打不了。
听书……上次被那本古早霸总文学冲击过后,他连APP都卸了。
最后百无聊赖,在床上干坐着发呆。
而宋庭言在他手边睡着,应该是面向他这边的,他能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打在自己的手背。
带起一些细碎的痒。
房间安静下来,思绪开始不受控地倒带。
他想起去时路上,宋婷汐说的那些关于宋庭言的事。
宋婷汐说,“当年你要走,宋庭言不留你,看着潇洒,其实一万个舍不得。有段时间我妈差点以为宋庭言抑郁了。”
闻言,纪与脑海里浮现出宋庭言那张本就忧郁的脸,嘴角总是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审视,眼神很深,眸如深潭。
心防高,又不爱说话,脾气还不行。
确实不像是个能快快乐乐的主。
“他哪儿会养花种树,但你走之后,他总在花房待着。下雨的时候,能一整天都坐在那。”
纪与笑说自己没什么值得宋庭言如此惦记的。
宋婷汐反问他,“你难道不惦记?”
把纪与给问住了。
宋婷汐说,感情就是这么奇怪。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个人,可就是放不下。
“我和宋庭言要什么没有?”大小姐说话有点欠,却是她张扬性格的一部分,“但你说,为什么当初你一定要走呢?为什么飒姐当初会不要我呢?”
“我和宋庭言,也有得不到,也有不敢要。更有不舍得与舍不得。”
纪与心脏被她这句话搅弄得猛然一颤,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宋婷汐:“你那年送宋庭言的那瓶不值钱的香,他当宝贝。”
“他就像个捡破烂的。从你工作室拿的纸袋、纸巾、香水、伞都收着,上次我看到他抽屉里又多了张草稿纸,那上面多半也是你的笔迹?”
纪与尽量控制住嘴角的笑意,什么毛病,捡这些东西回去做什么?
宋婷汐说宋庭言像鸟。
纪与也觉得像。
是本身就很漂亮很高贵的鸟类,却喜欢捡一堆从纪与身上掉落的“垃圾”来当宝石,装点自己的尾羽。
可爱得要命。
“纪与,你当初找过宋庭言吗?”
纪与知道宋婷汐会问,这次,他没有否认,难得诚实地点了点头说找过。
但很显然,他没找到。否则故事早已走向不同的分支。
宋婷汐没追问,而是告诉他:“宋庭言其实一直都有找你。”
纪与并不惊讶宋庭言会找他,可他不太明白宋婷汐说的“一直”。
“你那天走的时候,宋庭言也去机场了。”
“……”
“你去的那几个国家,不安全。”宋婷汐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继续。
纪与眼眸微垂,半晌,他问,“那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婷汐说后面的事他应该去问宋庭言。
她能知道的,仅此而已了。
纪与顺着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
宋婷汐说是有次宋庭言在酒会上喝醉了。那会儿他还没现在那么游刃有余。喝了不少。
她去接他,路上,宋庭言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大堆。
她没兴趣听宋庭言期期艾艾的感情故事,自己心里都还烦着,正想喊他闭嘴,扭头看见宋庭言靠着车窗,两眼失神,红了眼眶。
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宋庭言吐露心声。
后来的宋庭言被磨砺得越来越沉稳,感情内敛了许多。
她再看不到他的内心了。
“纪与,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我明目张胆的在偏帮宋庭言。”
大小姐大方承认自己的目的,坦坦荡荡。
“因为,他是我弟。”
“也因为……是我走了那条自由的道。”
-
宋庭言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便醒了。
那个说自己睡饱了的人倒是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不过听到宋庭言起床的动静,他也就跟着醒了。
“吵醒你了?”宋庭言见他睡眼惺忪,一双无神空洞的眼瞳还在微微震颤,没忍住碰了碰他低垂的睫毛。
纪与哼唧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说没。
又问:“几点了?”
“七点零九分。”
两人起来没多久,管家带着厨师来了。
介绍了一堆花里胡哨的词,纪与只听懂:今晚吃牛排。
他自己平时不会吃这些,眼睛不方便,切着费劲。
但现在有宋庭言在,很多理由都不再是理由。
吃完,宋庭言还得回UNIY。
纪与听见蒸汽挂烫机发出的高温气流声,是管家在为宋庭言熨烫西装。
西装……
蓦地,他不受控地想起了衣橱里宋庭言那件已经褶皱到无法示人的西装。
盲眼又开始乱眨。
“在想什么?”宋庭言走近。
纪与摇头,没说话……
“纪与,你心虚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瞎子瞪大眼睛“看”他,眼睛定位却歪向一侧,显得无辜。
“有吗?”
宋庭言低笑,也不戳穿。
“今天会晚,不用等我。”
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今晚UNIY注定灯火通明。
他躲懒的这几个小时,已是奢侈。
纪与这会儿正心虚,说话爱顶着他抬杠,“谁要等你。”
跟小孩子闹情绪似的。
“是么?”
纪与听他语气带笑,眼睛眨动频率更快,眼神闪躲。
可惜他一双盲眼,眼神落在哪儿都是虚而远,看上去更似害羞。
但嘴上从不服输,“难不成每天翘首企盼?”
“没有?”宋庭言语气上挑。
纪与:“?不然?”
宋庭言抬了下眉,微弯下腰,眼神在纪与的脸上逡巡而过。
“那是谁,在我不在的时候盖我的被子,睡在我那半边?”
“你怎么知……”纪与意识到自己差点不打自招,一咬舌头猛将话头停下,冷下脸,“宋庭言,少污蔑!”
宋庭言倒是很好脾气,有人死不认账,他也只是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那人逐渐充血的耳垂。
“说话!宋庭言!”周遭突然安静下去,放大了纪与的不自在。
“说什么?”
纪与还没开口,便听宋庭言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如蛊惑般低诉道:“说我的枕头上,被子上都是你的味道,还是……衣橱里……”
纪瞎子捂住耳朵,扭头就走。
把房门甩得震天响。
几秒后,门又开,纪与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脸。
仿佛一秒就平复了过速的心跳,当做无事发生。
一点也不尴尬。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捏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他冷声,公事公办提醒道,“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人,别忘了查。”
宋庭言单手插着口袋,落拓应声,“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情绪崩溃的太厉害了。
来章甜的吧。
第44章 事发
(43)
“今日上午十点,UNIY集团就近期海外产品安全争议召开发布会,集团董事会成员、现任执行总裁宋庭言对该事件的调查结果及后续处理方案作出公开回应。
据悉,该争议最早源于部分海外用户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使用反馈,称在使用UNIY旗下洗护产品后出现头皮不适、泛红过敏等症状。相关内容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发酵,引发市场关注。
UNIY方面表示,事件发生后已第一时间下架该批次产品,并联合第三方检查机构,对涉事批次进行全面复检及成分溯源。
之后,UNIY集团公开了针对此事件的多项调查报告。
…………
针对已产生不良反应的用户,UNIY已启动专项售后补偿,包括……”
长达五分钟的新闻视频播完,工作室里鸦雀无声。
纪与迟滞地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看我做什么?”
迟西:“哥,你……不给宋总打个电话问问?”
“对啊,老大,不关心一下吗?”
“这么大的事情……”
纪与掏出手机,放到桌上,“你们这么关心,要不,你们来?”
众人一齐后仰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哪儿配啊。”
纪与:“那还凑这里做什么?”
说完,他听到一连串带着拐弯的“哦”,仿佛一个个都懂了什么似的,要留出空间给他,一下作鸟兽散。
纪与:“…………”
只有迟西还没跑,大傻子揣着手机,真心实意地又问一遍,“哥,你真不给宋总打个电话?”
纪与摇头。
他不是不关心,而是觉得要打也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新闻稿一般都是提前写好给到各大媒体的,所以发布会一结束,新闻就被推上了头条。但宋庭言那边多半还没停下来,他就不去添那个乱了。
“迟西,你刷下评论,看看风向如何?”
评论区毁誉参半,有人觉得UNIY对于此次事件的处理足够公开,有人觉得UNIY的回应避重就轻,补偿方案不够及时。
有人支持UNIY,表示还会继续购买。
有人唱衰避雷,从此将品牌列为黑名单。
有人过路吃瓜,事不关己。
有人还想深扒到底是自己人搞鬼,还是对家作局。
无论大众如何评判,这件事情在可以公开的层面上,已然结束。
回到楼上,纪与摸到手机,听着读屏,给宋庭言打下一条消息。
想问的很多,想说的更多。
但最后消息框里,只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今晚吃什么?
宋庭言回复得很快:有没有想吃的?
几秒后,纪与的手机又震两下。
【我这里结束就去接你。】
【所以,纪老师今天能否为了我早退?】
纪与一笑,点下语音,咬着吊儿郎当的口吻说:“行。”
“纪老师等你。”
谁都没想到,新闻发布会后的第二天,另一词条冲上热搜。
热度甚至超过了事件本身。
UNIY官方微博的评论区更是一夜沦陷。
——五分钟!我要你们总裁的全部资料!
——UNIY你糊涂啊!你有这样的总裁,你还找什么代言人!
——你早说你家总裁长这样,我不就认准你们家了吗?!
——我劝你最好立刻!马上!放出发布会的全部视频!!
词条一起,各大媒体、杂志第一时间“吻”了上来。
但没有人能联系上宋庭言本人。
电话全都转去了UNIY的公关部。
纪与吃着包子,饶有兴致地听着手机叽叽喳喳地读着热评。
评论读一条,他点评一条,人欠得很,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当面挑衅宋庭言。
——这脸不代言自家产品说不过去啊!!
“宋总,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一年省好几千万代言费呢!”
——今年的星尚红毯我要看到总裁的身影!听到了吗GP!现在就给我发邀请函!
“宋总,看来你今年年末有得要忙了!”
宋庭言无奈,“就这么开心?”
纪与扬扬眉,“当然,我们宋总是新晋网红了!”他捂住心口,表情夸张,连盲眼都染上笑意,“我真心为你……”
话还没说完,读屏已经到了下一条。
——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位总裁有对象了吗!?
——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拿下……
读屏到这里被宋庭言手动掐断。
周遭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之中。
话题被停留在了这里,纪与知道,这是宋庭言在等他的评论,或者说是……
回答。
后悔,非常后悔。
他这是给自己挖了大坑。他早该料到有人会问!
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卡壳的这几秒,对面也不说话。
“那什么……”纪与舔着唇,试探性地开口,“我想再要个奶黄包。”
对面笑了一声,“纪老师,你这是要逃避问题?”
纪与盲眼又开始一下下眨动,“什么问题?我刚在说话,没听清读屏。”
宋庭言:“我可以为你再读一遍。”
纪与:“……”
宋庭言:“我只关心一个……”
“呜——”一声,椅子划拉过地板,纪与迅速起身,要往房里逃,嘴上还不忘为自己开脱。
“这些都是评论给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网友关心的是你。”
“纪与。”宋庭言慢悠悠地喊着他的名字。
纪与听得头皮发麻。
宋庭言支着下巴,弯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打量他的表情:“你说,我算不算有对象?”
“咕咚”纪与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我觉得我有。”宋庭言说,“但对方不承认怎么办?”
“这样算不算是他渣了我?”
纪与硬着头皮:“……,这怎么能算渣呢?”
宋庭言:“那是?”
纪与:“……顶多算各取所需。”
宋庭言:“欧?”
“所以你跟我接吻,跟我,其实都是……”
“停!!”纪与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皱着脸,艰难开口:“我们……也不算吧?”
“毕竟没到最后一步。”
“哦。”宋庭言轻声附和,下坠的声音听上去失望又委屈,“那你确实可以不用对我负责。”
“……”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
“没关系,阿与,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是我自愿的。”
“?”
-
热搜的事发酵了几天,热度居高不下。
为了不浪费这波流量,公关部为宋庭言开了个人账号,并发布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像是一场突击检查,办公室的门推开时,宋庭言正单手支头,在批阅文件,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
看到镜头宋庭言明显一愣,随即大方展了个笑,对镜头说了声,“大家好。”
视频发布后,评论区又是一阵疯狂。连办公室的众人也纷纷沦陷。
行政和小哑巴在评论区点赞点到手软。
“每一条都是我的心声啊!!”
纪与:“……”
“宋总戴眼镜太斯文败类了!能不能把眼镜焊死在脸上!”
“对对对,西装也请半永久!以后只准穿正装!”
“我也觉得!”
“就是啊,都没有拍出宋总十分之一的帅!”
纪与实在受不了她们一人打字一人说话的聊天方式,对他这个瞎子而言听着格外分裂。
忍不住打断:“宋庭言有那么帅?”
“当然!”行政一拍桌子,“我坚决拥护宋总的颜值!”
小哑巴也一拍桌子,“啊啊!”
纪与承认,宋庭言的脸确实长得不错,轮廓清晰,眉骨摸着很深,山根高挺,唇偏薄一些但很柔软。
眼睛……印象里眼睛更多的是那一层忧郁的感觉。
但帅到人神共愤,多少夸张?
行政说他不懂。
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是不同的。
就像她们看纪与也很帅,但和宋庭言是两种不同维度的帅。
纪与的帅是气质,是干净。
宋庭言的帅是全方位的,建模般的骨相,看狗都深情的阴郁眼神,高挑的身材宽肩蜂腰腿长。
顶配的家世……
纪与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
夸得都没边了!
行政:“老大,你吃醋啊?”
纪与不屑。
行政:“没事哒。”
“你不用吃醋。虽然我们把宋总夸上天,但我们得不到呀。”
“宋总是你的!”
行政捂住心口,喟叹:“啊!这个深情又完美的男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我就放心了。”
纪与:“………”
他真谢谢了。
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眼,一秒钟。
也想看看现在的宋庭言。
记住他如今的模样-
吵吵嚷嚷过了一周,纪与和宋庭言的工作重回正轨。
“明日模特团队会先行进入影棚拍摄。”
“代言人那边档期还没敲定,对方说会在这两天给我们答复。项目一组负责跟进。”
“另外,生产进度每日下午六点我会在群里同步一次。”
“纪老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纪与摇完头才想起来是线上会议,忙说:“没有了。”
品宣负责人:“那……明日的拍摄,纪老师您过来吗?”
纪与听得出对方问得很小心。
他倒是不介意,揉揉困倦的眼睛说,“我就不去了。我看不见,给不出什么意见。”
结束会议,纪与困得手脚发软,倒头窝进了沙发。
宋庭言还没回来。
估计又得十点左右,他睡一会儿刚好。
小睡的这一个小时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部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他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在黑暗里打转,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掉了他原本世界里的一切。
惊醒过来,才发现是真的有人在打他电话。
寻着声音摸索了一会儿,在夹缝中找到手机。
“喂?”
“纪老师!”对面声音哽咽,止不住地颤抖。
纪与勉强分辨出是品宣负责人的声音,“怎么了?”。
“别急,慢慢说。”
对面深呼吸了几下,隔了几秒才把话说下去,“纪老师,出事了……”
“刚刚、刚刚某品牌宣发了三款新香,和我们的……”
“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
情绪太差了,导致我很难集中。这一章我从五点写到现在。
我会努力调整。
尽量来更新。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事件点了,结束就能结束了。
第45章 合作继续
(45)
这边电话刚挂,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宋庭言。”纪与接起。
“嗯,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宋庭言言简意赅,“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听他这么说,纪与没犹豫,应声说好。
他本是想自己打车过去,但他独自出门麻烦重重,此时大家皆处于慌乱之中,再让人分神出来顾他,显得累赘。
于是听从安排,穿戴整齐,拿好盲杖,等待司机来接。
外面有一点飘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身上,潮湿又黏腻。
纪与的状况不算太好,路上犯过一次惊恐,下车时,手脚还在发麻。
宋庭言比他先到一步,在楼下等他。
他自然注意到了纪与状态不佳,可他没问,只将伞偏向纪与,拿过纪与的盲杖,牵上他的手,一起上楼。
Lumiere已全员到齐。
办公区里却是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好,低垂着脑袋,压抑而沉默。
品宣部的老大显然是哭过了,眼睛通红,肿得像核桃。
新做的漫画睫毛,被纸巾擦得凌乱不堪,黏在一起。
纪与第一个出声,“干嘛呢,欺负瞎子看不见,一个个都不吭声?”
众人这才提起难看的笑容,一一开口,“纪老师……”
“我们……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与:“出了事就解决,哭丧着脸也于事无补。”
宋庭言捏紧纪与冰凉的手,“都进会议室吧。”
“这是他们官博今天晚上八点刚发布的新品,三款香水从包装到概念到香型,和我们即将推出的三款完全一致!”
品宣老大将截图投放到幕布上。
纪与看不见,只能侧头问身边的宋庭言,“完全一样?”
宋庭言直白“嗯”出一声,“只是换了自己的品牌LOGO。”
“这不是明摆着抄袭吗?!”
“这是剽窃!”
“偷别人的创意算什么啊!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而且,海报上面写发售日期在一个月后!怎么?还卖起期货来了?”
“就是针对我们,才提前曝光宣发?太卑鄙了吧!”
“我就想问,到底有谁听过这个牌子啊?这是什么野鸡牌子!官网都是刚注册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
纪与也不阻拦,大家需要发泄的窗口。
“在想什么?”宋庭言突然问。
“应该是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人?”
其实一开始那人来找他,他没怀疑。只是关于调香上的事,他一向谨慎,这些都是最高机密,一般人无权过问,所以他才会同那人绕弯,模糊了一些信息。
但等他进到实验室,发现自己的香基瓶被动过,他才有了不好的猜测。
或许一般人不会过多注意,但对于一个瞎子而言,东西摆放的位置,顺手还是不顺手,什么样的距离、什么样的角度,都会十分敏感。
若他随手一放,极有可能半天都摸不到。
在失明初期,他不止一次因此崩溃。
尤其是当旁人帮他找到,塞进他手里,同他说一句,“其实就在你手边,你再摸一下就能摸到。”
听着是安慰,却又是一根最深最疼的刺。
纪与那次让迟西查了门禁后,将调取的门禁进出记录和监控一并发给了宋庭言。
宋庭言让监管团队和律师团队第一时间立案侦查。
早在两周前,律师团已经以刑事罪名起诉该名员工。
或许是东窗事发,让对方不得不在还没有成品的时候,先行曝光了海报,进行宣传。
更为嘲讽的是,Lumiere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背靠UNIY,又有诸多实体店。
而对方仅是一家刚成立的线上品牌。
对方投了大量的平台广告,吸引了一波受众群体,评论区却是骂声迭起。
无人不买账这样的“期货”模式,纷纷嘲讽。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方要的只是比Lumiere更早发售。
这样一来,Lumiere如果选择发售,对方就一定会告他们抄袭。
Lumiere若是选择暂停项目,那迄今为止的全部损失,就要由UNIY来消化。
Lumiere这个品牌在合作初始就已经岌岌可危,自身资金链早已断裂,全靠宋庭言作为担保背书。
而UNIY方面并非宋庭言的一言堂。
宋庭言当初保下Lumiere已非易事,得用他自身的利益去换。
如今Lumiere陷入两难境地,往左往右都是输,宋庭言更是被动。
纪与越想头越疼。
虽说香水市场上的香型大同小异,同一香料调整一下比例,换个故事包装,明天就能上市成为新品。
香水毕竟不是文字,嗅觉本身就是一个因人而异的标准。
相似与否,更是没有一个非黑即白的事实裁定。
更别提在大众眼里,看到同样的香型,一模一样的香水瓶设计,相似的产品命名,再营销一下小品牌的不易,又被大厂抄袭,舆论风向会偏向哪一方,不言而喻。
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抢先公开,后来者再想要自证,难如登天。
就算Lumiere能够及时取证,证明香水研发的轨迹,但官司并不是今天立案,明天就能打赢结案。
Lumiere今夏的三款主推香,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第一时间上架。
展柜、宣发、香水瓶、香料、人员,所有的高额成本全都沦为了沉默成本。
也成为了宋庭言身上的镣铐。
事情无法在一朝一夕解决。
Lumiere只能按兵不动,暂停生产线和后续一切宣发活动。
“行了,都先回去休息吧。”
纪与发话,却无人动弹。
会议室内死气沉沉。
今夜注定谁都无法睡个好觉。
纪与笑了一声,倚着盲杖,颇为吊儿郎当地问,“怎么?今天都准备在办公室打地铺?”
“这么小个地方也睡不下这么多人吧。”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哽咽着说,“纪老师,我们难受……”
“我们没有你那么强大的心脏,我们接受不了。”
“我们本来就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在今年做一点成绩。结果现在……”
“以后估计……就没我们这个牌子了吧……”
“不会再有了……”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所有的都、没有了……”
说到后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充斥在会议室中。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庭言看了纪与一眼,这人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大抵只有他知道,别人眼里的强心脏,其实根本不像表面那么风轻云淡。
可不能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的氛围中,这样会将他们整个溺毙。
总有人要站出来,破开那道口子。
“谁说这牌子要倒了?”纪与举了一下盲杖,像是恨不得敲开他们的脑袋瓜子看看都在想什么。
“行了啊,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们宋总顶着。”
“先回去,别哭哭啼啼的了。”
宋庭言附和着“嗯”了一声,驱赶众人,“都先回去吧。”
回到车里,纪与脸上的笑垮下来,捏着盲杖沉默不语。
宋庭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捉到他的手,跟他握着。
纪与的手依旧冷得像冰。
“怎么这个表情,不是说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纪与眼珠缓缓移了一下,“我能让你一个人顶?”
说着,他转向宋庭言,伸手摸到他的衣领,再往上摸到他的脸。
“宋庭言。”
“嗯?”
“你能顶住么?”
路灯投下暖黄色的昏黄灯光,一程又一程地掠过他们身上。
纪与的表情异常认真,空洞失焦的眼睛直视前方。
他知道,宋庭言就在他面前。
可他眼睛还是没落准。
宋庭言抵着他的下巴,抬起一些,“我在这。”
纪与“嗯”了声,重新问道:“能么?”
宋庭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如果我破产了,纪老师能养我?”
纪与眼睛偏了偏,像是在思考,“如果你不太难养的话。”
宋庭言笑,“我在你那住那么久了,纪老师不知道我好不好养?”
“勉强吧。”纪与回答,“不都是你在养我?”
他当然是明白的,宋庭言所做的一切,他都明白。
他不是个感情迟钝的人,他只是因为失明变得胆小而怯懦。
悲观又内耗。
但这不代表,他看不到宋庭言的真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纪与握着宋庭言的半张脸。
他失去视觉,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察觉不到对方的反应。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所以当他不安,迫切需要对方的回应,他便会想要触碰对方,让这一场对话变得真切,不再缥缈。
“如果你还能顶住压力,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宋庭言的眼神从纪与的脸上掠过,他没说话的那几秒,是在静静与纪与对视。
纪与察觉不到,他将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唇角,很轻,似是催促他给出回答,也似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探查他的表情。
“纪与,就现在的损失情况而言,我很难再给Lumiere一次机会。”宋庭言坦言。
UNIY才因致敏事件受过一次重创,如今Lumiere损失惨重,唯有果断关停项目,切割Lumiere与UNIY的关系方能及时止损。
纪与未尝不明白。
可一想到宋庭言身上的压力,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纪与。”
话音落下,宋庭言吻过来,舌尖挑开他的牙齿,救出被他咬出痕迹的唇。
柔软的舌尖滑过,带出细微的痒。
呼吸相抵,缠绵又暧昧。
宋庭言看着纪与的眼睛,“但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
合作还在继续。
纪与挑眉,显然不满宋庭言的大喘气,粗暴地勾过宋庭言的脖子,将人重新吻住。
毫无章法,发泄似的,压过去、咬过去。
纪与听见宋庭言的低笑。
那人已被迫贴靠在车门,被他圈入领地。
宋庭言也不挣扎,就着如此不伦不类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就是纪老师记得一件事,如果Lumiere没能活下来,我会破产。”
“到时候,就要麻烦纪老师养我了。”
第46章 吻技
(45)
香水临近发售却被迫暂停的事就像一块磨人疼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无处宣泄,无可申冤。
八个月的心血,每个人都想要的绝地反击,触底反弹,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都不甘心,却不得不把委屈打碎了咽回肚子里。
纪与向宋庭言讨了个人情,给众人放了一周的假。
“都回去调整调整。”纪与立在办公区域的中央,虽说他在Lumiere没个一星半职,此时此刻却像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顶着众人颓靡的情绪。
“一周之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听见没?!”
众人离开时,纷纷给彼此加油打气。
可心里又都清楚,一周的时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的香水不会上架,巨额的亏损不会抹平。
各大商场门店依旧面临撤柜。
可能一周之后,他们都不必再来上班了。
纪与深知,人的心气一但散了,这个团队也将不复存在。
但他暂时还没那个底气向众人承诺什么,只能沉默地听着他们离开。
站得累了,他才靠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支着盲杖放空。
心里空落得发慌,心脏一下下搏动。连耳朵里都充斥着心跳。
纪与嫌吵,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这种时刻,他格外想念那个人的声音。
宋庭言接得很快,“怎么了?”
“能不能来接我?”纪与问。
宋庭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声一笑,语气柔软,“纪老师这是突然跟我撒娇?”
“……”不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纪与懒得否认,只拖着调子回答,“就当是吧。”
宋庭言匆匆而来。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的霓虹。
纪与身上落满了五颜六色,他抵着盲杖,低垂着头,像是有些累,又像是等人等到困倦。
听闻脚步,才茫然抬起头来。
盲眼定不准位置,眼瞳震颤几下,被他眨去。
“来了?”
“嗯。”
宋庭言蹲在他身前,拨了拨他快要扎进眼睛里的刘海。
“困?”
纪与努力扬起眉毛吊着他那沉重的三眼皮,“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宋庭言:“怎么每天都这么困?晚上我也没折腾你。”
纪与闻言哂笑,“看不见么,白天黑……”
他忽而止声,脑海莫名浮现出宋庭言蹙眉时的阴郁神情。
于是作罢,不再继续方才的话。
宋庭言满意地抬了下眉,拿过他的盲杖收起,再牵上他。
纪与懒懒坠在宋庭言身后。
“宋庭言,你上次说你多高?”
“一米八七。” ?没事蹿这么高做什么?
纪与一拽他,将他拽停,绕行到他身前,突发奇想地要跟宋庭言比身高。
举着手从自己的头顶划向宋庭言的头顶。就是不知道歪去了哪里,手直接从宋庭言的眼前擦了过去。
宋庭言:“……”
纪与:“我咋碰不到你?”
宋庭言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头顶,“这里。”
纪与“哦”了一声,感受了一下说,“差不多。”
宋庭言:“什么?”
纪与信誓旦旦:“我俩的身高,差不多。”
宋庭言:“……?”
纪与的手顺势落下来,滑到宋庭言的脸上。
沿着他的浓眉描摹,再到高挺的山根,然后是唇,上唇的唇线很明显,能描出来。下唇中间的唇线明显,两边就有些模糊。
描摹了一圈形状,纪与说:“宋庭言,你还是微笑唇呢。”
“……”宋庭言还记得他上一次说他总是嘴角向下。
这会儿却变微笑唇了。
这人的手指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摸了又摸。
最后那人吻上来。
一开始是亲了一口,亲在了唇角的位置。
再一点点试探般地往唇上挪,吮吸一般舔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舌尖沿着他的牙齿一一扫过。
再去纠缠他柔软的舌。
吻过一遍还不够,又来第二轮。
这一回不再是试探,更像是侵略。
扣着宋庭言的后颈,要他倾低身体去迎合他。
霸道地啃噬,像个饿久了的色胚。
最后没气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与宋庭言额头相抵着粗重呼吸。
他们身上落满了绚丽的霓虹。
可惜纪与看不见,一双盲眼始终低垂。
但宋庭言能看见。
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汽。
莹莹闪闪。
空气微微震颤,是那人忽而笑起来。
笑得猖狂,痞里痞气地又摸上他的脸,拇指蹭到他唇上的水色,缓缓轻拨。
“宋庭言,你吻技有点不太行。”
宋庭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纪与此时此刻的缠人劲儿。
一面索要他的安抚,一面却还放不下他那一身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伪装。
矛盾得要命。
宋庭言:“那纪老师再教教我?”
“下次吧。”纪老师退开一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
宋庭言歪了点头,双手插兜,欣赏着瞎子讨好式的摸索着要来牵他的手。
“那纪老师的吻技是在哪一任身上练出来的?”
“不如给我说说?”
纪老师说不出。
纪老师同手同脚地往前走去。
而后躲进车里,打死也不开口了。
-
“抄袭”事件发生后,纪与的情绪一直都是最稳定的那一个。
只有宋庭言察觉到了纪与的焦虑。
这人表面风流,实则心思比谁都重。
Lumiere放假一周,宋庭言也想让纪与在家休息,调整心绪。
结果每天回去,总能发现纪与受了伤。
不是撞的,就是烫的,还有切水果,把自己手指切开一道一指节长的口子。
这些他尚且能忍。
纪与毕竟眼盲,受伤也是常有的。他劝自己别太激进,不要表现得太过度关心。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晚了些,到家一下没找见纪与。
找了一圈,才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着的人。
这人也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将他抱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僵着。
问他几时在里面的,纪与也回答不上。
只吊儿郎当地扯个无所谓的笑说,“我又看不见时间。”
宋庭言冷了脸,纵使知道他有焦虑症,也很难不被他这风轻云淡的态度给气到。
“纪与,能不能好好说话?”
纪与睫毛轻颤了两下,依旧扯着嘴角说,“真不知道。”
他抬眼,空洞盲眼像是沉黑色见不到底的漩涡,转动的速度很慢,带着一些细微的眼球震颤。
他摸到宋庭言的手臂,寻到他的手腕,握紧。
“走了,带我出去。”
宋庭言实在不敢把他放在家里了,想将他带着一起去UNIY上班。
纪与自然是不肯。
“怎么?把我当妹子,想金屋藏娇?还是我柔弱到不能自理,让你保护欲爆棚了?”
宋庭言不得不承认,纪与气人的时候,是真能把人气死。
上一秒接吻,下一秒推远,忽近忽远,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似他的掌中玩物。
宋庭言盯着他,一时无言。
纪与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不自然地把头偏开。
“纪与,”宋庭言语调微沉,如死水般的性子难得起了几分火气,“是不是非要这么说话?”
纪与攥紧了发颤的拳,没回答,
宋庭言不再说,拿来他的外套给他穿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所以你生气也好,觉得没尊严也罢,都得跟我走。”
“等你情绪下去了,不再那么频繁的犯焦虑,我们再谈。”
上了车,纪与的情绪其实就下去一点了。
他想跟宋庭言道歉,但一路都没想好怎么开口。
等进到办公室,宋庭言就忙个没停。他几次想找他,都被打断,最后只好本分待在休息室里。
手机掏出来过好几次,想着发消息道歉也行,最后倒回沙发上没了后续。
以前面对宋庭言,说了这种伤人的话,没想过要道歉。
就觉得宋庭言因此离他远点也好,本就是他的目的。
现在却不同,心里五味杂陈,烦自己这张嘴,怎么这么欠?
怎么就不能好好跟宋庭言说话?非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还以为自己多行,不会被焦虑影响,结果呢?
一点都没控制住。对着最亲近的人发脾气。
活该被冷着。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太安稳,醒来时,纪与听见外面一道熟悉的声音。
“庭言,这事不能这么冒险!Lumiere当初是我推给你的……”
是宋婷汐来了?
纪与起身走去门口。
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可能是他之前没推紧,锁舌没完全弹出。
“我知道纪与是你的心上人,你很信任他。”宋婷汐的声音听上去情绪很重,语速颇快,“但是……”
纪与听见高跟鞋在地毯上重重踩下发出的闷响,像是在来回踱步。
“我说句不好听的,纪与不是救世主。而且纪与……”宋婷汐停顿了好几秒,似是想要婉转揭过,最后还是选择直说,“纪与毕竟看不见。你不能把赌注全部压在他身上!”
“现在Lumiere的亏损,你和我还能填上,如果再……”
“姐。”宋庭言的出声打断了宋婷汐焦躁的碎碎念。
大小姐听闻“抄袭”事件,本就上火。
今天又传来了新消息——宋庭言在董事会上签了对赌协议,来给Lumiere注资,重启项目。
宋婷汐一听立马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冲了过来。
这会儿被打断,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干嘛?!”
宋庭言一笑,视线越过他,幽幽地落到休息室门口那人身上,“让他自己跟你说?”
宋婷汐瞬间扭头,漂亮的五官因极度的尴尬而扭曲。
好半晌,大小姐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纪与……你,你怎么也在?”
第47章 底牌
(47)
气氛有一瞬的定格。
纪与原本在偷听,姿势站得散漫落拓,谁知话题突然到了自己身上。
想也知道,此时那两人的视线定然都看了过来。
纪与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打开门,同宋婷汐打招呼,“婷汐姐。”
宋婷汐提着嘴角,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好巧。”
说完更觉耳热,感觉自己傻得要命。
纪与却是顺着她的话微笑回应,“是挺巧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宋庭言的办公室里遇见。
宋婷汐还是尴尬,虽说刚才那番话发自肺腑,但被当事人听见,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她瞪向宋庭言,咬牙切齿,“所以……怎么就这么巧了呢?”
纪与还以为她是在同自己说,回答道:“这个,你得问宋庭言。”
而罪魁祸首迎着宋婷汐想要刀人的目光,淡然坦言,“一些微不足道的掌控欲。”
“……”大小姐没绷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个恋爱脑。
她转向纪与,“刚才,都听见了?”
纪与:“听见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扭捏的了,宋婷汐索性将话题扯回。
“也好,那我们就把话摊开讲。”
“纪与,当初我建立Lumiere只是一时兴起。”宋婷汐直言道,“后来品牌运营出现问题,我自知没能力挽回,就推给了宋庭言。当然,那会儿我也听到了一些你的消息,存了点私心。”
说到这,宋婷汐瞥了宋庭言一眼。
“我自然是想要看到Lumeire能重启,皆大欢喜。但现在的局面,你应该比我清楚。”
“Lumeire处于完全的劣势,宋庭言更是被动。Lumiere已经输了这一轮,UNIY不会无条件给Lumiere提供第二轮资金,只会不断加码。宋庭言如今的交换条件,一但输了,他输出去的不仅仅是手里的股份。他在UNIY的地位也将摇摇欲坠。”
宋婷汐头一次这么正儿八经跟他们谈话,表情都显凝重。
“宋庭言说让你来说服我,那么,你有什么稳赢的办法?”
纪与缓缓摇头。没人可以给出百分百的承诺。
就像宋婷汐说的,谁都不是救世主。
对方先发制人的将他们推入被动,本就是想要重创宋庭言。
想要翻盘谈何容易。
“但……或许,我们还有一次机会。”纪与不太自信地开口。
底气没那么足,手指不停抠着掌心,盲眼频频眨动。
“什么机会?”宋婷汐问。
“我手里……还有一款香。”说话间,纪与听见有脚步朝他来。
那人走得近了,便能闻见他身上凌冽的香味。
像极了雪中的松柏,带着令人定心的力量。
“面对我姐,这么不自信?”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带着一点低沉的笑意。
纪与抬了眸,似是是想要与宋庭言“对视”,奈何眼神空洞偏离。
但他的表情却又格外的认真。
他将音量控制在他们之间,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今早那句伤人的话而道歉。
宋庭言“嗯”声回应。
他没有要和纪与冷战的意思,也不会和纪与冷战。
上午的忙碌是真,想要借由此来给纪与一点惩罚也是真。
“带我过去吧。”纪与主动伸出手。
宋庭言将他带到宋婷汐的面前。
纪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的试香纸,一边将其捋平,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昨天喷完就塞进了口袋,好在留香时间长,应该还能闻到。”
他将试香纸往前递出,被宋庭言握着手腕,移了一点方向。
宋婷汐接过,在鼻前轻扇,几秒后,黛眉挑起。
“什么时候调的?”她问。
“一直有在调制。”纪与回答。
宋婷汐颇感意外。
纪与继续解释,“原本我只是出任Lumiere的调香顾问,配合完成今年的三款主推香。但其实,宋总还要求我多调制一款……算是Lumiere的、名片香吧。”
“是拜托。”宋庭言出声纠正。
纪与:“……”
宋婷汐:“……”
纪与清嗓,完全没理宋庭言,“只是由于我的个人原因,没能让这款香赶上大货的进度。”
正是因为这样,它才得以幸免。
“用的什么香料?”宋婷汐仔细品闻一番,“很特别。”
“像…………”她有些卡壳,红唇抿了抿才努力形容道,“像是我捧着一束玫瑰,在印度的神秘庙宇中……喝、牛奶?”
“…………”纪与一下哽住,连表情都空了好几秒,茫然得直眨眼睛。
宋庭言笑出声。
被宋婷汐在肩上打了一巴掌,大小姐极度不满,“你有本事,你来形容。”
这可是她最直白的感受。
闻到这款香的瞬间,就仿佛被拉入了神秘而沉静东方庙宇之中,看似浓烈的焚香化为柔和的烟雾,熏蒸出沉香木独特的花果香气,如同在庙宇的周围种上了绮丽的黑巴克玫瑰。
玫瑰绽放,香气醇厚。
再融入檀木奶润的质感,两种香型相互融合,脂香包裹沉香,沉香融合花香。
让这支香以木质香型作为基调的同时,又多了柔和的花香层次,直接与普通沉香木质调区别开来。
宋婷汐的香水收藏量非常之夸张,对香气香料亦是如数家珍,但有些香水她也得闻到才能回忆起来。
这款香却仅凭这一瞬,就在她的记忆里打下了烙印。
“既然已经调好了,那为什么不推进?”宋婷汐追问。
“其中一味香料国内很难找到。”这也是纪与一直没说的原因,“现在还在找能提供大货的供应商。”
他手头这瓶是用了当年带回来的香料调制的,所以即便已经确定了香型,也无法投入大货生产。
“原来如此。”宋婷汐点点头。
前景尚未明朗,宋婷汐却好似已经预见了未来热卖的场景,十分满意地点着头,却忘了给纪与反馈。
纪与听不到她说话,眉心不自禁蹙紧,心跳也跟着加速。
直到宋庭言抽走试香纸,宋婷汐才回过神来,连忙予以肯定:“我很喜欢!”
纪与松了口气。
“难怪宋庭言觉得你能说服我。”大小姐不吝夸赞,语调愉悦扬起,“原来他有这么厉害的底牌。”
纪与没被这么夸过,耳朵红了一圈。
而后他听见宋婷汐拍了拍宋庭言的肩,小声同他肯定道——
“你小子挑人的眼光真不错,也是被你赚到了。”
“纪与这个弟媳,我认啦!”-
宋婷汐走后,纪与反倒愈发不自在起来。
手心搓着衣摆,盲眼一眨一眨不知道在“看”哪里。
宋庭言抱手倚在办公桌,瞧着他,嘴角擒着一抹浅淡的笑。
“听见了?”
“什么?”纪与装傻。
“你说什么?”
“那我没听见。”纪与说着不管不顾往回走,差点撞到茶几,被宋庭言拽了回去。
宋庭言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回休息室。
“真没听见?”。
纪与偏开眼神,没应声。
听着宋庭言离去的脚步,纪与抿着唇,犹豫几秒才站起来,寻着声过去。
宋庭言以为纪与能注意到他停下,谁知这人直直撞到他身上。
“…………”
纪与就着这么个闷头的鸵鸟姿势,抵着他的背脊,含含糊糊地开口:“宋庭言,要是这次能赢,你就把我带回半山去。”
听到这个回答,宋庭言意外地挑眉。
“带回去做什么?”
“要跪就一起跪着,要挨打就一起挨打。”
“……”宋庭言无奈,“没那么严重。”
他想回身,但纪与没让他动。他不想让宋庭言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耳朵。
“突然跟我说这些,是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了?”宋庭言问道。
“我从没否认。”纪与说。
“但纪老师可是一直在提醒我,你有个私定终身。”
纪与哽住。
“很早就定下了。”
纪与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剖开自己。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更没有热烈地情绪做支撑。
这一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比起那些同床共枕抑或是亲密接吻的时刻,都要来的平淡。
但他却偏偏选在这一刻告诉宋庭言。
“是很早。”他说,“二十岁的时候,跟人定下的。”
“在葡萄藤架下。”
“我跟那人说,‘别忘了我吧,如果我哪天飞黄腾达,一定会去找你’。”
闻言,宋庭言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心动,反而从心底最深处透出丝丝缕缕的酸楚。
明明是等了很久的答案。
苦笑着,拉过纪与的手,让他从后圈住自己的腰,像是在弥补从前的那场离别。
“可你没来。”
“我去了。”纪与拿脑袋重重撞了他一下,“在半山门口蹲了三天,还被当成狗仔,被警察查了身份证。”
宋庭言错愕,随即又笑。
沉重的叹息过后,他温声说,“我知道你去了很多国家。我也知道你三年前就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你来过。”
“我以为只有我当了真,而你不过是说了一句玩笑话。”
“所以你不来,我也不再强求。”
追了一路,追了四年,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派人保护他的安全,必要时出手帮助。
知道他回来,假装矜持地等着、盼着。
最后所有的希望落空,心也跟着落下去。
于是决定放下。
不再追。不再等。
但原来,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谁都没有忘记。
他们都当了真。
宋庭言转过身,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拒绝?”
纪与无语,“首先,宋少爷,您骗了我。”
“其次,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瞎了。”
“综上所述,我自卑。”
宋庭言又问,“那为什么现在愿意了?”
他在笑,声音低低沉沉,微妙的震动透过身体传来。
纪与不仅红了耳朵,连脖子也红了。
他不耐,凶下表情,“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宋庭言回答说,“因为等太久了,所以问题很多。”
而纪与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
“宋庭言,要接吻吗?”
第48章 重启
(48)
宋庭言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吻,但他没有主动,而是等着纪与。
纪与找不准方向,手里摸摸索索从宋庭言的脖颈往上攀。
宋庭言忍着痒,垂眸瞧着那人,嘴角含着无奈的笑。
“纪老师这是在?”
“嗯?”纪与挑了一下眉峰,“看不见,在感受。”
宋庭言低笑,“要感受到什么时候?”
纪与手指一路往上,摸到他的眉骨,又落到他的唇上,缱绻摩挲着。
“现在。”
他仰头,吻了过去。
吻落得还是偏了一些。
宋庭言扣着他的后颈,将那一点偏移的距离校正回来。
他没闭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看清了纪与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从不满他紧闭唇齿而蹙眉,到入侵时得意地挑眉,再到吻到忘我时睫毛细碎的颤动。
实在勾人。
但纪与的吻算不得温柔。
牙齿偶尔磕碰在一起,会引得他不满哼哼。
他也不乐意被宋庭言掌控。
挣开宋庭言握在他后颈的手,将人的手按向身后的桌子,掌心压着他的手背,手指强势撑开宋庭言的指缝,扣紧。
另一手则学着样子,寻到宋庭言的后颈握住,拇指按压在宋庭言的颈侧动脉上,感受那里因这个吻而加速的跳动。
最后松开时,纪与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轻微的缺氧,脑子炸开一片空白。
可他又笑得痞气,低垂盲眼颤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浓烈的情绪翻涌上来,快要压抑不住。
等喘匀了气,理智回笼,情欲却未退。
他复又摸上宋庭言的唇,感受着那一处的湿润与柔软。
指腹下的皮肤也微微发着烫。
玩弄似地用手指来来回回地摩挲着。
“肿了吗?”
“破了。”宋庭言回答。
“哪儿?”
宋庭言带着他的手指碰到最疼的那一处。
纪与凑过去,伸出舌尖一舔,的确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有点疼。”宋庭言道。
纪与“哦”了声,没有半分抱歉地回应,“下次我温柔点。”
随着他的话音,秘书叩门,提醒宋庭言十分钟后有会,合作方已经到了。
纪与表情瞬间空白,“你……你等下要开会??”
宋庭言淡然回答,“嗯。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人一起吧。”
看着他一脸崩溃地瞪着盲眼僵硬在原地,宋庭言恶劣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阿与,下次真的要对我温柔一点。”
“否则,我不方便见人。”
宋庭言走后,纪与同手同脚磕磕绊绊地摸回休息室。
他满脑子都是宋庭言要顶着唇上的伤口,跟一群人开会!!!
这神经病也不提早说!
伤口明显成这样,谁会看不出来?谁会猜不到他刚才是在跟人接吻???
这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纪与只能反复安慰自己,没人知道是他。
但他还是过不去!越不想想起,越是一遍遍在脑子里播放,连画面都清晰了起来。
最后纪与实在待不下去了,喊了迟西来接。
等宋庭言开完会回去,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
宋庭言眸色暗了暗,手指慢慢捻过唇上的伤口。
笑了。
-
时隔一周,Lumeire众人重返工作岗位,士气却依旧低迷。
每个人无所事事一般在工位上磨磨蹭蹭,无人交流,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填满沉闷的办公室。
有人熬不住丧气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投简历了?”
“投什么简历?”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盲杖点地的“哒哒”声。
“纪老师。”
“纪老师,你今天自己来的啊?宋总没来?”
“宋总是放弃我们了吗?”
一时间颓丧的情绪笼罩每个人。
“纪老师,我们现在这样耗着到最后不也还是……还是得走么……”
话音刚落,另一道脚步走了进来,停在纪与身边。
“喏,‘要放弃你们’的宋总来了。”纪与哂笑。
宋庭言刚才接了个电话,晚进来了几分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他气场没纪与那么随和,长相偏冷。身份又摆在那。
他一出声,底下一片沉默。
“虽然我是不太方便,”纪与点点盲杖,“但姑且还有行为能力。”
“另外,你们宋总的工作重心是UNIY。”
“而我,从此刻起,负责你们。”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有一群人到了门口。
“哥!”迟西探头进来,看到纪与,招呼其他人,“来来,是这里。”
“哥,我们来了。”迟西最近被指派了任务,很忙。纪与又一直在处理Lumeire的事情,鲜少碰面。
“宋总。”迟西又同宋庭言打招呼。
纪与团队的人一来,办公室的气氛显得更为狭促,气氛也不免尴尬。
“纪老师,您这是……?”有人疑惑提问。
纪与沉默几秒,捏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后,抬眸,扬声道:“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我们、Lumeire和拾香工作室……”
迟西一抬手,招呼着大家一起振奋士气,“要开始绝地反击了!”
Lumeire众人大眼对小眼,不明所以,“纪老师,你们这是在燃什么?”
“我们拿什么反击?三款香都……”
“等等等等!我们,我们不是还有一款名片香吗?纪老师,您这是调好了?”
“可名片香之前一直没赶上进度,不可能突然上架啊!”
“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应该都没有休息日了。”纪与无情宣布。
“那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们都想要出这口恶气!”
“没错!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要试试!”
纪与一笑,“行,记住你们现在的豪言壮志。”
接下来,纪与简单地阐述了一下眼下面临的状况。他说的时候,迟西将试香纸一一发给大家。
“我的天!这个味道好特别好抓人!我感觉我现在已经到东南亚了!”
“还很欲,像是刚洗完澡,身上那股自然散发出的奶香。”
“这……算是木质中性调?”
“好像也能算花香调?我闻到了玫瑰,还有佛手柑……”
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纪与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回来,“现在分配任务。”
宋庭言一直没有发话,而是始终看着纪与。
这种时刻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当了陪衬,反而脸上有着一丝自豪的笑。
此时此刻的纪与像是个战场指挥,有条不紊的给每个人下达命令,将两个团队融合到一起。
迟西之前已按他的要求找到了几家香料供应商,后续会让采购一起协同跟进。
品宣组重新拟定宣传方案,敲定新的广告拍摄,接洽模特和代言人。
纪与还跟设计组开了一个短会,沟通了一下关于瓶身的设计。
“这一次的主题,我暂时给它取名为‘雾’。”
“所以瓶身尽量简洁,同时也要能体现我们的主题,可以用磨砂质感来表达。”
“另外,之前我们工作室有和几位插画师合作过,可以尝试联系。”
从会议室出来,刚才还在指挥位的人,眼下连方向都辨不清。
走出去几步,“砰——”一声磕在了玻璃墙上。
宋庭言好笑地把他拉回去,拨起他的刘海查看,“这是要去哪儿?”
“厕所。”纪与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一脸脆弱像,“带我去?”
“盲杖呢?”
“不知道。”
宋庭言甘愿充当起盲杖,尽职尽责地牵着他,带他过去,再送他回来。
办公区已和早上来时的气氛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干劲十足。
纪与却昏昏欲睡,没了先前作为主心骨的气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倦懒地晒太阳。
宋庭言再有五分钟就得走,走前把纪与遗落在角落的盲杖找了回来。
纪与将盲杖抱在怀里,闭着眼靠着窗,“宋庭言。”
宋庭言俯身过去,“纪老师。”
“你也有任务。”纪与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刚好和宋庭言“对视”上了,也不知道宋庭言看他看得有多认真。
“我呢,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每次调香都会留下相关记录。”他得意地勾着笑,摸到宋庭言的肩,拍了拍,“迟西已经帮我整理好了,麻烦宋总好好利用。”
“我这人不喜欢吃亏。尤其是被人当瞎子欺负。”
随意进出他的调香室,乱动他的东西。
都当小偷了,还不知道小心谨慎一点,不就是以为他一个瞎子察觉不到吗?
“得让他们在瞎子手里输一回,才会长记性。”
这些数据UNIY实验室里也有部分存档,出事之后宋庭言已派人着手调查。
但他没提。
只放低身段,接下了眼前这个睚眦必报的困倦瞎子下派的任务。
“知道了。”
此时阳光正盛,落在纪与身上,细小的尘埃跃动萦绕。
近在咫尺的距离,纪与眼皮上浅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长而密的睫毛也被染成漂亮的棕色,随着困倦的眨眼而煽动。
失焦的瞳孔则被照成极浅的颜色,通透得像是琉璃珠。
“阿与。”
宋庭言似是受到蛊惑,落下亲吻。
很浅的一下,一触即离,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温软。
“纪……”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又匆忙住口。
纪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庭言在做什么,吓得瞌睡都醒了。
连忙推开他,低声警告,“宋庭言,办公室里这么多人,你收敛一点!”
宋庭言仗着瞎子看不见,骗道:“挡好了。”
纪与:“……”
“何况,我如今有名分。”他笑着,毫不掩藏地迎着纪与的“眸光”再一次吻过去。
“我们,随时可以公开。”
第49章 娇嗔
(49)
Lumiere重启后的两个月,每个人都如同上满了发条一般,马不停蹄。
源源不断的消息涌入,有好有坏。
纪与被迫作为决策者的身份引领整个团队。
一时间竟比宋庭言还忙。
“今天几点能下班?”宋庭言在电话里问。
纪与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还不一定,七点半跟设计团队有个会。”
“……”
“怎么不说话了?”纪与在桌上摸纸巾盒,手伸得老长,他忘记在哪儿了,只好拉大“搜寻”范围。
他大概率要感冒,今早睡醒鼻子就不怎么通气。
宋庭言闻言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车流,许久才说,“只是觉得,我这名分,多少有些名存实亡。”
语调很沉,轻易就能让人察觉掩藏的无奈。
“……”纪与没想到他是在哀叹这个,一时无语。
“你难不成还能跟我的工作吃醋?”
“我可是在为你赚钱。”纪与提醒道。
“阿与,我这应该不叫吃醋。”
“那是?”纪与虚心求教。
宋庭言坦坦荡荡回答道——
“娇嗔。”
挂了电话,纪与才笑,笑得眉眼弯起。
迟西见状,滑着椅子过来八卦,“哥,又跟宋总打电话呢?”
纪与扬眉:“怎么?”
迟西嘿嘿傻笑两声,“哥,你和宋总是正式在一起了?”
纪与不自然地“啧”了一声,欲盖弥彰:“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别瞎说。”
迟西:“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笑得有多不值钱!”
“没有的事。”纪与冷下脸。
结果突然冒出来一群人,异口同声道:“有!”
瞎子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盲眼,蹙眉驱赶,“都没活干?”
不知是谁胆子比天大,调侃地喊出一句:“完啦,纪老师恼羞成怒啦~”
纪与看不见,想迁怒都不知道往哪儿怒。
只能假装威严:“看来你们挺闲。不如一个个来跟我汇报一下手上的进度?”
话音一落,周遭骤然安静。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击耳膜。
红透的脸,频频眨动的盲眼,并非恼羞成怒,也不是想要遮遮掩掩。
是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所有人都知晓了他和宋庭言之间的亲密关系。
内心有一瞬的失重,又将将平衡在那微妙的一点上。
原先是他太在意,是他太过于小心翼翼。
怕旁人知道,怕沦为旁人的谈资,又或者说,是他觉得这样一层关系在公开的时候应该用更多的语句去解释。
为他的不方便作上批注,才更合理。
但原来,一切再简单不过。
-
一周后,盛夏来临,温度持续攀升。
Lumiere办公室内也是一派如火如荼的工作景象。
“纪老师,原料已经到港口了,清关资料上午提交了,今天晚上应该能进保税仓。”
“纪老师,两毫升的小样瓶也到货了两万瓶。”
“第一批发售的一万五千瓶正装,三十毫升的瓶子到货一千五百瓶,五十毫升的……”
一整天,纪与都被埋没在各种消息里。
越临近灌注发售,事情越是铺天盖地地涌入,教人应接不暇。
纪与喝口水的功夫,品宣老大秦菲又急匆匆跑来,“纪老师,代言人突然要求改时间!”
“靠,这已经是大小姐第三次改时间了吧?”
“人家是当红流量,就算我们请得起,那也得侯对方的时间。毕竟我们的牌子……咳咳……不可说,不可说。”
“但时间上我们等不起了啊!”
纪与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方要改到什么时候?”
秦菲有苦说不出,忍下脾气道:“八月五号之后。”
纪与:“合同呢?”
提起合同,秦菲更是头疼,“这还得从上一轮……”
纪与摆摆手,他懒得听,也没时间听。
他们为了能在秋季上架,压缩了香型调整的时间,没有二次调整,浓度也只上EDP(淡香精)一个版本。
如今最难解决的香料都已到货,不可能再为了一个代言人延期。
正头疼,突然听见众人此起彼伏地喊着“宋总好”。
纪与寻声扭头,眼睛随不过去,半垂着,看着偏下的位置,“你怎么来了?”
宋庭言今天用的琥珀调的香,加了安息香和劳丹脂,香气醇厚又温柔。
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拥抱。
“来接你。”说话间,宋庭言的手落到他的额上。
他自己也用手背贴了贴脸,“应该没烧?”
他上礼拜有些感冒,症状不重,只是鼻塞和流鼻涕。
本来都快好了,结果这几天一忙,症状又起了。
早上起床时,头重脚轻,晕得厉害。
在宋庭言身上靠了一会儿,才把眩晕感消下去。
他是吃了感冒药出门的,所以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没烧起来。
顶多是被烦得头疼,太阳穴里的神经一跳一跳地发胀,连带着眼睛也有点灼烧。
宋庭言收回手,言简意赅,“起了。”
说着,转向迟西,“替你哥收拾一下,我带他先回去。”
“等下,现在有件事需要解决。”纪与忙道。
秦菲立马接嘴,把代言人要延期拍摄的事情汇报给宋庭言,“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延期了,我们从七月初开始等。现在又要拖到八月五。”
纪与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先看看有没有其他档期合适的小花……”
宋庭言:“代言人是?”
纪与答不上,他一个瞎子即不追剧也不追星,完全不认识对方。
就算在大家的评价里,对方多么美若天仙,他也丝毫没有概念。
秦菲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和这次宣传的概念照给宋庭言看,“这、这位。”
宋庭言视线仅停留了一瞬,“联系我的秘书,让法务准备解约。”
“啊?”秦菲傻眼。
纪与也懵了,“等下,宋庭言……你先别……”
宋庭言抓着他乱挥的手,“原定什么时候拍摄?”
秦菲:“三天后。”
宋庭言一颔首,“行,通知拍摄团队,如期。”
纪与盲眼瞪得滚圆,“怎么?宋总还有什么御用……”
没等他说完,宋庭言便打断,“没有。”
纪与:“?”那你这么自信?
宋庭言拿过他的盲杖,牵上他,对着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的秦菲道:“后天,我会把模特送到。”
“纪与,我就先带回去了。”
秦菲连连点头,不敢造次。
最近事情太多,纪与怕秦菲处理不过来,还想再叮嘱几句。
宋庭言没给机会,让秦菲有事直接汇报给他。
“啊、啊?”秦菲的天塌了。
要知道,就算是UNIY的高层,也不是直接向宋庭言汇报。需要先通过宋庭言的秘书。
高层以下更是连宋庭言的面都见不着。
而她,未来的几天,却要直接汇报给宋庭言!
这还怎么活!?
“纪老师,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啊!”
秦菲苦着脸,目送他们离开,眼里全是对纪与的不舍。
“快点回来!”-
纪与原以为自己回去吃颗药,睡一觉,就又能生龙活虎。
谁知事与愿违。
半夜他重新起了烧,烧得浑身发烫,呼吸跟着急促。
宋庭言将他喊醒,抹掉他额头上的冷汗。
纪与眼睛也烧红了,睁眼“看向”宋庭言的那一瞬,宋庭言呼吸一顿。
瞎子敏锐地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
宋庭言碰了碰他的眼角,声音带着被迫清醒后的喑哑,“红了。”
纪与倒是不在意,“没事,发烧的时候容易这样。”
“去医院?”
“现在几点?”
宋庭言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四。”
纪与烧得难受,也困得厉害,不想太折腾,“先不去吧,你再给我喂颗退烧药。”
宋庭言没纠结。
替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又去倒了水拿了药。
纪与吃过药,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宋庭言没什么睡意,靠在床头给管家发消息,让他明天早上准备粥点过来。
这两天纪与要清淡饮食。
刚准备打开工作邮箱,身边的人突然起身,赤着脚往外跑。
宋庭言连忙跟上,“阿与!”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胃里突然痉挛。
他捂着嘴,强行咽动喉咙,另一手在半空焦急摸索。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连最为熟悉的家都走不明白,明明应该到了厕所,摸到的却是冰冷的墙面。
身体随着干呕一下下抽搐,逼迫他弯下了腰。
反酸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激出了生理泪。
自厌情绪在这一刻被放大,他看不见,他找不到厕所的门,他处理不好失序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摸索在墙面的手逐渐变成了暴躁的拍打。
而后,便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宋庭言将纪与带进厕所,让他的手能摸到马桶圈。
纪与吐得厉害,但他晚饭没怎么吃,吐不出什么来,吐到后面就是在吐胆汁。
宋庭言从背后扶着他的肩,生怕他栽下去。
纪与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还不忘在难受的间隙将他推远,“出去,不觉得恶心啊。”
呕吐后的嗓子沙哑异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宋庭言充耳不闻,替他顺背,等他吐完,倒水给他漱口。
最后领着他出去。
纪与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吐了。”
宋庭言“嗯”了声,拿出手机联系司机。
纪与听到他打电话,什么也没说,自己摸回房间,去换衣服。
到了医院,抽血化验,最后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
“呕吐可能只是胃部受了刺激,应该没什么问题。后面如果次数增加了,我们再具体检查。”
“感染指标不高,不用打点滴。回去继续吃药就行。”
等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天际幽蓝,一线鱼白正在缓慢晕开。
再有半个多少时,就该日出了。
纪与注意到,从来医院的路上宋庭言话就变得很少。
“宋庭言。”他喊他。
宋庭言扭头看他
纪与视线未抬,空洞视线落在他颈侧的位置。
“跟我生什么气呢?”他问,“生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宋庭言有一点想笑,他侧了一步,面对纪与,也将纪与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
“觉得我在气这个?”
纪与拧眉:“不然?”
宋庭言的脾气向来稳定,如此无语的时刻实属少有。
一时无言。
然而漫长的沉默引了纪与的不满。
“说话!别冷暴力一个瞎子!”
宋庭言这回是真气笑了。
这人无知无觉,还无端给他扣了个冷暴力的罪名。
真是教人气得牙痒。
在纪与终于忍不住伸手来碰他的脸时,宋庭言捉住了他的手。
晦暗不明的眼神一寸一寸扫过纪与的脸。
而后一字一句地问道,“纪与,你到底是把我当男朋友,还是当宋少爷?”——
作者有话说:年末忙疯了。
这章改了又改,也是没招了
第50章 幸而
(50)
纪与烧糊了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转过弯。
他失笑摇头,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
“就为这个?”他挣开宋庭言的手,摸到他的脸,指腹抵在他的嘴角。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全然没把这件事当成值得生气或是值得拿来说的事,反而表现得漫不经心。
像是根本不在乎宋庭言的情绪。
宋庭言盯了他几秒,偏开了头。
纪与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落下去几分,落在宋庭言的下颌,他顺势展开掌心,掌住了宋庭言的半张脸。
故意惹人,用手来回摩挲,欠打追问,“真生气了?”
宋庭言不想跟他多说,自己在情绪上,现在继续这个话题,最后只会衍生出争吵。
“回去吧。”说着,还是牵上了纪与。
“宋庭言。”
纪与还掌着他的半张脸,他迫使他看他,自己也抬起了习惯低垂着的眼。
位置刚刚好,如同在与宋庭言“对视”。
“不想听答案了?”
宋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着。
“是把你当宋少爷。”纪与寻着手的位置凑过去,在宋庭言的脸上落下一记亲吻。
但宋庭言的眉心反而越锁越紧。
“宋庭言,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否认你的身份、家世,对不对?”纪与的声音没了先前惹人时的浪荡,反而温和了下来。
“所以在我眼里,你总是要矜贵一些的。”
“我其实不愿说这么矫情的话,但……”他又吻过去,留下了绵长而又温柔的软意,“我的心上人娇贵,我当捧在掌心。”
宋庭言微愣,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瞬。
心里却像是被攻陷了一般,柔软地塌陷下去。
纪与手指上抬,碰到他的睫毛,缱绻拨动着。
“我自认不是什么付出型的人格。又或者说,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况,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大抵都会被放在弱势一方,从而被动地去接受别人的照拂或爱意。”
“但宋庭言,”纪与慢声,眉眼又落下去,睫毛一下下地煽动,“我不喜欢。”
“你可以理解为我那破败的自尊心,或者别的什么,倔强也好,无用的自傲也罢。”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所以即便是瞎了,我也是个独立的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
宋庭言也从未想过把纪与当成什么都不能自理的菟丝花在照顾。
“阿与……”
他想纪与或许误会了什么。至少这一次,他的出发点,并不是这样。
纪与摇头,“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气我不喊你,哪怕是那么……无助的时刻?”他皱了一下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在你眼里,那会儿的我估计很可怜。发烧,呕吐,崩溃地拍着墙,就算门在我面前,我也找不到。”
“事实确实如此,我甚至想好了,要是吐在地上,该怎么跟你说对不起。”
“想到你一个大少爷,要为我收拾残局……”他无奈提起笑,又放下什么般挺了挺脊背,“就说不上我们谁更可怜一些。”
宋庭言没再插话,而是静静听着。
听着他碎碎念一般的剖白。
“可是没办法啊……”纪与说,“宋庭言,我的眼睛就是瞎了。”
很久之前,纪与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们还在争锋相对,纪与说这话是为了扎他、气他。
现在不同。
纪与温和,柔软,更像是把伤口裸露出来,让他看清。
“你得接受。否则,等日后我们的感情逐渐消耗成漫长的人生,我们会越走越累的。”
“宋庭言,我是残疾人,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你得接受。”
他重复,加重了咬字。
“在面对突发状况,我会慌乱无措,我会被焦虑影响,这很正常。我讨厌我的生活里出现一切无序的事情,我应付不来,应对不好。”
他手指滑下来,抚上宋庭言有些干燥的唇。
“你气我没喊你,赶你出去,是觉得我没把你当身边人,觉得我把你当宋少爷,觉得我依旧没把这段感情当作对等的关系去处理?”
“要听实话吗?”宋庭言忽而开口问。
“什么?”
宋庭言把脸往他的手心里送得更多,“说白了,是我患得患失。”
故而过度在意,过分计较。
“如此坦白?”纪与奖赏地拍了拍宋庭言的脸。
“怕我不要你?”
“嗯。”宋庭言喉头滚动,低声承认。
在心爱之人面前,没什么可以掩饰。
纪与笑得得意,“这么不自信?不是给过你名分?”
宋庭言吻了他的手心,引得纪与虚虚一抓。
他又“嗯“,仿佛在纪与面前只会卑微又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迹。
“宋庭言,我没爱过什么人,没什么经验。失明之后的生活也是翻天覆地,一团乱麻。”
“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对的事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教我。”
纪与低声,他摸到宋庭言的耳朵,手指撵动他的耳垂,又寻过去,亲吻、咬弄。
他还在烧,呼吸带着灼烫。
“我眼睛不好,嘴皮子也挺欠。可我应该还算听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睫毛跟着簌簌抖动,“你慢慢教,我总能学会的。”
“所以……”
宋庭言受不了他这样又乖又过分的撩拨,忍不住捉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纪与的后半句话便截断在了这个吻里。
他们呼吸交缠,在清晨的微风里,拥有彼此。
一线天光破开天际,略显灼热的阳光洒落下来。
纪与的眼瞳被浓烈的情绪催化,轻微颤动。
他在凌乱的鼻息中问宋庭言,“日出了?”
“嗯。”
“哪个方向?”
宋庭言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向缓缓升起的太阳。
纪与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金色的光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辩。
浅色的瞳孔更是通透琉璃,点着一星光点。
宋庭言牵着他的手,与他抵肩而立。
纪与问他,“你看过日出吗?”
宋庭言回答说有,看过很多场。
纪与:“如此浪漫?”
宋庭言苦笑,“一点也不。”
因为那是纪与走后,他睡不着,他反复想起这个人,“被迫”看了这么多次日出。
纪与笑起来,笑得肩膀乱颤。
他说,“我也看过很多场。”
宋庭言抬眉。
“快看不见的时候,总会贪恋那一点光。”
他用无数个日出来记录自己失明的日子,直到有一天陷入完全的黑。
宋庭言紧了紧牵着他的手。
“回去么?”
“回。”纪与懒懒洋洋地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阳光。
盛夏啊,如此热烈。
“但我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什么?”
纪与转向他,缓缓抬眼,“也把你当男朋友。”
他没爱过什么人。
只在二十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
幸而,七年后得以再遇。
彼此相爱-
纪与当晚就退了烧,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
隔天跟着宋庭言去摄影棚。
迟西见到他还挺惊讶,“哥,你怎么也来了?”
纪与“啧”了一声,“做什么,歧视瞎子,不让来?”
迟西卡了半天,小声委屈辩驳:“我没那么意思。”
纪与逗了人,心情大好,“还有谁来了?”
“我们这里就我来了,其他人手头还有活。”迟西说,“Lumiere那边,菲姐团队的人都到了。菲姐现在在跟摄影师沟通。”
纪与点点头。
不一会儿,迟西被秦菲喊走,那边人手不够,需要迟西去帮忙搭把手。
纪与:“去吧。”
迟西有点不放心,影棚里来往人多,各种道具、电线,他哥看不见,等下磕了碰了。
而且宋庭言特地关照他要看顾好纪与。
纪与知道他在想什么,催着人走,“赶紧去。我站这儿不动还不成么?”
迟西哪能信?
纪与永远只有嘴上乖。
正犹豫,那边又喊,“迟西,方便过来吗?这里要搭个箱子。”
秦菲团队女孩子多,今天抓迟西过来也是为了借用他的劳动力。
迟西走之前千叮万嘱,“哥,你千万别乱跑。”
纪与懒得回答。
身边没了人,纪与站姿落拓地捏着盲杖杵着。
他听到很多声音,每个人忙忙碌碌,脚步匆匆。
他原本不是个敏感的人,但这样的身体,又将他塑造雕琢得敏感。
放大他的格格不入与无所事事。
纪与很烦这样的情绪,却又控制不住,不耐地捏了一下眉心。
“想这么呢,这么严肃?”
突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盲杖脱手。
宋婷汐也吓一跳,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蹲下去帮他捡,“吓到你了?”
“没、没有!”纪与盲眼一阵乱眨,连连摇头。
宋庭言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出声询问:“怎么?”
大小姐自知犯错,缩了缩脖子,“不小心吓着他了。”
纪与:“没,是我走神,不怪婷汐姐。”
宋庭言:“嗯。”
宋婷汐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刚要开口,只见宋庭言瞥了一眼纪与后,冲她摇头。
宋婷汐这才注意到纪与紧捏盲杖的紧绷模样,自己若是再道歉恐怕会让纪与更不自在。
索性,宋庭言注意到了。
罢了,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多,宋婷汐想,下次注意就是。
“你刚才说去接人,接的是婷汐姐?”纪与主动转了话题问道。
“嗯。”
“那代言人……”纪与顿悟,“是,是婷汐姐?”
宋庭言好笑反问:“不然?”
宋婷汐抱手看戏:“你该不会以为宋庭言还有御用女明星吧?”
虽然宋庭言否认过,但显然纪与当时没信。
宋庭言莞尔。
纪与不好意思地摸到他的肩膀拍了拍,“抱歉抱歉,我以为宋总多少有些人脉。”
宋婷汐眼神饶有兴致地流转在他们之间,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走了:“我先去化妆。”
她一走,空气骤然变得凝重。
纪与尴尬地垂着眼睛,“我不是不信。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
宋庭言淡淡开口,“有人二十岁时同我私定终身。”
纪与:……
宋庭言:“我为他守身如玉。”
纪与: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他企图纠正,“宋庭言,那个或许应该叫不近女色。”
宋庭言充耳不闻,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纪与忽而感觉到宋庭言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的心跳猛烈,眼前仿佛能看见宋庭言忧郁的眼,眼底凝着他有些狭促的模样,嘴角勾着一抹浅笑。
“所以,阿与。”
“你打算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瞎子已经推开他,胡乱敲着盲杖,忙不迭地跑了。
宋庭言挑挑眉,失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