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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动静


    (22)


    纪与洗个澡,洗得动静很大。


    瓶瓶罐罐地掉在地上,嗙啷嗙啷一阵响。


    宋庭言抱着手守在浴室门口,没进去也没敲门。


    纪与洗完澡出来,门一开,感觉有人,又吓一跳。


    “你干嘛?“纪与眨着盲眼,表情迷茫。


    宋庭言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控干头发上的水,“以为你在里面炸浴室,不放心。”


    纪与没说话,任由他摆弄。


    “头发不吹??”宋庭言问。


    “过会儿。”纪与回答,“里面太闷。”


    “受伤没?”宋庭言又问。


    “没。”纪与这会儿挺乖的,刚洗完澡,一身逆鳞都顺了,人也变得柔软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混合的水果香气。


    “置物架掉下来了。”纪与解释,“没砸到。”


    “嗯。”宋庭言走进去看了一眼,置物架的螺丝松了一颗,晃荡地挂在墙面上,“螺丝松了,家里有工具箱?”


    “鞋柜下面。”


    宋庭言拿了螺丝刀回来,纪与还站在门口,眉眼垂着。


    他跟着宋庭言的脚步一同进到浴室。


    听着宋庭言拧动螺丝,听着宋庭言将他放在地上的洗发水沐浴露放回置物架上,而后磨着唇走过去,手抬在空中,却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宋庭言接了他的手,用力握着,问他怎么了。


    纪与说:“宋庭言,右边第一瓶放洗发水,第二瓶护发素,第三瓶沐浴露,洗面奶放在第二排,洗发水的后面,然后是磨砂膏。”


    “要这样放。”


    宋庭言应声说好。


    放好,收拾好,宋庭言领着纪与出来,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纪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浅色的眼睛茫然眨动,白炽灯光打下来,让他看上去易碎又可怜。


    宋庭言把他拉进怀里,纪与也没反抗。


    “闻不到味道了?”他问。


    “嗯。”


    迟西给他买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瓶子差别不大,纪与摸不出来,只能求助宋庭言帮他按照习惯摆好。


    “刚刚犯病,有诱因么?”宋庭言安抚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纪与用的洗发水是无花果味道的,沐浴露是柚子的。


    他刚洗完不久,身上温度还高,香味也浓。


    宋庭言抱着他,如同抱着一大框水果。


    “我不喜欢下雨。”纪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宋庭言,我不喜欢下雨。”


    “滴滴答答、噼里啪啦,太吵了。哪里都是雨声。”


    他看不见……他怎么也走不出来。


    “宋庭言,”纪与哽着声,“为什么……遇到你,就总下雨。”


    宋庭言失笑,“那怎么办?”


    他捧他的脸,纪与别扭地偏开,长长的睫毛垂下,又被宋庭言用指尖撩起来,“纪与,看我。”


    纪与:“你的要求对一个瞎子而言,太过分了。”


    “嗯。”宋庭言诱哄,“眼睛、再往左边转一些。”


    盲眼空洞又无神,像是忘了点上高光的素描,明明那么漂亮……


    宋庭言控制不住地吻了过去,温柔又深入-


    一夜风雨,纪与挣扎在零碎又纷乱的梦中。


    瞎子的梦,像花白的老旧电视,只有昏暗黑白的噪点,跳不出具体画面。


    纪与睡得很累,昏昏沉沉地醒不透,也不晓时间,就这么一下醒一下睡。


    直到宋庭言将他喊醒。


    “阿与。”宋庭言微凉的手贴在他的颈项。


    纪与迷离醒来,一双盲眼失焦又涣散,“种树的……”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种树的,你怎么又……”


    “又什么?”宋庭言俯下身追问。


    纪与卡壳,怔怔愣神。半晌,才似彻底醒转般推开宋庭言,“没什么。几点了?”


    “十一点半。”


    纪与盲眼瞪得老大,“几点?”


    “十一点半,你睡了十一个小时。”宋庭言好笑地摩挲着他的眼角。


    “醒了就起来吧。”他将纪与半抱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缓神,“我在冰箱里找到了小馄饨,吃么?”


    “吃。”纪与提要求,“加一个流心荷包蛋。”


    “行。”


    宋庭言去下馄饨,纪与摸着去洗漱。


    等宋庭言从厨房出来,纪与已经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坐好了。


    他闻不到味,胃口不怎么好。


    一碗小馄饨只吃了一半。


    不过宋庭言煎的荷包蛋很不错,有五星酒店自助早餐师傅的手艺。


    纪与吃完捧着碗说还想再要一个。


    宋庭言把自己的拨给他。


    “纪老师等会儿有时间开会么?”


    纪老师吸溜着蛋黄,盲眼眨啊眨,“外面台风。”


    “所以呢?”宋庭言好笑地问。


    “纪老师放台风假,不上班。”


    不过最后纪与还是被宋庭言薅着开了场会。


    没办法,签完合同后,宋庭言就是他的甲方。


    甲方喊开会,乙方得应呐。


    何况纪与本也不是这么摆烂的人,他纯纯嘴上爱跑火车。


    要换了别人估计会被他给糊弄过去。


    宋庭言可不会。


    这是第二场前期会。


    虽然经历过上次签约仪式的“洗礼”,但当宋庭言头像下的小绿点亮起来,传出的却是纪与的声音时,Lumiere这群负责人依旧大脑宕机。


    每次开会都这么刺激,他们属实很难压下自己八卦的心。


    会议中途,不知道是宋庭言还是纪与忘了闭麦,导致所有人都听见了宋庭言带着轻浅笑意的一句,“有没有这么困?”


    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听得几个女管理当场想要把自己老公休了。


    也是因着这句,会议节奏有了质的飞跃。


    毕竟谁都不愿意当那个不让“总裁心上人”好好休息的罪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纪与脑袋昏沉,累得眨眼频率都高了。


    宋庭言给他冲了咖啡。


    “你每天开这么多会,脑壳不疼吗?”纪与揉着太阳穴。


    “习惯了。”宋庭言拿了吸管给他,热水加上冷牛奶冲的咖啡,温度刚好。


    但纪与想喝冰的,抱着杯子要宋庭言给点冰。


    他每次抱着饭碗、水杯讨要东西的时候最显乖,也可能是因为失明的原因,让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盲眼总是无神地定在某处,又习惯性半垂,耳朵大概也不咋好使,起码循声辨位的能力几乎没有。


    每每对不准人说话,就越发惹人心疼了。


    只有宋庭言知道这人一点儿不乖。


    让他恨得牙都痒。


    得了冰块,纪与抱着他的冰咖啡,心满意足地摸着窝回了他最爱的沙发。


    整个人陷在两个靠枕中间的缝里,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


    他很喜欢这样,能让他有安全感。


    秘书效率颇高地发来了会议纪要。


    宋庭言端着笔记本到纪与身边,跟他商讨接下来的方向。


    纪与吸溜着冰咖啡:“先让你们的市场部分析一下市场上的相关竞品。另外,男性消费者的细分市场也需要做消费群体画像。”


    他打开杯盖,想含块冰,半天没喝到,于是用胳膊肘拱了拱身边的人。


    宋庭言无奈起身,去厨房给他弄了几块冰。


    纪与嘎吱嘎吱嚼着冰块,对市场上的香型做了细致的分析。


    这部分是他的专业范畴,宋庭言的知识盲区。


    所以,纪老师坐着讲,躺着讲,最后两腿搁在宋庭言身上讲。


    宋同学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电上敲下笔记。


    最后纪老师讲累了,开始问:“晚上我们吃什么?”


    宋庭言在工作群里就刚才纪与说的内容,给下面的人布置工作。


    一心二用地回答:“冰箱里还有半成品的披萨。”


    纪与说行。


    外面的妖风还在刮。


    纪与脑袋抵着沙发背,怀里抱个抱枕,像是又要睡。


    但没真的睡,而是支着耳朵听宋庭言的打字声。


    等到打字声停下,他喊他:“宋庭言。”


    “嗯?”宋庭言从手边拿了小毯子盖到他身上,“怎么?”


    “外面台风,你是怎么飞回来的?”


    宋庭言闻言一顿,又低低笑起来,“我没说我是飞回来的。”


    “知道要刮台风,怕你自己在家不安全,特地让司机来接的。”


    纪与挑眉,“我平时也一个人活。”


    他是瞎了眼,生活一团乱,但也不是废物。


    宋庭言却没领会他那点心思,已读乱回,只光说自己的:“派了两个司机,轮流开了十二个小时。”


    纪与:“……”


    宋庭言:“快到的时候,在被人追了尾。”


    纪与咬牙:“我问你了吗?!”


    宋庭言坦诚:“我说过了,如果我受伤,我一定要让你心疼。”


    纪与:“……”


    “旧伤,真挺疼的。”宋庭言的声音近了,纪与能感觉到他是从沙发尾压了过来,那种倾低的姿态,在纪与的脑中逐渐具象。


    鼻腔里倾入宋庭言的气息,明明和他用的是同一款的柚子味沐浴露,可宋庭言身上的香气却莫名更重一些。


    耳边的沙发陷下去一些。


    纪与肯定,是宋庭言压了过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鸵鸟似地往沙发缝里埋,却被宋庭言掰着肩膀,强制面对他。


    盲眼低垂,睫毛盖下一小片阴影,又被宋庭言的指尖来来回回地撩拨着。


    “宋庭言,别玩。”


    “嗯。”宋庭言低笑着收手。


    他的洒出的呼吸就在上方,纪与不敢面对,微微偏开了头。


    “肿两天了,纪老师愿不愿意帮我上药?”


    纪老师心里是不愿意的,但为了逃脱这样尴尬的姿势,为了不继续被宋庭言“掌控”,纪老师只能忍气吞声,“上。”


    “现在就上。”


    “上什么?”看着那人发红的耳尖开出的恶俗玩笑,宋庭言自嘲地一摇头——他也挺无聊的。


    可惜纪与看不见,依旧要咬人似地答了一句:“上药,不然上/你吗?”


    “如果纪老师想,也不是不可以。”


    “宋庭言!”纪与把人从身上掀下去,气得盲眼乱颤。


    “你特么要点脸吧!!”


    走出去几步,气呼呼的人儿又回头,也不知道看着哪里,问——


    “红花油呢!?放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更完,下次就不知道啥时候坐起来了。


    (更新掉收藏,信心-10)


    第23章 收买


    (23)


    台风天的第55个小时,风雨余威还在,宋庭言却不得不走了。


    旷工两天,成堆的工作等着他。


    下午还有个不得不出席的签约会。


    好在台风已离境,纪与这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他这头惦记着人,那头却送瘟神似的,当他的面笑了出来。


    “宋总,要走啦?”某人欠了吧唧地跟在宋庭言身后念念叨叨,“台风还没停呢,这就走啦?”


    “哎呀,是不是在我家当洗碗工、做饭阿姨、睡沙发睡得不开心了?”


    “委屈了?”


    宋庭言手一揽,圈着纪与的腰将他捞过来。


    纪与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缩了一下肩。


    宋庭言没道歉,谁让纪某人嘴老欠,非要把人火气勾起来。


    “怎么不继续了?”宋庭言看着那双乱眨的盲眼,有些牙痒。


    纪与一手捂着嘴,一手抵着宋庭言的肩,向后凹腰,生怕他一言不合吻下来。


    毕竟这距离……


    心口贴着心口的,太适合接吻。


    纪与喉结滚了滚,“说、说完了。宋总,您……慢走,不送了!”


    宋庭言箍紧了手,纪与腰都吃痛。


    “既然对我照顾不周,是不是应该有所补偿?”


    嘴欠的后果就是被反过来找茬。


    后悔。很后悔。


    纪与内心一顿撞墙,面上却八风不动,“补偿?补什么?宋总在我这白吃白住两天,现在怎么好意思问我要补偿?”


    “阿与。”宋庭言说话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喷在颈项,让纪与的心跳直逼一百八。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现在是怎……怎么个姿势啊……纪瞎子无助地在想。


    “阿与。”宋庭言不允许他分心,掰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


    “说了别、别喊这么亲昵……”纪与不耐,但结巴。


    “知道我是为你特地回来的。别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纪与呵笑反呛,“又不是我要你回来的。”


    “那你想要谁来?”宋庭言沉着声,声音又到了纪与敏感的耳际,“你的那位私定终身?”


    怎么又被他绕到这个话题上了?


    正想把人怼开,宋庭言已经非常自觉地松开了他,态度诚恳又带着些卑微地说:“虽然不如你意,但我倒是庆幸自己捷足先登。”


    “可惜。”宋庭言替纪与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服,“我得走了。”


    “不过走前,我想提一个要求可以吗,纪老师?”


    “不会太过分。”宋庭言说话时甚至退开了些,“至少不是接吻。”


    宋庭言这么一退,懵的反而是纪与。


    胸闷。很胸闷。


    有种跟人吵架,一肚子脏话窜到喉咙口,对方却突然开始道歉,态度好到自己找茬都找不出的地步。


    简直要把人憋死。


    纪与压着心口那点郁闷劲儿,甩下一句,“别提,不答应。”转身往回摸。


    宋庭言站在原地,“纪老师,我只是想和你商量换个沙发。”


    纪与离他越远,宋庭言的声音就越苦。


    “我睡两天,腰很疼。”宋庭言说,“纪老师知道我身高么?我一米八七,体重七十公斤。腰围七十七,肩宽四十八。”


    “?”纪老师一点也不想知道。


    “嗯,身高比七年前要高了三公分。”


    “……”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蹿个子??他怎么不蹿???!这合理吗!?


    “所以,能换个沙发吗?”


    “不能!”纪与一口回绝,“我就喜欢我的这张沙发!何况……”纪与深吸一口,“宋总,我希望你牢记,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这里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如果还顾念我们之前相处的那段日子,就别纠缠。”


    “都体面点吧。”


    宋庭言那没了声。


    房里的空气变得紧张又沉重,连时钟的指针声都被不知名的情绪吞噬。


    明知话收不回来,纪与却莫名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话说太重了。


    他和宋庭言之间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重话也说过,但纪与从没拿出过“从前”这张牌。


    如今打了出去,自己却也觉疼。


    想说点什么挽回,又觉得不如就这样。


    该是一刀两断的局,何必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气氛僵持之下,宋庭言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哑了许多。


    他轻笑一声,说:“纪与。这一刀还挺疼的。”


    纪与不说话,宋庭言就自己往下说,“但我不是什么体面人。要真体面,也不会知三当三。”


    “沙发不换就不换吧。”


    宋庭言的语调太沉了,沉得纪与心尖都颤。


    他咬了咬口腔内壁,终究是对这样的宋庭言心软,琢磨着说:“其实……”


    宋庭言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开口,“下次……我争取睡床上去。”


    纪与:“……,滚!”


    宋庭言滚了,留下了新的西装外套。


    纪与摸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个瞎子,竟也气上头地点开了手机里的拍照,给某人发去一张高糊全损像素的照片,问他——宋庭言,你什么意思?


    宋庭言回复:这次是真忘了拿。


    纪与:鬼他妈信!


    宋庭言:你也可以用。


    用个屁!


    纪与莫名有种干坏事被拆穿的尴尬,血慢慢涌上来,弄红了他的耳尖。


    好在宋庭言已经滚蛋了,否则真是丢人丢大发。


    烦不胜烦地把宋庭言的西装卷巴卷巴塞进衣柜,又在关上门后重新拾出来,叠好,与之前的放在一起。


    弄完,他往衣柜里一坐,衣物环绕的空间让他莫名的安心。


    窝着坐了会儿,颓然一叹。


    真他妈的……好像又让宋庭言得逞了-


    台风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迟西给纪与念了一个来小时的各平台销售数据。


    纪与听得头疼脑热,两手食指抵着太阳穴,脑袋一点点往下。


    好不容易听完,纪与脑门都快抵到桌上。


    他寻思是不是再招个品牌运营或者产品经理。


    迟西没有异议,立马问他JD怎么写,工资怎么开,年终给多少……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甚至掏出了上半年工作室的运营成本和人力成本合计账,要和纪与讨论。


    纪与比了个暂停,“我再……我再想想……,这个职位倒也没那么……必须。”


    用脑过度,没到中午纪与就饿了。


    正寻思吃什么,迟西说私房菜馆的老板娘来了,给他们捎了一桌好菜。


    行政凑上来:“老大,今天什么日子,吃这么丰盛啊!”


    小哑巴“啊啊啊”地竖着大拇指,被行政拍了一脑袋才想起来自家老板瞎的,又捧场地鼓起掌。


    美工也闻着味儿就来了,咔咔一顿拍照,并且十分没有素质地在群里at今天请假的商务。


    纪与比谁都懵,“老板娘,什么情况?”


    老板娘笑盈盈地说:“纪老师放心吃,有人买单。”


    “哦~~”大家不约而同地起哄起来。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哎哟,哎哟,看来不用我说,都知道啊!”


    这能不知道吗?那肯定是他们老大那一米八七的“老婆”买的单啊!


    不然还能有谁出手这么阔绰。


    但谁都不敢真的说出来,怕把他们老板的脸弄得更瘫。


    纪与磨磨后槽牙,“他还说什么了?”


    老板娘没答,神秘的笑言:“反正以后纪老师您的午饭晚饭,我全给你包了。想吃什么,您提早跟我说,我让后厨师傅做。”


    “……”


    “周末您要是在家吃,也给我说,我让人给你送家里去。”


    “……”


    “今儿给您做了您喜欢的毛血旺,蒸了条大黄鱼,野生的,可鲜。还有今早刚来的鲍鱼扇贝蛏子,都给你们弄了点儿。还有这道,花雕糖心富贵虾,纪老师尝尝。”


    老板娘介绍完菜色,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前叮嘱纪与一定告诉他明天想吃什么,如果想不出,她可以回头让主厨给他发菜单。


    老板娘走后,工作室里十分沉默。


    只有外面的蝉鸣阵阵,吵着耳朵。


    纪与被弄笑了,吊儿郎当地支着盲杖朝向众人,“吃呗,看着能饱?”


    迟西当了发言代表,颤颤巍巍地问:“真能吃啊……?”


    纪与摸着桌子坐下,“野生大黄鱼,一条上千。花雕富贵虾,店里699一份。”


    “谁不吃谁傻子。”


    纪与没嗅觉,吃东西不香,所以吃的少,率先离席。


    主要他在,其他人放不开吃,都憋着满肚子八卦没地儿唠。


    他虽然瞎,但心里可亮堂。


    上了楼,纪与拿出手机,吃饱喝足了找人算账。


    “鱼尝了,还行。虾吃了,也不错。”


    “但宋总是个什么意思,我有点搞不明白。”


    “这是在我这儿收买人心?”


    宋庭言很快回了消息,答非所问地说来一句——“老板娘的关系也没那么难搞。”


    “……”他说什么来着?宋庭言的心眼比粒米大不了多少!


    宋庭言那边又来了消息,是回他上面那几句的,说:“是有这个打算。”


    纪与让他要点脸。


    他才又说,“不想让你每天吃速食,派半山的主厨过去怕你觉得太铺张,所以选了私房菜。你要不满意就再换。”


    纪与懒得和他废话。有人包他一日三餐,自己还不用花钱,不吃白不吃。


    半晌,手机又震。


    读屏声报出一串陌生号码,纪与接起,听筒里传来宋婷汐略显娇气的声音,“纪与,品香会的事,考虑好了吗?”


    纪与猜那对姐弟应该现在就在一起。


    否则怎么会那边刚发完消息,这边那么巧紧挨着来了电话。


    深叹一口,就当是中午的富贵虾太过醉人,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残疾,纵着自己一回吧。


    “纪与?”


    “嗯。”纪与小幅度地挑起嘴角,回答——


    “我会去的。”


    第24章 P-狗狗行为


    (20)


    夏天总是很短。


    黄梅天接着三伏天,台风来上一两轮,夏天就结束了。


    纪与搬回了宿舍。


    他走的时候,小演员和摇滚大哥都不在,一个上戏,一个参加选秀。


    纪与给他们门上各挂了一个庙里求的事业福。


    希望他们能得偿所愿。


    而他还是老样子,一有空就往医院里溜达。


    老孙头依旧次次回回赶他走。


    纪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老头,当初可以你生拉硬拽,硬要我给你当徒弟的。”


    老头今天啃的苹果,还是没啃动。


    当初纪与为了蹭空调,机缘巧合走进了孙杏的讲座课堂。


    原因无他,那间教室比较香。


    纪与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孙杏讲的课他左耳进右耳出。


    讲座结束,有人上前问孙杏问题。


    孙杏左右手各持几张试香纸,错落交叠地摆放,让那人闻差别。


    那人摇头说闻不出。


    纪与打着哈欠路过,含着困倦的眼泪花苞嘴里含枣似地说:“老头左手麝香味最重,檀香次之,最后琥珀。右手琥珀和檀香差不多,麝香最淡。”


    说着鼻尖又嗅了嗅,“右手上还有点佛手柑的味儿,应该是老头衣服上沾的,别被他懵了。”


    他嘴欠装了个逼,然后被老头薅来当学生了。


    纪与当时挺佩服老头的,能为了拉他学调香学人家蹲点。


    纪与被他整笑了,双手抄在裤兜里,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他问孙杏:“老头,调香赚钱吗?”


    老头回答:“赚。”


    纪与薄薄的眼皮撩了撩,冲他挥挥手,“别骗了。我走了啊。”


    “你闻得着香味的地方,都需要调香师。”


    纪与脚下打了个圈回来,“不会失业?”


    老头伸出手比了个五,“就算你五感没了四感,鼻子还灵就不会失业。”


    纪与失笑,“老头你咒谁呢?”


    不过老头也说了,纪与如果不想跟他学调香,可以学别的。


    有种职业叫司香师,是给有钱人家里熏香的。


    纪与问一个月能赚多少。


    “一两万吧。”


    纪与当即一抱手,情真意切、真情实感地大喊一声:“师父!”


    老头就这么把纪与招安了来,竭尽全力的教。


    那会儿是老头养着纪与,这小崽子三天两头饿着肚子上门来蹭饭,老头也不计较。


    甚至如果提前知道纪与要来,还会多备两道荤菜。


    把小屁崽子当儿子养。


    所以现在轮到纪与养着老头了。


    孙杏知道自己病好不了,不想纪与陪他耗,想赶人走。


    得癌耗自己、耗家人、也耗钱。


    老头赚得不少,但之前的钱都给妻子治病花得差不多了。


    后来妻子走了。他攒了二十来万,现在自己一病,钱又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家里房子当初给儿子结婚用了。现在儿子不管他,反而是硬薅来的徒弟管他。


    后面的钱都是纪与付的。


    纪与兜里能有多少钱?当司香师的那点估计都搭他身上了。


    他活六十七了,妻子走了,儿子不要,没什么留恋的。


    纪与多好一小孩儿啊,陪他个将死的耗什么?


    要是把他看病的那点钱省下来,纪与能过得比现在好多了。


    但人赶不走。


    纪与说自己爹不疼娘不爱,把他当亲人。


    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后来开始瞎扯淡,说自己是心软的神,路上看到拾荒老人都想带回家。


    孙杏和拾荒老人差不多,所以他捡回来照顾照顾。


    气得孙杏拿杨桃砸他。


    纪与叼着杨桃冲老孙头一挥手,“我回学校了啊!”


    孙杏不耐烦:“快滚!”


    等纪与走了,他把杨桃包起来塞柜子里。


    护士问他干嘛不吃。


    孙杏说等小兔崽子明天来了再吃。


    杨桃还有三个,小兔崽子一天一个。


    吃完了,托人买水蜜桃。


    这个时间的水蜜桃甜。


    小兔崽子喜欢软桃。他都知道的-


    这两天落了几场秋雨,气温反复。


    宋庭言不慎感冒了。


    纪与听着他嗡里嗡气的鼻音,笑得花枝乱颤。


    宋庭言黑着脸,咔咔削着手里的富贵竹。


    宋庭言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衬衫,这种颜色加上他有点病气的模样,显得越发阴郁。


    还好有胸前的霸王花做点缀。


    纪与支着下巴瞧着他,把宋庭言看烦了。


    “看什么?”


    纪与嘿嘿一笑,贱兮兮凑过去,“嗳,你是不是每次见我,都打扮了?”


    头发一看就是拿发蜡抓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连工作围裙都是刻意搭过的。


    上次是天蓝配姜黄,再上次是深紫配浅紫……


    “没有。”宋庭言面不改色。


    纪与还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读他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宋庭言嫌烦地把兜帽扣纪与脑门上,纪与视线一黑,三分之二的脸被蒙在兜帽里。


    他后仰着脑袋,从缝里那点视野看宋庭言。


    顺便好心提醒:“再削下去,可要削到手了。”


    宋庭言喊他闭嘴。他想安静削会儿竹子。


    纪与滚一边去了,许久都没声儿。


    宋庭言削竹子削得心烦,刀在手里要放不放,梗着脖子好半天,最终还是飞速回头看了一眼。


    几秒后又看第二眼、第三眼。


    最后他索性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因为纪与睡着了。


    这人睡着的时候最乖。


    一头卷毛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有点像金毛柔软的毛发,让人忍不住想撸一把。


    于是宋庭言蹲到了纪与面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纪与就在这个时候睁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笑眼一下就看进宋庭言的眼睛里。


    让宋庭言的呼吸为之一滞。


    “你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宋庭言的喉结滚了滚,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别扭到有些沙哑。


    人在尴尬的时候,语气容易沉,听着便凶,“怎么在哪儿都能睡过去?”


    纪与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提起笑,茸茸的脑袋往宋庭言忘记收回的手里一凑,一双笑眼弯得像是奸计得逞。


    眉峰微微上抬,牵动眼尾。


    阳光落进眼里,将他的眼瞳照得通透,如同细腻的玻璃珠。


    “你……!”宋庭言手指紧了一下,擦着纪与的发梢收回。


    花房里的空气刚才还没那么热,这会儿却热到他难以忍受。


    心跳被逼着快了几分,咚咚咚地砸在胸腔,呼吸也跟着加重。


    思维却停滞,被那人牵着跑了似的,纪与不说话,他便不晓得接下去该怎么办。


    始作俑者比他诚实,“看你抬着手,就……”一咧牙嘿嘿傻乐,“一些狗狗行为。莫怪莫怪。”


    宋庭言:“……”


    能这么狗塑自己的,纪与大概是独一份。


    宋庭言瘫着脸,深深调了几轮呼吸回去削他的竹子。


    但他脑子里全是纪与刚才的模样,心不在焉之下不出意外地把自己手给削了。


    延迟的疼痛还没袭来,纪与已经兔子似地凑上来。


    “啧啧啧,我就说,你迟早削到手!”


    切口不长,但口子略深,皮肉崩开,出血量也大。


    纪与替他处理伤口时“嘶——”了好几声。


    “到底谁受伤?”宋庭言忍不住问。


    但酒精到底是刺激,消毒的时候,宋庭言抿紧了薄唇,摒住了呼吸。


    纪与“呼”啊“呼”啊卖力地替他吹着伤口,“我看着疼呐,我脚趾都扣地了!”


    宋庭言憋着笑,偏开了头。


    止住血,清完创,纪与说要带宋庭言去打破伤风。


    “什么?”宋庭言没回过神。


    纪与拾着自己的工具包,“我说,我现在去跟管家请假——”


    他回头,冲宋庭言一扬下巴,“替你请假。”


    “然后带你去打破伤风。”


    宋庭言:“打什么破伤风。不是消过毒了?”


    “……”闻言,纪与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祖宗,你是哪家的少爷这么不谙世事?”


    “那小刀又不怎么干净,指不定带锈。你不打,到时候感染了怎么弄?”


    “何况伤口那么深。”


    “您就屈尊移步,同我去一遭吧,成吗?”


    这语气,听着无奈又哄人,把宋庭言噎没了话。


    嘴上刚想说好,那人蓦地凑过来,神神秘秘把手遮在唇边,“还是说你不愿去,是怕打针啊?”


    说完,他好似已经脑补到了什么好玩的画面,兀自笑了出来。


    让宋庭言脸瘫得彻底。


    纪与去跟管家请假,管家听闻“园艺师”受伤,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地赶到门口,拦下纪与的电瓶车。


    “我,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管家眼神落到宋庭言身上,不确定地开口。


    “或者、我、我让司机送你们去,毕竟这位……是在工作时受伤。”


    纪与挠挠头,“你们送他去的话,我就不跟着去了吧……?”


    说完,他和管家都看见了宋庭言瘫着的脸更凶恶了。


    于是两人又同时开口——


    “去去去,我跟着去。”


    “啊我想起来,司机今天请假了。”


    管家擦着汗,“实在不好意思二位,只能你们自己去了,但医药费由我们全额支付。”


    十五分钟后,纪与带着宋庭言上了公交车。


    终点站没什么人,他们坐去了倒数第二排的两人位。


    平时纪与一个人也爱坐这里。


    宋家少爷这辈子没坐过公交车,不知道天热时节的公交车有多磨人。


    几站过后,宋庭言强压下想要跳车的冲动,咬着牙问:“车里什么味?”


    “夏天的公交车是这样的,什么味道都有。”纪与伸手越过他,替他开了点窗。


    又嗔笑他道:“我说,你真是哪家的少爷吧?这么讲究。”


    宋庭言回怼:“没坐过这么臭的。”


    半晌,纪与递了样东西过来,“喏,擦点。”


    是清凉油。


    “不用。”宋庭言不想弄脏手。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带着清凉味道,抵上他的太阳穴。


    那人含笑的调侃随着风声入耳——


    “少爷,小的为您擦上。”——


    作者有话说:实在写不来(挠头)(上蹿下跳)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溜了溜了,我能不能就直接坑了啊坑了啊!!!!


    第25章 P-标记


    (25)


    宋少爷没坐过公交,也没进过公立医院。


    大少爷从前生病,要么是家庭医生上门,要么是到私立医院,全程有专人陪同。


    从未踏足过吵嚷、破旧的公立医院。


    所以宋庭言的脸拉得老长。


    被安保拦着要过安检的时候,眼神更像是要把人刀了。


    纪与看得直乐,说他是那寒山顶上,即不食人间烟火,又不懂人间七情六欲的仙人。


    一下凡来,哪儿哪儿都不适应。


    宋庭言咬牙:“闭上你的嘴。”


    纪与不要脸:“我夸你呢。”


    烦人。宋庭言长腿一迈,把纪与甩在身后。


    “我去排队等挂号,你自己去填医疗卡。”纪与追上来。


    宋少爷没填过什么医疗卡,更不知道那玩意儿是要在问诊台拿的。


    但宋少爷拉不下脸皮来问,只装酷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与再一次跑过来的时候,宋庭言正跟着人家刚进急诊的人,试图有样学样。


    不过那人自己带了医保卡,宋庭言失败了。


    正烦呢,纪与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自己有急事要走。


    “抱歉啊,种树的,我得走了。”


    纪与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演的。


    但宋庭言依旧不爽,绷着唇角也不吭声。


    “抱歉抱歉。”纪与双手合十顶在额头,“我是真有事儿,不骗你。”


    “医疗卡去问诊台拿,就那儿。”纪与拉着宋庭言,温热的手箍着他的腕子。


    “然后去那个口子排队挂号。医生会给你开单子,拿上单子再到这个窗口来缴费。”


    纪与一项项给宋庭言说清楚。


    最后又似安抚又十分找揍地加了一句,“要是害怕打针,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比了个手势,在耳边摇了摇。


    气得宋庭言咬牙吐出俩字:“快滚!”


    纪与滚了,宋庭言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看那人着急忙慌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想问又觉得没立场。石雕一样看半天,目光跟着那人上出租。


    然后门一关,车一走,他便孤零零地站着了。


    宋庭言出了急诊,背后是灰蒙的急诊大楼。


    静立片刻,把那一口堵着的气顺下去了,才给管家发定位。


    “过来接我。”-


    孙杏是半夜醒的。


    纪与给他陪夜了,没地方睡,就用三把硬板凳拼一起,搭了个简陋的“床”。


    身上也没盖着点。


    孙杏想起来给他盖被子,但身上没力气,起一半又摔了回去。


    纪与听见声,猛地就弹了起来。


    这人吊儿郎当的,明明醒的那一瞬表情是惊吓,这会儿又故作轻松地盘腿坐着,后抄着头发,看着老头。


    “啧,多大年纪了,睡醒了比小孩儿还不安分呐?”


    老头气得翻白眼,开口声音却虚,“你咋这么烦人?来干嘛?”


    纪与吸了下堵住的鼻子,“护士给我说你晕了,让我来瞅瞅。”


    “瞅个屁,没死呢。”孙杏闭上眼,“赶紧回去。”


    “回啥?”纪与过来,把孙杏的床头摇高,给他喂水,“这会儿宿舍大门都进不去,我往哪儿回?”


    老头瞪他,“隔壁开个房会不会?窝这睡能睡好?”


    纪与把吸管塞老头嘴里,对老头的脾气置若罔闻,“喝点儿润润。”


    孙杏喝完水,把头偏开,不看纪与。


    他烦他。


    可半晌后,他听见纪与的声儿,低低沉沉的,带着点倦意。


    “老头,顶住啊。”


    纪与微凉的手指抵上来,把他嵌在皱纹里的眼泪给擦干净。


    “诶,你说年纪大了,是不是都会多愁善感啊?咋这么爱哭呢?”


    这人就这么欠揍。


    上一句能听,下一句立马不像话。


    孙杏把他手打开,“滚滚滚。”


    纪与装得委屈,“诶,你这老头。你要知道,我今儿本来是在陪我心上人看病的。你一倒,我可连他都抛下了。”


    孙杏苍老的眼睛狐疑地看过来,“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不怪他怀疑,纪与那张嘴,十句里能有一两句真,都算是他对你开恩的了。


    “就最近看上的。”


    纪与眼神真诚,搞得孙杏还有点信了。


    “多大了?跟人姑娘表白了没?什么时候能带来给我看看?”


    纪与摆摆手,“八字没一撇呢。他和你一样,傲娇得很,估计不好追。”


    孙杏抬手就打,“兔崽子,说谁呢?”


    纪与笑捂着头,“还挺有劲儿。”


    隔了半晌,纪与又开口,“诶老头,我努力追,争取早点带他来见你。你呢,就努力多活活,怎么样?”


    孙杏翻着白眼叮嘱他,“那你好好追。”


    “那肯定啊。”纪与笑着应声,“我头一次喜欢人,肯定认真追。”


    孙杏的病情时好时坏。


    那年秋天结束的时候,主治找纪与谈了次话,让纪与做好准备。


    纪与没事人一样的回到病房,还是跟孙杏东南西北的扯。


    听得孙杏都烦,骂骂咧咧把他赶走了。


    纪与一路忍,忍到了住院部大楼的外面,然后慢慢蹲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埋下了头。


    孙杏喊来了护士,让护士推着轮椅把他推到了窗边。


    他看着纪与渺小的身影,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被泪水填满,看不清了-


    因为老头的病情,十二月的时候纪与连续请了两次假,已经有三周没来半山熏过香了。


    阮玉玲想过是不是要换个司香师。


    但她那个平时冷到骨子里的宝贝儿子不肯。


    阮玉玲端着剔透的骨瓷杯,打量自己的儿子。


    “儿子,你……”她一下语塞。


    对方要是个女生,她肯定要问宋庭言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但对方是个普通男大,宋庭言没道理非他不可啊。


    “什么?”宋庭言问。


    问完又自己回答,“哦,我只是不喜欢陌生人。”


    他这一句触了阮玲玉的软肋。


    阮玲玉一直怕当年那事儿给他留阴影,每次都不敢提、不敢问。


    家里进出的人员都得经过严格筛查。


    所以阮玲玉也就没了异议,忍了最近一直在请假的纪与。


    圣诞那天,纪与来了。


    带着一股寒气钻进花房,冻得直蹦跶。


    宋庭言冷哼一声,“有这么冷?”


    纪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哇,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花房里泡着当然不冷,我可是开着车在别墅里转了三个小时!”


    这人鼻头、耳垂、脸颊全都被冷风割得通红。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宋庭言拿出保温杯,给他倒了杯热水。


    纪与两手支他面前,“僵了。”


    宋庭言无语,忍了一下,还是屈尊给他脱了手套。


    两人的皮肤碰擦在一起,刺人的冰凉让宋庭言蹙眉。


    “你这手套是假的吗?”


    “路边十五块买的。”纪与回答,“能挡风就不错了,要什么自……”


    后面的话没了声,因为宋庭言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头,给他暖着了。


    纪与一时怔愣,望着宋庭言忘了眨眼。


    不知是不是花房灯光太暖太有气氛,让他在那一瞬——在宋庭言温热体温传来的那一刻,真实地感受到心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仅是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加重。


    也是这个人,在这一秒,占据了你所有视线、思想。


    是那一秒,他产生了想要试试吻他的感觉。


    想看看那人板着的脸,会不会露出意外的表情。


    想试试那人绷着的薄唇,是什么温度什么味道。


    想……


    还没想完,那人就松开了他。


    无情往他手里塞了个杯子,命令他喝水。


    纪与捧着杯,牙齿半咬着杯壁,笑得傻气又猥琐。


    “笑什么?”那人硬冷的声音砸下来,也没压住纪与的嘴角。


    他冲人扬扬眉,答非所问:“今天怎么这么贴心?”


    “我还以为我上次没带你打完破伤风,你得气我个半年一年的呢。”


    宋庭言听得想揍人。


    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散得没了影。


    鬼知道他刚才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去给这个家伙暖手?


    到底是怎么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自然,如同他的本能反应。


    等到他回过神,他已经这么干了。


    要是骤然撒手会更突兀,显得他心虚,于是只能强装镇定,仿若无事发生地继续牵着。


    直到纪与的手微微被他捂热。


    他不搭理纪与,纪与便老实去熏香。


    熏完了却又贴过来。


    他总喜欢这样,和宋庭言挨得很近,像个毫无边界感的外来入侵者。


    可他又不会真的做什么,顶多言语上逗逗他,再跟陪伴犬似的陪着他。


    是宋庭言心里有鬼。


    不敢看他,不敢想他,不敢同他说话。


    怕自己露馅。


    惟有等纪与睡着,他才敢梗着脖子看过去,露出一点情绪地将人仔细看过。


    纪与脸色并不好。


    他看上去很累,几天几夜没睡好似的,眼下有浓重的青色。


    人瘦了,下颌线条越发的清晰。


    原本浅色但饱满的唇,褪得过分苍白。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宋庭言蹙眉。


    难道是他们这里给的太少了,纪与还要出去打别的工?


    正想着,纪与醒了,带着困倦的声音传过来,“嘿,种树的。”


    宋庭言:“怎么?”


    纪与下巴枕在手背上,歪着头懒懒冲他笑,“看外面。下雪了。”


    骗鬼呢?


    他们这里哪儿有雪?


    一边觉得不可信,一边又听话的抬头看过去。


    没看见雪,倒是听见那人的低笑。


    宋庭言拳头硬了!


    “别气别气。”纪与从口袋里掏出给宋庭言的礼物,依旧是霸王花。


    这次是圣诞配色,红绿红绿的。


    “种树的,圣诞快乐。”


    宋庭言:“你到底哪里整来的这些?”


    纪与:“你管呢,反正是给你定制的。”


    于是新的霸王花上岗了。


    别在了宋庭言的心口前。


    招摇得像是一个鲜艳的,独属于纪与的标记——


    作者有话说:水一下[比心]


    第26章 P-失去


    (26)


    “诶诶诶,香散了香散了,年纪轻轻怎么手抖成这样?”


    纪与在耳边聒噪个没完,一激动还拼命往宋庭言这里凑。


    两个人的手臂已经贴着有一会儿了,纪与的体温透过来,比花房的暖气更叫人烧心。


    宋庭言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表情沉沉。


    “打香箓最重要的就是平心静气!”纪与一看这人表情,就知道这人傲娇病要犯了,连忙抓住他捏着香筷的手,另一手象征性地在宋庭言的胸前,隔着点距离来回安抚。


    “平心静气!”他强调。


    心浮气躁想要撂挑子的宋庭言:“……”


    最后香箓还是弄成了的,只不过是纪与全程捏着宋庭言的手带着他完成的。


    香点着的那一刻,宋庭言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那升起的一点袅袅白烟,飘散在了空中。


    他的心也着了,人也着了。


    “你、还不松手?!”他嗓子哑了,说话压着语气,听上去怪凶的。


    换以前,纪与大概还怵他,这人脾气大,得哄着点。


    相处久了,纪与胆儿也大。


    甚至觉得把宋庭言逗生气还挺好玩儿的。


    所以他也没撒手,反而把宋庭言的手指打开,对着宋庭言的掌心“呼”啊“呼”的,像是要给他吹走掌心里沾着的灰。


    但实际上,屁用没有,纯粹是拿对小朋友那套来逗人。


    宋庭言手指蜷了蜷。


    一口气憋了许久才想起来呼吸,把手一撤,掸开纪与。


    操着凶神恶煞的调子:“你有完没完了?!”


    纪与笑起来,眨着漂亮的眼睛问他,“我怎么了?”


    宋庭言:“……”


    是啊,人家怎么你了?


    不就是手把手的教他,教完了替他清灰。


    怎么了呢?


    心里有鬼的是他,还能怪别人不成?


    傲娇鬼被弄没了话,自然也就不理人了。


    花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纪与收拾工具箱发出的动静。


    宋庭言冷着脸重新看过来,“要回去了?”


    纪与点点头,“嗯,早点回去,还有事儿。”


    宋庭言蹙眉,“你还有什么事?!”


    纪与被他问得一愣。宋庭言自己也是一愣,他语气不好,急躁、烦躁夹杂在一起。


    一句关心,说得像盘问。


    气氛多少尴尬,直到纪与“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人一双笑眼,每每弯起来都是花里胡哨勾人心。


    宋庭言不敢看。


    但纪与一手抵上他面前的工具台,缓缓倾低靠近,硬是凑到他耳边,颇为坏心眼的操着上扬的音调问,“咋啦?舍不得我走?”


    “还是想查岗?”


    宋庭言烦他,猛地仰头,而后顿住。


    纪与的脸近在咫尺,两个人的鼻尖甚至要相撞在一起。


    再近一点,就可以接吻。


    “咕咚”宋庭言听见自己巨大的吞咽声,接着是灌入双耳的猛烈心跳。


    眼神不自禁地落在那人饱满的唇上,舌尖微微探出来一些,抵住唇缝……


    暴雨忽至,潮湿雨声打破了这一瞬的种种。


    宋庭言忽而惊醒,往后一退。


    纪与还愣,半晌脸上才有了新的表情——嘴角一点点勾起,似是回味地舔了舔干燥的唇。


    可惜宋庭言光顾着压下自己心里那点翻涌,没注意纪与。


    不然他应该会吻过去。


    也至少会知道,这一场心动,并非是他的一厢情愿。


    “雨很大,你走不了。”宋庭言清了清嗓子。


    “嗯。”纪与支着下巴,盯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柱,“再陪你会儿?”


    宋庭言没吱声。


    但表情没有方才那般冷了。


    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宋庭言以为纪与趴着又要睡过去。


    却听纪与慢慢开口,“是家里人生病了。”


    宋庭言:“什么?”


    “我说有事,是要去医院。家里人生病了。”纪与难得正经。


    但他这样,反而让宋庭言心里难受起来了。


    连纪与都没法嬉皮笑脸,那就说明,情况或许比他认为的还要糟。


    方才打的香箓已经烧完了一圈。


    原本雪白的莲花图案变成了烧尽之后的黑。


    纪与用香筷搅弄着,纯白色的新香灰和烧尽后的香灰融在一起,变成难看的灰色。


    他一下下捣着,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是在发泄内心的无助与迷茫。


    宋庭言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体验过濒死时的崩溃与绝望,跨越过那条生与死的模糊界限。


    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


    所以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只是抬起手,在沉默过后,将手落到纪与的脑袋上,安抚地拍了拍。


    那场雨没能留下纪与太久。


    而后面连着两周,纪与也都请了假。


    接着就是年。


    孙杏没能熬到年,在年前过世了。


    老头走得时候不算太痛苦。


    走前还挺精神,和纪与聊天,聊他的心上人。


    纪与大着胆子和老头说,“老头,我得和你说句实话,你心脏能承受得了吗?”


    孙杏那会儿还有力气白他。


    纪与笑,笑完了说,“我喜欢的人,可不是什么姑娘。”


    “是个……”纪与一想到宋庭言那张总被他气到面瘫的帅脸,就控制不住嘴角上扬,“挺傲娇的男生。脾气很大,但也好哄。”


    孙杏听完半晌没出声。


    纪与笑问,“老头啊,还行不?”


    孙杏拍他一脑袋,“不管男的女的,你好好对人家。正经点,别给人气走。认定了,就好好跟人一辈子。”


    孙杏说完又去拉纪与的手,“改明儿带来给我看看。”


    “总要给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他就这么拉着纪与絮絮叨叨,然后睡了过去。


    纪与也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老头的手松开,滑落下来,刺耳的仪器声响起。


    打破了一夜的宁静。


    纪与其实早就有准备了,可真到了这一刻,没人能真正的准备好。


    即便他是冷静的。


    冷静地记下时间,冷静的把老头送往太平间,冷静地走出医院。


    外面又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像一根根针,往人身体里扎。


    纪与走着走着就停了,被抽干力气似的坐在花坛边。


    他坐了很久。


    等到天边炸开一声爆竹响,他才恍然——今天是小年。


    再两天,今年就算过完了。


    可老头没撑住,把他孤孤单单地留在了这个年里。


    纪与感觉到疼,撕心裂肺的疼。


    可他哭不出,眼前都糊成一片了,什么景啊人啊,都看不清,可眼泪就是没肯掉下来。


    他吸着鼻子,掏出手机,漫无目的的划拉着,却不知道给谁说。


    ——没有要通知的人。


    重新埋回双膝,冻僵的双手迟滞地感觉到震动。


    等他注意到,第一通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


    没有温度的手指划不开手机,焦躁的情绪在那一刻拢下来,压得纪与崩溃。


    但下一秒,电话重新拨入。


    来电人——种树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回现实线。


    (我最近已经很勤快了!!!)


    然后我开了个主攻的新坑。如果有兴趣,可以加个收藏,谢谢大家~


    一条腿的糙汉攻x话少狠人受


    ——


    知道周池的人,总会评价他说——


    “小子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池却说,自己不是命硬。


    他是命好。


    命里有一个陈决。


    排雷:


    1.攻少一条腿,现实世界无魔法,不会好。喜欢虐身,一切设定服务于虐身。


    2.坑品不好。日更也做不到。还有很多坑没填(尖叫)


    3.喜欢狗血,文笔稀烂,弃坑不用告知。鞠躬感谢。


    第27章 不用藏


    (27)


    品香会办在榕山庄园,定在十五号。


    宋庭言提前让助理送来了高定礼服。


    工作室那群围着“瞻仰”了半天,哇来哇去好一阵感叹。


    纪与压着额角忍无可忍:“出去别说是我工作室的,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行政老实道:“老大,我们是没见过世面。”


    小哑巴客服:“啊啊!”


    迟西跟着逼逼:“哥,我也确实没穿过十几万一套的衣服!”


    纪与:“……”


    “那你拿去穿?”


    迟西立刻后退一步,“别,留着我的命还有用呢。”


    纪与冷笑,“你不已经叛变了么?”


    迟西立马狗腿子地安抚,“我怎么可能叛变,我工资都是你发的。”


    纪与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宋庭言也给你发工资呢。”


    迟西知道他哥还记恨上次台风天把宋庭言放进门的事儿。


    但那事儿咋能怪他?


    他哥分明是口是心非,心里是允的,是想宋庭言留下的,只是太要面子。


    可这做人吧,很多时候不能说大实话。


    所以迟西把话憋回去,好好背起他的锅。


    礼服送来一周,临到前一天,纪与才试。


    尺码刚刚好。每一道剪裁都符合纪与的身量。


    焦虑了一周担心礼服尺寸不合适的迟西觉得自己还是草率了。


    他应该相信宋庭言的。


    退一万步也应该相信“白月光初恋”的杀伤力。


    纪与同样很意外。


    意外到掏出手机,给宋庭言发了条语音,质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宋总还查了我什么?”


    宋庭言无辜。


    回过来的语音里,带着失笑时的一点尾调。


    “不用查。”


    “我抱过就知道。”


    什么狗血霸总发言。


    纪与扔脏东西一样扔了手机,过半晌又扑在沙发上,探着手摸摸索索地把手机找回来,


    给人回:“宋总了不起,看来过去那几年,身边人不少,都练出这种本事了。”


    手机对面的宋庭言:“……”


    他拨了电话过来,声音全是拿纪与的无可奈何,“要我说几遍?”


    纪与装傻:“什么?”


    宋庭言:“纪与,这是你的试探吗?”


    纪与:“没那个必要。”


    “呵。”宋庭言低声,“行,那我再回答你一次。”


    “纪与,你记好了。”


    “七年。”


    “我为你,守身如玉。”-


    第二天一早,迟西过来喊纪与起床。


    宋庭言九点半要接人。


    迟西怕他自己穿不明白礼服。


    到楼下才八点半,但宋庭言那辆豪车已经停着了。


    迟西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宋总已经上楼了吗?”


    司机点点头,“老板上楼有一会儿了,我们八点二十到的。”


    迟西抬头望了一眼纪与的家后,转身就走。


    假装自己没来过。


    楼上,纪与黑着脸被宋庭言拽起来洗漱。


    他因为这个倒霉催的,一夜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他那句“七年,我为你,守身如玉。”


    但凡不是文盲,都知道这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宋庭言虚心求教。


    纪与噎了噎,没什么好脾气地把人掸开。


    宋庭言识相地没有再去招惹纪与。


    毕竟老虎屁股不能一直摸,总要进退有度。


    到达榕山是中午。


    宋婷汐前一天就住来了榕山,此时正在等着他们吃午餐。


    “他前天跟我一起来的。这两天都在榕山住。今早是特地去接的你。”一见面,宋婷汐便熟落地拉着纪与单方面唠嗑,“早上五点起的,六点从榕山出发的。”


    纪与:……


    “我原本提议把你一并接来,不用折腾,也好提前带你熟悉场地。但狗东西担心你换了陌生环境处处不方便。宁可早起去接你。”


    一点也不想听的纪与:“……”


    当他以为宋婷汐还要为她弟弟打感情牌时,宋婷汐反而不说了。


    突然的安静让餐桌的气氛变得诡异。


    纪与浑身不舒坦,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还是公事公办地吐出一句:“谢谢宋总体谅。”


    宋总没应声。


    半晌,纪与感觉宋庭言在他面前放了东西,接着手里被塞了餐具。


    “叉子。牛排给你切好了。”


    语毕,宋庭言带着他的手摸到餐盘。


    “吃不到喊我。”


    纪与不会喊,他只会气人地把脑袋凑到餐盘边,没什么形象地往嘴里扒拉。


    宋庭言由着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但凡他开口,纪与势必会回敬他。


    台词他都替纪与想好了,应是那句——


    “瞎子么,看不见,只能这样吃。”


    他俩的关系便是如此了,剑拔弩张,不近不远地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


    稍有不慎就会失衡,只有小心翼翼不去触碰。


    其实谁都知道,他们彼此心里有对方,却又偏偏隔着一些个这样那样的东西。


    以至于纪与不放下,宋庭言进不去。


    吃完,宋婷汐说要带纪与去做妆造。


    纪与怔愣,怎么还有这一出?


    他不过是宋庭言身边的陪衬,又不是要走T台。


    宋庭言也觉得没必要。


    宋婷汐却抱着胳膊,朝着纪与一扬下巴,“你看看他的脸色。”


    一夜没能好好睡,纪与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眼下泛青,唇色也略显苍白。


    于是只好答应。


    宋婷汐知道宋庭言“护主”,却没想到,人在她手里,他还不放心,跟着一起进到临时化妆间。


    纪与被牵到化妆台前坐下后,宋婷汐小退两步到了宋庭言身边,肩膀微微同他抵着。


    不动嘴皮地吐槽人:“狗东西,要不要看这么紧?”


    “嗯。”


    宋庭言盯着化妆镜里的纪与,低声回应道。


    化妆镜的灯光把人儿照得越发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笑眼。


    柔白的灯光刻进他的盲眼,好似为这双已经失明许久的眼睛点上焦点。


    “来,我们的脸稍微再摆正一些,眼睛抬一点点哦。”


    在化妆师的指挥下,纪与的眼睛蓦地“看”了过来。


    即便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他站在他身后,于镜中对望的那一刻,宋庭言还是没来由的心脏一紧。


    “好,现在往上看。”化妆师拿出遮瑕,轻捏着纪与的下巴,忍不住感叹,“这脸!”


    优越啊!!


    肤色均匀白净,骨相柔和,眉眼没那么深,脸上阴影便不重,也不会有那般锋利的立体感。


    纪与的长相本就不凌厉,不成熟,反而是带着点娃娃相的。


    这样漂亮的眉眼,生得便是刚刚好。


    只要遮一下眼下的青,再浅画上内眼线,就足够漂亮了。


    但在他点上遮瑕要拿刷子扫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挡下了他。


    宋庭言:“我来。”


    下巴感觉到那人手上的温度,带着一些凉意。


    接着是那人温热的呼吸,从上方洒下来,蕴着一些独属他的香气。


    而后鼻息靠近,落在他的唇上。


    纪与盲眼一颤,一时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逃避似地身体往后微仰,又被宋庭言捏着下巴正回来。


    “别躲。”那人说。


    纪与偏开无神双眼,喉结重重一滚,“那你别凑那么近。”


    宋庭言似是低笑,鼻息轻一时重一时,挠在纪与唇峰。


    拨得人心猿意马,心慌意乱。


    “怕什么?”那人问。


    声音笃定,甚至带着一些过度的坏。


    还没来得及回怼,喉结上方落下一丝痒,是那人用手指沿着他的喉结上方勾了一下。


    “看我,纪与。”


    姓纪的被挠得脊柱发麻,也就变得莫名的老实,盲眼慢慢转过来,含糊地问:“行了没?”


    “嗯。”


    遮完黑眼圈,宋庭言又给纪与上了点唇膏——用手指上的。


    指腹用力擦过纪与的唇,留下微红色泽,最后恶劣且故意地拨了一下纪与的下唇。


    纪与:“……”


    深呼吸一口,再乖下去,宋庭言还不知道要怎么得寸进尺。


    于是掸开那人,警告道:“别过分。”


    “嗯。”宋庭言见好就收,后退一步,“那就去会场吧。”


    纪与是被牵进来的,手里没拿盲杖。


    这会儿想起来找了,“宋庭言我盲杖呢?”


    随着话音,他的手腕被那人握住,而后那人横着另一手的小臂过来,将他的手搭上。


    “这里。”


    纪与呼吸一顿,心脏某处毫无征兆地下陷,手指便也用力握住了那人。


    上次他带他去医院时,说过同样的话。


    陌生环境,他知他不安,知他艰难。


    他要来当他的盲杖。


    说不心动是鬼话。


    可……


    “纪与。”宋庭言喊他,声音很低,似是就在耳侧。


    “做什么?”他微仰,下意识的努力将盲眼随过去。


    瞎子本不用看人,更多的时候是侧耳听。


    是眼神空着,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是眼皮敛着,不同人对视。


    可这次,纪与努力“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微风卷着茶歇的甜味过来。


    树影摇晃,阳光穿透缝隙,一程一程地落在纪与脸上。


    宋庭言被光吸引着吻下来,将吻落在纪与的唇角。


    而后到眉眼。


    气氛不错,难得纪与没有逃避。


    但那人吻完,却不要脸。


    笑着在他耳边呢喃着落下一句——


    “可以对我心动。”


    “不用藏着。”——


    作者有话说:这本收藏咋不涨呢(上蹿下跳)


    下一更大概在周末。我要先把隔壁更一下。


    我更新不定时。致歉!


    第28章 嫁妆


    (28)


    宋婷汐亲眼目睹了他那弟撩人的手法后,对宋庭言肃然起敬。


    她一直以为他弟是条傻狗,只会把人放走,然后抱着纪与留下来的那点“破烂玩意儿”苦苦回忆。


    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


    在这个同性恋都合法了的年代,还演古早狗血的虐恋情深。


    现在她知道了。


    他弟当时应该是没那么开窍。


    如今七年过去,再傻的人失而复得时,也会知道要把对方紧紧攥在手里。


    就是她实在有些不明白……


    “诶,你和纪与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你们这不近不远,不尴不尬的关系,我怎么看不懂?”


    宋庭言眼神落在纪与身上,淡声回道:“他不愿意。”


    “不能用强的?”


    宋婷汐真诚发问,引来宋庭言的斜眼。她冲宋庭言耸了耸肩,毕竟当初飒姐不要她的时候,她是想过要强上的。


    他弟到底还是胆子太小。


    他们俩都能算半个旧情人,有什么不能的?


    恋爱总要先谈起来,哪怕是单向的,先谈么,不谈哪里来的旧情可以复燃?


    正摇头便听宋庭言回道:“会跑。”


    宋婷汐:“什么?”


    宋庭言又将眼神游移到那人身上,说:“现在的问题不在我,在纪与。”


    “我若是追得太紧,他会跑。”


    “所以,不行。”宋庭言收回眼神,站直,“得等他自己找过来。”说完,他迈开步子,朝纪与去。


    纪与正在跟现场沟通闻香台的设置。


    之前布置上有一些小问题,纪与在帮忙调整。


    他的嗅觉很给面子,在今早被宋庭言揪起来时,恢复了。


    “怎么样?”宋庭言过来问。


    “应该可以了。”纪与说话间摸向自己的口袋,又想起来手里没有盲杖。


    宋庭言便自然捏过他的手腕,搭上自己,“去哪儿?”


    “左边第二展台。”


    这次展出的香,大部分都是宋婷汐的私人珍藏。


    再加上一些lumiere的现有香——当然了,那些原本只能待在超市香氛区的小垃圾,纪与作为这一季的首席调香师,绝对不会允许它们出现在这次的品香会上。


    都是经过了一些纪与改良的款。


    宋婷汐还给了纪与一个单独的展台,放置他的调香。


    第二展台,便是他的展台。


    纪与又挨个闻了一遍展示的香,摸索着调整了其中几瓶的位置。


    “宋庭言,等下就按照我们刚才走的路线,引导宾客。”


    “好。”


    接着,宋庭言让总导过来,走彩排流程。


    “宾客四点入场,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茶歇时间,五点零五分是宋小姐和宋先生致词时间,每个人五分钟左右。”


    “纪与。”宋庭言声音靠过来时,纪与正在发呆。


    “嗯?”他下意识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头,一秒两秒……五秒,正烦他喊了人又不说事儿,唇上忽而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于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庭言应该离他近在咫尺。


    纪与偏开头,小声逼逼,“跟瞎子说话请保持距离。”


    宋庭言低笑,说正事:“致词结尾,我会向众人介绍你。”


    纪与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拧眉。


    他瞎了一年多,没出席过这种正式场合,刚失明那会儿还自闭过。


    现在突然要让他面对那么多人,这次来的还都是些名流、明星,宋庭言要在这里介绍他,虽说是合理请求,但瞎子心里多少没底。


    宋庭言知他不安,轻拽他的衣袖,说道:“你现在是Lumiere特邀的首席调香师。”


    不是他身边的无名小卒。


    合该在这样的场合,被他郑重地介绍给众人。


    “只是简单介绍,别紧张。”他又拽一下,跟小学生似的行为,明明幼稚又生出些许讨好的意味,“不用你发言,站在我身边就好。行吗,纪与?”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行未免显矫情。


    纪与无奈长吐一口浊气,咽下涌到喉口的惶恐,滚出单字音节。


    “嗯。”-


    四点,宾客陆续签到进场。


    纪与能听见他们的低语,像是一张逐渐靠近的网,细细密密地扑涌过来。


    侍应生们端着托盘缓步穿行,将盛着淡金色香槟的高脚杯递给每一位宾客。


    宋庭言也取了酒,而后送到纪与的手边。


    “纪与。”


    “嗯?”纪与耳朵里的声音太多,让他注意力十分分散。


    盲眼低垂,却不断眨着,昭示他的焦虑。


    宋庭言温热的手拽上他的耳垂,“别紧张。”


    纪与有些僵硬地抿下一口酒,“说得轻松。”


    他呼吸略微急促,说话间带出起泡酒的麦芽香气,“我瞎了之后,去过人最多的地方只有医院……”


    说话间已有宾客过来同宋婷汐寒暄。


    攀谈声近在咫尺。


    很快,他们便会来到他和宋庭言的面前。


    他应是引人注目的。


    以陌生的面孔站在这位年轻的宋氏掌权人的身边,谁能不好奇?


    他避不开他们或好奇或打量或审视的灼灼目光。


    他无处可躲。


    “纪与。”


    随着宋庭言的声音,一副眼镜落在他的鼻梁上。


    “准备好了没?”宋庭言问。


    纪与怔愣几秒,失笑地抬手一推眼镜,又沿着镜架摸了摸,“我还以为会是无框镜。”


    宋庭言小声凑近:“我还没那么装,是防蓝光镜。”


    纪与“噗嗤”一笑。


    镜片折射出的蓝色光斑略略模糊了他失焦的眼瞳,也为他构建起了些许触及不到的防线。


    “宋总,好久不见!”


    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声重新回笼,逐渐清晰成夸张的官场寒暄,纪与唇边漾忍耐的笑意,憋得有些辛苦。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在这种名利场里的宋庭言,圆滑、假情假意、虚与委蛇……


    到底也是滴水不漏的小宋总了。


    话题很快来到他身上,“这位是?”


    宋庭言侧眸,眼神温柔,“我的特邀嘉宾。”


    “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宋庭言笑而不语。


    纪与知道宋庭言应该在看他,其他人也在看他。


    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垂眸想要躲避探究的目光,但很快又抬眸。


    蓝光镜后的双眼依旧无神,却比平时多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大抵是不想让宋庭言丢脸,大抵是曾经无数次地想和宋庭言并肩——即便那个时候他是个穷熏香的,而宋庭言是个苦种树的。


    他也曾同人豪言壮语:“假如哪天功成名就,我一定回来找你,带你飞黄腾达!”


    “怎么样,种树的,别忘记我吧?”


    现在,他们身着礼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而盛大的情绪在他心底丛生。


    唯一的遗憾,是他看不见宋庭言,不知道那人如今有多帅气,有多锋利。


    看他时又有多温柔。


    迎着众人的目光,纪与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调香师,纪与。”


    他也曾站在业界金字塔,算得上无人不晓,却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正视过这个身份。


    终究是没躲掉。纪与苦笑,还是被那人重新闯了进来。


    而他,也因为那人,小小跨出了因失明而拦在身前的那一道界限。


    在场宾客有纯为名利而来,也有真正懂香收藏之人。


    听见纪与的名字,竟忽略了宋庭言这位主人,转而和纪与侃侃而谈。


    宋婷汐从各种寒暄中脱身,端着香槟过来。


    “收一收你那不值钱的眼神。都快把人盯穿了。”她提醒道。


    宋庭言抬眉,不觉有什么问题。


    “也别露出那种欣慰的表情。”宋婷汐漂亮精致的脸蛋皱起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知不知道你脸上就差写着——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厉害,这几个字?”


    宋庭言莞尔,回道:“能写我一定写。”


    宋婷汐:“……”


    天色渐暗,花园里燃起一排排烛灯,细长镂空的玻璃罩将烛火围起。


    橙黄色的柔和光线钩织出浪漫阴影,洒在展台。


    展台前,宾客拾起镶着金色边线的试香纸,一一闻香。


    这些香水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宋婷汐的个人收藏。


    有几瓶更是博物馆级别,品牌方若要在当地展出,得找宋婷汐借用。


    纪与也是只知其名,从未见过闻过。


    之前不敢试,怕浪费。现在才跟着宾客一起试了香。


    “有喜欢的么?”宋婷汐凑过来问他,“喜欢哪瓶回头我让宋庭言给你送过去。”


    纪与:“……”


    不愧是宋家人,这种有市无价的宝贝,说送就送。


    纪与不敢要,全球拢共就发售个位数,若是送了他,再要找可就难了。


    宋婷汐却不在乎,“随便挑,就当我给宋庭言的嫁妆。”


    纪与:…………………………?——


    作者有话说:谁看了不说一句,“姐姐好手笔?”


    我写的真的这么差吗……感觉一点收藏不涨诶。


    不过也是我不好好更新,但是这两周我真的特别忙QAQ成堆的工作,所以人为什么要工作!


    手也又发作了[无奈][无奈]但能写得出我一定会写,写不出我会跑


    第29章 来接我


    (29)


    “叮叮——”


    随着两声清脆的碰响,宾客们的谈笑慢慢止息,礼貌望向品香会的主角们。


    宋婷汐身着一条酒红丝质长裙,裙身随着她纤细的腰肢柔软地流淌下来。


    烛火摇曳,晕开其上。


    宋婷汐冲众人举杯,神态从容且优雅。


    她的致词不冗长,也没多少官场话术,更像是同你亲近之人邀你参加一场私享盛宴。


    致词过后,她侧身让出位置,对身后之人颔首示意。


    宋庭言牵起纪与的一刹,纪与有些恍惚,他的心脏跳得猛烈且毫无章法,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宋庭言毫无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牵他。


    即便众人知晓他眼盲不便,但这一举动怎么都不合适。


    “宋庭言,我能自己走。”纪与低垂着头,咬牙提醒那人。


    那人装听不见,始终未松。


    宋庭言的致词同样简短。


    他声音低沉而稳重,言简意赅地感谢众人的到场,也接着宋婷汐之前留下的话头,点了今天的主题。


    致词结尾,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人群,再开口时语调中多了几分温和与郑重。


    “今晚,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想向大家介绍。就是我身边的这位——”说着,宋庭言侧身小退半步,将全场最焦点的位置留给纪与。


    “Oct.拾香工作室的主理人——纪与。”


    “他将担任Lumiere新一季的首席调香师。”


    掌声四起。


    纪与呼吸紧了一瞬,又在感觉到宋庭言的靠近后,换上微笑,向众人行礼致意。


    纪与大方、得体。


    自然也在那样的热烈的气氛中,简短说了几句。


    他以前也出席过不少比这盛大得多的晚宴,在成百人的注视下致词发言。


    那时他能看清台下人的表情,或公事公办、或面露厌烦,或强行保持清醒但早已神游物外。


    其实没那么多人听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那么多人关心你究竟是谁。


    但瞎了之后,对旁人的情绪、目光变得愈发敏感,也更恐惧。


    每次听到人群低语,总也会想是不是在讨论他的残疾。


    这种心理在所难免。


    说自卑合情合理,说自厌也无可厚非。


    他不需旁人拉他一把,他宁可躲在那黑暗空洞的世界里,一个人踽踽独行。


    放任自流。


    可偏偏遇上宋庭言。


    这人将他放在聚光灯下。


    他说他调不了香,他却要他担任他的首席调香师。


    他说他无法参加,他却牵着他走向人群。


    他还说,说他只是个瞎子,要宋庭言别越界。


    可他自己知道的。那条界限原本就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原本就不是为了拦下宋庭言。


    而是为了拦住他自己。


    那日他们都穿了礼服。


    宋庭言为他准备的香槟缎面西服套装,同色系的薄款衬衫,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小枚香料小枝。


    是宋庭言亲手别上的。


    宋庭言自己穿的则穿的黑色西服,袖口露出一节白色的衬衫边,扣着金属袖口。


    宋婷汐说,他们一个洒脱出尘,一个内敛沉稳,天生相配。


    宋婷汐还说——


    “纪与,知道刚才你们一同走过去的那一幕像什么吗?”


    纪与:“什么?”


    宋婷汐:“像婚礼现场。”


    宾客不自觉地让出路来,宋庭言牵着纪与从他们的目光中走过。


    宋庭言只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将夕阳化开。、


    “纪与。”宋婷汐凑近,单向与纪与碰杯。玻璃发出的清脆碰响与她的话语一同敲进纪与心上——


    “你给宋庭言的东西,宋庭言一样都不舍得扔。一藏便是七年。”


    “他的真心,你就别扔了吧。”-


    品香会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宣发仪式,所以品香会结束后,所有事情便都提上了议程。


    纪与这几周跟着宋庭言开会开到头痛脑热。


    他瞎了之后,基本不怎么工作,现在却跟着宋庭言吃尽苦头。


    “宋总!”纪与盲杖一砸地,气势恢宏,“我、要、下、班!”


    天大的事也给我憋着!


    苍天怜悯,他瞎之后,最重要的器官就是耳朵!


    每天听这么多前期筹备会、宣发会、市场竞品研讨会,香型研讨会,听得他耳朵嗡嗡。


    他没法用眼睛看到直观数据,又生怕漏了重要信息,每天脑子塞得满满当当。


    再下去他还没进到实验室,人就要过劳了!


    所以今天打死他,他都不想再听到半个跟工作相关的字眼!


    纪瞎子罢工后,掏出手机给迟西发了条语音,“来接我!”


    “我送你回去。”回答他的是宋庭言。


    纪与:“?”


    宋庭言:“我也下班。”


    纪与点开手表报时——下午4点02分。


    这是下班吗?


    这是UNIY总裁早退!


    UNIY总裁无视他的拒绝,将他送回了工作室。


    纪与烦他,径直上了楼,把自己锁进了三楼调香室。


    在自己地盘,瞎子跑得比兔子快,噔噔噔就消失在宋庭言视线里了。


    留迟西和宋庭言小眼对大眼。


    迟西颤颤巍巍:“宋总,我……给您腾快地儿,让您办公?”


    宋庭言说不用,他后面还有应酬,就该走了。


    迟西觉得宋庭言过于卑微了点,人家UNIY的总裁、豪门的少爷,每天接送他家祖宗来回,结果连口茶都捞不着喝。


    他哥闻言一笑,“那你给他泡啊。再不行你上UNIY给他泡去。”


    迟西瘪嘴瞥着瞎子。


    “要说什么?”瞎子问。


    迟西忍了忍,没忍住,说:“哥,你睡醒了之后,好像斗鸡……”听到宋庭言的名字就要炸毛。


    “……”瞎子沉默,瞎子狂怒,瞎子想打人。


    纪与确实睡饱了。


    他五点上的楼,一直睡到晚上九点,要不是迟西来敲门,他估计还能接着往下睡。


    晚饭依旧是私房菜馆送来的,因为时间太晚,不适合太油腻的,老板娘就让送了碗黄鱼面。


    纪与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地又想睡。


    十点半,迟西收完工作室,过来把他哥摇起来带回去。


    刚上车,纪与接到宋庭言的电话。


    手机“嗡嗡嗡”震个没完,震得人心都烦。


    但那人不烦,自动断了一个,又拨一个。


    第三通,纪与忍着脾气接起来,“宋庭言,你……”


    “纪与……”


    宋庭言的声音入耳,带着酒后的低沉沙哑,带着缱绻的醉意,将他的名字咬得轻。


    “又怎么?”方才的脾气软下来,问道。


    “来接我。”宋庭言说话像撒娇,勾着点虚软尾音。


    “我不是你的司机。”纪与铁石心肠地回答道。


    宋庭言:“司机没在。”


    纪与:“哪儿去了?”


    宋庭言:“送人去了。”


    “那你等他回!”找他撒什么娇,喝醉了年龄也跟着往回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还是说,“纪与,来接我。”


    纪与:“……”


    到底是多离谱的人,才会喊一个瞎子到没去过的地方接人?


    宋庭言不仅酒量差,人品也差!


    道德品质败坏!


    到了地方,纪与抖开盲杖,没好气地问迟西:“在哪儿?”


    迟西从车窗探出脑袋张了张,“没见着啊……”


    纪与只好给那倒霉玩意儿打电话,“在哪儿?”


    宋庭言回答:“公交站。”


    纪与:“公交站在哪儿!!!”


    迟西下车,帮纪与认了方向。


    “你,跟上。”纪与用盲杖打了打迟西的脚。


    他一个瞎子肯定弄不了一个醉鬼。


    迟西抵死不从,他知道的,关键时刻,主角醉酒那都是要增进感情的桥段。


    他去。他死。


    “哒哒哒哒——”纪与拄着盲杖,敲打着马路牙子一路往前寻。


    “嗡嗡——”手机又震,还是那个烦死人的东西。


    “说!”


    “我看到你了。纪与。”宋庭言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你往前一直走,我就在前面,哪里没去。”


    “知道了。”纪与不耐烦地回答,盲杖敲得更重。


    “电话别挂……”


    这人醉酒后,总是不自禁地放软声线,哄得纪与耳根发烫。


    走了一段空无一人的道,而后盲杖敲击到了什么,阻力很大,再然后,他的盲杖被人攥在了手里。


    下一秒,那人的手勾了上来,攫住了他探在半空的手。


    “纪与。”


    他说,“你找到我了。”


    “宋庭言!”纪与没搭理他的撩拨,他火冒三丈,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到底是先吐槽宋庭言烦人缠人黏人,还是吐槽宋庭言酒后不当人。


    还是……


    “UNIY现任总裁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像话吗!?”


    “起来!”


    人,起来了。


    下一秒,直直倒向他。


    瞎子看不见,直到重量压过来,瞎子才着急忙慌把人接住,盲杖应声落地。


    宋庭言挂在他怀里,灼烫的呼吸埋在他颈间,低哑开口,“怕你找不到。”


    “呵,你还知道我瞎?知道我……”


    话语被勒停,宋庭言将他的腰箍得快要折断。


    那人鼻尖沿着他的颈侧低嗅,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皮肤。


    “宋庭言,别当狗!”


    “好。”宋庭言回答,“那你别气我。”


    纪与懒得同他纠缠,“自己站好!我找盲杖!”


    “纪与。”


    宋庭言缠人的功夫,纪与总算领教了,他甚至没办法从这个醉鬼的禁锢中抽离一分一毫。


    “少爷,又干嘛!?”纪与崩溃。


    他看不见宋庭言苍白的唇,也看不见宋庭言眼底的红血丝。


    他不知道宋庭言刚刚吐过。


    也不知道宋庭言发着烧。


    直到宋庭言吻住他的唇,撕咬到他疼了。


    他才察觉宋庭言略显异样的情绪,和过高的体温。


    “你……发烧了?”


    “嗯。”宋庭言埋首,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人,低垂着脖子,埋在他的肩膀。


    “发烧了。”


    “所以要你来接。”


    “……”纪与吐出一口浊气,抽手摸到宋庭言的脸,再探到他的额,是有些烫。


    “行了,松开我,送你回去。”


    然而一个小时后,宋庭言同他一起站在了他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周末有可能会再见。


    第30章 这对吗?


    (30)


    纪与按着跳痛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宋庭言,滚回半山去!”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一声虚弱的——“想吐……”


    纪与立马把摸索着按开指纹锁,把醉鬼扔进门,“敢吐地板上,我跟你没完!”


    他一瞎子,根本没法收拾。


    醉鬼挺乖的,没吐。


    但自从被纪与扔进门后,便悄无声息。


    纪与摸着进厨房,倒了杯水,却不知往哪儿递,“宋庭言,出声!”


    “嗯。”宋庭言应道,“在沙发。”


    纪与过去,摸着茶几边,把杯子放下。


    宋庭言半靠在沙发,手里缠着刚解下来的领带,他拉过纪与垂着的手问,“谁的杯子?”


    “还能是谁的?”纪与反问。


    “谁买的?”


    “迟西。”


    宋庭言“嗯”了声,就着纪与的杯子喝了半杯水。


    他喝过酒,没法吃药。


    好在烧得不是特别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纪与给他拿了条薄被,扔了个抱枕给他当枕头。


    床还是上次台风天他睡过的沙发。


    宋庭言醉了酒不太闹。


    当然,纪与打心眼里觉得他压根没醉。


    这人无非就是想借着这点酒劲,这点烧,赖着跟他回家。


    他心知肚明,但不拆穿,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没那么清白罢了。


    “纪与,有睡衣吗?”宋庭言叩门,在门外问。


    门开下,屋里一片黑。


    宋庭言抬手开了灯,“啪——”的一声,纪与心头跟着一跳。


    鬼使神差,他冲人解释,“看不见后,就不怎么开灯了。”


    盲眼垂下,不住眨动,显得无措,


    宋庭言站在门外,看着他。


    灰色的拖鞋跟天蓝拖鞋之间只隔着窄窄一根金属压条。


    沉默过后,灰色拖鞋往前一小步,顶住了天蓝色拖鞋。


    “当时,怕么?”


    发烫的手掌盖上他的半张脸,指尖抵上他低垂睫毛,轻轻拨动。


    “不是一下瞎的。”


    纪与闻到宋庭言身上的酒气,不难闻,更多的是葡萄酒留下的发酵果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一开始有点,后来也就那样了。”


    知道迟早会完全失明,知道无可逆转。


    每天醒来,无非是在维持前一天的视力和失去多一点视力之间徘徊。


    索性,他病变的速度不算快,给他留了一年多。


    该说时间是宽容的吗?


    至少不是一下瞎,让他措手不及,至少给他留了时间,处理好很多事。


    可又是残忍的吧?


    这样一点一点剥夺,将人拉向无边黑暗,每一分每一秒的崩溃与凌迟,只有纪与自己知道。


    “怎么发现的?”宋庭言又问,呼吸重了些。


    纪与想象不出他现在的表情,到底是怜悯还是……


    很轻的一下撞击,宋庭言压了下来,额头抵住他,“纪与……”


    他声音哑得发颤。


    纪与轻叹一口,“三年前的九月,下了一场大暴雨,我半夜起来关窗。开了灯,但眼前怎么也看不清。”


    “我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候,用手盖着眼睛压得久了。”


    可他缓了许久,眼睛也不见恢复。


    他不断地揉。随着吵人的夜雨,他的动作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粗鲁。


    他又去找药箱,从里面翻出眼药水来滴。


    不过几个小时,他用光了三支滴眼液。


    可没用,他的眼睛依旧糊得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


    之后便是无助地枯坐。


    清早,迟西接到他的电话,从床上跳起来,洗了把脸冲来带他上医院。


    做了一些基础检查,还有一堆预约待查项。


    迟西让他先别急,“估计是结膜炎啊角膜炎之类的,我之前也得过,也是这样。”


    暴雨过后,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碧蓝如洗,所有的景都是那般明艳。


    纪与不说话,只闭上了那双被他揉得血红的眼睛。


    他的世界,正在扭曲,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捏在了一起的橡皮泥。


    失去了它们原本的轮廓与界限。


    从那一天起,他再没看清过这个世界了。


    “多……久?”宋庭言的嗓子彻底哑了,他的睫毛在颤,颤得像是要哭。


    “一年多。”纪与回答,“算挺久了。”


    他笑了一下,“其实完全看不见的那天,我还挺轻松的。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等着那一刻。”


    “嗯。”


    噼里啪啦——


    外面又下雨了。


    纪与回过神。大抵是今天宋庭言醉酒又发烧,让他生出些许软意,所以才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


    只是失明已经成为事实,那些日子也已过去,倒也不必教他再心疼了。


    纪与小退半步,找回最初的话题,“你不是来要睡衣的么?”


    “橱里,自己找。应该有新的。”


    “好。”


    宋庭言越过纪与去找睡衣。


    一开始纪与还能听见他翻找的声音,但隔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纪与疑惑:“宋庭言,找到没?”


    “没。”宋庭言回答。


    “没有?”他记得上次迟西给他买过一套新的,“你在下面抽屉再找找?”


    “纪与……”


    “嗯?”他摸着墙过去,停在那人面前。宋庭言似乎正坐在衣橱里,“怎么?”


    下一秒,腰上骤然被人圈住,发烫的额埋在他的腹部,哽咽出声——


    “纪与,我有些……难受。”


    “……”


    “让我……,抱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迟西来接纪与。


    进门没看到人,以为他哥又睡过头,直接推开房门进去捞人。


    “哥,快起来了,今天要去UNIY……”


    话音骤然一卡,迟西隔了几秒,才于震惊中缓慢吐出后面几个字眼“——的实验室……”


    咕咚,他咽下一口口水,同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位打招呼,“宋总……早上好?”


    “我哥……呵,”迟西嘴角抽搐,“还没起吗?今天实验室,他、他还去吗?”


    纪与一夜没睡,正是暴躁的时候,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宋庭言看他一眼,帮他撤下一些被子,好让他呼吸。


    “今天就不去了,你跟我秘书联系下,给我也请个假。”


    迟西:“……?”


    这对吗?他打电话给UNIY总裁的秘书,给UNIY总裁请假??


    这关系能对吗!???


    这俩昨天这么激烈吗?今天一个都起不来???


    宋总,到底是酒后乱性了?


    宋总没有酒后乱性,他是酒后高烧了。


    一度烧到39度。


    偏偏不能吃药,纪与只能给他物理降温,酒精擦拭,冰袋冰敷,喂他多喝水排毒。


    宋庭言醉酒后烦人,醉后发烧更烦人。


    还脆弱。


    昨天坐在衣橱里讨拥抱,抱完问他,有没有找过他。


    “……”这种玛丽苏情节,真是让人咬牙的恨。


    但这人声音哽得厉害,听上去真要哭了。


    能咋办?还是得回答。


    但纪与挺无情的,回答没有。


    宋庭言不说话了。


    纪与觉得挺好笑,反问他,“那你呢?小宋少爷。”


    宋庭言也回答没有。


    “你让我别找你,说你回来会来找我。”


    这话现在听着咋这么欠?


    但当时纪与想好要出国寻香,说白了就是到处流浪,所以才让宋庭言别费那个劲儿找他。


    “挺单纯啊,宋庭言。”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真好骗。”


    傻子一样,一等七年。


    “一共被人骗过两回。”宋庭言说,“第一次,差点没了命。”


    纪与表情一顿。


    “第二次呢?”


    “第二次……”


    是真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