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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她掀棺而起》其他小说小说_小神话

    第71章 【71】 凌郎。


    凌子乔更衣后折返雅座, 商会的人已喝得五迷三道,他借口乏累先去休憩。


    小厮阿卓与马车侯在坊外,凌子乔上了马车去往落脚的会馆。


    阿卓年岁尚小, 又逢蒲松城的糖瓜节,街上热闹非凡,各种杂耍戏法让人目不暇接, 会馆门口时,凌子乔干脆放小厮去玩。


    阿卓高高兴兴去了,凌子乔打会馆客房内洗了把脸,喝了两盏醒酒茶后酒意渐去, 临街的南窗外可见猴子喷火的杂耍表演, 他被喧哗动静吸引, 淡淡扫几眼,倏然瞧见人群中的沐七。


    她换了套素净衣衫, 卸了妆面如清水出芙蓉, 仿佛一下小了好几岁, 有些像折子戏里的邻家漂亮妹妹。若非记住她身上挂的青花流苏饰件,他一时还不敢认。


    沐七掏银子赏猴子,不慎落下一块红色玉扣。


    姑娘显然未曾察觉,一路随人群游赏观望。


    凌子乔匆匆下楼, 好在行人都被杂耍花灯吸引,并未发现落在地上的一枚小小玉扣, 他弯身拾起, 袖子擦掉上头的脚印, 一股焦胡味传来。


    街上行人过多,他挤过人潮寻找沐七,于花匠铺子前瞧见正低头寻找什么的小姑娘。


    一枚红色玉扣蓦地呈在眼前, 沐七抬首,是微笑的凌子乔。


    沐七接过,秀眉微颦,有些徨然。


    凌子乔虽不擅交际,确是心思玲珑细腻之人,这姑娘没有狐臭,是奇特玉扣散发的味道。


    他约莫猜出姑娘的用意和眼下为何不安,于是安抚道:“姑娘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汤婆婆小食肆。


    沐七点了两碟龙眼栗子糕,一盏桂花乌梅乳酪,乳酪推到人身前:“我近来脾胃不和,忌凉,特意给你点的,这个最解酒。”


    “我酒已醒了。”凌子乔虽这样说,还是舀一匙勺吃起来,而后一脸惊艳点评,“酸甜沁凉,入口即化。”


    沐七探身,小声道:“其实我做的比汤婆婆做的还好吃,为了谢你还我天竺血玉,改日我做给你吃。”


    “谢姑娘。”


    沐七道天竺玉扣是她主子媚娘送的,她戴在身上用来营造有狐臭的假象,大多客人不喜异味,那异味只近距离才能闻见,坊主干脆只让她跳舞免接客。


    瞧上她身段相貌的客人,得知她有狐气后,多半失了兴趣,她因此而庆幸。


    沐七打小被卖入花坊服侍媚娘,媚娘乃官家落难女,精通文墨乐舞,后来挣够钱在十八岁那年替自己赎身,已不知去向。


    沐七说她期待挣够赎身的钱离开花坊,可惜她不想陪客人喝酒,因此打赏的钱比旁的姑娘少许多。


    凌子乔奉上全数金钱,“我这次出门只带了这些。”


    沐七并未收人钱财,“凌郎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钱虽不少,但离身契价差得远呢。


    “旁人若这样说你不要信,多半是骗你钱财的,你这实诚性子做生意岂不亏死。”


    凌子乔羞赧道:“一直再亏。”


    “……”


    沐七再次见到凌子乔是在三月后,此次与他一道来的并非生意上的伙伴,而是两个兄弟。


    一个叫田磊一个叫田石。


    一个魁梧一个精瘦,像是练家粗人。


    台上跳舞的沐七,见到人群中的凌子乔后笑了笑,宾客间谈论开。


    “沐七姑娘平日冷着一张脸,极少见她展颜,笑起来当真国色天香。”


    “若非她身带腋臭,当属十二钗头钗,那般才貌怎会屈居第七。”


    小胡给凌子乔这桌端来一盏桂花乌梅酪,小脸上掩不住的欣喜,“我家姑娘赏的,她可从未做东西给旁人吃,七姑娘待凌郎格外不同。”


    田磊田石起哄去抢,凌子乔将玉盏护在身前,“待会带你们去汤婆婆食肆去吃。”


    极乐坊有摇香骰子的游戏,一群人围着堵桌闹闹哄哄摇骰子,客人输了给钱帛,姑娘输了送香吻,田氏二兄弟去凑热闹,小胡给凌子乔斟酒,“我家姑娘说你酒量浅,少饮些。”


    “我听七姑娘的。”


    凌子乔来蒲松城谈了三日买卖,连续三晚入极乐坊,沐七跳完舞,会到他身边陪他坐一会。


    最后一晚,有个唇角长痦子的酒蒙子,摇晃着去拽沐七,“为何小爷我请不动你陪酒,这个小白脸就行,是小白脸好看还是给的钱多。”


    凌子乔将人推搡开,痦子兄出言辱骂,更甚骂沐七婊子,被凌子乔一拳打出鼻血,最后赔钱了事。


    凌子乔不放心沐七,本应启程回渝南,又在蒲松城多逗留几日。


    痦子兄看着像无赖,他可一走了之,就怕来寻沐七麻烦。打探到痦子兄是来探亲的,七日后会离开蒲松城,凌子乔便多逗留了七日。


    沐七舞毕,去陪凌子乔,见不远处的赌桌上,两个田氏兄弟与花坊姑娘摇骰子耍赖,咋咋呼呼乱吼,十分讨嫌的模样。


    沐七不解道:“田家两位哥哥似与凌郎性子不大一样,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如何成为朋友。”


    凌子乔吃着沐七亲手制的桂花乌梅酪,“两兄弟曾救过我的命,我便与两位结为异性兄弟。”


    “原是如此。”


    一盏桂花乌梅酪吃得干干净净,凌子乔有些伤感道:“明日我要走了,不知何时再能尝到七姑娘的手艺。”


    一旁的小胡道:“将我家姑娘娶回家不就天天能吃到。”


    沐七面颊浮出胭脂色:“这丫头惯爱胡说所以叫小胡,凌郎莫上心。”


    凌子乔耳根泛出薄红,喝醉了般呢喃:“倘若……倘若我上心了又当如何。”


    沐七扇子捂脸,心猿意马。


    小胡识相,笑着离开雅阁。


    凌子乔小心挨近坐,拉开姑娘捂脸的扇子,瞧见一副眉目含情的俏模样,“我……我这几日总是梦到七姑娘,倘若我愿为你赎身,七姑娘肯不肯同我走,做我凌家的媳妇。”


    沐七心头既酸涩又惊喜,每每两人目光交汇,心头都会莫名一甜,这


    些天她每日盼着能看见凌郎的身影。


    “你不嫌弃我花坊出身,肯让我做妻?”


    “我也不过是一介卑微商贾,还是不大会做生意的商贾,你不嫌我愚笨就好。”


    沐七又用团扇捂脸,暗中窃笑。


    当晚,沐七罩上黑纱幕篱,敲开凌子乔落脚的会馆房门。


    他脱了玉冠只着中衣,似要就寝。


    纤手撩开黑纱,凌子乔颇为惊讶。


    “七姑娘?发生何事,这么晚来寻我。”


    沐七进门,反手阖上门,面颊染红,贝齿咬了下唇瓣,“我来陪凌郎就寝。”


    凌子乔惊怔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喜欢我么,不是要娶我么,为何一副我会吃了你的神情。”沐七讶然。


    “不是的……我倾慕姑娘不假,但姑娘突然……我有些不适应。”


    沐七走去案前坐下,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润嗓子,“乐坊姑娘的身契很贵的,尤其十二钗十三燕,堪比天价,尤其还未接客的,我给你想了个省钱的法子。”


    “什么……法子?”


    她站起,撩开纱袖,白皙玉腕上呈显一点朱砂红,“此乃守宫砂,倘若这粒砂红不见,我的身契价码会少许多,凌郎既要赎我,我不妨送凌郎些好处。”


    “……”


    见人一副神游的状态,“你不想么?”


    “我……我还未做好准备,太……突然了。”


    “那你做一下准备。”沐七垂头笑着说。


    凌子乔十分紧张的样子,茶饮了一盏又一盏,甚至有些不敢看对坐的姑娘,视线方瞥去,见人看他,立马偏过眼去,无所适从。


    再准备下去天都亮了,沐七好歹沉浸花场多年,胆子大些,牵住那张紧张到冒汗的手,拖到床榻前,素手撩开衣领,将他中衣缓缓褪去,紧紧拥抱上去。


    ………


    一夜旖旎,烛台下凝作海棠蜡花,天亮前沐七罩上幕篱静悄悄离开。


    凌子乔面见坊主,欲为沐七赎身,因沐七没了守宫砂,身契价码降了一半。


    坊主身姿颀长,罩着玉石面罩,捏着一柄翡翠竹扇,人虽未开口,亦看不到表情,却能明显感觉不快。


    “欲给沐七赎身可以,只要你能给得起我要的价。”


    折扇歘得打开,上头晃过价码:一千两。


    “黄金。”坊主补充。


    沐七忿忿道:“极乐坊哪怕是头牌都卖不了如此高价,坊主是刻意为难,根本不想放沐七走。”


    “你的身契在我手里,想卖多少我说了算。若真不想放你走,我可开个更高的价码。”


    凌子乔:“请容在下一些时日,我定来赎走沐七。”


    凌子乔走后,坊主打量一脸不服气的姑娘,“沐七啊,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竟助那野男人坑我,我以为你与常人不同,是个脑子清醒的小姑娘,怎会被骗失身。”


    “是我主动献身,坊主瞧见了我如今不值钱了,不如便宜些卖出去。”


    坊主扇子一挥,沐七以为要挨打,瑟缩地闭上眼,下一瞬,一枚赤色玉扣落在摊开的扇面上。


    坊主:“你以为我眼瞎瞧不出你藏了天竺血玉,你性子清高不欲接客我依着你,可你怎会蠢到如此地步,轻易相信认识没多久的客人,你们这行最忌动情,被骗身骗心的姐妹见得还少么?”


    “凌郎他不一样。”


    坊主笑了,“哪个姑娘被骗之前不是同你一样的想法。”


    “你好像很不服气,我并非讹他,他出得起那笔钱,不过怕是要抵上全数身家,而你也值那些钱。”


    沐七赤着瞳盯着坊主:“你让他以全数身家赎我一个花楼姑娘,世人谁能做到。”


    “你方才不是说信他么?”


    坊主俯身,青玉面罩逼近姑娘的脸,“不如这样,我们做个赌,他若三个月内来赎你,我分文不收放你走,倘若他没来,你便接客替我挣银子。”


    扇柄托起她精巧的下颌,“丢了你那块破玉,你这张脸值钱得很。”


    三月期限至,沐七终未等来他的凌郎,倒是碰到田氏兄弟来极乐坊喝花酒。


    小胡问起凌子乔,田磊抱着姑娘道凌兄成婚了,新婚燕尔的舍不得出来。


    自此,沐七病倒了,茶饭不思头昏眼花,吃进的东西多半吐出来,药石无医,数月方渐好。


    这日她木木坐在妆镜前,小胡见镜中红颜憔悴心疼不已,她哭着给主子拢发:“七姑娘都怪我,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我们以后再不信男人……”


    铜镜内倏然显出一张青玉面具。


    小胡唤一声坊主,识相退去。


    坊主拾起象牙梳篦,亲手给沐七拢发,“情出自愿事过无悔,生得如此美莫要摆一张臭脸,姑娘们早晚要走这一遭,看清男人的心才会更好的爱自己。”


    “我给你寻了个裴姓客人,样貌不错,明日接客。”


    坊主折返自己的房间,白矖不知何时来的,正在抚琴。


    泠泠琴声中,她道:“我依稀记得你姓裴。”


    “主子没记错。”


    “你素日教导姑娘们,男人无心肝,莫要用情,自己却坠情网,好笑至极。”


    坊主随意盘坐茶案前,斟了一盏抱莲茶,“主子怎知我不是同花花男子那般贪一场鱼水之欢。”


    “三千年元阳身要交付出去,你说你只贪鱼水之欢?”白矖一针见血。


    茶烫了手,坊主只觉脸上的玉面具要裂开了,“元阳之身能瞧出来?主子厉害。”


    白矖止住琴音,望向气韵不凡的坊主,“当年我救下你,是看中你这人冷心冷情能装会演,我最讨厌情种了,情让人发狂可笑让人失去自我,让人深陷水深火热不可自拔,我厌恶天下所有有情人。”


    “你去将沐七杀了。”


    坊主跪地,“主子明鉴,兰若并未动情,只是想吓吓那小丫头让她振作些。”


    “起来。”白矖亲自扶人起来,“我也是逗你玩。”


    端起玉盏,嗅一口茶香,“燕十三怎样。”


    “回主子,保守又安静,不与任何人亲近,总被客人投诉。”


    “哪个欺辱他,暗中加倍还回去,欺负狠了,杀。”


    “遵命。”


    当夜,沐七病后第一次上台献舞,她穿了当初凌郎送予她的古香缎裁成的衣裳,清软飘逸极衬身段,因身形清减宛若翩跹舞蝶,比之任何一次都动人,引得台下掌声喧阗不歇。


    沐七喜跳舞,但她不喜欢跳给那么多人看,直到凌子乔的出现,她于舞台翩翩起舞,她知他在下头看着,脚下的步调仿若有了生机,那时心底有多窃喜如今便有多酸涩。


    她终究是个欢场烟花女,她不该肖想宿命里不该有的东西,干她们这行当,最忌动情。


    情窦初开尤为致命。


    沐七单足旋转,如水中雨燕,红帛飞扬间,模糊的视线里是欢场里的一张张笑脸,她喷出一口血,轻盈倒下。


    沐七喝下乌头笑,穿肠剧毒。


    名医来了好几拨,皆摇头叹气离开,坊主坐在榻前,不断以灵力逼入沐七体内仍无济于事,直到被人扯住袖角。


    回头,是燕十三。


    第72章 【72】 艳尸。


    赤水砚医术无双, 但沐七确是死了,他愿承反噬之力,以神血喂给沐七将人救活。


    实则, 两人之间无甚交集,唯有一次燕十三得罪客人被罚干粗活,去沐七房里收敛杂物时, 不慎打翻木架上的一只锦盒,里头掉下一只陶埙。


    这些年赤水砚被白矖拘着,不知外头之事,入极乐坊后听了不少传闻。


    风长意屠戮同门, 吹得一手好邪埙的故事仍经久不衰。


    他捧着开裂的埙发怔, 沐七打外头走来, 说她儿时曾偷偷学了些皮毛,酆门山出了个鬼王后, 这埙遭了污名被认为不吉利, 她一吹旁人便阻, 可惜了。


    赤水砚塞给死而复生的沐七一张纸。


    上头是凌子乔遇害的消息。


    即便被冰钉封住神脉,赤水砚的六识亦灵敏于常人。他先前被一位客人撞了,那人身上掉下一块冥晶,他一眼瞧出里头拘着魂魄。


    那客人名唤田石, 身侧随着个小弟叫田磊。


    两人走开,对话被燕十三听去。


    “摔坏了没?凌子乔不会跑出来吧。”


    “冥晶结实得很, 不会轻易摔坏。”


    “大哥, 非要随身携带这石头么, 一会热一会凉好像凌子乔的魂魄随时要破石而出,怪渗人的。”


    “干我们这行的还怕鬼魂么,不随身携带怎么威胁那老太太。”


    沐七得了神血再非凡人, 凭空多了诸多能耐,比如一眼斟破坊主法身乃一片竹林,十三燕中的头牌兰若,与坊主实乃一人。


    她看破不说破,坊主见她寻死也不再相逼,只道不愿接客便好好跳她的舞,若跳腻了给他说些好听的,哄好了说不定还她身契放她自由。


    沐七先前最期望的自由,已不想要了,她要是的真相及复仇。


    她已不再是凡身,预感接下来会有危险,便朝坊主买下小胡的身契,又给了她一笔银子将人打发走。


    她暗中去了渝南奉天郡凌家,府内全是粗鄙之人,三几成群在喝酒划拳,凌老夫人的院子有壮汉把守,沐七不动声色迷晕两个打瞌睡的门房。


    老夫人躺在榻前时不时闷嗽几声,案头小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草药汤,屋内无人伺候,除了草药味便是一股久不见阳的霉潮味道。


    沐七自凌老夫人口中了解了真相。


    凌子乔与她分别后,返回奉天郡与娘亲坦白,他心悦于一花坊里的舞姬,欲变卖凌家祖业为姑娘赎身将人娶进门。


    如此荒诞,凌母自然不同意。她道若他当真心悦一个舞娘,迎进门做个妾室她不反对,做妻子那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更遑论变卖凌氏祖业,她将无颜面对仙逝的丈夫及列祖列宗。


    不料逆子以死相逼,水米未进打老夫人门前跪了三日三夜晕死过去。


    凌老夫人陷入两难,由着逆子行事,对不住仙去的丈夫及列祖列宗,逼死了儿子更是糟糕。


    面对昏迷的儿子,她忆起当年她本是身带污名,被赶出门的妾室,子乔的父亲不顾家人反对挨了不少家罚,使了各种法子才将她娶进门,凌郎这孩子表像乖巧识礼,实则随他父亲一根筋。


    凌老夫人本不是贪恋荣华之人,因身子每况愈下,原本想着待儿子成亲后回乡下养老,买几只鸡鸭豢养,过田舍生活。


    凌子乔醒后,母子二人商榷,变卖祖业后将那舞姬带去老家桐乡生活,乡下远离城郡无人晓得底细,一家三口可安安稳稳度日子,若多添几个孙儿也算多少弥补祖宗。


    凌老夫人松口,凌子乔感念磕头,然后便着手变卖产业宅子,其实他并未有多不舍,他本就不擅商贾之道,将家业赔光是早晚的事,不如及早抽身,去乡下当个教书先生或是开个小铺子亦好。


    只是愧对先父祖宗,他未能留住家业。


    田氏兄弟一直跟着凌子乔混,见人当真变卖家业去赎一个烟花女,委实不理解,劝人时发生口角,不慎将凌子乔推倒,锐石豁了后脑勺,凌子乔晕死过去。


    田氏兄弟劝阻,并非为凌家考虑,是担心再不能跟着凌家家主吃香喝辣。


    田氏兄弟本是倒斗的,靠掘坟挖穴,倒手陪葬物过活。一夜,凌子乔路过他们倒斗的土坡,见人衣饰气质不凡,身边只随个年轻的车夫,便动了歪心思。


    田磊命手下几个兄弟劫道,杀了小车夫,凌子乔被一柄砍刀砍身之际,田氏兄弟从天而降与几个劫道的“拼死相杀”,最终护住凌子乔,自此凌子乔与两位田氏结拜为异性兄弟。


    兄弟俩跟在人身边吃吃喝喝,比荒野窟穴倒斗的日子不知滋润多少,一旦凌氏产业变卖,他们再不能留在凌子乔身边吸血,自然一万个不满,这才出口辱骂沐七不过一个婊子,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将来一定后悔的话与凌子乔打起来。


    田磊为人心狠手辣,担心凌子乔醒后不会原谅他们,更怕再捞不到好处,干脆直接杀了凌子乔。


    凌子乔出门一直带着田氏俩兄弟,不少人都晓得他们乃凌家家主的结义兄弟,田磊又控制了凌老夫人,以凌子乔碎尸灭魂,威胁凌母配合他们接掌凌氏产业。


    除却凌氏旁支亲戚手中的产业,凌氏名下的铺子多半落在田磊田石名下,对外道凌子乔去外地开辟生意,将一些铺子交由兄弟二人打点,未免众人起疑,再有不少生意需凌老太太亲笔押字,两人暂未送老人家去西天。


    田氏二兄弟无所忌惮,穷人乍富开始挥霍无度各处喝花酒,并将盗墓的一伙兄弟接来凌宅,凌宅被霸占,彻底成了强盗窝。


    沐七藏起凌老夫人,不动声色离去。


    多年倒斗生涯,田磊得了个奸~尸的癖好,眼下田磊发迹,手下兄弟上赶着巴结,若发现尸美人,一准来孝敬大哥。


    当夜便有一具含着不腐珠的艳尸,偷偷运往凌府。


    田磊与兄弟们喝完酒摔了碗,抹着一脸胡子茬,大跨步走去房里打算享受艳尸。


    尸体身着赤色金线绣菊殓服,面上覆着金箔面罩,口含粉滢滢一枚防腐珠,盘着回鹘髻,点缀步摇金钗,装扮如待嫁新娘,暴露于外的脖颈白嫩赛雪,难得的是,尸身散发淡淡幽香。


    田磊搓着手靠近床榻艳尸,垂涎道:“定是个大美人。”


    粗短带茧的手朝艳尸的金箔面罩探去,还未触及,金箔面具倏然开裂,灰化般点点片片消失,最终呈现一张涂着脂粉、贴着金钿的美人面。


    田磊一怔,有些眼熟。


    艳尸倏然掀睫,田磊惊呼一声后退,下一瞬艳尸已停在他身前,诡异地勾着红唇,“是美人么?”


    怪不得看着眼熟,田磊吓得往后缩,“沐……沐七?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猜?”


    田磊盗墓无数是不怕鬼的,但此事过于邪性,他转身朝外逃,新娘的红色披帛攀绕上他脚踝,将他重重曳地,眼见着眼前的娇媚新娘黑瞳转赤,面上颈项爬出一道道黑线,手上爆涨锋利如刃的红指甲。


    他乃凡胎,即便盗墓无数亦从未见过真鬼魂,眼前的厉鬼新娘将他吓尿。


    “凌郎真诚待你,视你如手足,你竟忍心将他杀死封魂,又软禁威胁凌母,霸占凌氏家业。”厉鬼化的沐七步步逼近,“我不懂,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田磊被红帛缠住腿脚动弹不得,干脆跪下磕头,“我……我是一时失手方酿成大错……我也良心不安……”


    伴着一声凄厉惨叫,一只鬼手洞穿田磊心脏,活活剜出他一颗肉心,筋脉交织的心脏于掌心砰砰跳动,沐七讥笑:“原来你有心啊,原来同常人一般是红色的啊。”


    田磊倒下,惊悚的瞳仁里,是鬼手一把将他的肉心捏得稀巴烂,鲜血喷溅他一脸。


    凌宅设下结界,出入不得。这夜沐七大开杀戒,田氏一伙盗墓贼无一幸免。


    沐七跪在碎尸血泊里,捧着拘着凌子乔的那枚冥晶,哽咽道:“凌郎,我来晚了……”


    她学了御阴控鬼之术,仍不能唤醒冥晶里的残魂,燕十三道:或有一人可以。


    她披上赤色殓衣,覆上红盖头,辗转各地以埙起尸,造大声势,终将大批玄师引来蒲松城。


    风长意听闻沐七的讲叙,瞥一眼手中冥晶,“别难过了,我定尽全力唤醒凌子乔魂识,现下需你配合我。”


    “姑娘尽管吩咐。”


    极乐坊共七层,最高楼阁内灯火蕤蕤,白矖正坐在妆前自己画眉,燕十三则站在旁侧,面无表情。


    白矖幽幽叹气:“时兴的月棱眉总画不好,赤水上神可会画眉?”


    她转眸望去,“不是已经能发声了么,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哑巴。”


    赤水砚正色看她。


    白矖:“你以为你的那些小作动我不晓得?”丢了画眉的铜黛,往面颊刷了层石榴胭脂,“以神血复活沐七,鬼新娘于各郡县起尸,好引百家玄师入蒲松城。”


    “蒲松城沾了上神的光,酒肆客栈爆满,我这极乐坊的生意比先前多了三成收益。”


    对镜抿了下口脂:“晓得我为何不阻你么。我如你一般,期待风长意到来,好让她瞧见她最为得意的徒弟被我玩弄折辱,沦为以色服人的男伶。”


    放了唇纸,微笑盯着他。


    “她认出你了?你们见面谋划了什么?”


    “白矖……”赤水砚沙哑道:“你放过我。”


    “哦?赤水上神可是再求我?”白矖一脸惊讶,“我没听错吧。”


    抬手抚上他消瘦的面颊,尾指轻轻勾勒他挺阔的鼻梁,最终指腹顿在他的唇畔,“拿出诚意求我啊。”


    赤水砚握住那只戏谑的手,头一次主动靠近白矖,俯下身朝她的潋滟红唇覆去。


    双唇触贴的一瞬,白矖眸色震颤,微凉的唇瓣于她唇上吮咬,她被撬开香唇,赤水砚的吻如他的人一般淡淡的,并不热忱却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令她不知不觉沦陷,明知不正常却贪恋片刻欢愉假象,情不自禁回应他。


    赤水砚袖口爬出一道虚影,白矖的后颈倏觉刺痛,蓦地推开赤水砚,自颈间捻下一只纯白小蜘蛛。


    毒蜘是风长意给他的,让他趁其不备咬白矖一口,白矖灵力高深疑心又重,此计需她戒备最低之时下手。


    白矖冷笑:“美男计。只是为了让毒蛛咬我一口,我没那么弱,你觉得这小毒物能奈我何。”


    倏然一阵古怪埙声破了乐师们优美的曲子,花鼓上的舞姬,倏觉不大对劲,鼓面一拱一拱的,里头似藏匿什么东西,舞姬停舞,垂首,大鼓从中爆破,猝然探出一只黑甲鬼手紧紧攥住舞娘的裙裾。


    “啊—”


    更多尸体呜咽着出来,于花台上群魔乱舞,宾客舞姬乐师惊叫奔逃,混在客人间的几位玄师,认出乱跳乱挠的男尸,正是各郡县失踪的男尸。


    埙声不歇,和着混淆方位的法咒,似自四面八方而来,玄师拔剑,谨慎环顾自周,寻奏埙之人。


    与此同时,蒲城城内无数阴邪之气自四面八方涌入极乐坊。


    风长意藏匿菱幔后,专注奏埙,极乐坊愈乱愈好成功救下赤水上神。


    掐扼着赤水砚脖颈的白矖,闻得动静,倏然松手,“你师父为救你也是拼了。”


    方要去会风长意,一道声音倏然逼近,“丑婆娘看招。”


    年轻和尚身披袈裟,脚踏九环锡杖破窗而入,手中佛串化作火焰朝白矖逼去。


    白矖抬袖抵挡间,花空趁机携赤水砚破窗而出。


    九环锡杖驮着两人飞,花空回眸,白矖已追来,“这女人好快。”


    好在救兵到了,沐七朝天空抛一把符纸,一排罩着红盖头的殓衣新娘,挡在白矖身前。被埙声招来的阴气直灌入鬼新娘体内。


    蒲松城飘荡漫天浊息,百姓纷纷躲在角落,惊奇望着从未遇见的奇观。


    城中各角落的玄师,纷纷御剑御风而起。丈高的树人巡卫自四面包抄,跨房踏河而来,直奔簋司街极乐坊。


    坊外,风长意的老冤家白篁,凝神辨听,“这埙声我亲耳听过,是风长意,速速报予仙盟,鬼王复生归来……”


    第73章 【73】 嫁人。


    半乌云遮月, 凌空九个殓衣新娘将白矖包围,夜风掀开红盖头一角,鬼新娘们与沐七顶着同一张脸。


    十八只锋利鬼手招摇而上, 白矖眯眸,已彻底失了耐性,披帛如银练绞杀而去, 埙声加持下的鬼新娘强悍无匹,白矖虽于几息间将新娘团撕裂,却不慎被一只鬼手扯掉面上白纱。


    残缺的符纸,和着碎纱轻飘飘坠地, 隐在行人中的沈清风瞥见一张熟稔的脸。


    “宫主。”


    他飞身去追, 恍影的功夫已寻不见, 便循着埙声去往极乐坊。


    打个喷嚏的时间,白矖又追上来, 花空骂着街, 控着飞行的法杖, 极乐坊的动静引出巡逻树人,头顶着巨冠晃晃荡荡,遮挡了视线。


    一卷白练绞住法杖,法杖骤失平衡, 赤水砚身子一歪坠下,花空伸手抓人的空当, 被一卷白练袭中后心, 他忍着剧痛抛出最后两枚佛珠, 佛珠化火莲,焚断白练,和尚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平衡住法杖, 最后落在乌衣巷前。


    鬼丫头说若委实摆脱不了白矖的追踪,便去乌衣巷,谁进去谁迷糊,白矖若强行破镜,势必惊动城主。城主最忌讳杀生,不会由着她杀人。


    白矖紧追不舍,花空一把将赤水砚推进巷内,另一手接住席卷而来的削骨白练。


    “你脸画得跟猴屁股似得怎么好到处溜,我劝你卸个妆再出来。”花空内息不济,嘴上却不饶人。


    白矖怒极,一张美人面有些扭曲,“和尚你既找死,我便成全你去见佛祖。”


    袈裟墙挡去白矖发来的掌力,待白练将袈裟撕碎,已不见和尚影子。


    白矖并不恋战,钻入乌衣巷寻人。


    赤水砚好不容易落到她手里,若跑了,怕日后再寻不到机会。


    四面镜巷,里头映出无数个自己,白矖暗中凝神,寻破开镜阵的关窍,凌空作符时,倏觉胸腔闷痛,她竟小瞧了那只小白蜘蛛,不过一会功夫,毒素竟已渗入肺腑。


    此时最忌大动灵力,若待毒素侵入心脉便会六识模糊肢体发僵,她稍敛灵力,镜内探出无数藤蔓将她拽入一道镜门。


    一株十几人方合抱的大树呈在眼前,枝蔓条条投下,凝作一方绿笼将她困束。


    好浓郁的灵息,白矖深知此时不宜硬拼,未作挣扎,只盘坐护住心脉。她体内的毒待她造不成多大伤害,却能暂时拖住她行动,先将毒逼出来再一一收拾这些阻她的烂东西。


    花空不知逃到了何处,密林里不见月光,血鸦于头顶盘旋乱叫,不远处飘着无数绿幽幽的小灯,是蛰伏的猛兽的眼睛。


    也不知赤水上神是否安全,鬼丫头那头又怎样,白矖的灵力霸道的很,是他和尚生涯中从未遇见甚至想象不到的厉害。


    他暂时逃脱已是佛祖保佑,花空扶着树干大口呕血,洁白的僧衣染上大团血红,他直觉眼皮沉重再撑不住歪头倒下,模糊的视线里,绿色的小灯们围拢而来,越靠越近……


    另一头的极乐坊早已沸成一锅粥。


    仙盟百家仙修、各路玄师,甚至玄矶司灵卫已将花坊包围,七十二巡逻树人又将玄师们围住。


    坊内埙声不止,阴邪浊息汇聚于男尸,与众玄师抗衡。


    有几个主动攻袭的玄师已被抓伤,众人商榷后,一半人布阵控男尸,另一半搜寻奏埙之人。


    埙若止歇,厉鬼男尸不攻自破。


    沈清风混在寻找埙源的仙师中,他比谁都急,好在被他第一个寻到。


    果然是她。


    沈清风支开两个寻过来的同修,直到风长意唇边的埙被赶来的沐七接过。


    沐七:“凌子乔还要拜托你。”


    沐七奏埙,男尸的力量减弱许多。


    风长意身上的符人发亮,赤水砚已安全。


    她长吁一口气,即便今日再次被围杀也值了。


    动静闹如此大,覆手难收,沐七正替她背锅,她躲在角落,专注唤醒冥石内的魂识。


    凌子乔被封太久,各种招魂法子都不奏效。


    男尸被控,沐七暴露,众玄师将人围拢。


    不知谁带头喝一声拿下,群攻之际,一道幽光落在沐七身前,兰若手中竹扇化作竹杖旋转,竹叶如刃,纷纷逼在众玄师身前。


    仙师也有爱喝花酒的,有人一眼认出兰若,“这不是十三燕头牌,兰若公子么。”


    “一个男伶凑什么热闹,识相的滚开。”


    “不好意思,鄙人不才,身兼数职,既是十三燕头牌又是极乐坊坊主,尔等要抓我坊里的人,需得问过我。”


    “这人妖混杂之城果然藏污纳垢,说不定这乱七八糟的坊主与那起尸新娘是一伙的。””


    恐怕并非简单的起尸新娘,而是酆门山的鬼王大人换了具壳子归来。”


    众人哗然。


    兰若笑:“诸位仙师倒是看得起小小花坊,我们坊内可盛不下鬼王这尊大佛,沐七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身魂并无异,诸位莫要污蔑人。”


    “以埙起尸,还有方才那些汹涌而来的阴气浊息,诸位同修有目共睹,何来污蔑之说。”


    “如此阴邪之人,我等玄师自当替天行道,诛尔灭之。”


    兰若:“方才男尸有多凶悍,诸位亲眼瞧见,敢问玄师,男尸可曾杀人。”


    诸位互望,除了几个被不轻不重挠了几下,无人殉道。


    “且不说鬼新娘以埙起尸,引各地百姓恐慌,渝南奉天郡凌氏满门被屠如何解释。”说此话的正是踏浪谷少谷主宿一霖。


    踏浪谷属渝南境域,鬼新娘起尸事件闹大后,谷中弟子曾去凌府探查。


    “仙师当真查验清楚,凌氏满门被诛?”


    众人循声瞧,一位明妍大气的姑娘自一角走来,身后随着个面色苍白的老太太。


    风长意牵着凌老夫人走来:“此乃凌老夫人,凌府唯一活口,请老夫人为诸位仙师分说清楚。”


    凌老夫人声泪俱下道明缘由。


    众仙师议论喧腾。


    纵然沐七和凌家家主的事令人唏嘘同情,田氏兄弟却是该死,然报仇的方式千万种,她本可以向官署投状子,向玄门求助,偏以身入邪买来禁书学旁门左道,各地起尸造成恐慌,令人诟病。


    再有区区一凡骨,未有灵脉加持,如何于短时日学会御阴之术,方才群尸之力众目所见,有二十年前酆门山女鬼王的风采。


    “荒谬,今日群尸未曾失控,因百家玄师再此,否则定惹出大乱。”


    兰若:“蒲松城并非凡城,城内人妖混杂,即便今日诸位玄师不在,自有城主的树人巡卫,以及隐藏城内的能人及妖民解决。既只是虚惊一场,诸位不必小题大作,不若卖兰若个人情,诸位仙师日后来极乐坊消费一概全免。”


    ………


    喜欢泡花楼的玄师,还是极少数的,显然兰若的条件不惧诱惑。


    白篁站出来道:“坊主莫要轻描淡写,此女以身入邪,已习得能耐,她的埙声与鬼王的埙声极其相似,我怀疑她乃夺舍之身,即便她并非被鬼王夺舍,然谁人敢保证假日时日,世间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鬼王。


    “白少宗主所言有理,此人身份诡谲,不可不查。”金焱门的慧明长老附和道。


    玄门势要带走沐七,兰若不肯放人,坊内护卫与玄师起了冲突,竹刃割伤几个急躁出手的玄师。


    风长意深知症结所在,方才她那一节埙曲威力甚大,沐七再难洗白。


    都怪她当年作得厉害,仙盟百家绝不会任由第二个风长意问世。


    如今她身负污名,落梅岭之难、仙尊惨死真相未曾昭雪,赤水上神只是暂时安全,白矖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很快会寻到上神,她需做的事还有很多,否则她不会任由沐七被围攻责难。


    本可将赤水上神所在地告之玄师,却担心仙盟中已渗入鬼方势力,或居心叵测之人。


    赤水上神暂封神力,现下遇到危险尚不能自保。


    是否站出去坦白身份还沐七清白,风长意天人交战之际,兰若与仙师已大动干戈,沐七为护兰若挨了一剑,手臂被割伤淌下几滴血珠。


    风长意手中的冥石,倏而一闪,似被血气吸引破石而出,丝丝缕缕魂烟汇于沐七身前,化作一道虚影人形。


    正是凌子乔,身着华丽新郎装,是他生前变卖产业时,迫不及待让绣娘赶制出的新人装,那日他试喜服时与田氏兄弟发生口角,被推倒在地。


    幽魂的装束是死前的装束。


    日思夜想的魂魄现身,沐七哭着去拥抱,却抱了一手虚空。


    即便她异于凡人,能起尸御魂,却终究异类,不能相触。


    凌子乔灵识混沌,却似乎认得沐七,冲人微微笑着。


    凌子乔的魂魄被封得太久,眼下散魂重聚,宛如人死前的回光返照,愈发透明。


    “魂灭之兆。”不知谁说了一嘴。


    果然,魂魄片片灰化,鬼新郎只剩半个身,沐七欲奏埙挽魂……一枚庚金火锥猝不及防刺中她心口。


    沐七跪在凌子乔魂魄前,她终于抱住了他,因她也是魂了,同他一样,即将灰化的魂。


    她抬手抚摸凌子乔的脸,头搭在他正在消失的肩上,心满意足阖上眼睛,“凌郎,我来嫁你了。”


    第74章 【74】 复归。


    鼻尖嗅到一股腥味, 花空缓缓掀开眼睫,发现自己赤身浸在浴桶里,里头是粘稠的黑水, 散着一股土腥味儿。


    依稀记得晕倒在满是野兽的密林,他扫一眼周遭装饰,似在某家客栈里。


    动了动, 却起不来,胳膊也只能抬起一两寸,全身皮肤有种灼热感,舌根有些发麻, 脑仁嗡嗡似有千万只蜜蜂围着转。


    房门吱呀一声, 由外推开。


    楼小枳笑盈盈跨门进来, 怀中抱着一方黑漆匣子。


    “臭橘子烂橘子是你,你对佛爷爷做了什么。”


    黑漆匣子自行浮空, 楼小枳蹲到沐桶旁, 一手扒着浴桶沿, 满是好奇的往桶内瞅,“秃驴我救了你耶,若非我,你早被群兽分食殆尽, 旁人或许还能留下几缕头发,你个秃子约莫什么都留不下。”


    “瞅啥瞅, 我衣服呢。”


    “满是血污的僧袍我给扔了, 再说穿着衣服泡毒药, 影响效果。”


    “……你给我泡的什么玩意。”


    “是不是浑身无力肌骨灼热,头疼舌麻。”楼小枳顽皮地拿手舀了舀,凑到鼻下嗅一口, “腥,待会更腥。此毒名唤狼人嗥,待毒入骨髓你便如狼人般,对月奔跑长嗥,想想是不是很洒脱很爽。”


    “……爽你妈,你觉得爽你自己泡。”


    楼小枳掌心化出一只黑瓶,抹掉瓶口符印,稍一倾泻,一滴黑油啪嗒落水,浴桶里的颜色又浓郁几分,花空明显感觉到烧灼感。


    “烂橘子你要做什么,自问佛爷爷我从未开罪于你,又是俏皮咒又是狼人嗥,你对我何来这么大怨气非要整死我。”


    楼小枳:“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他摸了下和尚的头,“乖,告诉我无尘子被你藏哪儿了。”


    “你个瘪三已经杀了紫徽阁那么多弟子,非要赶尽杀绝么?”


    楼小枳冲光头上就是一巴掌:“当初老子被逐出师门,烙印黑莲时便发下毒愿,若我不死便将紫徽阁的人通通杀光。”


    他掐了掐花空的脸,“啥叫通通杀光,落一个都不行。”


    “是无尘子保下你这条烂命,他就不该发慈悲。”花空咬牙切齿。


    “是呀,我最讨厌乱发慈悲的人了,所以啊无尘子得死。”指头敲敲悬空的大匣子,“这有个礼物,劳烦秃驴稍给被你藏起来的无尘子瞧瞧。”


    哒哒敲敲盖子,“先给你过过目。”


    就着桶内人的目光,匣子沉下几寸,启开。里头是两颗人头,正是紫徽阁阁主笑问天,还有一个名叫素心的长老。


    当年楼小枳血洗紫徽阁,唯有三人逃出金鳌岛,无尘子被他藏匿,仅剩的两位终究未逃脱楼小枳的魔掌。


    “就差一个了便圆满了。”楼小枳蹲下,与匣内的两个人头排齐,朝桶内的和尚笑,“交出无尘子,就不用泡澡了,不交……”


    黑瓶倾斜,“这一瓶浇下去,秃驴你可要长毛了。”


    “佛祖会活劈你的,你个烂透了的橘子王八犊子没个好下场。”


    黑油倒尽。


    桶内温度骤升,黑水愈发黏稠开始冒泡,花空灵海一片混沌,耳边只剩楼小枳的桀桀笑声。


    —


    风长意爬上圆寂舍的树梯,便听到树屋里传来椿老的呜呼哀哉声。


    “怪不得近日我右眼皮老跳,这伤号一个接一个往我这杂货铺送。”


    杂货铺角落,有张小木榻,赤水砚正阖目盘坐上头,唇角溢着一缕血丝。


    风长意快速扑过去,“师祖。”


    她与赤水砚身上的纸片人互为感应,纸片人将她引来圆寂舍,她未料和这杂货铺如此有缘。


    赤水砚掀眼睫。


    椿老正在一旁熬药,见风长意一阵风卷过去,他放了砂锅盖子负手过去。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说着摁了摁右眼皮。


    赤水砚被花空推入乌衣巷后,不出意外的迷路,一个胸前悬小镜的小胖墩打一面镜子里出来。


    “城主说你是个大麻烦,让我送你走。”


    赤水砚面前化出无数个小镜门。


    “七十二道门,通往极乐城七十二地界,随意择个门,落去别人家炕头还是茅坑,全凭你个人造化。”


    赤水砚不动。


    小胖墩往嘴里丢了个糖瓜嘎嘣嚼着,“我数三二一你若不选我替你选,三二一走你。”


    然后赤水砚被小胖墩一脚踹到圆寂舍,砸坏了一张梨木小桌、两个小杌凳。


    捏着抹布的椿老一愣又一愣后,扶起倒地一动不动的年轻人,问人什么都不说,见人面色惨白给人切脉,虚得不行,赶紧扶人榻上歇着。


    赤水砚试着逼出体内冰针,逆了心脉吐了一口血,椿老担心人死他杂货铺里,赶紧给人熬药。


    好在风长意来得及时,止住赤水砚体内乱窜的神息,又依照上神的指示为他逼出体内十二枚玄冥冰钉。


    最后一枚冰钉落地,整个杂货铺荡开浓郁神息,催开瓷瓶里的几支山茶花骨朵,墙角的荆棘拐杖甚至抽长出嫩叶。


    风长意欣慰一笑,解救师祖成功。


    椿老又给看愣了,他原本僵化的几处老筋骨,倏然活动自如,他噗通给赤水砚跪下,“大神光临寒舍,小舍蓬荜生辉,老身三生有幸。”


    风长意扶老人家起来,“椿老你可救了个活神仙。”


    “老身惭愧,什么都没做。”


    赤水砚下榻,面色好转,头顶散逸着稀薄神息,尤为神圣,“掌柜的未将我丢出去便是救我性命。日后定送上谢礼。”


    “不敢不敢。”


    花空中了白矖的灵掌生死未卜,两人赶忙出去寻人。


    用了各种追踪术,寻至一方密林,里头有花空残留的一些血气,然后彻底没了痕迹。


    传闻城主无所不知,风长意赶到乌衣巷,欲求问城主。


    方到巷子口,乌衣小胖墩跑出来,横眉冷对道:“你们引来的大麻烦,还不快去帮城主。”


    肚兜小胖墩将两人拽入一扇镜门,白矖与一株岑天大树打得不可开交,树枝被削掉不少枝条,树干上横七竖八落了不少疤痕,甚至一大块树皮被剥下,树皮上渗下鲜红的血。


    白矖也是被这大树气疯了方下狠手,她早将体内蜘毒肃清,这大树愣是将她困在这足足四个时辰,延误她大事,今日不连根拔树难,难消心头之恨。


    风长意和赤水砚赶忙助攻。


    白矖踩着白练飞空,堪堪避开朝她袭来的灵刃,“夫唱妇随,配合好默契,你们哪儿像师徒了,道侣都未必有你们配合得好。”


    风长意望一眼蹙眉的赤水砚,这疯女人再说什么。


    勉强来讲,他们是师祖和徒孙的关系,称呼师祖还是她儿时瞧见上神指导师尊剑法,上赶着贴上去叫的。


    师尊没她脸大,不敢攀认,她见赤水上神未表态,就那样师祖师祖的叫着。


    赤水砚拉出一道磅礴巨剑,朝白矖劈砍去,风长意和大树配合出招,白矖眼见着招架不住,大树破开阵角,故意放走白矖。


    漫天的白色断纱中,白矖戏谑着远去。


    “赤水上神莫要忘了当燕十三的日子哦,我会一直怀念的哈哈哈哈哈……”


    风长意拳头硬了,忒嚣张了,“师祖,不若乘胜追击逮住她,也封了她灵脉丢青楼里体验生活。”


    赤水砚轻咳两声:“我被封神脉过久,神力未曾复原,不可冒进。”


    倏然两股华光将两位拽到乌衣巷外,乌衣小胖墩站在巷前,崩着个小脸:“城主重伤,陷入深眠,尔等赶紧走,莫要再行打搅。”


    “抱歉,我还有一事相问……”风长意说。


    “问什么问,待城主醒了再问。”


    小胖墩走之前,反手接住朝他抛掷来的一粒血珠。


    赤水砚:“于城主内伤大有裨益。”


    “哼。”小胖墩偏头,“算尔等有点小良心。”


    赤水砚送予一滴心头血,极为珍贵。


    镜阵里的那株大树,正是城主的法身,此次若非城主相助,胜负未知。


    风长意叹气:“城主睡了,花和尚生死未卜不知去向,这要如何是好。”


    赤水砚安抚道:“莫过于担心,和尚必然活着,花空小和尚伴佛光诞生,众所周知被万佛加持为救世而生,岂会轻易死去。”


    “师祖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传闻不净天狱,有最擅追踪的狻猊兽,我去驯服一只来。”


    “不净天乃太子长琴封印异兽之地,凶险异常,狻猊兽桀骜狡黠,甚难捕,即便捕来亦很难在短时间驯服,不用去不净天,你的追踪术远在狻猊兽之上。”


    “我?”风长意指着自己的鼻子,“师祖讲笑话么?我的那些追踪小伎俩方才师祖已瞧见,连狻猊兽的毛都及不上。”


    “因你还不晓得自己是谁。”


    风长意怔了下,花和尚曾道她乃上古神,难不成她还真有其它身份。


    赤水砚抚了下对方的头,“同我回昆吾山,诸多谜底将一一应解。”


    风长意认真颔首,“师祖稍等,我有些小事情待处理。”


    —


    风长意回了山楂小栈。大堂食客正热火朝天谈论极乐坊的沐七正是起尸新娘一事,金焱门的慧明长老直接祭出火锥杀了沐七,这会被巡逻树人吊在白瘴林里头。极乐城百姓得城主庇护,不可随意杀生,慧明长老在此犯忌,城主不会轻饶了他。


    风长意听了几嘴闲话,便上楼返回客房,拉开衣柜门,被她五花大绑塞进去的大活人李朔不见了。


    并非她要刻意羞辱人,躺床上毕竟显眼,万一有人进来瞧见榻上拘着个大活男人有些不好看,塞柜子里就隐蔽多了。


    李朔跑了风长意并不意外,先前能顺利困住他,她倒有些意外。


    李朔正与白矖楼小枳,在蒲松城外十余里,一所隶属雍王府的别院里。


    白矖受了伤,调息过后方有所缓解,亲自召来两人问罪。


    阿憷被几颗树人纠缠住,以至白矖失了左膀右臂从而受伤,她因此心里过意不去,头垂得很低。


    李朔和楼小枳坐得笔挺,一个喝茶一个抛橘子玩。


    白矖一灵掌将橘子拍扁,“你还有心情玩。”


    得知风长意入蒲松城,安全起见,白矖令李朔和楼小枳前来助她,结果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我让你收拾秃驴你竟放了他。”


    楼小枳:“我狠狠收拾了他。”


    白矖讥诮一笑:“左尊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么?为何不杀了那秃驴。”


    “你要我弑一个被万佛加持过的佛圣,恕我福薄,受不起诸天神佛的诅咒。娘娘您身份高贵无惧神佛,要不您去亲自动手噶了他。”


    “即便不杀,拘着当做棋子亦有胜算,你偏偏将人放了。”


    “放了他我才会顺藤摸瓜找到无尘子啊。”


    白矖听得心梗,不想与人说话了,转眸望向淡定喝茶的李朔,“李掌司就更有意思了,说话啊掌司大人。”


    李朔摩挲着茶盏纹路,眼皮懒得抬:“我本欲强抢个女人回府,奈何那女人过于狡黠,不慎中招,关键时刻未曾帮衬上白娘娘,抱歉。”


    “呵,以你的本事会中招?你明着强取豪夺,背地却给人铺路。亲自将人推到情敌怀里,头一次见到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


    李朔深眸一凛,捏碎杯盏,“你因爱生恨因爱生妒,扭曲变态可以理解,莫要我面前发癫。”


    阿憷拔刀。


    被白矖止住。


    她冷笑一声:“她同赤水砚一走,你们两个彻底沦为宿敌。我等着看你如何发癫。”


    风长意再入极乐坊,花坊似乎未受多大影响,照例营业。


    脂粉融融,舞乐醉人,年轻貌美的姑娘公子们想法子讨巧服侍恩客,兰若似乎也没变,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惑人的笑,坊里的人才晓得他坊主的身份,正聚一桌上赶着谄媚讨好。


    兰若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吃酒,酒盏未曾落手,直至瞧见风长意走来,他笑盈盈道:“来贵客了,改日再同兄弟姊妹们吃酒。”


    一群美人识相离去。


    风长意盘坐而下,端起兰若亲手倒的莲花茶,“我以为你会伤心难过一阵。”


    兰若勾着唇角,凤眼挑着好看的弧度,“当我是什么大情种不成。”


    他从不觉得她待沐七有多少情愫,只是看她顺眼些,暗中多几分照拂。


    比如将小沐七安排到心善的媚娘手里,将欺负觊觎她的人调离去别的花坊,坊内亦有传闻,坊主格外关照沐七,沐七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顺。


    也仅此而已。


    兰若饮尽盏中酒:“见她喜欢上了旁人,我才发觉对她有那么一丝喜欢。或许我这个冷心冷情的人不配喜欢她。”


    否则不会试着多了解她一些,更不会说那些让她接客的话逼得她服毒自尽,再后来由着她一人复仇不闻不问当做不知,让她终遭劫难。


    他的喜欢始终带着旁观者的冷漠。


    外人看来他性子热忱,实则骨子里发凉,他不认为世上存在什么弥足珍贵的情感,众生感情如烟火,再绚烂盛大,终归湮灭,既是镜中月水中花,又何必将一腔热情投入短暂的虚无中。


    他一直不大相信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


    风长意撵了粒葡萄,不知为何再吃不出先前的香甜,兰若始终微笑着,可他眼里的光似乎没了。


    风长意翻出一枚香蜜琥珀珠,“沐七的一缕散魂在里头,她没有亲人朋友,我想交由你比较妥帖。”


    兰若含笑的眼神,倏然空茫一顿。


    风长意继续道:“珠子里还有凌子乔的一抹碎魂,两缕魂交织一处。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以天材地宝养魂,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抱希望。毕竟奇迹这东西不常有。”


    风长意离开前,见兰若捧着那枚珠子笑,空落落的眸底似乎漾起一抹光——


    作者有话说:快过年了,宝宝们都很忙吧。


    第75章 【75】 神归。


    阳光耀着昆吾山山巅雪, 庄重灿烂不可亵渎。


    开明兽嗅出主子神息,睁开九颗头颅上的十八颗眼珠子,消失二十余年的赤水上神复归, 身侧随着个并不陌生的小丫头。


    “小神叩拜主子。”开明兽将小山般的身躯缩小,化作九尺身量的单头青年,曲膝伏拜, 嗓音雄浑。


    赤水砚扬手,示意守门兽起身,“我不在的时日,神山可有异常。”


    “回主子, 有两拨宵小欲入神山, 一拨被小的吞吃一拨腿脚快跑了。”望一眼风长意:“这位姑娘来过几次, 问询上神去向,她先前不长这样。”


    风长意:“……”


    赤水砚领着风长意走入神山, “开明兽以嗅觉辨魂, 无论如何伪装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神山的守山兽果然与众不同。由他坐镇昆吾神山岂不万无一失。”


    “非也, 他亦只能辨出普通之魂,若是真神便难以分辨,好在如今遗留的神祇寥寥,你若下次换个壳子来昆吾山, 他约莫认不出你了。”


    “……师祖的言外之意,吾乃神?”


    赤水砚淡笑不语, 他被囚二十余年, 神脉受损还未痊愈, 催醒上神的法咒不可有一丝差池,他需先养好神脉。


    “你先随我去泡天泉。”


    风长意在后头嚅嗫几下,小心翼翼开口:“师祖……我们要一起泡浴么?”


    ……赤水砚有种晴天遭雷劈的感觉, 顿步,回身,无奈道:“天泉有两方浴池。”


    “……哦。”


    神殿不染尘埃,二十四擎天白玉柱撑着琉璃大殿,空阔圣洁,人走上去有重重回音。


    天泉是飞瀑下的两汪幽绿汤池,位于神殿后方,一眼望去,净水悬空,如倒灌的翡翠琉璃。


    泡浴之前,赤水砚领着风长意去拿换洗衣物,风长意左顾右盼:“师祖一人深居如此大神殿,不觉孤寂么?”


    果然长大了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儿时风长意随风昔闻来昆吾山,见到巍峨神殿,两眼泛光双手捧胸道:“哇,好大好高好白,师尊你快看,好威武,如此一比,我们落梅岭的小院又小又矮又黯。”


    赤水砚负手,幽幽道:“心里装着人,装着事,便能将空殿填满,便不觉孤寂。”


    风长意懂了,“上神心里装着天下人,装着天下事,这样一想这硕大的神殿便是满的。”


    赤水砚摇摇头,“实则让我不觉孤寂的并非天下人,而是一人。”他乌睫敛下,掩下眸底的一抹异样。


    电光石火间,风长意瞧出眉目,“师祖心底装着个女人。”


    “为何有此说。”


    “因……那是深深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情愫,我懂。”


    “如此说来,小意思有深深喜欢之人。”赤水砚倏尔肃下脸,“谁都可以,绝不可以是李朔。”


    心弦似被拨了下,响过空旷余音。


    风长意:“看来师祖也瞧出他不是好人。师祖放心我喜欢的是我的大师兄风青墨,绝非李朔。”


    “两人若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花和尚问过同一问题。


    “师祖可确定两人是同一人?”


    赤水砚继续走开,“并未,这些年我一直被拘着,李朔之事只有所耳闻,他与你的大师兄风青墨模样肖似,年纪轻轻便司掌玄矶司,可驭半幅烛龙印,总觉蹊跷。李朔究竟是谁,需你亲手揭掉他的面具。”


    赤水砚见人垂首,小脸皱着,不禁摸摸她的头,“见不得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个样子的她有些可爱,再不摸以后便没机会了。


    “我发愁的不止李朔的身份,还有一事……”风长意说。


    “何事?”见人难以启齿有些为难的样子,师祖给予鼓励:“但说无妨。”


    “那我真说了啊,师祖不要打我哦。”


    赤水砚忍俊不禁,“我长得很凶么?”


    “我向来不务正业,剑骨修不出便修邪门歪道,闲来还偷偷看了不少话本子,按话本子走向……”风长意声音变小:“师祖心里的那个女人约莫是……我。”


    “……你看的话本比邪门歪道还邪门歪道,”怎么想的。


    赤水砚边走边拿拳头抵在额心,凿了两凿,很是头疼的模样。


    风长意:“不是我过于自信,是蛛丝马迹指向隐藏的真相,若我当真是神,我们早便相识,再有白矖意有所指。”风长意看自己的鞋尖踩在白色玉砖上,她说这话有些羞赧,不敢看人。


    “那白丫头最爱胡思乱想,莫被她绕进去。”赤水砚说。


    “不是我啊?”风长意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惊喜感。


    赤水砚给人吃定心丸,“自然不是。”


    赤水砚泡了七日天泉,神脉痊愈,又为风长意施法咒,唤醒她隐藏的神脉。


    无数金芒与记忆片段涌入风长意识海,她倏尔掀开眼睫,眉心闪出五色神印,同时身后抽出摇摆的金色蛇尾,鳞鳞闪耀刺目。


    神息自神殿荡开,催生山巅万朵雪莲绽放,山底伏卧打盹的昆吾兽倏然起身,一头雾水遥望神殿方位,这倏然荡来的神息有种莫名的熟悉。


    金蹄子揉了把脸,僵住,这神息……是上古时拿粪叉戳他屁股的那位女神……经病么?!


    风长意敛了神力,周身仍有未散尽的神息围裹,被斜里的阳光一耀,仿似游曳于身的五彩飘逸金线。


    脸还是那张脸,却平添一股超然大气的神韵,她开口道:“小燕子这些年受


    苦了。”


    赤水砚虔诚跪地,“徒儿恭迎师尊归来。”


    师徒这一别正好九百年整。


    一个恍影儿,风长意停在赤水砚身前,将人扶起,“此次不同往例,我历经轮回,恍若一梦,有些不大真实,你这一跪我竟有些不习惯。”


    风长意却是神,正儿八经上古真神,女娲后人。


    上古众神造世救世,相继陨落,神族式微之际,鬼方朔祸世作乱,控妖鬼邪兽,自立为帝,险些倾覆上古众神维序的天地,好在仅剩的神族不惜以元神之力将其封印。


    那次神魔大战不久,女娲陨世,风长意作为女娲后人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姑娘。


    女娲之力还未驾驭娴熟,鬼方帝破封印而出,好在风长意神力不行,脑瓜来凑,动了歪脑瓜又将鬼方朔封印回去,她自己亦受重创陷入沉眠。


    女娲后人本就为救世而生,世道和平便沉睡,借以天地自然之力蓄养神魂,待有需要时便应劫而生。


    后来天下出现三次大灾,第一次是鬼方朔的宠物赤炎金猊兽和蜚,被强行唤醒,鬼方氏余孽重现,破大地九方阴脉,天下鬼气肆虐,瘟疫横行,风长意苏醒入世,与赤水砚联手镇住躁动的阴脉。


    第二次是无支祁与恶蛟沆瀣一气,联手造恶,多国成水泽,世人无处治水,被淹死的生灵不计其数,风长意苏醒入世,止水祸。


    第三次乃人为,人族造恶过多,遍布怨念,长达百年战争,引来天罚天火,多城被焚,灵息枯竭,草木枯死,风长意应世而出,解旱灾,驱怨力,复生大地灵息。


    此次,是风长意第四次苏醒。


    她苏醒不是好兆头,说明灭世大劫将至。


    风长意每次苏醒,赤水砚都以热泪迎接,这次仍不例外。


    风长意道:“乖徒儿先别急着哭,此次情况有些不妙。”


    天地约莫两三千年方会出现一次灭世大劫,两三千年足够风长意愈合神躯,自天地中汲取足够神力,但此次距离上次灭世大劫不足千年。


    首先,风长意受损的神魂还未痊愈,其次她神躯被毁,如今用的是谢苑的壳子,虽说谢苑身负琉璃骨,她恰好也是琉璃骨身。


    但她是整根琉璃骨塑身,而谢苑只是一片琉璃髓蕴养出的琉璃骨,能承住她神魂,却承载不了过于强悍的女娲神力,一旦受不住便有爆身的可能。


    因此她的神力被大大削弱,毁她神躯之人显然蓄谋已久且成功,那人便是白矖,背后应该还有鬼方氏势力。


    赤水砚:“徒儿委实不料白矖竟荒谬至此,竟敢弑神。”


    二十余年前,风长意中计,跳入六爻湖,破开崆峒印,至上古大阵被破,不光十四州地动,连昆吾神山亦有了反应。


    神祠中供奉的《伏羲女娲图》中封印诸多异兽,神图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魔兽出逃,昆吾南渊的法阵亦受影响有所波动。


    《伏羲女娲图》和昆吾南渊,事关天下苍生六道存亡,赤水砚顾不得前往落梅岭查验缘由,一刻不停加固封印,于开明兽配合下,将异兽重新打入神图,昆吾南渊的封印亦加固,做完这些赤水砚神息耗尽、近乎力竭,亟待修养。


    偏白矖掐着点赶来硬闯昆吾神山,他近乎万年未瞧见白矖,于是出门相见并相劝,一个不慎被白矖算计拘住,囚禁二十多年。


    风长意朝赤水砚摇摇头:“小燕子还是老毛病,总将人往好处想,上古之时,若非白矖助力,鬼方朔怎会卷土重来,她做的哪件事不荒唐。”


    “徒儿罪无可恕。”赤水砚跪地请罪。


    当时白矖被他一剑刺中倒地,他于心不忍过去探查,白矖晕在他怀里,他一时不察被反控。


    又或许,倘若他未曾出神山去见白矖,昆吾山开启护山大阵,白矖也闯不进神山,那么他短暂修养后可赶去寻风长意,也就没有后来风长意孤立无助被世人误解追杀,入酆门鬼蜮被仙盟百家围剿的后事。


    他后来受的那些罪,都是他该承的,只是悔恨自己一时心软酿成泼天大祸。


    风长意扶人起来,“老毛病,还是何等罪愆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吾等在明,敌人在暗,桩桩件件早有精密谋划,环环相扣让人防不胜防,我不也中套破了崆峒印,眼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我们师徒当谋划如何弥补。”


    赤水砚颔首:“师父眼下这身躯,能承多少神息。”


    风长意试着感应一下,不大乐观:“以前的什一……都够呛。”


    “什么,不到十分之一?”


    “敌方蓄谋已久,我能回来已是万幸。”


    千万难题迎在前,风长意亟需寻到花空。


    赤水砚不放心本欲跟着,被风长意打发回去,她如今再菜亦恢复神脉,打架什么的吃不了亏。


    她走出昆吾山门时,开明兽匍匐跪地,果然是她。


    女娲后人回来了,开明兽不禁菊花一紧。


    风长意再入蒲松城内,花空最后出现的那片密林,好在这几天未曾降雨,草窠上仍余留和尚的干涸血迹。


    依着上古神典里的追踪术,风长意追去三百里之外的涪陵小镇。


    此镇山不高水不深,民生不富足,镇上不大繁华,客栈寥寥几间,看着陈旧,街上商肆冷清,路过的百姓身上大多打着补丁,显而易见的穷。


    一叠声敲锣声响后,百姓们纷纷往东街跑去。


    “捉住了,听闻吃羊吃鸡偷衣裳的那头狼精给捉住了。”


    “不止偷鸡,我家的鸭子也少了两只。”


    “还有我家的大白鹅也没了。”


    “过去看看,听闻那头狼同别的狼不一样。”


    风长意随大流过去,东街元宝巷最里头的一户破民宅里挤满了人,一头穿着蓝绸长衫的金毛怪物,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猪圈里。


    里头的大白母猪拿长鼻子往金毛身上一拱一拱,惹得金毛干嗥几声。


    “这就是狼精啊,长得有点像狗有点像猴子又有点像人。”


    “这头狼一定想当人,偷衣服穿,还偷了个亵裤,看着满滑稽的。”


    “我觉得这头狼怪有品味的,不偷穷人衣裳,专偷镇长家的绸缎衣裳。”


    众说纷纭中,风长意挤过人群走进猪圈,握住拿鞭子往金毛身上挥的一只手臂,又一脚踢开拱来拱去的大白猪。


    镇民陈二宝,方要骂街,转头瞧见天仙似得的一个美人,立马结巴开,“你你你……你何方……神……姑?”


    风长意未答,暗中化出一柄小刃,割断捆着金毛怪的麻绳,重获自由的金毛花空啪嗒啪嗒掉眼泪。


    “嗷呜……嗷呜……”


    “狼精哭了。”


    “狼原来也有眼泪啊。”


    “……”


    风长意盯着抱着她裙裾不撒手的狼人,小心肝不由得一颤。


    若非她追踪的弧光停在金毛怪身上,她也认不出这一团金毛是花空。


    几日不见成了这幅德行!!!


    镇民不放狼,风长意只好买下,镇民看人穿戴不凡想着讹人一笔,丢衣裳丢鸡蛋丢鸡鸭鱼羊丢萝卜丢地瓜甚至丢鞋袜的都来讨银子,都说是狼精偷的,原本他们思忖逮着狼精卖了换银子大家平分。


    镇长老谋深算一张脸,噼里啪啦拨算盘,最后给风长意看算盘珠子,“十一两三钱,这身狼皮也值五六两吧,便宜卖你,再抹去三钱,拢共算你十六两。”


    风长意翻出丑鸭子荷包,哗啦啦又哗啦啦往外倒钱,猪圈外的磨盘上堆满了金银,“其实我是来扶贫的,大家分了罢。”


    全场静默,倏然哄抢声中,风长意气定神闲领着狼精飞走了。


    众人捧着金银磕响头,活神仙真财神送财天狼,怪不得狼毛是金色的!


    第76章 【76】 石精。


    赤水砚擅医, 为花空诊脉后,怀疑他中了一种叫“狼人嗥”的奇毒。


    对对对,不愧大神。


    金毛大尾巴狼腾空跃起, 长嗥几声。


    中毒后,花空口不能言爪不能写,就连意识亦愈发模糊, 楼小枳放走他定没憋着好屁,身为狼人的他被各路修士猎


    户追杀,一路躲往人烟稀少之地。


    本来藏在山坳里,可一入夜他便被虎豹豺狗群盯上, 又一顿撒欢狂跑, 干脆躲进穷乡破镇偷口饭吃, 不料被镇民逮住,还冤枉他偷鸡偷鸭偷鹅偷羊, 他只偷过萝卜地瓜还有一套衣裳, 分明是镇里的癞子趁机蹚浑水嫁祸于他, 可怜他狼嘴难辨,替人背锅。


    本以为要含恨终结涪陵镇猪圈,还好鬼丫头从天而降救出他。


    风长意撸狼毛,安抚不停干嗥的花空, 抬头问赤水砚:“此毒可有解。”


    “有些难,弟子愿一试。”


    小燕子说话向来谦虚, 若说一试多半有的救。


    花空狼浑身扎满冰针, 赤水砚以十八味珍奇毒药熬了浓浓一锅血色药汤, 花空狼哆嗦着爪子硬生生喝下。


    昏睡一夜便起了效用,他能开口说话,虽然舌根仍旧发艮, 话说不大利索,连蒙带猜大概能听出来,然后开始褪毛。洁净无尘的神殿角落到处是一撮一撮的金色狼毛。


    殿内有许多无人脸的桃木雕,赤水砚点化两个收拾狼毛。


    花空暂时安生,有赤水上神照拂,风长意安下心来去了趟落梅岭。


    梅海灼灼,山巅皑皑积雪,本以为恢复神识后会释怀,可一踏上熟悉的梅花小径,身为仙宗小师妹的回忆片段一帧帧往脑海里挤,心头的怅然丝毫未减。


    无论她是何身份,亦不能抹杀她曾是落梅岭小师妹这个事实。


    仙院内的五色梅树都好好活着,她想起她六岁那年被仙尊带回落梅岭,长老伯伯大师兄二师姐及豆丁小师弟站在梅树下迎她。


    她本是最后入门的弟子,理应做小师妹,见小师兄风向岚比她矮那么一寸,于是不服气要当小师姐。


    风向岚自然也不服气,于是两人暗中比试,赢的说了算。


    风长意方入门,打架是打不过风向岚的,但她施了绝活让蚂蚁转圈老鼠跳舞,彻底征服风向岚那颗小小少男心,将小师姐的位子捧上。


    那些小伎俩是风长意在向家村时,同一老神棍学的。


    尚在襁褓中的她被一片荷叶拖着顺水而下,被向家村的一对夫妻捡了去当童养媳养着,向家村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向槐向香儿是堂兄妹,近亲结婚生了个傻儿子,担心儿子将来讨不到媳妇,这才养了她,给她起名向小花。


    自有记忆起,养父母便待她不好,傻儿子什么都不干,什么活都使唤她,干不了干得了都得干,否则就得饿肚子。


    即便她辛勤干活亦经常吃不饱饭,一家四口数着谷粒藿羹混温饱,自然先紧着傻儿子吃饱。


    风长意最怕的是冬天,她的棉袄太薄鞋子漏脚指头,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向家全家的衣物还得拎到河边浆洗,她的小手不禁冻,生了满手裂疮。


    一次她皴裂的伤口又痒又疼,偷偷抹了些向香儿的蛤蜊油,被狠揍一顿,向香儿说她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人不老实,向家供她吃喝是为了将来当儿媳不是当小姐祖宗的。


    那次她被吊起来打狠了,想起河边浆洗衣物时,碰到老神棍教给的咒术。


    老神棍说她面相好,是个富贵命,教了她起符招来小动物的伎俩,她暗中念咒招来一群老鼠,吓坏了向香儿。


    日后她每次挨揍都会有各种小动物跑出来,时间长了向家夫妻觉得蹊跷,再加上她是个病秧子,夫妻俩只怕她活不久便想将她便宜发卖。


    风昔闻寻来向家村,向氏夫妻要价十两银,风昔闻掏出百两银子,但见她面黄肌瘦一身伤,又捡回九十两,自此她告别向家村向小花的日子。


    初入落梅岭,全宗门待她十分宽容,各仙院的名字笔画繁多,她全都不认识,刚好仙尊和长老问她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就是不习惯仙院的名字,看不懂听不懂。


    师尊一脸慈爱请她重新起名,于是便有了赤白蓝黄紫院。


    长老捋着胡子道这几个名字过于直白通俗,风昔闻负手道,好在落梅岭向来避世,无客来访,关起门来丢人别人也不知道,随着可怜的孩子罢。


    风长意自入落梅岭便十分黏大师兄,没别的原因,只因风青墨好看。


    落梅岭每个弟子都生得美,大师兄尤其美,风长意初来那几日总是捏大师兄的脸,轻轻薅几下他的头发甚至乌黑的长睫。


    有天,风青墨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何总是捏他薅他,虽然不怎么疼,但总觉的有点奇怪。


    风长意说因为她总觉得他像个假人,哪有人会生得如此美,美得不像话,不像真人。


    半大不大的风青墨偷偷笑了,说:“小师妹也很美。”


    风长意摸摸自个儿的脸蛋,“那可不,否则向家怎会捡我当童养媳。”


    “何为童养媳?”


    “就是人家养的小媳妇儿。”


    “小师妹年岁如此小便成婚了?”


    “没有啊,我长大了才会嫁人,只是被夫家人先养着,不过即便我长大也不会嫁给向家那个傻子,即便师尊不买走我,我也会想法子跑掉,我可是村里一朵花,又丑又傻的人想娶我门都没有。不过倘若向家儿子像大师兄这么美,我勉强可以留下给人当媳妇的。”


    风青墨笑。


    风长意:“大师兄,我老粘着你,你会厌烦我么?”


    “不会。”


    “那就好。”风长意坐在小扎凳上,托着小奶腮欣赏眼前的小美色,“真好看啊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我以后多多和大师兄在一起,我要日日看你看个够。”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风青墨愣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起初仙尊颇欣慰,风青墨亦是他捡来的,这孩子性清寡言,风霁月高冷不爱说话,小向岚倒有些活泼,但脸皮比较薄,见大师兄惜字如金,也不上赶着同人亲近,风昔闻总觉得风青墨过于孤僻,风长意来了后,不管不顾黏人屁股后头,风青墨显见的话多了,笑容也多了。


    当然后来仙尊拿笤帚追着风长意抽,要另说。


    风长意踏着回忆步入仙祠,六爻湖已干涸,坑疤如一只嘲讽的死鱼眼。她随手捏个净诀清理掉祠堂内的尘灰,祠内香烛由防潮的松木匣装着,时隔多年还能用。


    先前懦弱不敢入仙祠,更无颜面见风氏仙祖,此来她亲手刻下仙尊及同门的仙牌,最后一个属于大师兄的牌位始终没刻名字。


    她给风氏仙祖牌位上完香后,望见盛放金沙的暗格。


    那团沙乃恒河沙,是她的本命法器,能随她意念化作任何武器,恒河沙认主,即便她当初未启神脉亦认出她血息,这才缠上她手腕,随她心意化作金沙剑。


    当年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那团金沙被她丢弃不用,后下落不明。


    寻回自己的本命法器并不难,风长意阖目默念法咒,召唤神器。


    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沟里,小牧童倏然闹肚子跑去一角旮旯解决,四周不见草叶子只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小牧童拾起小土疙瘩准备擦腚,手中的土块一抖一抖吓得小童裤子来不及提,大吼大叫跑开。


    土疙瘩迸出一团金芒,耀目金沙浮空,绕出一道优美曲线,眨眼朝天际飞去。


    腕上一凉,风长意掀睫,金沙回来了,耀耀灼目,亲昵地打她手腕上绕来绕去。


    与此同时,浩浩灵力自金沙传入她体内,她与金沙神识共鸣,原来二十年前酆门山围剿中,金沙见她被焚已成败局,散溢的七成灵力被金沙收拢,风长意身躯被焚,魂识钉入冰魄棺,恒河沙无力救主,干脆自行封印,变成一团不起眼的小土块蛰伏角落,待主子唤醒。


    如今风长意神脉回归,恒河沙复归,汲走的灵力还予主人。


    金沙化剑,剑骨立成,风长意飞入梅林挥出一剑,梅瓣纷飞中气贯白虹,是远高于化神境的威力。


    离开落梅岭前,风长意路过自己的白梅小院,无意瞥见空空的门口,她灵光一闪,倏尔顿步。


    院口曾有座石


    雕人像,是风向岚雕给她的守门人。


    那石雕眉眼俊秀,刚巧那时的她正沉迷话本子上一位眼角血痣的剑侠,心血来潮以自己的血给石雕右眼下,点了个血痣。


    女娲之血可复生化灵,石雕极有可能已暗中开启灵智。


    院里的石雕没了,或许并非她先前想着的那般,被懂雕工的人给搬走了,当年她“屠戮”同门,何其残忍,细想哪个仙修不嫌落梅岭的东西晦气,各大仙院内不少法器宝贝仙剑不曾丢失,偏偏丢个笨重的大石雕。


    她又联想到仙尊悬在梅树锦囊里的字:等一。


    那个“一”有没有可能是“石”字的开头。


    莫非师尊要她等的是石雕?


    风长意当即念咒,召唤周附山神土地。


    因她召得太急,八九个小地仙相继于她面前匍匐倒地,有个头顶草叶浑身湿哒哒的青年身上裹着蚊帐,看来是正在泡澡被她强行召唤来。


    自三百年前九重天天门关阖,极少有人能召唤地仙,一召近乎十来个,如此强悍霸道的召唤术从未有过,男女老少山神地精,皆跪地叩首。


    “大神如此急着召唤我等,有何贵干。”


    风长意被围跪着,俯身请地仙们起身。


    她手心悬一块雪翠石,乃落梅岭独有的石头,“二十余年前落梅岭遭难,诸位地仙应有所耳闻,那期间,诸位可曾见过一尊雪翡石人雕。”


    诸位地仙面面相觑,继而摇头。


    风长意有些失望:“打搅诸位了。”


    地仙们嘀咕着散去,唯独一位身着檀褐长衫的老山神,走得慢腾腾,似在思忖什么。


    山神倏然折返风长意身前,“恕小仙眼拙,敢问大神名讳。”


    “昆吾山赤水上神新收的小弟子而已。”


    上神的弟子假以时日便是真神,“小的叩拜……”


    “莫拜来拜去,山神有话直说。”


    山神心里有了谱,既报上昆吾山名号便踏实多了,此人召唤之力含有神息,不似邪佞,于是道:“小仙那儿确实躺着个石头精,不知是否是大神欲寻之人。”


    山神栗栗乃玄武玉山山神,他道二十二年前有个石头精被一群铁面人追杀至玄武山附近,石精被打得七零八落四肢散架,铁面人欲下死招之际,天降大雨电闪雷鸣,有几道直劈铁面人脚下,铁面人为躲雷闪匆匆撤离。


    瓢泼大雨中,奄奄一息的石精渐渐苏醒,爬上了玉山。


    那些铁面人诡谲凶狠修为不凡,栗栗担心这石精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便未现身相助,任由石精躲进一方隐蔽窟洞,二十余年不曾外出,不知死活。


    风长意随即同老山神赶往玄武山。当年她曾亲自来这玉山为仙尊凿石,用作墓碑。


    山窟内,一群赤瞳蝙蝠打深处飞来,栗栗山神掌心化出一蓬山火,念一节山咒,四周浮现无数幽萤照明。


    山窟深处,瞧见石雕残骸。


    胳膊腿尽断,肚腹以下全不见,胸前全是兵器所致的疤痕,残缺的身子已石化,头颅半幅石化半幅人面。


    石是落梅岭独有的雪翡石不假,右眼角有一粒血痣。


    正是落梅岭白梅院前的石雕兄。


    风长意挥手散出一掌灵气,未灰化的半幅脸上徐徐掀开一只眼皮,眼瞳呈淡淡雪青蓝,是仙尊仙印的颜色。


    风长意凝神,自那只蓝瞳内瞧见一帧帧模糊的影像。


    封棉棉自魂灯惊醒,急惶惶逃出白院,梅树一角隐着个喜丧鬼面人,那人抬手卸掉面具,是夏逾白的脸,唇角勾着一抹挑衅的笑。


    封棉棉似遭到天大刺激,朝人扑过去,沁沁跑出来如何都阻不住棉棉的戾气……仙盟百家围攻落梅岭,仙尊闭关的雪室结界被破,走进个喜丧面具人,面具人身后站着一排端持法器的铁面人……一灵掌袭去,榻上的风昔闻口吐鲜血,又被一柄灵锥洞穿心口。


    喜丧面具坠地,是风青墨含笑的脸,他双眸赤红,笑得诡谲。


    风长意看得呼吸微窒、双瞳微颤,应是仙尊将生前最后一幕转至石雕人眼里,又以暗诀命石雕去寻风长意。许是铁面人发现蹊跷,于是一路追杀逃跑的石雕,直至石雕逃往玄武玉山。


    石精微蓝的眼瞳黯去,似乎终于完成任务,整副脸彻底石化,回归雪翡石。


    栗栗山神哎呀呀赞叹石精的毅力及衷心,眼前闪过一道华芒,回头,大神不见了。


    玉京郊外的飞天瀑前,一只白色绶带鸟划空而来,落地化作一脸惊喜的少年郎,羽翼来不及收,扑向风长意:“娘亲……”


    凭空一道结壁撞扁了李念的鼻子,羽毛震落好几片。李念眼冒金星稳住身,方觉娘亲双眸泛红,满身杀意。


    “叫你爹立刻滚来见我,或我杀去雍王府。”风长意咬牙切齿道。


    李念蒙了一瞬,立马乖觉点头,“娘亲淡定,我这就叫爹滚过来。”


    李念心底碎碎念飞着,爹又怎么气到娘拉,且气成这样,这个逆爹真不让人省心啊。


    李朔身着玄矶司法袍而来,长身玉立,贵气逼人。


    如银练的飞瀑下,背身而立一身蒹葭长裙的姑娘,风吹起裙裾发梢,瀑布飞溅的水花氤湿了她肩头。


    李朔沉声调侃道:“蒲松城的账我还未同你算,你却先寻上我。谢二姑娘有多惦念本王,迫不及待让儿子叫我立刻过来,欲擒故纵的把戏还要玩多久,不如我这便迎娶你进门。”


    风长意回身,面上濛着淡淡水汽,眸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寒凉。


    掌心化出金沙神剑,蓬勃杀意自泠泠剑刃映入眸底,风长意一字一顿:“风青墨,拿命来娶。”


    第77章 【77】 傀儡身。


    金沙剑携万钧之力逼至眼前, 李朔并未躲,剑气将他衣发掀起,剑尖距他心口唯有半寸之际, 一道血红结界撑于身前,风长意被强悍之力反扑,不禁后退几步。


    李朔仿似换了个魂, 赤眸狭谑,眉心魔纹若隐若现,鬓角墨发泛着淡淡赤乌之气。


    “小神,万年不见, 可还记得孤。”


    不同于李朔的沉冽嗓音, 添了些轻蔑寥远, 似来自云天之外。


    “鬼方朔。”风长意眯了眯眸:“老不死的,果然是你。”


    “一别万年, 还是这般不敬尊长, 孤不同一小辈计较, 你这小神既爱上孤的新壳子,孤给你个提议,不若投怀送抱,孤许这具身壳与你继续情浓纠缠, 如何。”


    “万年来,你这邪帝还是这般不要脸。”风长意说着起剑, 刺破鬼方朔身前结壁。


    鬼方朔旋身避开神剑, 以无名锏相抗。


    神器相交, 迸出星团无数,几丈外的飞瀑爆裂,草木倾颓, 断石零落。


    风长意边斗边暗中估摸胜算,此时的她虽未恢复全数神力,然鬼方朔比起万年前亦弱上许多,连魔纹都不能显行,硬拼下来她许能占上风。


    鬼方朔被一道剑气割破肩胛,堪堪避开扑面而来的一灵掌后落地,伴着龙吟声,一道烛龙虚影盘旋他身前,虎视眈眈盯着满身杀意、手持神剑的少女。


    是上古烛龙之力。


    李朔身为玄矶司掌司,持半枚烛龙令,烛龙护主,被血腥气激出来。


    两魂共用一身,烛龙意在护主,分辨不出这些。


    风长意蹙眉,若烛龙之力加持,她貌似打不过。


    鬼方朔轻佻一笑:“小神,你当真舍得杀了你心心念念的大师兄,此躯只是孤的玩偶,却承载风青墨的神魂。”


    “自是不舍得。”风长意敛剑,逼视对方,“我定有法子让你滚出这具身躯。”


    鬼方朔仰脸哈哈大笑:“你这个小神强盗好不讲理,这本就是孤为复归量身打造的身躯,风青墨只是借用,又或是说世上本就没有风青墨这个人。”


    风长意不再与人打斗,两人灵息过强,此处离玉京皇城不远,再斗下去飞瀑乱流、地壳截断,破了地脉殃及的便是无辜百姓。


    鬼方朔察觉对方杀意渐散,魔魂重新蛰伏,李朔神识复归,恢复墨瞳,盘旋的烛龙影随之消失。


    李朔眸光幽幽望向对面的少女,


    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话可说。


    风长意主动挨近,探出一只手去,李朔不敢伸手。


    他知对方是要潜入他灵墟与他共识,他不敢冒险,“鬼方朔随时苏醒,我全然无控……”


    “担心那老东西伺机伤我?”风长意吩咐腕上的金沙,“傻瓜。”


    金沙与主魂识相通,旋即化作金沙盾将整个人护住。


    李朔这才探出手,只是面色警觉,他防的并非风长意,而是蛰伏体内的那抹魔魂。


    两手相触,风长意阖目,窥见李朔的识海片段。


    异常要从她罚跪祠堂,召出恒河沙开始。


    本命法器荡出的神息,惊醒风青墨灵墟内的一抹魂识,当时的风青墨方结束梅阵思过之罚,想着小师妹还在仙祠罚跪,方要去偷偷探望,倏觉灵墟内多了一抹幽魂……上古打斗的场景一帧帧打脑海呈演……


    然后有道身影抽取自己的肋骨雕琢成一具人形,骨雕坠入层层云端埋入大地,星移斗转多年后因地动而出,于是密林里多了个小男童。


    那是他儿时,迷茫站在山麓森林中,被薄雾笼着,不晓得自己是谁又从何而来。


    风青墨无法接受自己乃上古邪帝的傀儡身,欲将事实告之仙尊,还未迈出屋门,已被一抹魔魂控去神智,他竭力抗衡被逼得气脉倒逆,吐了血。


    他才知根本无法抗拒,只要他有暴露魔魂的心思立马被魔魂捕捉到,然后被反控。


    失控的他罩上喜丧鬼面具,引出魂灯里的封棉棉,幻作夏逾白的脸,令其恢复记忆从而发狂,谋划于此开始。


    盘旋落梅岭的蛊雕,正是鬼方势力,他与蛊雕配合,将风长意引去六爻湖,破崆峒大印。


    暗处的无数鬼方势力苏醒,其中便有鬼方帝左尊离祸,也就是被封印魔脉,正在海狱受刑挨蝎子蛰的楼小枳。


    于此同时,白矖赶往昆吾山,截断赤水砚,断了风长意的后路。


    离祸感应到鬼方帝气息,破海而出,寻至落梅岭,被控的风青墨,将落梅岭三千法阵舆图交出。


    风青墨被楼小枳的灵箭穿身,假死逃遁,洗去嫌疑,先前风青墨给风长意的那碗芝麻汤圆里添了一滴魔血,令风长意失控,气血逆流,眉心显出魔印。


    栽赃嫁祸浑然天成。


    喜丧面具人闯入风昔闻闭关的雪室,楼小枳隐在一排铁面人中,祭出魔锥,“杀了他。”


    风青墨不忍师父受难,寻回一丝理智,魔锥逼至仙尊面前久久不落,风昔闻暗中结咒,将眼前的一幕幕转去石雕眼中,留下真相。


    楼小枳不耐烦,助风青墨一掌之力,魔锥刺入风昔闻心口。


    喜丧面具落地,风青墨终是败给魔魂,朝风昔闻露出诡谲嗜血一笑。


    风长意掀睫,敛回手,瞥一眼李朔颈侧那道剑痕。


    恒河沙之创,累及生世,不可消除。李朔脖上的疤痕怕是生生世世都消不去。


    当年落梅岭内,她生剖半枚元丹昏倒,魔魂操控风青墨趁机杀她,风青墨与魔魂对峙间,以恒河剑自刎。


    后来风青墨被白矖带走,养在弱水洞,他醒后,风长意已被仙盟围剿、焚身钉魂。


    风青墨试着入酆门山寻她,每每入内,体内魔魂便苏醒,最终无功而返。


    因他自尽,魔魂时刻警觉,他再寻不到机会自我了断,活不得死不得,被迫接受鬼方势的安排,以雍亲王独子的身份于玉京过活。


    风长意无奈笑了下,她就知道凶手定不是他的大师兄。


    温醇良善,沅芷澧兰的风青墨,是绝不会手刃师尊戕害同门,更不会伤害她。


    原是如此。


    “你可有把握驱走体内魔魂。”风长意问。


    李朔微顿,有些颓然,“这身子本是鬼方朔以自己的魔骨雕塑,本就是他的傀儡身,我才是那个寄居者。”


    风长意:“何为魔骨?哪节骨头有善恶之分,你找一节出来我问问。”


    “……”


    “原是一具空空的壳子,你另这空壳生魂造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唯属于你的心,你并非寄居者,你才是这身子的主宰,是鬼方朔那个老东西要霸抢。”


    “我不想失去我那么好的大师兄,你可愿与鬼方老东西再搏一搏。”


    李朔幽深眸底氤出血丝,他从未放弃与魔魂争夺这具身躯,多一半是因为舍不得小师妹。


    他望着风长意,郑重如誓,“我定不放弃,与体内魔魂抗衡到底。”


    “你如今脾性与先前大不相同,可是受魔魂影响。”


    “是,魔魂侵蚀神智,我每日都在抵抗躁动杀意。”


    风长意再问:“接下来鬼方氏有何计划。”


    李朔方要开口,直觉一股邪气荡于识海,眉心魔印若隐若现,他竭力抵抗愈发混沌的神智,十分痛苦的模样。


    风长意看得不忍,“好了大师兄,不逼你了。”


    再逼下去,鬼方老东西又出来了。


    一声久违的大师兄仿似旱地甘霖,润人心田,李朔的灵墟渐渐恢复平静,风长意跳过雷点,试着旁敲侧推,寻些蛛丝马迹。


    “你先前拘我在雍王府,可是为了保护我?”


    “嗯,我担心白矖对你不利。”


    魔魂亦需要静养,无伤大雅的事还是默许他做的,又或许魔魂晓得白矖杀不了她,身为女娲后人不会轻易死灭,干脆任由他行事。


    风长意咂摸道:“你总想着将我掳入雍王府也不是个好法子,毕竟魔魂随时能反控你,届时趁你不备下狠手诛我,我岂不是更危险。”


    “魔魂深知你于我心中的地位,担心逼狠了反令我夺回主权,适得其反。”


    两魂夺一身,彼此耗尽力气,达成某一微妙平衡。


    怪不得方才与人交手,他大多挡招,极少出招,风长意暗自思忖,诛他胜算几何。


    “并无胜算。”似是猜出她心内打的杀人算盘,李朔分析道:“我本身修为不低,再有魔魂与烛龙之力,你无胜算。”


    ……风长意有些尴尬,“想多了,我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李朔:“……我请你。”


    “……”不是,她胡诌他就真顺着胡诌啊。


    生死干仗莫名成了正邪聚餐,怎么觉得很不对劲。


    “算了,鬼方氏留下诸多麻烦待解,不吃了。”真相即明,打也打不得,杀亦无胜算,风长意转身,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心性,她也没法完全将人看作她的大师兄,于是不咸不淡道:“你也要保重,莫要被鬼方老东西占去便宜。”


    “你要去昆吾山,与赤水砚朝夕相对?”李朔对着纤纤背影沉声道。


    风长意回身:“你知我身份,小燕子是我徒弟。”


    再说她们正道之人当然同正道之人凑一起。


    “你不要与他住一起。”李朔握锏的手紧了紧,“否则我煞气更盛,忍不住想宰他。”


    “反正你也攻不进昆吾山,克制一下。”风长意敷衍说。


    李朔长睫微抖,“实难克制。”


    风长意瞧他醋海翻腾的样子,只听他又道:“我不管你是何身份,于我心底永远是我的小师妹,不若住到雍王府,你可随时监视我。”


    ……虽然有些道理,但是……怎么绕来绕去绕回老话题,雍王府是非住不可么?


    风长意警觉一笑:“住去雍王府我方便监视于你,你也方便监视于我。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魔魂的意思。”


    “魔魂的意思是方便监视于你,我的意思是能日日见到你,免得牵肠挂肚。”


    一双幽邃眸子盯着风长意,期冀里隐着强横霸道:“要不要同我走。即便眼下不走,我也会想法子逼你来我身边。”


    第78章 【78】 风氏。


    风长意才不受李朔的威胁, 回了昆吾山。


    神殿内,神侍正打扫玉砖上的狼毛,见到风长意后无声叩拜。


    小燕子点化的木雕人, 风长意多看一眼,神侍无脸但身段窈窕纤细,看着有些莫名熟稔。


    赤水砚晓得师父嗜好凡尘小玩意, 特意在神库挑了有趣的装饰物件,还有他


    亲手雕的人偶。


    赤水砚见师父并未苦大仇深的回来,不由得宽慰,师父总是这般, 无论遇到天大的难事外人面前都一副松弛的模样, 让人不由得随之放松。


    赤水砚:“师父想要何物尽管说来, 徒儿定竭力去寻。”


    “你师父我归来并非来享受的。”风长意随意坐到白玉凳上,“我去见了李朔。”


    风长意将落梅岭真相说予徒弟听。


    赤水砚给师父倒了一盏玉露茶, “看来鬼方朔只苏醒一抹魔魂, 神魔之魂, 内藏强悍灵力,待其余魔魂苏醒归来,风青墨意志再强大亦抵不过。”


    万年前,鬼方朔的魔躯被风长意烧成灰灰, 魔魂亦打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处,鬼方朔若想归来, 必得有承得住魔魂的新躯壳, 正是风青墨。


    赤水砚提议:“我们师徒联手能否彻底毁消风青墨这具魔躯, 魔魂无躯可依,便不成气候。”


    风长意摇头,“纵然只回来一抹魔魂, 却警觉得很,你我师徒联手或许能诛灭那具身子,但鬼方势力不弱,白矖和离祸以及隐藏的鬼方势力不会容我等轻易将人杀死,九重天门关阖,地修又过弱,如今只剩我们两个神,我算半个,两方对决毫无胜算,安稳起见不可铤而走险,走一步算一步。”


    花空已恢复人形,能直立行走,脸上毛发褪尽,但身上还有,他薅着稀拉拉的狼毛骂街走来。


    赤水砚浓眉微蹙,他天生神胎,避世而居,嫌少接触尘世,从未听过如此多的脏话。


    花空嘴上不着调,身体还算靠谱,给两位真神行礼,行到一半开始挠痒痒,“褪毛痒痒得很,大神见谅。”


    短短时间内,舌头利索多了,吐字清晰不少,不用连蒙带猜。


    赤水砚:“不出两日,他体内的狼人嗥毒素彻底肃清,但这俏皮咒委实难解,非得下咒之人亲自解咒,不过弟子翻阅羊皮古卷,发现一种转介之术。”


    顾名思义,将咒术转介他人,但转嫁之人需得和中咒之人乃血亲。


    花空抚掌大笑:“太好了,我正有个弟弟可以当这冤大头。”


    “……”


    三人围坐一桌,分析鬼方势力接下来的动作。


    别的不好猜,但召回鬼方朔剩余魔魂是必须的。


    倘若再鬼方势力之前寻到魔魂,即便不能毁掉,重创魔魂也好。


    但鬼方朔其余魔魂在何处,一无所知。


    李朔为玄矶司掌司,不但司掌三千灵卫,更得上古烛龙之力。龙神之力非同小可,若李朔被皇帝卸免,自然与烛龙令解契。


    此次入世极其繁杂,并非以女娲之力修复受创山河如此简单,需斗智斗勇斗心斗力。再有女娲和神祇这个身份有时未必好使。太过伟光正,反而不好发挥。


    比如风长意想勾搭李朔,女娲后人绝不能干这事儿,但鬼王大人可,谢苑也成。


    三人商榷,暂时不要曝露身份的好,敌方可以玩阴的,她们也可以玩阴的。


    天色黯下,昆吾神山静阒无声,雪莲香幽幽传来,愈发显得神山空寂,风长意感叹他的小徒弟万年如一日的清寂性子。


    摆在玉案上的一排小木雕,是赤水砚亲手雕琢,风长意拾起一个人雕,眉眼竟有些肖似甜心伯伯。


    她以灵术改动几笔,更像风添信了,又捡起几尊木雕添添减减,分别变成师父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弟的样子。


    这一刻风长意很想他们。


    于神祇漫漫生涯中不过匆匆过客,但于小师妹眼里是她的家人,是全部。


    赤水砚晓得师父贪口腹,煮了宵食亲自端来,见师父盯着一排改动后的木人雕看,目露悲伤。


    “都怪徒儿未能早些寻到师父。”他放掉雪莲羹愧疚道。


    师徒两人有结契,以往三次灭世大劫,风长意应世苏醒,赤水砚总能感知到师父苏醒的方位,第一时间寻到师父。


    风长意耗尽神息为苍生解厄后,会化作一枚五彩灵珠散去山川角落,待汲取天地自然之力,灵珠重聚,风长意自灵珠内苏醒,便是成人的样子。


    可此次风长意提前苏醒,又因汲取天地之力不足,赤水砚的师徒契感应若有若无。


    风氏曾是风长意的神卫,万年下来神脉愈淡,宗族式微,到如今唯剩四人。


    赤水砚联络风氏共同寻找风长意,不料第四次苏醒的风长意竟是个奶娃娃,寻到晚了,让她在向家村平白受了诸多苦。


    风昔闻将人领回落梅岭后,赤水砚赶去见师父。


    榻上的小姑娘安稳睡着,受损的神魂还未愈合,因此天生多病,赤水砚给人探脉,说师父神魄有损,极难长大,说不定一直会是小孩样子。


    大劫不知何时降临,风昔闻与风添信商榷,以风氏之躯代主养魂。


    风氏先祖曾受助风长意的心头血,因此后人体内残留神祇之血,可为其蕴养残魂,但要付出代价,蕴养的神魂最后会吞噬寄宿者身魂,交付神魂之际,便是交付性命之时。


    神祇的陨魂过强,风昔闻风添信两人承不住,好在风氏还有两个孩子,风霁月和风向岚。


    风霁月虽年岁小,确颇懂事,深知风氏一族的使命甘愿献身。风向岚年岁太小,风昔闻与人分说不清,心存愧疚替小娃娃下决定,于是风氏最后四人以神魂为祭,蕴养神祇陨魂。


    赤水砚担心暗处的邪魔发现提早苏醒的风长意,趁其微弱动歪心思,便将她神脉封印。风长意顺利长大,因魂魄残缺自然修不出剑骨。


    恢复神脉后,风长意方知,为何金沙剑会诛杀同门。


    恒河沙是她的本命法器,被风氏一族供奉于仙祠。落梅岭遭变那日,恒河沙感应她亟需力量,她的残魂蕴养在同门体内,残魂内含神息,恒河沙感应到将其全数汲取,返还于她。


    风长意的眼打湿了手中的木人雕,“此计过于残忍。”


    赤水砚出声安抚:“风氏怀以大义,庶昭忠洁,为天下献祭,师父莫要愧疚伤心。”


    “大道理都懂,然伤心难抑。”


    赤水砚将一颗影珠抛给风长意。


    还是个小姑娘的风霁月,听了仙尊的话,答应以身饲魂,她望着榻上的小长意哭道:“若小师妹与我们一道长大,终有一天我们会先她一步死去,死去的人无知无觉,仅剩她一人会有多难过。要不我们不要待她太好,这样我们死了她便不会过于伤心难过。”


    风长意细细抚摸风霁月的雕像,哽咽道:“二师姐向来不喜欢我,我一直想讨师姐欢心却都无济于事,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


    赤水砚红着眼圈道:“其实当时风昔闻很是赞同风霁月的话,只是大家很难做到待你不好。”


    —


    空山寺。


    小沙弥不慎打碎一盏名贵莲花灯,吓得不知所措,花二眉眼温和安抚道不打紧,万物皆有生灭缘法,灯碎乃天意,他的无心之失佛祖看得到,下次留意便好。


    小沙弥感激得热泪盈眶,与主持道别后去修禅课。


    躲在暗处的风长意,见花二主持一身佛光满面慈悲智慧,不禁问:“花大师,你弟弟不像你口中那个不靠谱的混球。”正儿八经得道高僧典范。


    小燕子颔首附和。


    “阿弥陀佛,他娘的纯粹演我演得好。”


    禅室内。


    花二得知三人来意,当即露原形,一屁股坐香案上耍赖,“不要不要我不要,我演得正上瘾,已全然代入得道高僧的境界,我不想做回那个人嫌狗憎的花二,再让我多扮几日罢,不然我大哭特哭我去裸奔毁你形象。”


    师徒俩眼神互动,信了。


    花二没中咒,跟中咒的花空如出一辙。


    花空不惯着弟弟,猛将人打香案上薅下来,以念珠捆束,又往人嘴里塞了块抹布,省得他鬼哭狼嚎,然后看向赤水砚:“大神快下手吧,贫僧等不及了。”


    半刻钟后,花


    空神清气正,朝师徒二人施佛礼,“阿弥陀佛,小僧多谢神祇相助,这些时日叨扰上神实乃罪过。”


    成功了。


    花二盘腿呜呜呜着,风长意扯掉他口中抹布,一脸好奇道:“花二大师,你现下感觉如何。”


    花二踢腾几下腿,“没什么,就是很暴躁想骂街。”


    赤水砚为花二探脉,讶然:“为何转至他体内的俏皮咒不见了。难道……”


    继续为人探魂,“这和尚竟无魂无魄。”


    花空给弟弟解了身上的念珠,“他却是无魂无魄之人。”


    花二虽与他血气相合,实则并非他胞弟,而是他出生时手里攥着的一枚骨珠。


    后来骨珠化灵,与他一模一样,便以兄弟相称。


    意外惊喜,俏皮咒依附魂魄而生,入花二体内无以附着,自行散去。


    花空亲手为两位大神煮了两碗素面,师徒二人吃了素面,告辞离去。


    赤水砚暂回昆吾山,风长意去了酆门山。


    她不在的时日,四小只已成功收服一众幽魂小怪,作了四老大,威风神气的很,然后是仙修玄师来酆门山深处探查究竟,其中不乏仙宗大佬,终归被迷阵绕晕了,从哪来回哪儿去。


    再是大能亦是小小地修,破她的迷阵很难,二十年前仙盟成功围剿酆门山,并非仙盟厉害,而是里头混了鬼方势力。


    风长意打算回玉京,方便监视李朔及鬼方势力动向,于是点名带上兔子和蝈蝈。青毛鼠委屈地吱吱叫,刺猬也难理解,主子回玉京怎能不带他这个智囊星呢。


    风长意安抚道,酆门山乃根据地,需由主帅坐镇,由他这团智囊星帮她约束阴魂小妖,她心里踏实。


    次日一早,三人赶赴玉京城。


    谢府门前,风长意望着鎏金牌匾叹惋。


    本以为谢苑仇怨了结,此后再不会与谢府有交际,命运的巨轮将她推转回来了。


    兔子颇开心,她最喜凡尘的花红热闹了,当初走一万个舍不得:“究竟是什么让主子想开了,要重回人间当谢二小姐呢。”


    风长意如实道:“李朔。”


    兔子眨巴眨巴扑朔迷离的大眼睛,“如此说来,主子选定李掌司,淘汰薛世子了。”


    蝈蝈赞同点头,“李掌司比世子官大比世子有钱,我就知道雄竞的结果是李掌司赢。”


    风长意待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妖怪耳提面命道:“李朔不是好东西,两小只需高度警觉提防。”


    清咳声传来,三人回头。


    是忍俊不禁的谢阑珊。


    她堂哥人还怪好的,及时出声提醒,李朔也在,就站旁边,一身威武官服神色难辨。


    风长意:“……”


    背后说人坏话被逮个正着,名场面。


    她扬声:“堂兄。”,又朝李朔像模像样见礼,“李掌司安。”


    她笑得清甜无辜,好像方才背后说人坏话的不是她。


    第79章 【79】 送礼。


    李朔盯着眼前的风长意, 她已封印神息敛去灵气,身罩玉京时兴的银线褙子裙,指尖还捏着香帕, 一眼便是凡世里的闺阁千金。


    他并未计较她背后说他坏话,而是淡淡道:“听闻谢二小姐游学四方,目下是回来了。”


    “正是, 游子恋家,迫不及待回来了。掌司和堂兄缘何在此。”


    李朔缄默,谢阑珊代答:“公干路过,正巧遇见堂妹, 在职期间不便登临贵府, 劳烦堂妹代我向太夫人谢伯公问安。”


    “不敢叨扰玄门公事, 若得空闲望堂兄改日登门喝茶。”


    “谢堂妹美意。”见头儿拿眼斜楞他,是嫌他话多了么?于是谢阑珊讨巧道:“改日带李掌司一道来谢府吃茶。”


    风长意瞄一眼李朔, 心想带他干嘛, 嘴上却道:“李掌司不嫌弃寒舍茶粗就好。”


    李朔:“还有公务, 告辞。”


    风长意望着李朔的背影:“掌司留步,近日大人可有空闲,我想请大人去清江楼吃宴。”


    “送贴。”李朔语调淡淡,唇角却似有若无弯了弯。


    “堂兄可有空闲, 不若一起。”


    谢阑珊是有眼力见的,当即婉拒:“近日我有私事待理, 改日。”


    风长意回府, 对谢老太太来说, 乃意外惊喜,得了消息的太夫人,手杖来不及拿亲自出屋相迎。


    “我的苑儿……”


    风长意快步走去, 握上老人家的手,“祖母近来可安好。”


    “自然是好的。”太夫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人,“清减了,让梅姑姑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老太太和将军为二姑娘设了接风宴,经风长意先前一顿复仇肃清,如今的谢府清冷得很。


    大房安红拂死了,二房查明秋仍在刑部蹲大牢,三房姚姬的草堂人去屋空,谢府对外道姚氏已入深山道观修行去了,谢琼还在药王洞体验人间疾苦,毁容的谢楠闭门不出,府内的下人大多遣散,府邸显得空旷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谢天酬,永远乐呵无忧的样子,席间还问风长意外出游学见识到了什么,风长意说了些奇闻轶事,谢将军听得颇有兴致。


    虽离开有段时日,阅微苑却不见尘灰,房内无人住,竟也无潮霉味儿,可见有人定时打理通风,兔子和蝈蝈本欲撸袖子洒扫,却没得收拾。


    老太太和梅姑姑送来几套新被褥,梅姑姑道自她走后老太太命人每日打理阅微苑,说万一二姑娘突然回来呢。


    “这不盼着盼着将二姑娘盼回来了。”老太太喝着茶接话道。


    风长意鼻酸,落梅岭没了,但她在人间还有个家。


    她送了老太太一副菩提念珠,是昆吾山的法器,携此念珠一般二般三般妖邪靠不得身,谢将军那她亦送去一枚碧玺戒指。


    “此念珠不凡,隐有佛晕。”老太太修佛多年,竟有开天眼之兆,捧着佛珠喃喃道。


    “是,祖母可要随时戴在身上。”风长意又送梅姑姑一副珊瑚串法器,直言道:“我需借用谢苑的身份,可能要在谢府住上一段时日,只怕期间会给府上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老太太握着手杖道:“我知你回来定有你的意思,如今的谢府只剩我们几把老骨头,杀都嫌晦气,能招至什么麻烦。”


    风长意离开谢府后,府里明着暗着来了好几拨人,公家的私家的。


    童连之死,于玉京掀起巨浪,谢苑出现在童连死亡的云溪茶肆这事有目共睹,童贯自然查到谢府。风长意已先一步离开,谢府只剩老弱病残,童连的人明暗盘查,未查出什么,无从下手,最终不了了之。


    风长意还是不大放心,老太太一走,她往谢府各角隅埋下法阵。


    次日早膳方罢,阅微苑来了客,王开贤亲自携礼登门。


    风长意喝着参茶道:“天师阁消息倒是灵通。”


    王开贤端着茶盏,谄媚一笑:“巧了,昨日阁内小冠路过谢府,恰好见二小姐归来,贫道多日不见二姑娘,特来拜会。”


    谢府安保不行,风长意正寻思玄师护院,问上师可有人选。


    王开贤首推自己的女徒弟思蛮。


    这女冠先前护持过谢老三,身手脑瓜还算灵光,风长意便请思蛮去随身陪护太夫人。王开贤又安排了个男冠去护谢将军。


    风长意付薪酬,王开贤推脱,说只当是高攀二小姐,与二小姐做个朋友。


    风长意还是依照市场规矩付了价,用的是李朔的钱。


    王开贤走后,风长意捏着扁下不少的丑鸭子荷包发愁,李朔晓不晓得鸭子荷包是被她顺走的,万一讨荷包少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当初蒲松城极乐坊挥金如土,涪陵小镇也过了把财神奶奶的瘾,爽是爽了,这大窟窿怎么填?


    先前查明秋留予她的钱财,已全数交由太夫人,眼下的她穷得叮当响,连玄师都雇佣不起。


    她愁眉苦脸着,李念兴高采烈来了,锦衣华裳精神抖擞,身后随着十几个府役,肩挑手抗十几个大匣箧。


    箱箧摆满厅堂,掀开盖子,绫罗绸缎金钗首饰古玩字画,还有简单粗暴一大箱子金银珍珠。


    闪瞎两小只的眼。


    李念喜气洋洋道:“我爹赏的,请娘亲笑纳。”


    风长意:“……无功不受禄,你爹为何赏赐我。”


    “我爹说昨日邂逅谢二姑娘,二姑娘口吐芬芳甚得他心,一个高兴就赏呗。”


    合该赏嘴巴子的口吐芬芳竟换成了金钱财帛。


    “……掌司大人真是财大气粗啊。”


    李念颔首,有些幽怨的眼神望风长意:“娘,我爹从未待我如此大方过,平日待我抠搜的不行,多花一个子都给记账,待娘就是不一样。”


    不但赏赐金银财宝还赏赐十二护卫家丁。


    风长意不敢收,这家丁怕不是来监视他的。


    倘若只送钱财她犹豫一瞬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但总不能钱财留下人轰走,那就不大合适,于是心痛的一概婉拒。


    李念属于代他爹办事,礼没送出去属实办事不力,若是旁人,李念不会客气,哪怕是威胁也得让人收了,可这是他娘,怎好为难他娘,劝说不下后乖乖让人将礼物抬走。


    果然,回了雍王府后,被他爹臭骂:“白养你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念扁嘴,“不是爹,你平白无故送人那么多好处,又是金钱又是训练有素的府卫家丁,谁好意思收啊,你若真想送礼,捡着几个合人心意的首饰送去,岂不好办多了。”


    “你懂什么。”李朔褪去官袍,身着藏青软衫,端坐喝茶。


    “儿子却是不懂,爹你同儿子说说。”


    “你让我颜面尽失,滚一边去。”李朔没好气道。


    李念十分委屈,出了府门拽上谢阑珊去惊鸿楼喝花酒。


    文娘亲自领了两个小娘子来伺候,说是新来的外邦舞姬,身段佳、舞姿妙,一听是念郎君来了,紧着让小郎君尝鲜。


    乐师奏乐,两个妙龄舞姬婆娑献舞,李念喝了一盏又一盏,谢阑珊却一盏不动,吩咐上茶,文娘亲自给人倒茶:“来惊鸿楼喝茶的客官倒是少见,谢统领多来几次便习惯了,统领一身峭骨,若常来光顾我们花楼,不晓得姑娘们有多开心,保准上赶着服侍统领。”


    “承蒙文娘错爱,谢某天生享不了这种福。”谢阑珊微笑,大方婉拒,又饮一口清茶。


    文娘暗中偷笑:“依奴家看谢统领你是个假正经,一身正气身姿端庄品着清茶,眼神却往胡姬的玉腿上瞄。”


    “……”谢阑珊呛茶。


    舞是胡旋舞,衣饰同大召不同,漏着纤腰细腿。


    李念惊奇,朝谢阑珊眨眨眼:“珊珊哥,原来你好这口。”


    “胡扯什么。”谢阑珊道。他只是倏然想到有个小魔的装束便是露着玉腿。


    许久不见秋水泱了,小魔去了何处?


    “不要板着脸么珊珊哥,整日捉妖多枯燥,看看美人跳舞放松放松。”


    “你爹给你钱花用了?跑来此地放松。”谢阑珊谢绝过来伺候的小丫鬟,自己剥松子吃。


    “没啊,否则怎么硬拽你出来。”


    “让我给你会账直说。”谢阑珊掏银子搁在案角,起身欲走。


    被李念拽住手,可怜兮兮道:“珊珊哥不要抛弃我,我方被爹莫名其妙骂一顿,叫你出来不光是给我付账,我需要珊珊哥的安慰。”


    谢阑珊蹙着浓眉咬了咬牙,复又坐下,他担心他一走无人看束这小子指不定喝个酩酊大醉,既随人出来干脆将人安全送回府。


    李念边喝酒边倒委屈,一壶酒下肚,已有些微醺。


    “你说此事怪我么?是我爹他不会讨巧姑娘,礼送不出去能怪我么?”


    谢阑珊颔首,有些赞同小公子的话。


    送礼需讲究,欲让姑娘收礼,礼不能太过贵重,点到为止最佳。


    文娘的金丝团扇摇出一阵阵香风,“二位郎君无家室,怪不得不懂其中门道,念小郎君,你爹并非不懂讨巧姑娘,他心机得很呐,你将此事办砸,他自然生你气。”


    见两个男人不解的眼神瞧她。文娘添着茶酒道:“李大人与谢二姑娘的桃花传闻,玉京城的人皆有耳闻,此次二姑娘甫一归府,李大人便奉上大礼,一大箱一大箱的礼,一大排一大排府役家丁,只要不瞎都瞧得见,这叫什么,这叫排场,这叫势头。李大人造出如此排场势头,不就是为了让整个玉京的人晓得他与谢二姑娘关系匪浅,此乃委婉宣誓主权,二姑娘是他的人,警示待二姑娘有想法的郎君们都歇了念头。”


    李念谢阑珊两个大男人恍然大悟,算盘原是这么打的。


    文娘摇摇头继续道:“李大人让儿子亲自送礼,是抱予重望,二姑娘若收了礼,便坐实了两人的桃闻,结果呢浩浩荡荡的礼抬进去,浩浩荡荡地抬出来,这让外人如何想。”


    文娘挥扇招来两个跳舞的胡姬,“你们两个同两位贵客说说,惊鸿楼是如何传李掌司与谢二姑娘的,尽管如实道来,两位爷不会怪你们。”


    “李掌司被拒了。”


    “李掌司是单相思。”


    文娘摇摇扇子,胡姬继续跳舞去了,她笑吟吟望向两个发怔的男人,“二位可懂了。”


    李念端酒,与谢阑珊碰茶,两人一饮而尽。


    原是如此。


    “我爹咋不直接说呢,若直说我会绞尽脑汁想尽法子让娘亲留下礼物,绝不会让爹丢饱了人。”


    “头儿他脸皮薄。”谢阑珊附和。


    文娘望着两人碰杯,“奴家是否为两位大人解了惑?可有赏?”


    李念:“赏。”


    谢阑珊方要掏银子,文娘道:“奴家不要银子,若能许奴家见上爬墙虎一面,今日算奴家请客。”


    ……居然还惦记着那好色小妖。


    当初惊鸿楼收走的爬墙虎,已被李念收做契妖,李念敲敲腰上悬的玉壁,里头钻出个小嫩芽,幽芒一闪,地上落下个清秀的小白脸。


    小白脸与文娘四目交汇,无视旁人,眼神险些要炸出一蓬蓬火花了。


    “我有了名字,叫虎子。”


    “这名字好,龙精虎猛的。”


    两个大男人听不下去,让两人另寻个地界腻歪去。


    —


    清江楼。


    风长意包了最大的雅间,为表诚意提前一刻钟赶到,李朔不早不晚赶着辰点赴宴。


    掌柜的亲自引李朔入内,风长意笑:“掌司大人赏脸。”


    李朔摆摆手,令掌柜的及小二们撤离,“都说了不要叫这么叫我。”


    风长意笑笑:“念儿竟然没跟来。”


    “聒噪,我不许他来。”


    两人落座,风长意给人倒了一盏茶,满桌子菜肴,不知他是否同当年一样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她顺手给人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李朔已将剔了鱼刺的一玉碟鱼肉端给她。


    “要不,我们两个就不要彼此客气了。”风长意说。


    “是你非要同我客气。”李朔说着剥了只虾仁放到她身前的玉碟内,“还想吃什么,蟹腿?”又拾起一只螃蟹来。


    “不必如此客气,我自己来。”


    李朔停手,望着她,“我先前便是如此待你,你可是忘了?”


    是呀。每每用膳,风青墨总是给她盛饭盛汤剔鱼刺剥虾剥蟹,她不爱吃的山葱也给捡走,若二师姐在,总惹得她抖着一身鸡皮疙瘩数落她,风长意自小习惯大师兄的的照拂不觉什么。


    “好吧,那你剥罢。”风长意说。


    她被客人伺候着用膳,边吃边道:“往谢府送大礼的主意是谁出的?你还是老魔。”


    “我。”一盘虾剥净,推至人身前,李朔拿帕子拭着手指,“那些府卫是我精挑细选的护院高手,绝非你想的监视作用。”


    “无论是何目的,我都不能收,收了便坐实是你的人。你日后莫要搞这些小动作,否则丢人的是你。”风长意舀一勺什锦羹喝。


    李朔见人静静吃羹,甜羹似甚得她口味,唇角微微挑着,眼角攒起好看的弧度,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孩子。他眼神舍不得移开,“你此来玉京不就是为了方便监视我,直接入雍王府更方便,我先前同你提过。”


    “不成,那你也更方便监视于我,我先前也说过,莫要在此事上纠缠。你也吃啊,不要总看着我吃。”


    李朔提箸,倏然转话题,“我的荷包何时还我。”


    “……非还不可么?”她现下没什么钱,总不能去寻太夫人要。


    “嗯。”李朔一脸认真。


    风长意无奈,掏出丑鸭子荷包,“留下这顿饭钱。”


    李朔掌心化出一只绣工精美的绿萼梅荷包,鼓囊囊的,是个储物灵器,下一瞬落在风长意手边,李朔将扁扁的丑鸭子荷包系在腰侧。


    原是讨回她亲手绣制的荷包。


    风长意默默收了新荷包,这下她又有钱花了,李朔这人就很男人。原本想着给小燕子去个信送俩灵器来换钱花。


    “我约你出来,有事想让你帮忙。”风长意继续道:“我想见一见白矖,却不知她肯不肯见我,她若不想见我,你能否想法子约她出来。”


    第80章 【80】 汤泉。


    李朔办事效率贼快, 翌日便安排了风长意和白矖见面。


    是在雍亲王府的一栋别院,背靠阿难山,竹荫茂林, 温泉氤氤,环境清幽,地脉中依稀渗着稀薄灵气, 当属修养圣地。


    李朔躲在山庄别院丛林里,瞧见白矖和阿憷入内。


    谢阑珊不解,一大早头儿召他过来,却躲在自家别院外偷摸张望跟做贼似得。


    李朔掌心化出半枚烛龙印, 连着法诀一并交到谢阑珊手里。


    “烛龙之力暂且转授于你。”


    谢阑珊惊怔, 仓惶跪地, “属下只是小小副统领,不敢染指烛龙神印。”


    天下人皆知李氏大召有上古龙神相助, 龙神之力一分为二, 藏匿两枚烛龙印内。


    一枚在皇帝那, 便是大召江山社稷至宝,烛龙印玺;另一枚则由皇帝授予当任玄矶司掌司,得了法诀便可驱策半幅龙神之力。


    天下唯两枚,可见珍贵, 从未有历任掌司转授的先例。龙神认主,一旦主人转授他人便等同烛龙认二主, 日后第二主可随借龙神之力, 若操控得当可取代第一主, 将烛龙令占为己有。


    历任掌司无人敢给自己埋下大雷,李朔的行为,谢阑珊委实看不懂。


    李朔将人扶起, “你是我一手提拔唯一信任之人,烛龙令交由你我放心,你有任务,务必护谢苑无虞。”


    “为何大人不亲自保护二姑娘……”


    “若我能护她自然不会借他人之手,此乃命令,不可推辞。”


    谢阑珊诚惶诚恐接了烛龙令。走出竹林之际,背后传来一道沉音:“一根毫毛不许少。”


    “卑职遵命。”


    李朔见人离开,暗中松口气。


    小师妹虽已恢复神脉,然白矖不可轻视,他都打不过的人。让两人见面存有风险,他担心被魔魂反控与白矖联手伤害风长意,烛龙令交付出去保护风长意,可减缓危机。


    白矖久久等不到李朔,干脆去泡灵泉。


    泉池以纱幔水雾为掩,山风徐徐伴着花香鸟啼,光是看着便舒爽惬意。


    白矖褪尽衣衫,浸在飘着徘徊花的泉汤里,倏然传来几声山猫叫,白矖最厌恶猫,吩咐阿憷去将野猫杀死。


    山猫竟有好几只,灵敏异常,阿憷被引入一丛湘妃竹林,见李朔坐在石案旁独弈。


    她拱手作招呼,方要继续去追猫,李朔敛着一枚黑玉子漫不经心道:“猫是为引你过来,请阿憷姑娘陪我下局棋。”


    阿憷想走却走不了,竹林早已埋下法阵,她走去石案旁坐下,拾起一枚白玉子,“下棋可以,若你胆敢伤害我主子,我定不放过你。”


    “以你主子的道行怕是无人伤的了她,此乃月弥阵,待月亮出来阵法自破,在这之前我们都出不去,不如静下心来下几局棋。”


    半盏茶已过,阿憷还未回来,白矖便觉出蹊跷,什么猫以阿憷的能耐半盏茶还解决不了。


    晓得她厌猫的,除了阿憷只有李朔,确切说是鬼方朔体内的那抹魔魂。李朔与魔魂共情记忆,这小子竟开始利用起魔魂,拿猫来做文章。


    轻微脚步声逼近,白矖并未回头,只抬起玉臂抚弄着花瓣,“你是多没自信,不亲自邀约却借李朔的口引我见面。”


    风长意停在汤泉边,“你晓得是我约你来?”


    “先前并不知,阿憷被猫支出去我便晓得是你要来。”她转身,微微仰头盯着岸上的神女,“除了你,还有什么让他肯费心思。”


    纤纤玉指拢着肩头湿漉漉的长发,“风长意,万年不见,你瞧我变美了么?”


    “愈发面目可憎。”风长意说。


    白矖笑吟吟道:“你越是厌恶我,我越有成就感,这次复归感觉如何,是不是有诸多惊喜,神女不但动了凡心,身负污名,神躯都给烧成灰灰了,见到你心爱的徒弟被我折辱,气不气?”


    风长意切齿:“看来你的疯病越来越厉害了,女娲娘娘若看到你这幅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别提师父了,自她陨世后我从未祭拜过,不过早晚我会去师父神像前磕头的,祭品便是你。”


    风长意来见白矖,本是抱着微渺的希望与人谈判劝人回头,看对方这股子疯劲儿,看来白来了。


    “既然来了,陪我下来泡一泡。”一股气旋围裹风长意,她并未拒绝,任由自己被拽入汤泉。


    白矖满意一笑,朝她挨近,一手轻抚她的脸颊一手轻拨她的外衫,直到瞧见她胸前的玉肌,“你当感谢我为你寻了这幅冰肌玉骨的貌美肉身。”


    风长意将游走于锁骨间的手指打掉,“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将我生生焚死。”


    “焚你是我的恨,为你寻个貌美壳子是我待你的爱,你不要只看见我待你的不好。”白矖单手拢住风长意的薄肩,围着人游走一圈,食指挑起对方的下颌,“多美的一张脸,我看着都动心呢。你要知道我明明可以将琉璃魄投入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体内,那样你重生可就是个丑老太婆了。”


    风长意冷笑,“李朔怎会爱上丑老太婆,我们若重遇便是另一个故事了,不拉扯不纠缠不酸爽你怎看得过瘾。”


    “长意啊,你可比万年前更了解我。我就是要看你们坠入爱河为情颠簸,尝尽爱而不得情人相杀之痛。”


    风长意直戳人痛楚:“哦,原来小燕子不爱你竟令你这么痛苦啊。”


    白矖的眼神凉下来。


    风长意继续气人:“果然是我教出的徒弟,将人迷得欲生欲死欲疯欲狂,下次见到我爱徒,当好生夸赞几句。”


    白矖烟眉微挑,捞起一蓬赤色花瓣,稍稍施力碾碎,滴滴赤色花汁落入水中,似点点晕染的血花,“得意什么,我会让你瞧见你心爱的大师兄,是如何为你欲生欲死欲疯欲狂,我看你届时笑不笑的出来。”


    见人幽幽眼神瞧着她,白矖笑了,“怎么舍不得?舍不得便将女娲之力转授于我,我许你和你的大师兄恩爱相守。”


    “异想天开什么,无女娲娘娘准允,神力即便给你,也发挥不出多大力量。连做人都不配,如何配享天地之力。”


    “算了。”白矖不屑一笑,随意拨弄水波洗去手上残瓣,“给不如抢,我早晚会抢来的。你我姊妹万年不见,如此唇枪舌剑的,师父晓得要不开心了,不如聊聊开心的回忆。”


    她轻轻握住风长意缱绻至水中的一缕墨发,“可还记得我先前很喜欢猫,你也喜欢,你最喜欢的一只麒麟小猫都送我了。”


    万年前,风长意还是女娲养在华胥山的顽劣小神女,常去长留山偷甘蔗,有次甘蔗林内捡到一只方诞下不久的麒麟小猫,并带回华胥山豢养。


    白矖也喜欢得紧,经常带着河虾小鱼干来她这撸猫,白矖比她有耐心,小猫病了不眠不休照顾两天两夜,小猫亦黏她,风长意干脆将小猫送了她。


    白矖高兴地拥住她亲了两口,白矖乃绝色美人,风长意喜美色,能得美人芳泽一吻,她觉得猫不白送。


    风长意抬手抹了下残留面颊的口胭,一脸陶醉道:“小喜儿你若早些亲我,小猫早便是你的了。”


    “那我日后若瞧上你的什么,亲亲你,你便给?”


    “给,必须给,世间还有什么比绝色小喜儿的香吻珍贵。”


    彼时两人关系亲睦,是彼此照拂的好姊妹。重耀还笑话道她们好得像连体姊妹,走哪儿都要一起。


    重耀乃女娲的另一男弟子,法身是条螣蛇,风长意爱给人起小名,称他小虫子,称白矖为小喜儿。


    从何时起两人开始生出嫌隙?风长意后知后觉是从赤水砚认她作师父起。


    赤水砚是云梦泽的少主,入华胥山期望得到女娲娘娘的指点,女娲神力日趋衰竭,无心应付神族外事,便将赤水砚交由风长意和白矖,让赤水砚从中选个师父。


    女娲一睡十年。


    十年相处,风长意和白矖自然用心教授赤水砚术法,都想收下这个貌美小徒弟。


    女娲醒后问赤水砚,择谁为师。


    白矖暗笑,心底认定赤水砚会择她为师,因这十年间赤水砚与她相处的时间比风长意多得多,风长意顽劣,东跑西颠招猫逗狗偷甘蔗干仗忙得很,亦不会照料人。


    这些年她不但教授赤水砚本事,还给人缝制衣裳、烹煮膳食,简直将人当半个儿子照拂,过于清癯的赤水砚都被她养胖一圈。


    她曾私下问赤水砚,她与风长意哪个更像师父。


    赤水砚说自然是她。


    可女娲面前,赤水砚偏偏择了风长意为师。


    当时的风长意没心没肺拉着赤水砚的手围着白矖得意转圈,“哎呀呀,上天助我啊,赢得如此轻易。”


    白矖扯着唇角提了提,她第一次晓得,笑可以这般僵硬。


    自那之后,白矖多半时间闭关精进修为,她各方面都比风长意出众,唯独修为落了下风,或许便是赤水砚选择风长意为师的理由。


    两人见面的时日愈发少,风长意觉得不对劲。


    两人打小以抢东西为乐,有时她抢赢了,见白矖瘪嘴便让予她,有时白矖赢了风长意假哭白矖亦让给她,礼尚往来乐此不疲。


    这次白矖没来跟她抢徒弟。毕竟两人往日抢的尽是物什,从未抢过人。再说大活人不好抢,总得尊重活人的意愿。


    风长意还是跑去白矖的神殿前叫嚣:“喜儿你莫不是输了觉得丢人不敢出门,好些天没见着你了,你不想我么。你不若出来求求我,我将徒弟让给你,这回是人,可不是亲亲能解决的,得睡一觉。”


    却是将人吵出来了,白矖一脸端肃道:“聒噪什么吵我闭关,莫要看不起人,再给我十年时间,咱俩打一架,让赤水砚重新择师。”


    不久之后,女娲殉世,临终前赐风长意女娲传承。女娲陨归,天地同悲,华胥山的弟子无不恸哭,唯有白矖未淌一滴泪。


    加冕神女的风长意,主动去寻白矖。


    白矖望着沐着神息的她,冷笑:“为何是你。”


    风长意也很懵,她也不知为何是由她承袭神力。


    白矖才是女娲娘娘最宠爱的弟子,众神眼里的女娲后人,而她不过是女娲以息壤琉璃骨造出的一具神躯,是为了陪伴白矖而生。


    于白矖眼里,她的玩具,最终取代了她,承了她该有的风光及传承。


    之后白矖消失了,神殿的物什皆在,一样未带走,只是麒麟猫死了。


    风长意再见到她时,白矖已是邪帝鬼方朔的帝后娘娘,同妖邪为伍,被邪浊滋养。


    她身罩繁复缁金冕服,坐在九头蛟撵上,万魔开道,额心魔印滢滢,眉宇间尽是矜傲,视万物为草芥的漠然,再不是风长意印象中那个爱撒娇擅厨艺,一笑春风化雨的小喜儿。


    风吹动轻幔,滑过汤泉中美人香肩一角,白矖抬手引一泓泉水,两人身前浮现一只水幻成的小猫,湿漉漉的手扼住水猫的脖颈,“当年我便是这般咔嚓扭断麒麟小猫的脖颈。”


    水猫哗啦啦四散,落在汤泉中砸出圈圈涟漪,白矖讥诮一笑:“自那之后,凡我喜爱皆成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