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咒术师是幸运
夏油杰和七海建人抓着虹龙的背毛, 朝着山里迅速飞去。
一直安静的咒灵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攻击。
这不禁让两人联想到已经消失了半天的灰原雄。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夏油杰不敢想,如果有任何事发生在灰原雄身上
他闭了闭眼, 又召唤出十几只咒灵,四面八方朝着响动声的中心快速奔走。
“那里。”
七海建人眼光一凛, 发现四散开的土棕色咒力, 伸手朝那边指去。
一分钟后, 两人从天上跳下来, 落在地面。
七海建人左顾右看, 终于在一棵大树后发现了一只熟悉的脚。
他浑身猛地一颤,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却下意识朝那边走去。
“灰原?”
七海建人半跪在地,不敢置信眼前看见的一切。
那个生机勃勃、永远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的少年,此刻却躺在枯枝烂叶里, 浑身伤痕累累,像块儿被野兽撕扯后的破布, 显得如此狼狈、如此苍白。
七海建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颤抖的这么厉害,指尖几次擦过灰原雄的脸,却一直贴不上他的鼻尖, 去感受他是否还有呼吸。
还是说,自己在害怕?
指尖冰冷,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在七海建人的身后, 夏油杰一步步地走向了被几十只咒灵环绕的土地神。
土地神,呵呵。
这个咒灵因为村民对贫瘠土地的恐惧而诞生,却成为了这个村庄的土地神,给予人们丰沛的果实, 多么讽刺。
夏油杰的额角暴起寸寸青筋,垂在身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对准了人形咒灵。
就算在此刻,眼前的土地神咒灵,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那张人脸看起来友善极了。
不知道它吃人的时候,是不是像现在一样友善。
夏油杰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女孩或男孩,被村民领到山脚下,村民跪地匍匐,随即迫不及待的将这些懵懂的孩子送到山上,在儿童悲鸣的哭喊中,笑着走下山。
只等秋来,桃子会变出桃子,苹果会变出苹果。
夏油杰冷声道:“裂口女。”
随着他的命令,一个黑色长发的白衣女子在空中浮现,她徐徐抬起头,露出黑色头发下,布满尖利牙齿的脸!
女人张开大嘴,朝土地神袭去。
随着她的动作,十几只咒灵纷纷冲上去,仿佛饿狼扑食,把天地都撕裂的疯狂。
七海建人没有转头,他听见了一阵嘶吼、尖叫的声音,很快归于平静。
指尖搭上灰原雄的人中,却没感受到任何呼气、温度。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掉在灰原雄的侧脸上。
七海建人不知所措,伸手去擦拭少年的脸,谁知在触碰到灰原雄柔软的脸颊的那一刻,泪水如大坝开闸,疯狂的向外涌出。
“灰原”
“你这家伙,就是这么任性。”
七海建人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批判和谴责的意味。
都是灰原的错,脱离队伍、随意乱来,明明打不过一级咒灵,还要逞强。
没有必要的善良、还有不理智的头脑。
会员本来就不适合做咒术师。
七海建人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合乎逻辑。
如此鲁莽的家伙
怎么可能在残酷的咒术界存活下来。
“可恶!”
七海建人低下头,使劲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凶狠。
“可恶”
是他没有看好灰原雄。
明知道灰原就是这么鲁莽,还任由灰原四处乱跑,丢了性命。
错的是他、是他、是他!
七海建人嘴唇颤抖,发不出声。
极致的悲伤下,一个念头忽然涌了出来:他们的工作根本没有意义。
救不了普通人、也救不了咒术师、更救不了自己。
区区二级咒术师,什么也不是。
在这条看不见未来的路,他真的能走下去吗?
七海建人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迷茫。
他缓缓站起身。
在他的身后,夏油杰向他走来,手里攥着咒灵玉,黑色的圆球隐隐透出土黄色的光泽。
“七海同学。”
夏油杰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空荡荡的。
明明只是一级咒灵。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咒灵的踪迹,灰原同学就不会
为什么没发现呢?
夏油杰闭了闭眼,在心中问道。
这个村子,处处透着诡异,就因为对这些诡异存在的事不关己,才造成了现在的后果。
他有点累了。
小学,为了绂除咒灵,浑身伤痕、被同学嘲笑是怪胎的时候,他没有累;连续倒时差、身体暴瘦二十斤的时候,他没有累;意识到存在幕后黑手,想要操控他的人生时,他依旧没有累。
可当此刻,眼底倒影出灰原雄苍白、鲜血淋漓的身形,世界万物仿佛被静音了一般,一切都是如此安静。
夏油杰,真的累了。
绂除不完的咒灵、不断冒头的阴谋、还有这一路上,浸染的同伴的鲜血。
如果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咒灵就好了。
但怎么可能会没有咒灵?咒灵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产生,只要有人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咒灵出现。
那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类呢?
那样的话,咒术师会过得更好吧。
夏油杰心头一颤,低下头,遮掩自己眼底流露的疯狂。
手里还攥着那枚咒灵玉,夏油杰想了想,蹲下身,抬起手臂,掌心用力一捏。
捏碎咒灵玉的动作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咳咳。”
灰原雄仰起头,透过眼皮缝隙,将两人震惊的表情收入眼中。
“夏油学长”灰原雄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要冲动。”
夏油杰一愣。
你才是最冲动的人吧。
一旁的七海建人回过神,下意识想吐槽。
笨蛋!
等你恢复了,绝不会放过你!
少年弯下腰,将挚友抱起,眼角泪光闪动,夕阳落下,泪水落在地上,炸开一朵花。
*
灰原雄被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医院。
学校里,家入硝子接到消息,立刻朝医院赶去。
七海建人跟随救护车,陪伴重伤的灰原雄一同前往医院,留下夏油杰一人,在这里善后。
有一些问题,还需要有人解答。
夏油杰目视着车子闪烁中红蓝的光,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缓缓扭过身。
辅助监督站在他斜后方,叼着烟,烟雾徐徐升起,遮住大半张脸,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
辅助监督似有所感,吐出一口浊气,“夏油同学,恭喜你们啊,这么快就祓除了咒灵。”
夏油杰温声道:“如果咒灵真的是二级咒灵,我想会更快。”
男人吐烟的动作一顿。
“是么”
“关于这个事情,我会向上层报告的,稍后我送夏油同学回镇里,明天上午送你回学校。”
男人掏出手机,低头发起消息,似乎在帮夏油杰安排明天的事宜。
夏油杰看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荒谬。
诡异的村落、莫名其妙的献祭、身负重伤的咒术师
这么多需要解释、需要关注的事情,却被一句轻飘飘的“向上层报告”便打发了。
“这个要上报吗?”
辅助监督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夏油杰手里的咒具。
“没想到我们找到了这个吗?”
夏油杰将男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种神态,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咒具。
夏油杰的心冷了下来。
“这是哪里找到的,夏油同学。”
辅助监督若无其事说道。
“我想这不重要,”夏油杰淡淡说道:“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油同学,是想说什么?”
“本来想要一个解释。”夏油杰勾了勾唇角,“现在没必要了。”
不管原因如何,咒术界这种不干净的动作,最终导致了咒术师的伤亡。
如果他今天不在这里,灰原雄和七海建人,恐怕早就葬身在一级咒灵的嘴下。
祓除咒灵是他们的工作,可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工具。
他们是人。
辅助监督上前,夏油杰却收回手。
“咒具,可以给你。”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有一个要求。”
“没有了土地神咒灵,就算再怎么献祭孩子,这片土地也不会更丰硕,请把这个思想灌输进村民的头脑中。”
“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当初是怎么做的,现在就再做一次。
辅助监督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他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夏油杰微微一笑,没再多说,将手里的咒具递了过去。
“真是没法让人讨厌啊,夏油同学。”
拥有超脱常人的天赋就算了,连处事都这么得体。
辅助监督看着少年白衬衫的背影,在心中感叹。
夏油杰拉车门的动作一顿。
他没转头,淡淡回道:“我该有让人讨厌的理由吗?”
“哈哈,”辅助监督笑声爽朗,“还真没有。”
“是吗?”
夏油杰垂下眼睫,“在我看来,大家都在讨厌咒术师。”
“埃?”男人似乎在思考,“不讨厌吧,只是单纯的觉得,咒术师的人生太幸运了。”
“与生具备的天赋什么的本身就是作弊吧。”
“咒术师不就是这样吗?进入高专有专门的老师教导,毕业了也不需要担忧生计。”
辅助监督总结道:“真是神仙的日子。”
夏油杰上了车。
幸运。
幸运。
咒术师幸运?
夏油杰理了理袖口,纯白的衣袖蔓延出一片暗红色,格外刺眼。
心里筑起的高塔,一点点的崩塌,灰尘散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72章 返校
“杰!”
五条悟朝远处挥了挥手。
夏油杰抬手回应, “好久不见,悟。”
“你小子,不会是想老子了吧。”
五条悟打量了一下夏油杰略显憔悴的脸色, 微微挑眉,调侃道。
夏油杰:“不要自作多情呢。”
他顺势伸手, 推开五条悟凑过来的一张大脸, 目光落在医务室门口。
“对了, 灰原怎么样了?”
五条悟出声问道。
他一早上刚刚回到学校, 就听说了灰原遭受一级咒灵攻击, 身负重伤的消息,直接朝医务室赶来,还不清楚情况。
“恢复了大半。”
一提起灰原雄的伤势,夏油杰的脑海中不免浮现出那张伤痕累累、毫无血色的脸。
他眸色一暗,“进去看看灰原吧。”
“嗯, 一起去吧。”
五条悟走在前面,推开大门。
“杰。”
“嗯?”
“我的手机没电了, 把你的手机给我。”
要手机干什么?
虽然不清楚五条悟想做什么,夏油杰还是下意识的将手机递给他。
随着大门猛地敞开,五条悟手持手机,开始一阵连拍。
“啊啊啊啊, 五条学长,不要拍照啊。”
灰原雄欲哭无泪。
虽然很感谢家入学姐把自己从鬼门关就回来,可让自己光着身体做各种实验, 真的很难为情啊。
尤其是五条学长还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
“cheers!”
五条悟按动按钮,将表情惊愕的灰原雄完完整整的定格在手机上。
“啊,硝子也来一张吧。”
“不要。”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在医务室猫捉老鼠,不由得失笑。
“咔嚓。”
夏油杰眨了眨眼。
“呆瓜杰~”
五条悟摇了摇手指。
那副欠揍的表情, 气的夏油杰牙痒痒。
“呵呵。”夏油杰仰头,挑衅道:“来打一场啊!”
“打就打!”
五条悟上前一步,双眼放光。
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酣畅淋漓的对练过了。
正好试试这家伙有没有进步!
两人一起想到。
四目相对,战斗的火花在空中闪烁。
“咔嚓。”
家入硝子收回身后拍照的手机,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发送给宫与幸,插兜离开。
嘛~人生总要有趣一点才好。
*
宫与幸的手机轻轻震动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不好意思,稍等。”
少年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从容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外,对着手机屏幕一阵摆弄似乎在发什么消息,几分钟后,重新走回会议室。
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将目光聚在他的身上。
宫与幸淡淡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宫与同学。”
坐于主位的男人缓缓开口。
男人看起来身居高位,白发梳的一丝不苟,深棕色西装笔挺,胸前的口袋放了一方黑色手帕,配饰低调、谦逊有礼。
可周围的人却无一敢直视男人的目光,交流时,视线永远停在那方黑手帕下方,像是在躲避杀人的铡刀。
这就是东京地区的咒术界高层之一的压迫吗?
宫与幸缓缓眯起眼。
真是搞笑。
“我们的提议,还请宫与同学好好考虑。”
“抱歉,没兴趣。”
宫与幸换了只脚,靠在门边。
“我现在做的任务只和高专有关,应该不归咒术高层管理吧。”
“现在还不是。”
男人轻笑了一声。
但未来就说不定了。
高专现在的权利还是太多了。
男人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面对他,少年的神色过于平静,连拒绝都是干脆利落,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事实也确实如此啊。
男人回想自己收到的资料报告,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任何牵绊、喜好,唯一和五条家的六眼关系异常亲密。
可五条家的人,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更何况是未来的五条家的家主。
真是伤脑筋啊。
男人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
“宫与同学未来不想做咒术师?”
宫与幸反问道:“我有咒力吗?”
没有咒力,做什么咒术师。
“哪怕没有咒力,宫与同学做得也比一般的咒术师出色很多。”
如果不是少年这一年的任务记录过于出色,且需要支付的任务费极其低廉,也不会吸引他们的注意。
天与咒缚真是个赚钱的好东西。
男人闭了闭眼,一瞬间能想出数十个有名有姓,却不愿意接受有特殊能力的咒术师保护的人。
如果派遣没有特殊能力的天与咒缚,这些人想必就会顺势同意合作吧。
天与咒缚少,像宫与幸这样出色的就更少了。
这个少年,他势在必得。
男人话锋一转,“宫与同学的日常开销并不少,普通的工作,似乎不能满足你的日常生活。”
宫与幸挑了挑眉。
连他的银行卡消费情况都要调查吗?
但可惜,他们弄错了一点。
“我的钱,都是花在悟身上。”
买一点限量糖果、甜点,还有五条悟想要的稀奇古怪的玩意而已。
他理直气壮道:“我只需要吃五条悟的软饭,刷他的卡。”
屋内一片沉寂。
在日本,敢于承认自己是吃软饭,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男人,还真是少见啊。
就连坐在高位上的男人,手指敲击的动作也顿了顿。
是了,五条家的六眼,性格乖张奇怪,做出把自己的卡交给同伴的行为并不稀奇。
钱、权、亲友、生命。
人在乎的,无疑就是这些。
宫与幸无疑也会有欲望,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而已。
男人知道,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
他朝宫与幸笑了笑:“那就下次见,宫与同学。”
男人站起身,即使上了年纪,身形还是高挑笔直,西裤边缘精准垂在深棕色皮鞋上,路过宫与幸的时候,一股沉香气在空中迅速蔓延,极具侵占性。
宫与幸却没看一眼。
心不在焉的搓动裤兜里的手机,他抬眼看了下会议室的钟表,卡着时间,给某人打了一通电话。
“幸~~~”
宫与幸好像被一堆的波浪号击中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挑眉道:“赢了?”
“yes,赢了噢噢噢噢~”
五条悟兴奋道。
“嗯哼,”宫与幸从不吝啬对五条悟的赞扬,“悟真棒,做得好。”
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五条悟心跳剧烈,呼吸急促,肾上腺素迅速攀升的快感在听到了宫与幸低沉而宠溺的一句“做得好”,达到巅峰。
他捂住心口,嘴唇像是黏在一起,说不出话。
“悟耍赖的事”
“哈?老子那是智取!”
听筒隐隐传出两人拌嘴的声音,宫与幸失笑,拉开车门,做进车内,空调的凉风驱散了周身的炙热。
“啊,”五条悟似乎听见了冷气吹拂的声音,“你要回来了?”
“嗯,想早点见你。”
宫与幸面不改色调笑道。
五条悟得意洋洋:“啧,老子魅力还是太大了。”
“嗯,五条少爷魅力无边,我必须得表现争取一下,买了山本家的跳跳糖,等着向您献上。”
最近悟最迷的糖,就是跳跳糖了,神奇的口感让五条悟爱不释手。
宫与幸靠在椅背上,表情柔和的不可思议。
“准了。”
五条悟爽快道。
不过是一个例行的电话,两人东聊一句西聊一句,竟然聊到手机滚烫,宫与幸放下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他垂下眼,再抬眸的时候,眼底又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辅助监督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宫与幸变脸的样子了,他记忆中十有九次,自己见到宫与同学,都以对方打电话开始。
同学之间怎么能有这么好的感情!
辅助监督咂舌。
要不是两人都是男生,他还以为
等等。
辅助监督扫了一眼后视镜。
少年头靠在窗框边,看向窗外,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念?
咳咳。
不能再想下去了。
辅助监督使劲踩了一下油门,黑色车子如同插了翅膀,飞速消失在柏油马路。
宫与幸撩起滑落的刘海。
他的头发长长了好多,后脑勺的头发隐约碰到肩膀,额前的两撮刘海,随着他的动作,总会遮住半边脸和他的眼睛。
五条悟最近总在调侃他,现在的样子,像个有心理问题的抑郁少年。
上一次剪头发似乎还是五条悟心血来潮,学着剪刀手爱德华的样子,手里套着四五把剪刀,给他剪头发。
面对这样荒诞的要求,宫与幸当然是乖乖搬着小板凳坐在镜子前。
其实也不荒诞。
宫与幸仔细想想,五条悟在帮他剪头发之前有认真学习教学视频,动作看似大胆,实则刀刀谨慎。
窸窸窣窣的剪刀声充斥在整个空间,他只需要微抬眼皮,就能看见五条悟稚嫩且认真的脸庞,浅浅的呼吸洒在他的头顶
这样明目张胆的勾引。
他硬了。
整整四十五分钟,宫与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最后只记得自己照了照镜子,给出了好评。
哦,还有五条悟露出的自傲的笑容。
车身微晃,快速行驶,一股温热的风顺着车窗敞开的缝隙,扑面而来。
宫与幸舒服的眯起眼。
他仰起头,找了个角度,拍张照片,给五条悟发过去。
【比起忧郁症,更像野人了!】
【老子不允许你就这样,站在帅气的老子旁边。】
【这就学新的剪发教程,赶紧回来吧~】
宫与幸指尖微颤。
他缓缓地打出一行字。
【期待。】
第73章 善良的人
宫与幸听说了灰原雄重伤的消息。
像他这样习惯思考的人, 不可能不多想,觉得这是一场不聪明的阴谋。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后, 他敲开夏油杰的门。
在看到门口的宫与幸时,夏油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侧过身让他进门。
恰好此时, 水壶嗡嗡作响, 夏油杰去厨房桌台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
“怎么有空过来?”
夏油杰调侃一句:“还以为你会粘在悟身上。”
宫与幸瘫在沙发上, 闻言半掀眼皮,懒懒道:“悟出任务了。”
巧合的让人郁闷。
“哈哈。”
夏油杰的笑声透出嘲弄。
宫与幸深深叹了一口气,“茶叶多一点。”
夏油杰也知道,宫与幸对植物的味道有着深深地迷恋,就连自己阳台的观赏花都难逃其魔抓, 被他吃了好几个叶子。
他朝宫与幸的杯子里又加了两勺茶叶,颜色瞬间变得不可描述。
夏油杰面色如常, 从厨房走出来,将这坨堆满茶叶的杯子递给宫与幸。
“哦,谢了。”
宫与幸坐起身,淡定的喝一口滚烫的茶水。
这幅画面, 哪怕看了许多遍,依旧令人惊奇。
“有时候真想不通你的内部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
夏油杰感慨道。
宫与幸耸耸肩:“你要真想知道,那得排队了, 毕竟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太多了。”
好几次,宫与幸都看见家入硝子在角落一脸深沉的扫视自己的身体,眼神好像要将他就地解刨一样。
不过他没有被人解刨的爱好就是了。
闲聊的差不多了,宫与幸也没有掩饰, 单刀直入表明意图。
“这次任务究竟是什么情况?”
夏油杰沉默一阵,露出无奈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涉及到咒术界的事情,换做从前的宫与幸,哪怕明知其中有问题也从不参与,继续过着自己平静的日子。
宫与幸答道:“嗯,现在不问不行,我不允许有人伤害悟。”
“而且,杰如果出事了,悟会很难过,所以大家还是都不出事的好。”
他总结道。
“好歹也是同学一场,这么说可太无情了。”
夏油杰捂脸,没想到自己在宫与幸心中的重要性竟然为“零”。
连不想自己出事的理由,都是怕悟难过,总觉得心里有些不爽啊。
但真好。
能有人和他一样,去珍视悟、保护悟。
夏油杰有时会想象十几年后,当最强咒术师的头衔重重压在五条悟的肩头,几乎是镌刻在他的身上时,那个表面放荡不羁,实则处处为人着想的五条悟会过得有多累。
悟值得人为他付出。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一瞬间,夏油杰有些释怀了。
夏油杰:“这次的突发状况,和幕后黑手无关。”
“无关?”宫与幸挑眉,“总不能是巧合。”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巧合的事情。
“嗯,不是巧合。”夏油杰云淡风轻道:“咒术界的一些交易而已。”
“哦,本质是为了钱啊。”
宫与幸瞬间领悟了事件背后的重要关节,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动作之快,令夏油杰瞠目结舌。
“喂,你这家伙”
夏油杰额角暴起青筋,咬牙切齿道。
未免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嘴脸展示的太淋漓尽致了!
宫与幸回头,眨眨眼无辜道:“还有什么可聊的吗?”
关于咒术界丑恶的真相,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样的新闻已经不能让他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是啊。
夏油杰猛地攥紧拳头。
只有他只有他还在天真的相信,咒术界的正论、初心。
咒术师是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护普通人。
讽刺的是,夏油杰不能确定这世界上到底咒术师拯救的人多,还是因咒术界受难的人多。
“幸你说得对。”
夏油杰勉力一笑:“没什么可聊的。”
宫与幸按压门把手的动作一顿。
“杰。”
少年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少看外界,多问问你的内心吧。”
“再这么被干扰下去,你会出事的。”
宫与幸走了。
大门发出轻微的砰声,微小的像是无人来过。
屋内,夏油杰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陷入了神思。
他的内心吗?
*
宫与幸转身就回了宿舍。
扑上床,闭眼,很快进入梦乡。
直到天色将黑,阳光在床脚一点点消失,宫与幸打了个寒颤,悠悠转醒。
啊,能一直睡觉简直太舒服了。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左右翻滚。
“滴滴。”手机响了。
宫与幸动作一滞,爬到床头,捞来自己的手机。
是五条悟发来的照片。
橙白色花纹的肥猫,坐在墙头,似乎想舔它的菊花,扭身却怎么也够不着。
宫与幸笑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五条悟接下来的消息。
【在它屁股上贴了片叶子,帮助小咪运动+1。】
他能想象到五条悟在打出这一串文字时偷笑的模样。
宫与幸回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五条悟发了一张比耶的自拍,照片右上角倒霉的猫还在努力舔舐屁股。
如此可爱的、鲜活的五条悟,猛地坠入他的眼底,心脏仿佛挨了一记闷拳,心跳宛如电波,猝不及防传遍全身。
他的指尖在空中挑了一下,打字道:【要帮你买明天返程的高铁吗?】
明早绂除咒灵,晚上刚好可以坐着高铁,赶回高专。
他刚想翻身起床,在电脑上查询高铁票务信息,五条悟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于是他翻了个身,调整一下领口,接通视频。
“起床了吗?亲爱的幸酱~”
五条悟的脸一下子凑得很近。
宫与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低沉:“刚起。”
“哦~”
五条悟扫了眼屏幕,宫与幸穿着宝蓝色的睡衣,似乎睡姿不老实的缘故,胸前两个扣子全都崩开了,露出挺立的喉结和凸起的锁骨,透出男人的性感气息。
他莫名想起了昨晚,自己的无意之举,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长时间同居,五条悟已经习惯了和宫与幸躺在一张床上,昨晚睡前他们照例打闹、聊天,直到自己没注意,不小心将牙磕在宫与幸脖子正中心的位置。
宫与幸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低沉磁性。
他眼睁睁的看着宫与幸白皙的颈部,慢慢多了一道红色的淤痕,在一片洁白中,格外张扬,甚至有些暧昧
这算什么暧昧。
五条悟一巴掌把自己歪曲的想法扇飞了。
他回过神,语气漫不经心。
“起来吃饭吧,刷老子的卡。”
“嗯哼,”宫与幸在床上微微歪头,露出更多的皮肤,“悟最好了。”
“咳,那当然。”
五条悟不自然的撇开眼。
宫与幸又问了一遍:“我帮你买明天的车票,可以吗?”
五条悟:“明天?”
以他的能力,绂除特级咒灵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是有的咒灵很难缠,就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嗯,明天。”
宫与幸搂紧怀里的抱枕,语气平静,“我想你了。”
“不就一天没见吗?”
五条悟咂舌。
他怎么不记得宫与幸竟然是这么粘人的家伙。
“不对,”宫与幸加重读音,“是只见了一天。”
昨天,见到了一晚上,随后两人又是身在异方。
五条悟一想,确实有道理。
他摊手,妥协道:“好吧好吧,老子就快点解决好了。”
一只小小的特级咒灵有什么难的,稍稍认真一点,快速解决不是问题。
更何况他也挺想宫与幸的。
咳!
五条悟挂了电话。
宫与幸没在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他赶紧翻身,下床找电脑,给五条悟购票。
至始至终,宫与幸都没和五条悟提及,自己要去陪他这样的话。
不是他不想,事实上,思念和贪欲宛如巨大的虫,在他的血液、骨肉中肆意横行,几乎将他啃食殆尽。
他没有一刻不想和五条悟黏在一起,像是戒不掉的瘾,甚至他已经心甘情愿的沉沦。
唯一能阻止他的,只有五条悟。
五条悟不会想要一个没有思想,只愿意依附在自己身边的跟屁虫。
至少现在不会。
宫与幸轻叹一声。
手上动作却极其迅速的点击,小圈旋转了一会儿,随后一个绿色的对勾跳了出来。
好极了。
宫与幸心满意足,关掉电脑。
和常吃的烤肉店订了外卖,他顺势坐在沙发上,头脑放空。
屋内没开灯。
宫与幸习惯了黑暗,黑夜不会影响他的视觉。
入了夜,落地窗大开,窗外的风吹起落地的白纱帘,也吹起了宫与幸的头发。
长长的刘海,遮挡了半边的眼眶。
他揽了一下头发,顺在耳后,表情淡然。
终究还是没有剪成。
过一阵子,希望悟不要像现在一样这么忙。
他知道,悟不会放弃绂除咒灵,哪怕嘴上总说自己没义务拯救普通人,可实际上,五条悟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他没有把普通人当做一个负担、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存在。
正是因此,他才能说出:老子只救自己相救的家伙。
普通人和咒术师,在他心里都拥有平等的人权。
至于作为强者的自矜和傲慢,反而让五条悟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和那张照片一样。
宫与幸摸索裤兜,抽出手机,打开相册,他的拇指不断上滑,直到滑到最早的一张照片。
整整一个相册,全都是五条悟。
漆黑的深夜,手机的微光闪烁,一夜到天亮。
第74章 在哪里?
今年的夏日, 似乎要到头了。
一场大雨过后,深绿色树叶上忽然爬上一簇黄色,阳光不再炙热, 走到巷口,后背袭来阵阵冷风。
宫与幸搓搓手臂, 这件薄款长袖已经抵挡不住寒风对他的侵袭了。
是时候买个毛绒围脖了。
他心想道。
“扑哧——”
造型奇异的刀, 一把刺穿了眼前硕大无比的癞蛤蟆的心脏。
宫与幸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咒灵抓狂的力吼、扭动肥硕的身躯, 抽出天逆鉾, 刺向它的脑袋, 迅速、精准。
咒灵嘴里吐出墨绿色的粘液,倒在泥沼地里,没多久躯体化为星点消散在空中。
宫与幸甩了甩还没消失的黏液,把这把上亿日元的刀,收进自己的新书包里。
书包还是紫色, 五条悟买的限量款。
宫与幸从没有过换包的打算,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他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五条悟,估计他背着自己开线甚至有些褪色的背包一直到它彻底散架为止。
宫与幸背着双肩包,双手插兜,晃晃悠悠穿过沼泽地, 走到高速道边,朝辅助监督点了点头。
“呦,宫与。”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今天这么开心?”
宫与幸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缓缓勾唇,“有值得开心的事。”
第一百只一级咒灵祓除完成。
上次自己身负重伤,咒术高专犹犹豫豫, 最后提出免除一次任务的提议,宫与幸对此不置可否。
与其少做一次任务,不如和咒术高专的高层断个干净,彻底挣脱栓在脖颈上的锁链。
结束这次任务,他和咒术高专之间的不平等条约彻底作废,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一个能支配自己的行动的自由人。
坐在车里的男人侧过头,面露惊奇:“宫与你绂除咒灵速度这么快,有什么秘诀吗?”
从他停车,到少年从咖啡厅出来,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吧。
这么快的速度
不愧是咒术高专的传奇人物之一。
宫与幸拉开车门,淡淡回道:“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好能绂除咒灵?那咒术师不至于这么稀少了。
辅助监督不信,只以为少年为人谦逊,笑了笑没出声。
车子发动,宫与幸照例给五条悟打了个视频电话,没人接听。
他皱起眉头。
不应该啊。
昨天悟一直在学校上课,今天也没有收到悟发给他任何去执行任务的消息,洗澡的话,早上九点,悟还给他发了一张吹头发的照片。
宫与幸心底溢出一股烦躁感。
想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五条悟的心情,越来越严重了。
尤其是在温度逐渐下降的时候,冷意刺骨,让他的大脑宛如针扎一般刺痛。
忍耐。
不要在悟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丑态。
宫与幸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气,“还要多久到高铁站?”
“啊,让我查看一下,”辅助监督看了眼导航的GPS,回道:“路况良好的话,半个小时就到了。”
“嗯。”
宫与幸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可能是忙碌了太久,他已经想不起来最初悠闲地日子是怎么样的了。
但没关系,回到学校后,他会好好践行“躺平”的含义。
唯一麻烦的就是夏油杰那边,杰还在出任务,容易被幕后黑手搞破坏。
不过宫与幸对此不太担心。
夏油杰已经是特级咒术师,在他的提醒下,行事只会更加谨慎,不存在会在任务中牺牲的可能性。
宫与幸低头再次查看手机,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最后还是关掉手机屏幕。
他闭上眼。
“宫与,到了。”
辅助监督回过头,宫与幸瞬间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野猛兽,随时准备厮杀咬碎敌人的喉咙。
辅助监督的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
宫与幸也意识到自己外露的目光,垂下眼睫,语气淡淡道:“谢谢。”
“不,不客气,宫与桑。”
男人下意识加了尊称,咬到舌头,才会过神。
宫与幸没在意,看了眼手机,眉头一皱,拿起一旁的书包,推开车门,下车。
“慢走”
身后传来辅助监督弱弱的道别声。
宫与幸大步向前走,没回头。
*
“先生,需要食物吗?”
宫与幸侧头看向窗外,手垂在桌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耳畔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不必了。”他答道。
似乎想起了什么,宫与幸又快速改口:“给我一份牛排。”
“好的。”
滚烫的牛排上桌,直到浓郁的酱汁冷凝在白色餐盘上,宫与幸也没有吃的打算,依旧侧头看着窗外,面无表情的脸,透出几份压抑、凝重。
一滴雨落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宫与幸回过神,三两口将眼前冰冷的牛排吃进肚里。
不能虐待自己的身体。
宫与幸拿起纸巾,擦掉嘴角的酱汁。
他的身体不仅仅是自己的,更是五条悟的,所以要好好保护才行。
想到这里,宫与幸嘴角缓缓勾起,脸色红润了一些,不再像墙面一样苍白。
只是,迟迟不来的电话,还是让他格外焦躁。
宫与幸翘着的二郎腿不断变化,脚尖在地面轻点。
如果五条悟看见了他的未接来电,不可能不回复他。
在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宫与幸可以肯定自己帮五条悟养成了快速回消息的习惯,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查看一下手机。
所以现在悟不回他的消息,一定是有棘手的事情发生。
宫与幸手托下巴,沉思了几秒,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啊,宫与。”
低沉磁性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声音隐隐透出几分惊诧。
“夜蛾老师。”
“嗯,有事吗?”
尽管夜蛾正道言简意赅,宫与幸却察觉到了男人慌乱的情绪。
他舔了舔后槽牙,缓缓问道:“老师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
夜蛾正道声音沙哑道。
“这样的事情,我可能不知道吗?”
宫与幸平静道。
夜蛾正道轻叹一声。
手机传来男人的低喃,“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是五条告诉你的吧,那家伙”
听见夜蛾正道提及悟,宫与幸猛地心脏一抽,下意识攥拳,手里的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形成一块儿巨大的蛛网。
宫与幸赶紧松了力道。
即使知道以五条悟的能力,根本不会出事,他还是本能的慌乱了一秒。
他轻轻嗯了一声。
心脏狂跳,屏息等待夜蛾正道未完的话。
到底什么事?能值得夜蛾正道隐瞒,并和悟相关。
宫与幸隐约觉得,这件事肯定和杰有关。
夜蛾正道叮嘱道:“宫与,你千万不要和五条一样冲动。”
“杰,他叛逃了。”
听到这个消息,宫与幸的耳朵传来轰鸣音,本就疼痛的脑袋此刻更是嗡嗡作响,额角崩出青筋。
“悟呢?”他淡淡道。
“五条没和你说吗?”夜蛾正道困惑一秒,但还是如实答道:“五条不相信高层的通报,已经去了现场。”
“宫与,”夜蛾正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杰屠村了。”
“屠村意味着什么,我相信你也清楚,他回不来咒术界了。”
“现在和他接触,对你和五条都不是好事。”
“老师本来不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追随悟。”
“但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夜蛾正道咬了咬牙,“把悟带回来!”
“咒术界不能失去两个特级。”
宫与幸捏着手机,垂下眼睫,半响,开口道:“咒术界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另外,悟不是咒术界的财富。”
“悟只是他自己。”
“夜蛾老师就当没有听过这通电话吧,毕竟我不会完成你的请求。”
宫与幸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夜蛾正道放下嘟嘟作响的手机,肘撑桌子,抬手揉了揉额头。
“少年人啊。”
他感概了一句。
“既然是担着教师的名头,总不能让学生出事吧。”
男人一边喃喃,一边站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挂断电话,宫与幸点开通讯录,找到目标,迅速打了过去。
“宫与同学”
“夏油杰的任务地址在哪里?”
宫与幸打断了对面人的寒暄。
男人抱怨道:“真是的,干嘛这么着急。”
如果可以,宫与幸很不希望自己给孔时雨打电话,毕竟打电话就意味着
“50万,买个位置。”
“好的,现在就给你发短信。”
“谢了。”
宫与幸扫了眼地址,随口道。
“你要做什么?听说那个操作咒灵的特级正在被通缉,我不少客户都想找他做任务呢,要不你帮我牵牵线?”
孔时雨想到那么多钱,十分心动。
宫与幸正在查看地图,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飞速滑动,闻言嗤笑一声。
“喂你这家伙,”孔时雨不满道:“当初就看你和甚尔那家伙一样,都是没有心的冷血混蛋,今天怎么比平时还暴躁?”
“暴躁吗?”
宫与幸站起身,“我很冷静。”
“哈,那你记得帮我”
宫与幸挂断了电话。
“先生,你是要上厕所吗?在这边”
乘务员小姐带着职业微笑,看向从座位上一路走到过到尽头的宫与幸。
少年身材高大、纯白色卫衣,身后背了一个紫色背包,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金框眼镜下,纤长的眼睫颤动几下,如同振翅欲飞的黑蝶,深紫色的眼眸闪烁着一丝微光。
乘务员有一瞬间晃了神。
好漂亮的眼睛。
“唉?”一秒后,她回过神,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等等,先生,这个不可以”
“呼————”
宫与幸拉开车门,狂风大作,瞬间将他的头发吹乱。
“啊!!!”
女人发出尖利的叫声。
少年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车外。
第75章 挚友的想法
“呼—呼—”
宫与幸在树木间不断穿梭, 穿过树林,一跃跳到地面,快速奔跑起来。
手机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宫与幸一边奔跑,一边给五条悟打电话, 再次得到相同的忙音。
不过这一次, 宫与幸没有烦躁, 他知道五条悟一定在夏油杰任务所在地。
他抽空看了眼时间, 脚下步伐加快, 身体形成一道白色的残影,消失在小路上。
津田村。
宫与幸停下脚步。
他记得辅助监督填写的报告说是夏油杰屠杀了一百二十一名村民。
可现在他眼前,不是沉尸和血的海洋,而是一片焦土。
似乎有一场大火经过,将所有的痕迹掩盖在黑色的尘埃中。
宫与幸顺着小路向前走, 一路上四处打量,终于在村子山顶一栋残破不堪的日式建筑边, 寻找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悟。”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与此同时,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头。
五条悟没转身,靠在连廊的廊柱上, 对天沉思。
宫与幸没做声。
在五条悟身边寻了个位置,安静的坐了下来。
两人肩靠肩,背贴背, 俯视着寸草不生的村庄,心底五味杂陈。
“老子。”
五条悟道:“老子不相信,杰会做出这样的事。”
“嗯。”
“在老子见到杰之前,在听到他亲口承认之前, 老子绝对不会承认杰做了这些。”
“嗯。”
“走吧。”
五条悟站起身。
宫与幸:“要去哪?”
“找杰,老子要知道真相,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
就什么?
就一个做咒术师,一个做诅咒师;就一个成为正派,一个做了反派。
就天各一方。
五条悟心中既愤怒又茫然。
宫与幸站在一旁,牵起五条悟的手,白皙的掌心此刻沾满了灰黑的尘埃和焦土碎渣。
他掏出纸巾,先是擦拭最嫩的掌心,再是五条悟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而细致。
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泛着淡粉的水光,他才收回手。
他低着头,轻声说道:“做你想做的。”
不要为了任何人去低头、妥协。
宫与幸的话,宛如一剂强心针扎在五条悟的胸膛。
所有的迷茫、失意、犹豫、怀疑,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对,他不相信,他要知道真相!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就是现实,他也要找到杰,亲自确认。
而如果这是真的
他必定要狠狠地揍杰一顿!
五条悟似乎忘了,作为一个“叛逃者”,等待夏油杰的只有唯一且必不可少的惩罚——处死。
又或者是他故意将这样的惩罚遗忘。
宫与幸和五条悟没有过多停留,一场大火过后,这里失去了所有的痕迹,村民的尸骨、房屋、以及最重要的——咒力残秽。
宫与幸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他将自己的猜想,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五条悟。
虽然五条悟嘴上嘲讽他是个阴谋论者,但言辞之间,已经将该死的幕后黑手挂在了嘴巴,像是已然确信,夏油杰是被其陷害的一样。
一天之后,两人回了学校,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没有人追问他们两个消失的一天,所有人仿佛失忆了一般。
两人继续上课、做任务,和往常一样。
家入硝子听说了夏油杰叛逃的消息,也震惊的张大了嘴,不过很快就归于平静了。
她想了想,说:“杰的话,也有可能吧。”
“哈?”
五条悟呲牙,自灵魂发出深深的疑问。
他争辩道:“杰那家伙,明明最在乎普通人,他简直就是圣人,怎么可能”
话说到最后,他静音了。
五条悟抿了抿唇,恕他沉默,他实在无法将自己挚友的名字和杀人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那样美好的杰,双手怎么会沾染人类的鲜血。
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家入硝子倒是很淡定。
她瞥了一眼心情低落又愤怒的某人,恍然大悟,语气淡淡道:“你们的关系好奇怪。”
“杰明明已经忍耐到极致了。”
“但是在你面前,夏油那家伙居然一言不发。”
“emmm,这就是少年的自尊吧。”
家入硝子单手插兜,手里晃着棒棒糖,总结道。
五条悟一愣。
等他回过神,只能看见一个单薄背影逐渐远去,他伸出手,想去追,刚跑几步,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硝子到底什么意思?
杰究竟在忍耐什么?
而作为杰最好的挚友的自己为什么对此大脑一片空白?
*
“虚式。”
五条悟面无表情,双手合十,指尖并拢。
“茈。”
红与黑的光团融合在一起,天地颤动。
一团光球闪烁着黑蓝色的雷电,朝远处袭去。
“轰!”
宛如天洪泄下,山坡瞬间崩灭,逃窜到山林中的咒灵,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五条悟收回手,站在原地,轻轻喘息。
宫与幸朝五条悟的背影走去,抬手将一颗糖塞到他的嘴巴里,动作行云流水。
为了找到夏油杰,悟拼命压缩任务时间,一上来就朝咒灵放出最消耗咒力的咒式,这样疯狂的行为,宫与幸不赞同,但他能理解五条悟。
现在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只有默默支持他。
毕竟他不能和五条悟感同身受。
“杰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五条悟缓了缓,问道。
“嗯,”宫与幸补充道:“咒术界的人也在找杰,杰已经废弃了这个号码也说不定。”
五条悟不知道宫与幸是真的分析出来了这个结论,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
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杰的消息,就算那家伙为了躲避咒术界的追杀,此时此刻应该也找到了安身的地方,不可能不主动联系自己。
五条悟心中憋闷至极。
更重要的是,那天硝子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是个差劲的朋友吗?
五条悟不确定。
可不管怎么样,他要先见到杰。
“滴滴。”
手机屏幕亮了,宫与幸看了眼,“是硝子。”
他接通电话。
“莫西莫西,五条在你身边吗?宫与。”
家入硝子靠在栏杆上,斜了眼坐在她身边的高大少年。
“我这里有他要找的人,嗯,新宿这边。”
家入硝子挂掉电话,切断了对面五条悟激动地话语。
她收起手机,目视前方的斑马线,“姑且问一下,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啊。”
夏油杰不置可否。
“哦,为什么?”
家入硝子坐在栏杆上,手插进兜里,似乎在掏东西。
“要借火吗?”
夏油杰拇指下压,打火机冒出蓝色火焰。
家入硝子看着那搓蓝色火焰,几秒钟后,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扒开糖衣,塞进嘴里。
“宫与让我戒烟,我现在还不想破戒。”
“哈哈,幸吗?”夏油杰笑了笑,低声道:“他总是能看穿一些事。”
也总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干净利落的给人指出一条理性的、正确的路。
“嗯,”家入硝子荡起双腿,淡淡问道:“姑且再问一下,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呢?”夏油杰说道:“大概是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奇怪吧。”
“究竟什么是弱者,什么是强者,看似无毒的花朵也能吃人总而言之,厌倦了这个世界呢。”
“所以,我想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哈哈,听不懂,”家入硝子举起手,挡住阳光,“中二病吗?”
“是被现实打了一拳的成年人。”
夏油杰笑眯眯的说道。
他站起身,超前方的岔路口走去。
“夏油。”
夏油杰定在原地。
“本来这句话不该我说,”家入硝子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别让自己后悔。”
夏油杰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哪有不后悔的人生呢?
*
“杰!”
穿过街角,五条悟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背影。
半扎的丸子头,一身黑色卫衣,高大健硕的身形不急不缓的走入人流之中。
一条逆行的路。
五条悟想让他回头。
“给我解释清楚,混蛋。”
“为什么不联系我?”
夏油杰脚步一顿,转过身。
“还以为悟会让我解释杀人的原因,”夏油杰歪了歪头,“是因为幸吧,你比以前更会表达需求了,悟。”
“别说的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五条悟朝前走了几步,“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联系我。”
“不是很明显吗?”夏油杰的目光透出淡淡的疏离,“我们两个人,在走不同的路。”
“哈?什么叫不同的路。”
五条悟瞪大眼睛,眉头紧锁。
你还是不明白啊,悟。
夏油杰轻叹一声,视线一瞥,看见了自己斜前方不远处的宫与幸。
深紫色的卫衣,脖颈上裹着同色围巾,双手插兜,看向自己的表情,耐人寻味。
夏油杰不喜欢面对宫与幸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紫色,却让他感到完全的陌生。
甚至不像是一双眼,宫与幸的眼睛更像是俯瞰世界的镜头,一个记录事件的机器,连接着一台高速运转的主机——宫与幸的大脑。
在他的注视下,夏油杰总有一种被看破了一切的错觉。
“是我做的。”
“就这样吧,悟。”
夏油杰转过身,准备离去。
“站住!”
五条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呢
杰怎么会
进行无意义的杀戮。
怎么会抹杀那个坚毅的、闪烁着光辉理想的他自己!
五条悟出奇的愤怒。
他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要杀掉我吗?”
夏油杰没回头,“如果是悟想做的,那就做吧,一切都有”意义。
“砰——”
夏油杰猛地睁大双眼。
巨大的冲击力朝他身后袭来,撞上他的后背,两只手臂自身后环来,箍住他的腰,紧紧地不放手。
夏油杰不明所以,第一时间看向斜后方,那里站着目睹了一切的宫与幸
宫与幸勾起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夏油杰感觉脊背发凉。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悟,揍倒在地。???
夏油杰望着天,眨了眨眼。
第76章 新秩序
这么幼稚的举动, 让夏油杰想发笑。
但后腰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又让他忍不住皱眉。
悟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夏油杰气的咬牙切齿。
五条悟和宫与幸凑过来, 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地的夏油杰。
夏油杰被两人看的心里发毛,抬起一只手, 捂住眼睛。
他问道:“是要处决我吗?”
“别误会, 杰。”
宫与幸蹲在他身边, 轻声道:“单纯的揍你而已。”
夏油杰扬起嘴角, 不做说话。
这幅沉默的、不配合的姿态让五条悟彻底愤怒了。
他蹲下身, 猛地揪住夏油杰的衣领:“杰,老子搞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说是要建立什么新的秩序,到底是什么秩序,值得你做这些事?”
夏油杰直视五条悟的眼睛, “杀掉所有的普通人。”
“如果这是我建立新秩序的要求呢?难道悟会支持我这个决定吗?”
杀掉所有普通人?
五条悟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宫与幸。
他记得幸就有过一样的种族灭绝的想法, 难道是
宫与幸眨眨眼,表示自己很无辜。
他那个时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再加上恶趣味的想逗弄悟,才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完全没有实施的打算,更没有诱导夏油杰产生这样的想法啊。
宫与幸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夏油杰的真实想法, 还是对方一时赌气的托词。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五条悟抿了抿唇。
“杀掉所有普通人,这就是杰想要的新秩序?”
五条悟的否认和质疑的声音,一下子触及到夏油杰心底不可名状的阴暗面。
不可能做得到?
到底是做不到这件事,还是只是他做不到。
夏油杰垂下眼, 睫毛如蝴蝶振翅轻轻颤动。
五条悟:“如果靠杀人来换取一切,那还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缓缓勾唇。
“对悟来说,不是做得到吗?”
“创造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或者只有普通人的世界,甚至消灭世界上所有特级咒灵”
“这些事,悟明明都能做到,却要否认别人。”
“真是傲慢啊。”
五条悟瞳孔一颤,神色怔忪,手心攥紧的黑色领口悄然落下。
“杰,够了。”
宫与幸开口,视线扫过夏油杰,“不要再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破镜难圆。
夏油杰一怔,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嘴角抽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少年缓缓站起身,黑色卫衣背面沾满灰尘,双手插兜,朝远处走去,背影融入人群,渐渐消失。
宫与幸看着夏油杰的背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脚下的路,孤独而漫长。
*
夏油杰的决绝离去,并不能影响世界运转,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时间送走夏日,迎接早秋。
但对于高专的人来说,却非同寻常。
自夏油杰被咒术界判处死刑的消息传开,灰原雄似乎受了刺激,潜心钻研体术;七海建人寻求夜蛾正道帮忙训练自己;家入硝子嘴上不说,可休息日宅在宿舍、医务室的时间越来越长。
而悟
宫与幸手捧马克杯,站在窗边,眉眼间流转复杂的神色。
悟,成长了很多。
那天回来的路上,悟坐在车里,表情轻松,嘴里甚至哼唱着小曲,好像和杰之间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是在强装平静,还是已经将情绪内化于心。
但不管是哪一种,宫与幸明白现在不是谈心的好时机,要想成长,五条悟就必须忍受痛苦、挫折,独自思考未来。
宫与幸没有擅自打扰五条悟,终于在一天,出差回学校的五条悟,兴致勃勃的抓住了他的手。
“跟我来。”
他放下手里擦拭的明亮的餐具,甚至来不及脱下围裙,就被五条悟一路拉扯着朝后山跑去。
两人一路跑上山顶。
宫与幸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前,五条悟转过身,双眼亮晶晶的说道:“来打一场吧,幸!”
这算什么。
他心中发笑,这样无厘头的要求,确实是悟能提出来的。
但难得五条悟有兴致,宫与幸没有犹豫,伸手解开后腰上的围裙带子,扔在一旁的石阶上。
两人这一战,打的酣畅淋漓。
同样都是强者,尤其是这半年五条悟的体术也在飞快提升,宫与幸不必担心自己一不小心重伤五条悟后,便也放开手脚,全心投入了这场战斗。
“咚。”
五条悟脱力,倒在地上,汗珠顺着额头流向脸颊、耳廓,滴在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视线落在压在自己身上的宫与幸的脸上,仔仔细细的扫视了一遍,终于认清现实。
幸这家伙,居然连薄汗都没有。
五条悟不满的龇牙。
“啧。”
“你等着,老子早晚会赢你。”
他愤愤道。
宫与幸轻轻笑了。
他的右膝压在五条悟的小腹,闻言,右腿微微用力,向下施压。
“唔。”
五条悟发出沉重而痛苦的闷声。
宫与幸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能见人的暗光。
“再多练练吧,”他抬手,手指顺着五条悟的下颌线一路滑到脖颈,“亲爱的最强。”
声音似有似无的划过耳畔,五条悟耳朵瞬间涨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恼的缘故,心脏激烈的跳动着,几乎快跃出喉咙。
只是短短一瞬,五条悟就收敛了微妙的心神。
五条悟伸手去推宫与幸的膝盖,还没碰到他的裤角,宫与幸已经站起身,弯腰将少年从地面拉起。
前几天刚下过雨,山林的土层流动,地面处处都是黄灰色的尘土。
被按在土里的五条悟站起身,黑色衬衫后面大片的灰渍,屁股上还沾着深色水痕,看着惨不忍睹。
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宫与幸看着眼前潦草狼狈的五条悟,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五条悟没有察觉,他的正面衣冠楚楚,谁能想到自己的背后一片狼藉。
坐在台阶上,俯瞰着整个校园,五条悟突然看见金色的高塔尖上一抹红色飘带随风飘扬,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抹飘带,是几人玩游戏留下来的。
他还记得,幸藏好了三十条飘带后,他和杰在屋顶、山林,一路狂奔的情形。
五条悟垂下目光,不让自己眼底流出任何情绪,显得格外矫情。
宫与幸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五条悟的身上,一眼就发现了五条悟情绪的变化,少年支着下巴的手,小拇指轻轻颤抖。
是在想念杰吧。
他扭过头,目视前方:“你最近接了多少任务?”
五条悟避而不答,说道:“我讨厌正论。”
“嗯,”宫与幸撇了一眼,“从始至终。”
“宣扬这种想法的烂橘子,也讨厌。”五条悟一字一句道。
直白的可爱啊。
宫与幸笑了笑。
他问道:“悟对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除了咒术界的老橘子,五条悟可从来没有讨厌过任何人。
对五条悟来说,世界上分为几种人:不相关的、强的、有趣的。
不相关的人,他不需要有任何情绪;强的人和有趣的人,会让他产生浓厚的兴趣。
而咒术的老橘子
大概是相关,但不有趣,更不强的恶心蟑螂。
什么都没有,但繁殖速度很快,只是存在着,就能让别人产生恶心和厌恶的情绪。
宫与幸对此深有共鸣。
在地下城,蟑螂也被称为“皇族”和“主教”,总是在地下世界生生不息,令人恶心。
“讨厌的人?”
五条悟挑眉,认真答道:“统统赶出去。”
烂橘子,如果一直长在树上,就会感染新橘子。
他忽然想起来,宫与幸曾经说的一句话。
“橘子又不是一开始就不新鲜,还不是放久了没人吃。”
除掉烂橘子,同时要培养出优质的新水果,只有这样才能让果盘上一直都是新鲜的吧?
“喂,幸,”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随口问道:“你说过我能成为一个好老师对吧?”
宫与幸思索了一秒。
“对。”
他点点头,爽快道。
虽然不知道悟想做什么,全力支持总是没错的。
况且,说五条悟能成为一个好老师,这绝不是他出于私信的妄言。
五条悟能成为任何一个行业的佼佼者。
宫与幸发誓,这是他的大脑理性分析得出的结果。
就像五条悟能成为最强,不是因为他是五条悟,而是因为他就是他。
一个真挚的、善良的、不屈的灵魂。
“那就决定了,”五条悟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要成为一个老师。”
只有拥有更多同伴,才能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哪怕没有意义,他也要做。
第77章 理想和欲望
五条悟神色, 和往日不一样了。
在明亮的眼睛下,透出灵魂中更为坚毅的东西。
宫与幸不知道那是什么,坐在原地思考, 忽然灵光一闪,头脑中有了答案。
——是理想啊。
一种人类基于自身的经历、生活环境和对现状的思考, 提炼出的对未来的规划。
有趣, 却也陌生的概念。
他是没有理想的。
因为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所以宫与幸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他只是遵从本心, 满足欲望。
小时候,他的欲望是吃饱,和左邻右舍的人学习偷蒙拐骗的技巧,最后在异兽肉厂得到一份工作,满足了食欲。
九岁, 他的欲望是复仇,偷偷学习写字、锻炼杀人技巧, 缜密谋划一出行动,面目可憎的皇族被他用匕首穿过心脏,钉在贵族椅子上,满足了杀欲。
十二岁, 他的欲望是自由,被扔进地上城,狠心废掉两条胳膊, 赢得了生的机会同时也发现自己身体的能力,哪怕生活在别人眼中的地狱——地上城,他也很少回到逼仄、束缚的地下城。
二十二岁,他被系统选来异世界。
从此, 他的欲望又变成了享受和平世界的生活,过着舒适的退休生活。
但才短短两年时间,自己的欲望已然膨胀,像是被不停浇灌的野草,在他心底肆意生长,几近疯狂。
他想要吃饱穿暖的生活、想要炙热磅礴的太阳、想要五条悟毫不保留的爱意
他想要的已经不只这么简单了。
他现在想要,一个未来。
未来,有悟,有杰,有咒术高专。
或许是思考太深入,宫与幸已然忘了时间,等他再回过神,五条悟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鼻息喷洒他的唇上,湿润、温热。
他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角。
“在想什么呢?”
五条悟开口问道。
随着他的嘴唇开合,宫与幸的目光落在了那红润的唇舌、洁白的贝齿,以及唇缝间泛着水光的空间。
宫与幸不动声色的抬起腿。
“在想一个未来。”他答道。
五条悟揉了揉耳朵,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令他的耳朵又麻又痒,他有些迁怒于宫与幸,便故意问道:“难道是没有我的未来吗?幸看起来不要太高兴。”
宫与幸抬手,揉了揉五条悟的头发,十分自然说道:“没有你算什么未来。”
五条悟微微一怔。
“什么啊,我这么重要吗?”
宫与幸笑了笑。
不是重要。
五条悟务必要存在在他的未来里。
如果不行的话,他可以任由自己再被杀死一次,伏黑也好、杰也好,谁都可以,哪怕是幕后黑手。
宫与幸想了想,觉得自己说话还不够严谨。
如果一次杀不死,那就千千万万次。
死亡于他不恐怖,失去欲望的根源才是。
如此偏激、充斥浓烈的鬼气的话,宫与幸自然不会告诉五条悟,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他捏了一下五条悟的脸,似笑非笑道:“我可不想主动承认,免得某人臭屁。”
“切。”
五条悟努努嘴,不说话了。
他的内心比谁都清楚,宫与幸有多喜欢自己。
是的,喜欢。
五条悟不断咀嚼这两个字,心间泛起微妙的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想要培养出更多能并肩而战的咒术师,第一步就要成功毕业,以他的优秀程度,这是必然的结果。
第二步是要让五条家的那些人闭嘴,不要对他的决定说三道四。
自己不在乎他们的看法,可如果那些人骚动起来,也很麻烦吧。
五条悟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宫与幸。
宫与幸瞬间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视线,回以一个纯良的微笑。
“噗嗤。”
五条悟一下子笑出了声。
宫与幸一脸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幸,不好意思啊。”五条悟擦了擦眼角溢出了的泪水,“突然想到了你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笑的超级不怀好意。”
宫与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在遇见五条悟之前,他的生活就是杀异兽、吃异兽,不喜不悲,没必要笑。
遇见五条悟之后,出于一种伪装,他确实笑的更多了。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容更多是出自他的真心。
但就算那时候的他不够真诚,也不至于说是“不怀好意”吧。
宫与幸歪头,微微一笑。
“哦,要上课了。”
五条悟听见远处教学楼的铃声,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
两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来着?
五条悟想了想,大概就是八九点的时间,他记不得了,隐隐有些想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他在高铁上就很激动,着急想要见到宫与幸,自然没关注时间。
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宫与幸。
五条悟惊讶道:“我才发现,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现在宫与幸不需要出任务,不该回归以前的生活,一觉睡到日上三更吗?
怎么他早上一推门,看见的竟然是一个完全的宫与幸。
宫与幸上前一步,路过五条悟,顺势牵住他的手,往山下赶路。
一边走,一遍回答道:“人老了,觉少了。”
“喂,你这么说,是在讽刺谁。”
五条悟不满的瞪了一眼宫与幸的背影。
“你不是比老子小吗?”
宫与幸动作一顿,“你知道我的生日?”
“当然。”
五条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12月22日。”
宫与幸入学报告里关于他过去的事情记载不多,只有出生年月、就读学校和一张他幼年时候的照片,连父母信息都少得可怜。
他感慨道:“怎么能这么巧呢,你生日那天可是冬至,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居然诞生了一个最怕冷的人。”
1989年12月22日,当然不是宫与幸的生日,而是原主的。
但宫与幸记得,母亲说过他出生的那一天,地下城的天气很冷,天上的冰晶似乎已经到了改更换的日子,透出暗淡的光泽。
他出生的日子没有光,听上去和冬至差不多。
宫与幸语气淡淡道:“确实很巧。”
“别说的像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五条悟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去年,我不是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吗?”
宫与幸眨了眨眼。
五条悟太熟悉宫与幸了。
即使是背对着自己,他也能从宫与幸的背影中看出端倪,忽然收缩的后颈肌肉,传递出心虚的信号。
五条悟眯起眼,语气凶狠而危险,“你忘了?”
宫与幸忽的生了一身冷汗。
“怎么会,”他回答的十分淡定,“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悟不是在床上放了几个涂鸦的蛋吗?”
虽然他完全没认出那是什么礼物,不过他绞尽脑汁,搜刮了一遍那天的记忆,印象中只有这几颗蛋比较不同寻常。
“嗯哼,算你答对了。”
五条悟哼了哼,继续道:“然后呢,你把它们放哪了。”
把蛋放哪里了?
宫与幸精神恍惚。
蛋不就应该放进肚子里吗?
大大的鹅蛋,剥去外壳,露出晶莹剔透的肉,一口半个,唇齿间纵享丝滑。
但如果是五条悟给他的生日礼物的话,应该不是让他直接吃掉的吧。
出于求生欲,宫与幸没有脱口而出:自己已经把蛋吃了。
他慢吞吞的开口道:“放起来了。”
“嗬——”五条悟倒吸一口气,“怎么可以放起来,那是要孵化的。”
孵化?
宫与幸心想,都煮熟了的鸭蛋,还能孵化出什么鬼。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后山,顺着操场,朝教学楼走去。
即使走出狭窄、陡峭的山坡,牵着的手也没有放开,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意识到这个过于亲密的举动。
五条悟戏谑道:“你那么爱睡觉,老子才给你做了几颗,还以为你能孵出守护甜心呢?”
守护甜心么。
宫与幸一下子回忆起来了。
好像是去年很火的一部漫画,悟很喜欢,有一阵子连游戏都不玩了,两人在沙发上,悟就枕着他的膝盖,看的津津有味。
他记得封面上确实有几颗蛋
宫与幸心虚的挪开眼。
五条悟有向他推荐过来着,但他没看。
现在的情形有些骑虎难下啊。
宫与幸:“听起来挺酷的,但我很确信那些蛋不该是鹅蛋。”
“哈哈,又没有真的守护甜心。”
五条悟摆摆手。
他转过身,眨眨眼:“而且鹅蛋味道更好吧。”
宫与幸一下子噎住了。
这感觉就和同时吞了十个鹅蛋黄一样,堵在喉咙,不上不下,让人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哈。”
看见宫与幸吃瘪的表情,五条悟大笑出声,捂着肚子,浑身抽搐。
好久没有笑到肚皮疼了,五条悟擦掉眼角的泪珠,说道:“你不会真以为老子不知道吧。”
就在自己房间发生的事,难道能瞒得了他的眼睛?
他的身边,只有宫与幸能瞒过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他对此不会有任何不适。
宫与幸恍然大悟。
“你故意在耍我。”
“嘻嘻,聪明人做事,不能叫耍。”
五条悟嬉皮笑脸道。
宫与幸叹了口气。
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的情绪早就背叛了自己,和心跳一样,只因为五条悟变动。
似乎只有一招能让五条悟暂时消停下来。
宫与幸看着笑眯眯,嘴巴不停讲东讲西的五条悟,缓缓勾起唇角。
“啵。”
五条悟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抬手,触及到脸颊,湿润温暖,残留着某人森木般的清新气息,在他的身边环绕不去。
五条悟咬了咬后牙。
“老子允许你亲我了吗?”
“怎么能叫亲呢?”
宫与幸靠在门边,悠悠道:“我们无赖人做事,不能叫亲。”
算是把五条悟的话还回去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五条悟哑口无言了。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在空中交汇,气氛渐渐奇怪起来。
“哗啦——”
宫与幸一个踉跄,摔到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揽住宫与幸的后腰,手臂用力,帮他稳住身形。
推开门,家入硝子迎上两人复杂的目光,神色淡然。
“在外面很吵,快进来上课。”
五条悟和宫与幸齐刷刷抬起头。
大门上小牌子写着几个大字:“生物学教室。”
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教室了。
两人说说笑笑,竟然没一个人发现。
就在两人愣神时,家入硝子已经扭过头,朝座位走去。
“哦对了。”
家入硝子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恋爱了要请吃饭的。”
她认真说道。
第78章 真相
恋爱是不可能恋爱的。
但请吃饭还是轻而易举。
没有任何名头, 五条悟大手一挥,带着两人去东京最昂贵的西餐厅,吃了一顿上好的牛排。
薅到羊毛, 家入硝子也就没再调侃两人。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搞什么把戏,天天黏黏腻腻的, 但就是不承认彼此的关系, 可这管她什么事。
和牛赛高。
家入硝子心想道。
自这顿饭后, 已经有了人生理想的五条悟开始全力以赴, 变得比往日还要忙碌。
宫与幸不理解,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咒灵,让五条悟如此辛苦。
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合该大力推行人类灭绝计划。
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能理解杰的心情了。
宫与幸不是没有想过替五条悟分担任务,可就像当初他拒绝了悟一样, 悟也同样拒绝了他的提议。
“幸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五条悟是这么说的。
可他想做的,不就是守护住悟吗?
安然享乐的平静生活, 没有悟的陪伴,一个人也没意思。
想通的宫与幸,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出了一趟远门。
五条悟说他是阴谋论者,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他大多数的“揣测”经过验证都会是真实的。
如果一个人总是怀疑,也总是怀疑正确,那就说明, 这个世界真的很操蛋。
而不是他心思阴暗。
津村。
宫与幸再次回到传说中夏油杰屠村的地方。
痕迹湮灭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快,短短几周,原本熏黑倒塌的房屋,已然成了动植物的庇护所, 到处长满野草,野生动作穿梭在破墙和碎瓦间,不时低头搜寻食物。
即使如此,宫与幸也没有放弃的打算。
顺着最东头的一户人家,一路向西走去,地上不免残留着焚烧成骨头的尸体。
毕竟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哪有人会善后。
宫与幸走走停停,双眼不停在每一栋残存的房屋和尸骨上扫视,忽然,他目光一顿,视线落在一处,走上前,蹲下身。
他捡起地上一条白色骨头,那是人的大臂骨,骨头上布满细密的裂痕,应该是有人在他死前不久,将他的胳膊打裂了。
宫与幸抬起头,环视四周,这个房屋原本应该很大,墙角的砖环成一圈,比他之前看到的房屋大了四五倍,根据日本乡下的习俗,这里应该就是祠堂。
一个两个五个。
宫与幸的目光落在地上残缺的尸骨上,很快在脑海中拼出五个人形。
他很确定,在这里被大火包围之前,有五个人坐在祠堂里。
如果按照夏油杰屠村的说法,这里的五个人就都是他杀掉的。
宫与幸随手捡起一块儿头骨,在手心转动,抄起一根木棍,于野草密布的露天祠堂中挑拣尸骨。
没错啊。
宫与幸将找来的骨头摆到一起,心中的猜测慢慢被验证。
杰从没有杀人。
五个人的尸体,分别在大臂、小腿、大腿、后颈的位置有不同的击打损伤痕迹,却都没有致命。
他刚刚看到的大臂骨,已经是伤的最严重的部位,是施力的人没有控制好力度造成的。
猜得没错的话,这都是杰的杰作。
宫与幸手里的木棍缓缓滑过骨头每一处的伤痕,关于那天发生的故事,如同一场电影,在他脑海中播放。
杰一定是目睹了什么,触弄到他心底的情绪,才一气之下打伤了在场的所有人,愤而离去。
宫与幸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出错。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骨头,就像一个屠夫如果每天屠宰牛羊,即是闭着眼也能拆卸关节一样,作为一个狩猎者,他能识别出任何一种伤痕。
骨头上的痕迹,不会说谎。
宫与幸站起身,随手扔掉手里的头骨和棍子,转身离开。
他并不打算效仿正义去给夏油杰翻案,事实不是由真相决定的,是由掌握话语权的人决定的,所以这么做不会有任何结果。
但夏油杰必须承认,他没有杀人。
宫与幸不是个好人,但也讨厌看见好人被道德和良知玩弄,装作坏人的可笑模样。
夏油杰不是做坏人的料子。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发送短信。
没过一会儿,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上显示三个大字:夏油杰。
宫与幸接通了电话。
|“什么都蛮不过你,幸。”
夏油杰语气淡淡。
宫与幸开口:“隐瞒这种事,你也很幼稚啊。”
“呵呵。”夏油杰轻笑一声,“要聊聊吗?”
宫与幸嘴角微勾。
“正有此意。”
*
横滨。
宫与幸捧起手心的茶水,热气氤氲,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
“小心烫到喉咙。”
夏油杰拉开木门,轻笑说道。
“你知道我不会。”
宫与幸斜斜的看了一眼,夏油杰穿着黑色休闲连帽衫,难得没穿他的喇叭裤,浅蓝牛仔包裹他的大腿,勒出肌肉形状。
一进门,摘下头顶的棒球帽,夏油杰似乎松了口气,背靠木门,坐在宫与幸对面。
“咔嚓。”
宫与幸按下快门键,记录下夏油杰的穿搭。
“喂。”
夏油杰有些无奈。
“别在意,只是以防悟想看。”
宫与幸敷衍道。
他说:“怎么穿成这样?”
夏油杰苦笑:“你不是知道吗?我现在被通缉的情况。”
“啊,”宫与幸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这对你有影响?”
堂堂特级咒术师,居然会怕咒术界这张小打小闹的追杀声明,说起来可真讽刺。
“如果是我自己,那不会。”
夏油杰:“但如果还有两个需要住院的女孩,那就不一样了。”
宫与幸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认真,“那天发生了什么?”
如果可以,夏油杰再也不想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那一天,他的灵魂似乎终于被揉捏挤压到极限,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虐、阴暗的一面。
“杀掉所有人。”
嗜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吟唱,挥之不去。
夏油杰呼吸急促,搭在桌上的手蜷缩成拳,小臂青筋暴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宫与幸坐在他的对面,安静的看着他。
没过几分钟,夏油杰终于平静下来,闭了闭眼,将那天的事娓娓道来。
那天,他接到辅助监督的电话,得知一个村庄总发生灵异事件,怀疑有咒灵出没。
这样模糊的消息,夏油杰担心会和上一次一样,危险系数突然升高,便主动接下这个任务。
来到村里,他得到了村民热情的接待,不自觉也放松下来,露出笑容,朝村民打了个招呼。
意外来的措手不及。
夏油杰跟着村长和村民在村子里所有灵异出没得地方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咒灵的痕迹,便准备以“无嫌疑”结案。
没有考察到确切咒灵存在的案子,大多都是这样,作祟的不是咒灵,而是人心底的恐惧和怀疑。
直到最后一站,村长拍着胸脯和他保证,这里绝对有灵异存在,夏油杰对此不置可否,但也乐于去帮村民消除内心的疑虑,跟了过去。
那是一间古老的祠堂。
木色房顶被涂成漆黑,一进门,便只能看见墙壁燃烧的烛火,周围昏昏暗暗,房顶低矮,格外压抑。
祠堂没有窗。
夏油杰心想,怪不得村长会认为这里有咒灵存在,这个建筑本身就是装神弄鬼的象征,目的就是为了激发人心底对未知的恐惧。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着村长和几个村民,进到祠堂偏殿。
一推门,一股腐朽的、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夏油杰皱了一下眉头。
这里是放置牲畜的地方吗?要么就是茅厕。
他没有闻过哪里潮湿发霉的臭味,比这里更浓。
“村长,这里不该装个窗户吗?”
出于对卫生和健康的考虑,夏油杰婉言提议道。
“嘿嘿,”村长笑了笑,扭过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要是装窗户,他们会跑掉的。”
跑掉?
可就算没有窗户,咒灵也能离开这个小房子。
夏油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跟着众人的脚步继续前行,屋子很小,没走几米,几人就停下脚步。
坠在最后面的夏油杰拐了个弯,遇见了他此生看到的最令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两个皮包骨头的小孩,互相搂抱,蜷缩在半个他高度的笼子里。
黑漆漆的墙壁、潮湿的稻草、一头乱发的女孩,还有不能庇体的肮脏衣物。
不像人,像畜生。
夏油杰心头一沉。
“就是这两个肮脏的家伙。”
村长看见两个女孩,忽然激动起来。
“这两个肮脏的东西,是怪物的血脉,他们给村子带来了不幸!”
“夏油大人。 ”
夏油杰浑身一颤,看向了村长。
“请消灭他们。”村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红光,“让她们生生世世不能再回来造孽。”
消灭?造孽?
夏油杰心想,这只是两个孩子。
两个有咒术天赋的孩子。
无知又愚昧的普通人。
夏油杰心中十分愤怒,随之而来也有一种无力感。
除了救下小女孩,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些普通人愚蠢,但正论要求他们保护普通人。
保护普通人。
多么讽刺,这些被保护的人,此时此刻站在笼子外面,反而成了咒术师的加害者。
“夏油大人,不动手吗?”
一旁,另一个青年蹙眉问道。
“我做不到。”
夏油杰垂下眼睫,轻声道:“她们只是无辜的孩子。”
“不,才不是。”一道尖利的女声从一旁传来,“这是怪物,是会杀人的怪物。”
夏油杰缓缓攥紧拳头。
“她们有杀过人吗?”他反问道。
“早晚会的。”
一个男人抢先答道。
所有人都露出赞同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早晚会。
怪物的孩子还会是怪物,怪物的本质就是杀人。
他们生来就不一样。
“咚。”
夏油杰捏断了拴着笼子的铁锁,锁链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巨大的声响,唤起了女孩的注意。
两人抬起头,肿胀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男性的身影。
他脸上带笑,眼底流露出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对两人伸出手。
“来。”
“我带你们回家。”
第79章 一场新生
女孩犹豫了一阵, 对视十几秒,将手放进少年的大掌里。
有什么关系?
生活,永远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卑微的草食者, 匍匐在肉食者的王面前,不是因为信任, 只是无能为力。
前进和后退, 生和死, 永远不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夏油杰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看着女孩们小心翼翼的目光和举动, 心头猛地一抽, 缓缓收紧掌心。
“啊啊啊啊,他要放怪物出来。”
笼子外,村民尖叫起来。
“吵死了。”
夏油杰将两个女孩抱到肩上,弯腰走出笼子,面对眼前这些无知、残忍地村民, 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无知和愚昧,本就是一种罪。
身为普通人, 本身弱小,非要学强者的丑态,去虐待、霸凌更弱小的存在。
夏油杰忍不了。
自己因为这份天生的能力,一直为普通人奔波、奉献, 保护着他们的同时,却也让更多罪恶在暗处滋生。
如果自己在保护普通人,那谁来保护咒术师?
被咒灵啃食血肉已经让人身心疲惫, 现在连咒术界、普通人都要涌上来,吸食他们的血液吗?
这样的生活
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的双眼渐渐变得空洞。
村民没有人看出夏油杰的异常,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夏油杰怀中的两个怪物身上,脸上写满了厌恶和恐惧。
真是奇怪, 明明这么恐惧,却又不害怕自己因为伤害女孩——他们心中的怪物,而遭到报应。
夏油杰心想,这到底是因为无知者无畏,还是因为他们清楚:女孩只能任人摆布。
他的身形微动,向前走了一小步,却引来村民们强烈的反应。
“那些怪物必须死!”
年近七旬的村长拄着拐杖,拦住他前进的脚步。
夏油杰唇角微勾,语气淡淡:“请不要叫她们怪物。”
怪物,那是属于面目狰狞、心灵邪恶的人的称呼。
“你疯了吗?”没人能听得进去夏油杰说话,村民颤颤巍巍拿着棍子,朝他冲过来,“去死!!!”
夏油杰杀心四起。
他抬起空着的手,一下子掐住袭来的男人的脖颈,缓缓用力。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继而变成深紫色,眼球外凸,嘴唇颤抖,整个人几乎要爆开一般。
夏油杰看着这个生命即将凋零,内心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有种不知名的愉悦。
仿佛世间的规则、秩序,统统掌握在手中一样,令他安心。
他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构建这个世界?
他是夏油杰,特级咒术师、罕见的咒灵操使,为什么不能将这个恶心的世界颠倒过来?
杀了所有普通人,构建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咒术师就能幸福生活了吧。
哪怕自己沦落地狱,也在所不惜。
夏油杰神色越发平静,手中力度逐渐加深。
“咳咳咳。”
趴在夏油杰肩头的女孩猛地咳了起来。
这串清澈的女孩音如此熟悉,一下子唤起了夏油杰的记忆,脑中闪过一只深黑色眼睛。
——苹果。
夏油杰忽然有些慌张。
他松开手,男人如同一滩泥,跌在地上没了声息。
屋内,其他人早就吓得呆滞,随着男人落地,赶紧连爬带滚,四处逃窜。
夏油杰一时间也想赶紧逃离这里,好好理清思绪。
可他的动作,却让村民产生了误会。
精神紧张的女人,脑中的弦瞬间绷断,拿起角落的柴刀,朝夏油杰劈去。
“去死,怪物!”
夏油杰抓住柴刀,血液顺着铁锈刀刃流淌到地面上,他却面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再疼,能有心疼吗?
更何况,刚刚产生杀人念头的自己,确实当得起一声怪物。
夏油杰垂下眼,手腕用力折断了柴刀,半段的柴刀在外力的作用下直接飞了出去,斜插进一旁的稻草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拿起身边的武器,目露防备。
夏油杰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心理变化,依旧朝大门走去,狭窄的通道中,不知是谁的呼吸,渐渐乱了拍。
“咻。”
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但这一次,目标却不是夏油杰,而是趴附在他背上的两个女孩。
夏油杰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流露出愤怒的火光,几乎照亮这个昏暗的走廊。
他夺走男人手里的烧火棍,朝男人手臂用力一挥。
“啊啊啊啊!”
男人惨叫,倒在地上来回翻滚。
夏油杰这一次没有留情,使出三分力道,男人的手臂一定是断了。
他继续向前走,凡是眼底带有咒怨的人,统统都少不了一棍。
就是屋内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怨恨。
夏油杰想不通,也不想再去想。
人性和兽性的模糊边界,太轻易就能跨越,没必要找任何理由。
如果不是想起小苹果——一个同样无辜的受害者,一个普通人,他怕是也要
夏油杰有些心乱如麻。
他曾经想过杀人吗?
已经不记得了,这究竟是一时兴起的邪念,还是一直潜伏在他心底的念想。
抱着两个孩子,夏油杰快速离开这里,赶往医院。
心神不宁的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在山头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随后转身走进村子。
“菜菜子和莱莱子一直在发烧,可能是身体严重营养不良的缘故。”
夏油杰语气中有一丝忧虑。
“你真打算养两个小孩?”
宫与幸冷眼旁观,隐隐感觉夏油杰正在把自己往奶爸的路上越推越远。
“养啊”夏油杰语气轻轻,“现在不是只能我自己养了吗?”
他又不是没打算过,将两个女孩带回高专。
只是没等到他付诸行动,就已经被咒术界当做一坨狗屎,狠狠地踢了出去。
宫与幸显然想到了夏油杰的处境,也沉默了。
夏油杰笑了笑,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实话,我收到咒术界的通缉令的时候,松了口气。”
把两个女孩送进病房后,他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铁凳上,心乱如麻。
脑子里一半是对两个女孩情况的忧患,一半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茫然。
回不去了。
不管如何思考,夏油杰的脑海中都逃不过这句话。
正论?他已经不会再相信这个谎言。
信仰崩塌,能支撑他前行,只有塑造新的理想。
夏油杰摩挲手掌,眉心紧皱,静静地思考。
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出来了吗?”
宫与幸捧着热茶,悠悠问道。
夏油杰笑眯眯道:“有了头绪呢。”
“抛开理想信念不谈,”宫与幸的指尖在桌面轻扣,“杰也很清楚吧,你的污名很难洗清。”
“没必要去证明,我不会回去了。”
夏油杰环视四周,包厢密闭而安静:“这也是我约你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咒术界大本营在东京和京都两地,夏油杰把他约在横滨的一所茶室,尽最大可能避免被咒术界发现。
“银行卡,我也不能用了。”
夏油杰淡淡的说道。
宫与幸正在咀嚼茶叶,闻言眼前一亮,抬起头。
“我来帮你用!”
夏油杰无奈的笑了笑,“不打算给你,帮我交给悟,密码他知道。”
宫与幸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悟的就是他的,夏油杰的举动和左手换右手没有区别,他就不挑礼了。
不知道想什么,宫与幸拿出桌面一角的点单纸笔,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夏油杰。
“这是什么?”
“一个对你感兴趣的人,”宫与幸挑眉,“你会需要他帮助的。”
夏油杰摩挲了一下黑色数字,将纸条折叠,放进自己的钱包。
“我会好好使用的。”
“还有,”宫与幸掏出一本支票簿,爽快签下一千万,撕下支票,递给夏油杰。
夏油杰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一颤,感动涌上心头。
幸
这个贪财的家伙,居然能给他开支票,看来他也不是完全冷心冷清。
夏油杰接过支票,一看落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五条悟。
他顿时一阵无语。
“别在意细节拉。”
宫与幸笑着挥了挥手里的支票簿。
“也是,你和悟不分彼此。”
这话听得宫与幸十分舒畅,他挑眉看向夏油杰,有些疑惑夏油杰想法变化的怎么这么快。
即是夏油杰没有说出口,他也能看出杰对他和悟的感情并没有赞赏的意思,温柔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挑剔和防备。
“这么看我干嘛?”
夏油杰拿起放凉的茶水,猛地喝了一口。
微凉带着淡淡苦味顺着他的唇齿流向胃部,冷意让他的思维格外清醒。
“我不能守在悟的身边但我很安心。”
“虽然这话说的很迟,不过幸,”夏油杰抬头,直视宫与幸的双眼,“我相信你对悟的感情,也相信你会尽全力照顾他。”
屋内瞬间沉寂了。
“哈,”宫与幸勾起唇角,“当然。”
四目相对间,两人似乎达成共识。
今天的话,似乎聊的差不多了。
宫与幸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真相,给了夏油杰孔时雨的电话号码,确保他能在这阵子的动乱中好好生活。
夏油杰则是得到内心的安宁。
他一直认为,这条路只有他独自一人走下去,不管多黑暗、多漫长,但事实上,他还有后盾。
他没有彻底奉献出灵魂,全靠他的朋友、同伴在背后支撑他。
夏油杰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推开拉门,宫与幸突然开口道:“我会告诉悟真相。”
夏油杰闻言背影一颤,站在原地,透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僵硬。
真相?
哪种真相,是他已经背弃理想,正在迷茫漂泊?
还是成了一个说谎的懦夫。
不论哪种,夏油杰都不想让悟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说出那么不堪的话之后。
第80章 绑架小孩
“你怕悟知道真相后会对咒术界更为厌恶, 甚至做出偏激的事情?”
宫与幸轻笑。
夏油杰转过身。
“难道你不怕?”
夏油杰看着宫与幸,少年盘坐在榻榻米上,一只腿不规矩的翘起, 手指扣在装满茶叶的杯沿,轻轻敲击, 透出一股无谓的散漫劲儿。
是啊, 幸怎么会怕, 他本人最讨厌的就是规则, 估计巴不得悟和他一起脱离咒术界的秩序。
夏油杰上前两步, 一只手按住宫与幸的肩膀,重重压下。
“悟不该离开咒术界。”
他看着宫与幸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为什么?”宫与幸仰起头,“杰总不会想让悟继承你的心愿,做什么咒术界的救世主吧。”
说到底, 五条悟决定要改变咒术界的决定,一定和杰的离去分不开关系。
宫与幸不说, 可他对悟现在早出晚归的疲惫状态已经非常不满,免不得迁怒到夏油杰身上。
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夏油杰按在宫与幸肩头的手力度不断加重,手背青筋凸起,换做是一块水泥, 估计就被直接捏碎了。
但对于宫与幸来说,这种等级的疼痛,简直是毛毛雨, 除了让他神经更兴奋以外,没有别的作用。
像是没看见夏油杰铁青的脸色,宫与幸继续补充道:“托你的福,悟准备走一条极其艰难的路——他想改变咒术界, 从下到上。”
宫与幸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划了一条竖线。
“培养人才、绂除咒灵、和咒术高层博弈”
每说一个规划,宫与幸便在竖线上增加一条横线,直到竖线被密密麻麻的横线沾满。
“你看,这些横线,就算是加在一条无限延伸的竖线上,我想竖线也是吃不消。”
宫与幸脸色沉静,“更何况悟是个人。”
夏油杰心脏一跳,下意识抽回自己的胳膊。
“这些救世的观念,都是杰你灌输给他的,你是他现在这么辛苦的罪魁祸首。”
宫与幸猛地按住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使劲一拽,夏油杰脚步踉跄,屈膝半蹲在他面前。
他语气认真道:“给我负起责任,杰。”
“负起责任?”夏油杰喃喃道。
“对!”
“别想着逃避了,我不管你现在又有什么想法,打算杀死所有普通人还是咒术师。”
宫与幸语气中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意味。
他甚至不在乎夏油杰打不打算杀了自己。
“想尽办法,去帮助悟。”
宫与幸死死的盯着夏油杰的双眼,语气铿锵有力。
“帮悟”
“嗯,只靠悟一个人,他会很辛苦,你必须帮他。”
宫与幸说的理所当然。
殊不知,要是夏油杰决定杀死所有普通人,最大的障碍就是秉持正论的咒术界,到时候哪怕没斗个你死我活,也是互相警惕,哪能帮助敌人。
可就算如此,夏油杰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我会的。”
宫与幸看着他,忽然开口:“杰你从没打算杀人吧。”
“甚至没打算杀咒术师。”
夏油杰脸上笑容一僵。
“我”
宫与幸收了手,向后仰坐,双腿舒服的微微岔开。
“不重要。”
他挥了挥手,“我会和悟说明的。”
“至于你要不要见他,又准备怎么说,那是你的事。”
“byebye。”
宫与幸喝掉最后一口热茶,站起身,走出屋门,动作潇洒自如。
包厢安静,夏油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捂脸轻叹一声。
“唉。”
*
也不知道杰有没有钱结账。
宫与幸双手插兜,高大的身型,两条长腿,在街上晃晃悠悠的走。
他本就不接任务,即将升入高三,就连课程也在不断减少,日子闲到不可思议。
解决完杰的事件,接下来就去买点甜品好了。
宫与幸想到五条悟推开宿舍门,一眼看见摆在餐桌上的精美甜品,一跃跳进他怀里的情形,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买,必须买。
拿出手机,在甜品推荐网,宫与幸找到了一家做爆浆面包的店铺,据说是日本将近五十年传承的面包仙人。
宫与幸对“仙人”这种词早已免疫,日本似乎有点小名气的人,都会自称仙人,什么可丽饼仙人、天妇罗仙人几乎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两年前,他还被这夸张地称呼欺骗,特意去隔壁市给悟买了一个毛豆生奶油大福——就是大福仙人做的。
悟只是吃了一口,表情顿时变得奇怪,问了一句:真的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这句话,不亚于“做的和屎一样”的杀伤力。
宫与幸没有做饭天赋。
他的前半生,吃的食物都是原汁原味,就着异兽的血就能吃下几十斤生肉,所以做饭这个技能他根本没点亮,尝试给悟煲粥,差点害的他洗胃,这样的战绩已经足以让人闻饭色变。
宫与幸在心中给这个仙人的面包打了个叉,一边走一边继续搜索琦玉地区有名甜点的信息。
“砰。”
脚上,似乎有人一样的触感。
宫与幸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低头一看,一个长着刺猬头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塑料袋敞开一个口,周围散落一堆蔬菜和调味料。
啊,撞到小孩了。
宫与幸不是个人渣,把一个孩子就这么丢在原地听起来道德败坏,再加上此刻他心情极好,蹲下身,摊开手。
“没事吧,小孩。”
小孩哥垂下眼,没有回答,默默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尘,转身捡地上散落的货物。
被屁股直击脸庞,宫与幸没生气,反而眼底充满兴味。
这个小孩,总觉得哪里见过。
他看着对方炸毛的刺猬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是嘴边有刀疤的那个男人的儿子。”
“惠,对吧?”
伏黑惠没有回头,淡定的说道:“我没有钱,他欠的账他自己会还。”
宫与幸捡起一颗苹果,在手中把玩,似乎在沉思。
伏黑惠将地上所有东西重新装进口袋,站起身,看了眼宫与幸手中的苹果,拉开袋口,示意他将水果放进来。
宫与幸看着他,忽然笑出来。
苹果坠入口袋,一切发生的很快,伏黑惠将口袋提到脸前,随着一声碰撞音,手中的白色塑料袋瞬间露出一道口子,没等他反应过来,口子唰一下撕开,里面的食材噼里啪啦全都掉在地上。
这一次,伏黑惠没有只是低头沉默,他扬起脑袋,用控诉的目光看向罪魁祸首。
“抱歉抱歉。”
宫与眨巴着眼睛。
这个破塑料袋,未免称重能力太差了。
没了袋子,想要捧着这些东西回家太困难了,伏黑惠对着地上的东西发呆,随后又一次进行拾取工作。
宫与幸去超市给他买了个新袋子。
没买东西,只要袋子,袋子价格要多出50日元,于是宫与幸秉着节俭持家的理念,在收银台边上拿了一盒口香糖。
“给。”
宫与幸给蹲在地上的小孩递去塑料袋,还有蓝莓味的口香糖。
伏黑惠看着那片薄薄的口香糖,视线上移,落在嘴里咀嚼口香糖、姿态散漫的宫与幸,思考过后,将口香糖放进口袋里。
他拿起塑料袋,小心翼翼装好地上所有的食材。
宫与幸随意瞥了一眼,大头菜、西红柿、山药,基本上都是日本超市价格最低的食材。
这小孩才这么点,不该补充营养,吃点蛋白质什么的吗?
难道是没有钱?
怀着这样的猜想,宫与幸上下打量了一下伏黑惠,小孩不过六七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感。
身穿黑色连帽衫,衣服不脏,细看的话,衣服的肘部、腰侧已经起球,运动鞋侧面缝的字母崩开两条线,能看出是穿了很久。
宫与幸冷静观察着,隐隐想起五条悟曾跟他说过,伏黑甚尔原本是禅院家的,也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
那身为伏黑甚尔的儿子,这个小孩身上有没有咒力?
闲的没事,宫与幸从兜里掏出眼镜,戴在脸上,准备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转过身,伏黑惠差点被凑近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他向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冷静说道。
声音藏着一股紧绷感。
那是幼兽看见猎人时,下意识戒备和紧张的姿态。
宫与幸觉得有些好笑。
他笑着问:“我很可怕吗?小孩。”
伏黑惠抿着唇,后退一步。
即使不说话,谁都能从他眼底看见赤裸裸的几个大字:“救命,有神经病。”
宫与幸笑的更灿烂了。
他伸手按住男孩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啊,不认识哥哥了吗?哥哥是当初差点杀了你爸爸,又在你家住了几天的那个人。”
“可不是什么奇怪的陌生人。”
确实,你可比陌生人可怕多了。
伏黑惠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袋子将他细嫩的掌心勒的通红,他却毫无知觉,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像是一只被猎豹锁定的小鹿,不感大声喘息,生怕被獠牙贯穿喉咙。
宫与幸逗了一会儿小孩,心情愉悦舒爽,最近因五条悟经常出差而不畅快的心情,也消散了许多。
他没错过伏黑惠身上流动的咒力。
虽然不多,深绿的咒力在他身体各处运转,已然有一种秩序感。
有咒力的小孩,不就是悟说的,未来的伙伴吗?
宫与幸眼前一亮。
有了这个小孩,就算没买到甜点,想必悟也会很高兴吧。
真是一个合适的礼物!
伏黑惠大气不敢出,站在原地安静思考今天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能让他遇见一个究极精神病。
他垂下眼睫,睫毛轻颤,沉默着等待宫与幸离开。
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掐住了他的后颈。
随后,干净利落将他提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作者有话说:惠: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