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决定


    话在嘴边, 喉咙却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宫与幸张了张嘴,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你觉得高专怎么样?”


    “高专怎么了?”五条悟回过神, “一般吧,偏僻、老土。”


    两个词, 足够精辟, 直达要害。


    宫与幸睫毛轻颤, 缓缓道:“如果你不在高专上学, 你觉得你想做什么?”


    五条悟若有所思, “谁知道呢,应该不会在五条家,太无聊了。”


    五条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蚂蚁群,所有人各司其职,行踪匆匆, 只为建造更巩固的牢笼。生活在五条家的五条悟就像一个异类,所有人都尊敬他、指望他, 却从没有人想了解真正的他,仿佛他只是强大的化身,而非一个真正的灵魂。


    “或许当个男模?”五条悟歪头,“像我这么帅, 应该出现在时装海报上,供人观赏。”


    宫与幸失笑。


    如果五条悟是男模,他就会是这个世界最幸运又最倒霉的经纪人。


    幸运的是, 他手里有一棵永远不会枯萎的摇钱树,凭五条悟的脸蛋和身体,他们这辈子一定吃喝不愁。


    倒霉则是因为摇钱树不会乖乖就范,日常要哄着、顺着、悉心照料后, 才会屈尊接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工作,把整个时尚圈搅个天翻地覆,留他一人收拾烂摊子。


    奇怪的是,他竟然感觉到一种兴奋的情绪在胸口汹涌。


    他在暗暗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宫与幸眼底闪过暗光。


    “你今天好奇怪,”五条悟扯了下嘴角,眼神在宫与幸身上上下打量,语调拉长,“先是早起,再是说话拐弯抹角你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五条悟面露警惕,投向宫与幸的目光十分复杂,三分嫌弃、三分谴责、还有一分怨念。


    宫与幸很好奇,自己是怎么从这一个小小的眼神中看出这么多情绪的,更好奇的是,五条悟究竟联想到了什么,才能让他的脸上呈现出这么多的情感。


    “有时候真好奇你在想什么。”


    “好奇很正常吧,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注视老子。”


    五条悟仰着头,摆出一副高傲自恋的姿态,那姿态宛如湛蓝湖水里对镜自怜的白天鹅,仰起纤长脖颈,偶尔忽闪着洁白的翅膀,矜贵的理所当然、惹人怜爱。


    惹人怜爱?


    宫与幸在嘴里反复咀嚼,也没品出这个词的滋味,更不理解它从何而来。


    五条悟是一个意志坚定、实力强大的男人,和惹人怜爱这样为下位者而生的词语,似乎一点也不沾边。可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脑海中会冒出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五条悟呢?


    宫与幸确认,自己不想羞辱五条悟,如果非要说的话,他确实对五条悟产生过很浓郁的欲念。


    这没什么新奇的,欲念是人类的本能,而欲念本身就更倾向于美好的人,漂亮的脸蛋、颀长的身姿、低沉磁性的声音当一切汇聚在五条悟身上,少年就成了一个完美的爱欲对象。


    但这只是身体的吸引。


    宫与幸一向视这种欲念为无物,避免影响自己理智的大脑。


    于是,他遵从理性,诚恳地回答道:“你说得对,没人不会对你情不自禁。”


    五条悟一愣,试探性的问:“你饿懵了?”


    不然怎么会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话虽如此,五条悟的脖颈、耳根,还是不受控制泛起了潮红,在牛奶般纯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五条悟扭过头,装作若无其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点画画。


    这样闲扯下去,怕是他永远也没机会说出这句话。


    宫与幸俯身,缓缓开口:“我想离开高专。”


    “离开?”


    “对。”他点点头。


    “为什么?”五条悟淡淡问道。


    如此平静地语气,反而让宫与幸心中思绪万千。


    或许他该从头到尾将这件事拆解给五条悟,而非直接抛出他的结论,这样才不会让人摸不清头脑。


    “高专的人威胁你?”


    五条悟挑眉问答。


    宫与幸一怔,张了张口,闭上嘴,点头。


    这么说倒也没错,高专的人提出的要求和威胁无异。


    “啧,真是群垃圾。”


    五条悟难得骂的这么认真。


    一直对咒术届感到不满,可五条悟从没感到切身的怒气,既然知道咒术届有问题,那就由他这个最强来进行改革,早晚会让咒术届焕然一新,秉承这个理念所以他并没在意咒术届那些小打小闹的把戏。


    明里暗里的针对、失误,伤不了他分毫,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咒术届这样对他的宫与幸。


    “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五条悟的拇指划过嘴唇,“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正是宫与幸最不想看到的。


    他蹙了蹙眉。


    “不用,我最近会搬出去,只是想先跟你说一下。”


    “哈?”


    五条悟猛地翻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的宫与幸,额角跳动,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宫与幸拒绝了他?为什么?


    来不及理清内心复杂的情绪,五条悟赶紧追问:“你不用担心,告诉我他们想拿什么威胁你,老子就不信了,还没有办法对付他们了。”


    “他们要是不给你任务费,那你就一直用老子的卡;要是想说你是诅咒师,老子也不会让他们无凭无据的乱说。”


    “还有”


    他的话被宫与幸打断了。


    “悟。”


    宫与幸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


    “我不想让你掺和这件事,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瞬间沉寂了。


    “你的决定?”


    五条悟表情怔愣,呆呆地重复道。


    “对,我自己的。”


    宫与幸不想在留在这里了。


    空气里像是灌满了浓郁的水汽,压迫的他喘不过气。


    注视着五条悟受伤的目光,他怕自己会抵不住少年的坚持,很快被他说服。


    于是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在躲、又像是在逃


    随着门闩上锁的咔嚓声,屋内陷入彻底的沉寂。


    五条悟慢慢回过神。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事情的主角就翩然离场。


    将两人的对话在心中重复琢磨了好几遍,五条悟心中的愤怒油然而生。


    狗屁的自己的决定!!!!


    相处的一年半时间,一起上课、一起游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跌宕起伏,他们共享所有的一切,感受同样的喜怒哀乐,结果呢,这个家伙现在跟他谈“自己的决定”???


    宫与幸有什么是他自己的?


    五条悟被情绪迷了眼,差点脱口而出,“宫与幸的一切都是他的。”


    这个想法既危险又不合时宜,冒出的一瞬间,就被五条悟打入牢笼,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心底,永无复出之日。


    可他的心却砰砰直跳,甚至能从手腕脉搏中听见血液撞击血管的暴燥声。


    五条悟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很生气,生气宫与幸的独断而行,更气宫与幸仿佛要划开界限的冰冷和决绝。


    他们注定是要一起,从高中毕业后一起成为咒术师,他和杰执行任务,幸会一直在他身后,悠哉悠哉的摸鱼,三人嬉笑玩闹,顺便改革咒术届,就这么了此一生。


    宫与幸这种单方面拒绝回应的态度,他怎么会接受!


    五条悟挎着一张脸,神情严肃,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戳动,开始打电话。


    两声忙音后,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声,语气迟疑。


    “少爷?”


    “啊,是我。”五条悟语气冷傲:“今天来高专的人,帮我查一下他们的资料,发给我。”


    对面的人似乎就坐在电脑前,几声清脆连贯的键盘音后,男人查到了一些资料,语气惊诧回道:“确实有高专的行程,两位都来自高专的督查组。”


    督查组吗?


    专门负责监察任务执行情况的的部门,联系上宫与幸,难道是拿他之前的任务中有过什么差错来威胁他?


    五条悟对此无从得知,但这些消息已经足够给他一个方向了。


    “我知道了。”


    少年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


    “等等!少爷”


    男人赶紧开口,电话里却传来连续不断的忙音,只能坐在工位上,脸上的微笑比哭还难看。


    他是五条家专门的联络人,负责传递消息和任务,偏偏这位五条家的大少爷从不接他的电话。甚至到后来直接命令他没有要事不要联系自己。


    可是每年过年,五条家的祭祀大会,难道不算重要的事情吗?


    男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关于这一次五条悟出乎意料联系他的原因。


    一定是为了那两位吧,过年时也是,为了和两人去北海道滑雪,错过祭祀大会,只有那两个人才会让五条悟动用他最讨厌的五条家的势力。


    高中时期同出同进的同学,情谊果然真挚,无人能及。


    就是不知道,在少爷心里,哪一位占据的份量更重呢?


    大概是长期的工作不顺,男人心中幽暗的想到:真想看他们之间因为彼此的感情产生隔阂的修罗场面。


    放下电话,五条悟坐在床上发呆。


    愤怒的情绪褪去后,担忧的思绪涌上心头。


    该怎么让宫与幸接受他的帮助呢?


    五条悟知道,自己虽然完美,但还是会有一小小的弱点——自己不是一个善与和人交心的好手。


    如果想让宫与幸彻底敞开心扉,那就需要一个足够温和、心思足够细腻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


    而这个人,他恰好熟悉——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篇文有这么多人喜欢刚开始这本书数据不太好,结果上周开始收藏不断,我着实惊讶了一下[垂耳兔头]


    很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篇文存稿还有些,但是每章都要精修,我三开忙不过来,暂定日三更新。


    加更机制如下:1K营养液、50作收、50雷、50预收、长评、1K收藏都有3k加更,明天就把夹子这两天的加更补上(每天更新时间是晚上九点,如果有时间变动会请假的。)


    第42章 花自花开(k营养液加更)


    夏油杰有些头疼。


    自伏黑甚尔那一战, 他重伤惨败,心中便隐隐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情绪宛如坐着过山车上下起伏, 让他夜夜难眠。


    就在他靠在窗边,准备阅读哲学书籍时, 急促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来人必是五条悟!


    夏油杰叹了口气, 合上书放回书架, 前去开门, 顺便拿起茶壶, 准备烧掉热水,用加糖的奶茶招待五条悟。


    “好慢呀,杰。”


    一开门,五条悟便开口抱怨,但是在看到夏油杰似笑非笑的表情后, 乖乖闭上嘴,走进房门。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五条悟身体后倚,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跷着二郎腿,眼罩后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话说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进这间屋子了?至少有几个月吧, 五条悟已经不记得了。


    三个人时,都是去他的房间内聚餐、打游戏,而自己和杰独处的时间, 则多是在外出任务。一旦他回到学校,宫与幸和他就一直黏在一起,杰偶尔不在。


    夏油杰在吧台沏茶,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沸腾的茶水里, 轻轻搅动,杯内呈现出漂亮的奶白色,淡淡的茶香和奶香在屋内蔓延。


    “谢谢。”


    五条悟不客气地接过夏油杰递来的玻璃杯,顺着杯壁抿了一口,炙热的温度烫的他直吐舌头。


    “忘记加冰块了。”


    夏油杰轻轻眨了眨眼。


    五条悟没计较,他的舌头天生敏感,稍微滚烫的食物都受不了,不过自从宫与幸主动承接他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后,他就很少被食物烫伤了。


    幸


    想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五条悟心中五味杂陈,心脏像是泡胀的面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杰”五条悟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幸准备离开高专。”


    “怎么回事?”夏油杰没想到话题如此严肃,眉头收紧。


    “谁知道那家伙怎么想的?高专的人似乎提了什么条件想要威胁幸,他就打算这么直接走人。”


    五条悟一摊手,身体靠在沙发上,姿态闲散。


    要不是夏油杰足够熟悉自己的挚友,怕是也难猜出他的情绪,但紧绷的下颌和过于轻浮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夏油杰心念一转,说道:“或许夜蛾老师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高专的人来,不会越过他单独和幸谈话的。”


    对啊。


    五条悟眼睛一亮。


    他怎么忘记了夜蛾老师现在已经是校长,高专的人不能随便越过校长接触宫与幸,也就是说夜蛾老师一定知道这场谈话的内幕。


    五条悟立即打了个电话。


    “哦,宫与没有和你们说吗?他们的要求就是让宫与在一年内完成一百次一级任务。”


    “一百次?”


    夏油杰被这蛮不讲理的要求震惊到了。


    要知道,一级咒灵可不是好找的,全日本一年内也就能有两百多个一级咒灵,如果宫与幸真的要完成这个任务,就意味着他需要不断跨地区出差,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一整年。


    这哪是要求啊,简直是霸凌。


    无耻


    夏油杰垂在膝盖的拳头紧攥,指节用力到泛白。


    在进入高专以前,他是被一名【窗】发现,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使用蹩脚的咒力,绂除咒灵。


    他只记得,那位中年男人对他轻笑,跟他说:“你做得很好,你的能力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类,让世界和平。”


    男人描绘的未来美好而纯净,于是,夏油杰对咒术界一直抱有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保护普通人。


    可如果保护普通人的条件,是将咒术师的血肉,压榨得一干二净呢?


    夏油杰压制住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平静开口:“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夜蛾老师,高专的人不能重新考虑一下吗?”


    电话那头,夜蛾正道沉默了两秒。


    他一直在尽力做个好老师,让学生自由发展天性,为他们遮蔽咒术届的狂风骤雨,不希望他们对这个世界失望。


    可一直不跳下悬崖的鸟,怎么能真正的学会飞行?是时候说清楚咒术届的一些事情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夜蛾正道的呼吸一沉,开口道:“高专的要求,有他们的道理。”


    什么?


    夏油杰瞳孔一颤,抬头看向举着手机,面色平常的五条悟。


    没等他多想,夜蛾正道继续说道:“宫与他的能力和你们不一样,他是天与咒缚,想要晋升等级,需要比咒术师晋级严苛几倍的条件,所以高专不管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合理的。”


    这是一个漏洞。


    因为在宫与幸之前,将近二十年没有天与咒缚入学,咒术届对“天与咒缚”也颇具微词,有人认为他们根本不属于咒术届,玷污了咒术师的特有含义;也有人认为天与咒缚很好用,他们既要花钱买咒具,又要给咒术届做任务,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在多方无法互相说服的情况下,自然无人定下针对天与咒缚晋级的考核制度,高专就是利用这一点,让宫与幸为高专敛财。


    还有一个消息,如同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开:“另外,宫与幸无法从这一百场任务中得到任何费用。”


    “咔嚓。”


    玻璃杯怦然破裂,碎片飞溅,乳白色的液体混合赤红的血迹从五条悟的掌心顺流而下。


    五条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对夏油杰笑了笑,语气自然坦荡:“抱歉啊杰,弄脏你的地毯。”


    这是地毯的事情吗?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手,欲言又止。


    “哦,没事儿没事儿,夜蛾老师你继续说。”五条悟扯了几张纸巾,随意的在手上擦了两下,“不付钱,是不是不符合劳动法?”


    咒术界哪有劳动法可言?


    夜蛾正道也算是感受了一次,什么叫幽默。


    显然,五条悟也知道这不过就是一场荒诞,所以没等夜蛾正道开口,他先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仰头放声大笑,肆意张扬。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啊。”五条悟喟叹道。


    “腾”的一下,夜蛾正道的后颈宛如火烧,时隔许多年再次感受到了羞愧的滋味。


    最开始的他,何尝不是怀揣着理想主义的梦,进入学校,想要有一番作为,甚至改变咒术界。可这么多年过去,真正改变的地方又有哪些?


    靠他自己的力量,简直是杯水车薪。


    男人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正是因为力量微小,所以需要同伴、老师、学生,所有人的力量集合在一起,创造一个奇迹。


    夜蛾正道握紧手里的电话,意味深长道:“现在无话可说,并不代表,我们会一直没有发声的权利。”


    “咒术界的未来,还是在你们的手里,不过,老师会尽力帮你们扫清障碍的,也算是做个有用的中年人。”


    这话,说的过头了。


    什么改变咒术界、什么扫清障碍,这些话本就不该从咒术师口中冒出头,但电话里的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这种不敬。


    心中悄然种下一道火种,只等有一天,一点火星,铸成燎原之势。


    夜蛾正道挂断了电话。


    屋内寂静,甚至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夏油杰:“要怎么办,悟?”


    是要继续劝宫与幸留下,还是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要由五条悟来做决定,两个结果,对他来说影响才是巨大的。


    于悟来说,宫与幸是挚友,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在宫与幸出现之前,夏油杰可以说自己和五条悟是绝对合拍的挚友,他想象不出任何人可以取代他的角色,赢得五条悟的信任。


    严格来说,宫与幸并没有取代他的位置,他们三个人作为同伴互相嬉笑玩闹,十分和谐。相反的是,宫与幸创造了一个新的位置,这个角色就连夏油杰也没有发现,原来五条悟心底如此需要一个人,默默陪伴。


    宫与幸,似水般深沉,如影子随行,如一阵风,托举起耀眼的五条悟,一切恰到好处。


    但现在,如果宫与幸无法陪在在悟的身边,两人是否会渐行渐远,如同相交的两条直线,再也不复相见。


    夏油杰不敢断言,更不敢做决断,如果五条悟这一生再也遇不到这样合拍的人,那必将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作为他的挚友,夏油杰偏心的想让宫与幸留在他的身边。


    所有的决断,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五条悟,等待他回应。


    良久,五条悟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眼罩紧紧裹在他的脸上,眼前是慢慢熟悉的黑暗。


    时刻运转的六眼,将夏油杰的咒力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可看似万能的六眼,却无法描摹关于宫与幸的一切。


    这就是说,当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宫与幸与他擦肩而过,他的眼底只有一片漆黑。


    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五条悟浑身一颤,惊觉冷意来袭,原来是汗水浸湿了后背。


    老子可是咒术界的最强,怎么会因为想象中的黑暗感到胆怯呢?


    五条悟感觉,头上的眼罩好像一只手,拉扯他的头皮,不痛,却在时时刻刻的宣誓存在。


    就像宫与幸一样。


    如果他们注定会在一起,那即是宫与幸离开高专又怎么样?


    他设想的未来,本身也不该存在,生命本就是不设限制的精彩,何必追求循规蹈矩的生活?


    五条悟的心里好像燃起熊熊火焰,烧的灵魂滚烫,胸腔内的世界穆然开阔。


    “离开高专,如果这是幸的希望”五条悟勾起嘴角,“我怎么拖他的后腿。”


    花自花开。


    第43章 理性溃不成军(二k收藏加更)


    话是这么说, 可五条悟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谁知道幸是不是真的想离开,如果是觉得自己无法完成咒术界的要求,不还有他在吗?


    反正他觉得祓除咒灵很有意思, 顺手帮幸完成任务也不难。


    五条悟再次看向夏油杰,嘻嘻一笑:“杰, 就拜托你了, 去打探一下幸到底怎么想的。”


    “知道了。”


    夏油杰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抬眼, 黑色眼罩也挡不住五条悟炙热的视线。


    他无奈道:“现在去目的太明显了,不如明天。”


    五条悟不为所动,歪了歪头。


    “哈。”夏油杰吸了口气,露出标准的微笑,“知道了, 下午就去好吧。”


    思索一分钟后,五条悟勉强的点了点头。


    “现在, 可以出去了吗?”


    夏油杰礼貌问道。


    “埃?好无情啊,一点也不绅士,杰。”


    五条悟嘟起嘴。


    “不绅士的人根本不会给你开门,还是说你更希望下午自己去和幸谈一谈?”


    这话似乎触及到了五条悟的内心。


    “又不是不想。”


    五条悟向后倒, 脑袋陷入沙发靠背,低声喃喃道。


    夏油杰动作一顿。


    他仰起头,看向沙发上的挚友, 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悟身上散发出的躁意,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恣意、张扬的少年,终究是有了牵挂内心的愁绪。


    夏油杰有些心疼, 他何曾见过这样失意的五条悟?


    于是他下意识的放柔语气:“你和幸之间怎么了?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多沟通才能解决。”


    夏油杰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简直和劝小夫妻的婆婆一模一样。


    “没什么啊,”五条悟抬手捋了一把头发,“一切都挺好,除了”


    除了什么?


    夏油杰绷紧腰背,俯身去听。


    “我们之间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五条悟嘴角平平,“你能懂吗?杰,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可他每次都会展现出我根本不熟知的一面。”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拒绝我的帮助的那一刻,他是觉得我在插手他的人生吗?”


    五条悟有些迷茫。


    夏油杰知道,能让悟思考这些问题,宫与幸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小情小爱、他人的看法,换做一年前的悟,一定对此嗤之以鼻,最狂妄的时候,甚至跟他说出过“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这样的话。现在却会为了宫与幸的一句话,辗转反侧的思索。


    “你不该这么怀疑。”


    夏油杰轻声道。


    “幸,他本就和我们不一样,他对生活的追求只有自由、平静。”


    而悟,不管外表如何玩世不恭,骨子里依旧背负着强者的温柔和责任,让两人注定无法统一思想。


    夏油杰灵光一闪,“或许,这就是原因,他不想让你承担这份责任。”


    “什么责任?”五条悟不解。


    “现在你知道幸需要完成这一百场一级任务,你打算怎么做?”


    夏油杰不答,反问道。


    五条悟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当然是帮他完成啊。”


    “果然”夏油杰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就是这份责任啊。”


    “但这算什么呢?”


    五条悟坐起身,小臂支着膝盖,双手交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茶几。


    “我可是最强,这种祓除咒灵的任务,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完。”


    五条悟还是没意识到,这一切有什么问题。


    这算什么责任,不过就是做一些他不以为意的任务,如果这能解决宫与幸的心头重负,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只是这一次的任务,只要宫与幸不想做,自己承包他这一生的所有任务又能怎么样?


    五条悟不以为然,撇撇嘴。


    夏油杰感觉世界真是太荒谬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没有恋爱缘的家伙,怎么还成了爱情导师,指点起同期的感情生活了?


    “那不一样。”夏油杰语重心长道,“正是因为太在意,所以舍不得。”


    “”


    “啧,真麻烦。”


    五条悟搓了搓头发,嘴上嫌弃,情绪却肉眼可见好了很多,低头擦拭地面残留的茶渍,在看见茶几下的物件后,起了兴趣。


    少年伸手,从茶几下掏出一张碟片,黑金色的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坐在天地之间,两人相偎相依,气氛浪漫甜蜜,一看就是爱情电影。


    五条悟好奇的打量手里的光碟,兴致勃勃道:“你想恋爱了?”


    夏油杰嘴角一抽。


    想谈恋爱的究竟是谁啊?


    情绪忽上忽下,满嘴、满脑、满眼都是宫与幸的家伙,可没有资格说他。


    更何况这个光碟明明是买书赠送的好吧!


    没作解释,他俯身拿回光碟,放回原处,又找了本书压实,避免被某些人再次翻查。


    “埃?害羞了?”


    五条悟跟在夏油杰身后,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劲的追问,终于引来的夏油杰的回应。


    电光火石间,夏油杰转过身,毫不犹豫将五条悟推出门,砰的一声,大门紧闭。


    五条悟眨了眨眼。


    嘛~看见了杰生气的样子,倒也不亏。


    少年潇洒转身,双手插兜朝室外走去,天气不错的周末,很适合找咒骸打一场。


    将五条悟拒之门完后,夏油杰收拾完一地残渣,给宫与幸发了一张新地毯的账单,半响,换来少年一个问号,简单粗暴。


    夏油杰没多解释,发了一个“悟”字,宫与幸便十分上道,回复一个ok,动作之快让夏油杰怀疑,对方是不是针对五条悟三个字设置了自动回复。


    不是很懂爱情,两个人明明互相在乎,为什么做的事情却这么别扭,让观者受尽苦楚。


    夏油杰被两人折磨的精神疲惫,连那本哲学书都没兴趣翻看,更没心情去思考“世界的本源”、“人生意义”、“理想主义者的信徒该如何度过一生”等重要课题。


    他躺在床上,双手叠放腹部,闭目养神,神色安详。


    *


    已经有了离开高专的计划,那第一步就是找一个舒适的安身之所。


    宫与幸对住宅的要求很高,房间必须朝南,大大的落地窗让阳光普照室内,没有任何死角,另外他还需要一张柔软舒适的床垫,承托一天十二小时的优质睡眠。


    最最重要的是,厨房要配备双开门冰箱和大冰柜,方便他在饥饿的深夜,快速得到能量补给。


    这样的房间,在东京竟然出乎意料的多。


    一个上午加上中午,房产中介带着宫与幸看了有7、8套符合要求的房间,可宫与幸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站在落地窗前,迟迟没有决定。


    在中介小哥勉强的笑容中,宫与幸转身离开房间,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喧嚣的街道中。


    宫与幸漫无目的在东京街头闲逛,享受着他最爱的“自由”和“宁静”。


    可为什么


    他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停在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身后人潮向前涌去,宫与幸的身边仿佛有让人惧怕的气场,在路过他的一瞬间,人潮远远的避开,形成一个只有宫与幸的真空区域。


    宫与幸双手插兜,朝天仰望,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映着蓝天白云,无疑是最让人心动的景象。


    可为什么他的心感到如此沉闷。


    宫与幸举起手,炙热的光线很快温暖了他的掌心,他缓缓合拢手心,阳光却调皮的跳了出去,等他再次收回手,那点温暖仿佛流沙一样,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垂下的手指变的冰凉,速度之快,让宫与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握住阳光,还是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幻想?


    来到异世界、见到蓝天白云、进入高专、认识了五条悟


    这一路没有鲜花和掌声,平淡无波的生活,每每回想起,却总让他心头悸动。


    现在的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宫与幸一直是个目标明确、头脑理性的利己主义。


    他从出生就没有父亲,和母亲生活在贫民窟的集装箱里,五岁偷书学习异兽知识、八岁在屠宰场给工人帮忙,十二岁母亲病逝,刺杀王族,流放地上城。


    这一路的每一步,都是他明确利弊后的选择。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很正确,他成了地下城的传说,获得最强狩猎者的名号后,就连光明神教的祭司也不敢轻视他,他能吃饱、穿暖、住在离地下城千年冰晶最近的房屋边。


    他对此并不欢喜、也不惊讶,在那个世界,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除此之外,他屠杀异兽、探究植物变异的规律、攥写研究报告,不要命的尝试所有看似有趣的事。


    可最后,宫与幸还是不觉得快乐。


    他还以为自己天生就无法感知快乐的情绪,机关算尽的人生宛如笔直的马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还有什么惊喜和快乐可言?


    但来到异世界后,他才意识到生活可以这么愉悦,取之不尽的食物,澄澈无味的空气、还有明亮温暖的太阳


    宫与幸以为,在这样的世界,平静的、自由的生活下去,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他在再一次面临脖颈上的枷锁这一选择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可现在,这自由的感觉怎么不对味了?


    不知思考了多久,宫与幸突然扭过头,朝附近的一个商场飞奔而去。


    五十分钟后,他回到高专,脸色平静,三十多公里的奔波并未让他疲惫,宽阔的胸膛上下起伏,耳边传来心中的鼓声,不知道是因为快速奔跑还是心中激情澎湃。


    在路过图书馆,穿过后山的连廊上,宫与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面容丝毫不见任何情绪,平静的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杰。”


    “下午好。”


    夏油杰的视线顺着宫与幸的手臂看去,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正握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那束花似乎是刚刚采摘的,深紫色的花瓣上带着星星点点的水珠。


    “给悟的?”夏油杰挑眉,望向宫与幸倏的柔和的面色,答案不言自于。


    果然啊,在这两个人的故事里,唯一受折磨的只有自己。


    夏油杰按耐住心中的情绪,深吸一口气。


    “悟都和我说了,你打算离开高专的事情,除了不想受限于人,幸也是不想让悟承担更多责任吧?”


    宫与幸没想到五条悟这么快就将两人的私密谈话告诉夏油杰,微微抿唇:“只是不想让高专的人一直骑在脖子上而已。”


    夏油杰轻笑,似乎已经看穿了宫与幸嘴上的逞强,“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接受悟的建议?”


    最简单也最没有负担的方案,就是让五条悟去完成这一百个一级任务,可宫与幸潜意识中却格外反感这个方案。


    面对夏油杰的问题,宫与幸沉默了一秒,随后释然的笑了笑。


    “你说得对。”


    宫与幸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一个利己主义的自己,放弃让五条悟去承担责任这样最简单的方案,这样的行为本身就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他的观念。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已经背叛了他的大脑。


    理性溃不成军。


    第44章 我的归乡


    宫与幸不准备离开高专了。


    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 是陪在五条悟的身边,那高专开出的要求,不过就是他达成目的的条件。


    就像是他第一次击杀异兽, 花了三天三夜蹲守在沙漠的巨石缝隙中,将一只巨蝎的生活习惯和弱点彻底摸透后, 他用自己的右腿做诱饵, 换回一整只巨蝎尸体和活下去的机会。


    闻着恶臭的血腥气, 他面无表情, 一口口啃食干柴的蝎肉, 蝎子的前爪夹着他血肉淋漓的断肢,宫与幸根本没看一眼,他的眼里只有目标,从不在乎过程。


    在心之所愿面前,区区一百个一级任务又算得了什么?


    想明白的宫与幸只觉得身心忽然轻松了, 眉头舒展道:“我不走了。”


    夏油杰笑的意味深长,“哦?想通了?让悟去替你出任务吗?”


    宫与幸瞥了眼夏油杰, 看出他眼底的恶趣味,心中不满他的装傻充愣。


    他冷声道:“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出任务。”


    “还有,悟不是任何人的救赎, 不需要承担本就不属于他的责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哪怕只是玩笑也不行。


    夏油杰看出了宫与幸的认真,缓缓收敛笑容, 身上不见惬意休闲的姿态。


    他直直盯着宫与幸的眼睛,“幸,我们是咒术师。”


    咒术师这三个字一出,有些话就不用说出口, 在夏油杰心中,这个身份便代表着:强悍的能力、巨大的责任、竭尽全力的奉献,如同闪耀的王冠,欲戴之,必承其重。


    宫与幸的目光平静的可怕,“咒术师只是拥有咒术,可以祓除咒灵,没有其他的意义。”


    夏油杰眯起眼。


    一个看似平静,一个看似温柔,实则都是坚持原则的犟种,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渐渐稀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宫与幸不想僵持下去,他可以等,手里的鲜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他从市区一路奔跑回高专消耗的能量可以枉费,但他想要五条悟拥有最好的一切,就连一束花也一样要是新鲜的、绚烂的。


    短短一瞬,宫与幸想清楚了,直接开口说:“杰,你最近失眠的原因是什么呢?”


    夏油杰下意识摸了下眼眶的青黑,后退半步,心中惊诧。


    “只是在看书”


    “看的什么书?”


    宫与幸紧紧的盯着夏油杰的表情,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夏油杰喉咙一紧,步步紧逼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在现实中理想受到冲击,心中动摇,所以在书里找寻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


    夏油杰心中一颤,猛地看向宫与幸,眼神闪烁。


    到底、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就连悟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一向不关心其他人的生活的宫与幸,为什么却对此一清二楚,甚至连他最近失眠的原因也能了如指掌。


    正在夏油杰愣神时,宫与幸抓准时机,语言如狂风骤雨向他袭去:“如果杰认为咒术师有拯救普通人的责任,那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到底是该等待被咒术师拯救,还是去拯救别人?”


    这正是夏油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核心原因!


    咒术师,一定就比普通人强吗?


    在几个月前,夏油杰会毫不犹豫,用坚定的声音回应自己的内心,是的,咒术师就是比普通人强大,我们天生拥有这份能力,也天生要承担这份责任。


    他曾畅想,在用不了多久的以后,自己成为特级咒术师,他和悟两个人作为咒术届最强的存在一起祓除咒灵,保护所有普通人,让世界更加安全、和平。


    但禅院甚尔的出现,一击劈碎了他的信念。


    一个普通人,打败了他?


    还没等他从这种茫然和奔溃的情绪中走出来,宫与幸又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宫与幸,乍看之下令人心惊,皮肤苍白,五官柔和,身形消瘦挺拔,看上去如此脆弱,让他怀疑下一秒宫与幸就会被咒灵生吞活剥,连骨头的不剩。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需要被全面保护的普通人,和打败自己的伏黑甚尔对战时,丝毫不露下风,甚至戏耍一般,将伏黑甚尔打成重伤。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夏油杰对这个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疑惑,也对咒术师的意义有了更多的思考。


    “该”普通人该被咒术师拯救!


    话语在他的嘴边徘徊,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夏油杰清晰的知道,自己对普通人的定义不再是以前那么狭隘,普通人不代表就弱小、无助、温和、善良。


    那些狡黠的、邪恶的灵魂,有着比特级咒术师更可怕的力量。


    如果这么想的话,普通人真的需要被咒术师拯救吗?


    他缓缓地垂下头,不敢相信曾经的理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给自己制作的英雄主义游戏。


    夏油杰的下颌紧绷,垂在身侧的苍白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才让从不外露脆弱的少年无法掩饰心中情绪。


    宫与幸不由得叹了口气。


    理想主义者就是这么麻烦啊


    冰蓝色的运动鞋停在夏油杰眼前,随后肩上一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


    “咒术师没必要保护普通人,但如果杰想做,那做你自己就好。”


    “黑夜和白昼间夹杂着黄昏,天空和大地间还有海水没有什么事绝对的,走上越来越窄的路,杰也不会如愿吧。”


    丢下几句心里话,宫与幸没有去看夏油杰的表情,直直的朝训练场走去,脚步匆匆带着几分雀跃。


    微风吹过,他将手里的鲜花拢进他的外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花失了颜色。


    夏油杰站在原地,转身看着宫与幸逐渐离去的背影,眼底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做自己,真的就足够了吗?


    宫与幸在训练场没有找到五条悟。


    他捧着紫色郁金香去了所有五条悟可能出现的场所,可都没有五条悟的身影,手指摩挲裤兜的手机,半响,宫与幸朝宿舍走去。


    从兜里拿出五条悟房间的钥匙,宫与幸推开门,换鞋,动作一气呵成,熟练的可怕。


    五条悟——这个房间的主人,可能都没有宫与幸对这间屋子熟悉。即使五条悟执行任务,宫与幸也会每天按时来打扫,这一举动早就成了他的习惯,一天不做,便浑身难受。


    在杂物箱内找到一个透明的花瓶,宫与幸已经不记得五条悟买它的原因了,总归是一些让人又爱又恨的有趣理由,那些五条悟买回来却遗忘的东西,统统被他整理到箱子里,指不定某日五条悟想起来要用。


    风吹日晒一阵子,宫与幸怀里花已经不完美了,可在他买下花的那一刻,这花就是五条悟的所有物了,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扔掉花,一路抱回宿舍。


    将花瓶洗刷干净后,宫与幸扯了两张厨房纸,擦拭干花瓶外的水渍,将买来的紫色郁金香插进瓶里,再灌上半瓶的水,诚心的期待这花能再次绽放活力。


    最后,他掏出手机,给五条悟发了个短信。


    “我回来了。”


    伴着嗖的一声,短信飞走,宫与幸沉着的坐在沙发上,左脚脚尖在地上有节奏地点动。


    五分钟后


    宫与幸嗖的一下站起身。


    五条悟是个不爱回消息的坏蛋,他一向知道。


    在他潜移默化的诱导下,五条悟也学会了在睡前浏览短信,可果然,还是不够啊。


    也许是今天早上,五条悟愕然的视线中有一团迷雾般的情绪,让宫与幸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此刻才会如此焦躁,他在屋内徘徊了两圈,时间又过了三分钟,可手机像死了一样,依旧没有吐出五条悟发来的讯息。


    在这个空荡的房间内徘徊,忍无可忍的宫与幸朝门外走去,准备将自己没有查找过的地方,全部走一遍。


    五条悟的习惯,他记得很清楚。


    校园里,五条悟最常去的地方是训练场、篮球室,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则是神社,宫与幸知道五条悟不信神明,也不屑于将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外力,所以少年从没参拜过高专的神社。


    除此之外,高专还有医务室、食堂、音乐室、室外花园等等地方。这些地方五条悟偶尔光顾。


    排在倒数第二的,五条悟很少去的地方,还有图书馆。


    刚开始,宫与幸只以为五条悟不去图书馆是因为不爱读书,在一个地方静静的久坐,不像是符合那个喜好有趣且新鲜事物的少年的品味。


    可后来,宫与幸慢慢了解到五条悟并非他想象中的不学无术,恰恰相反,他擅长数学和物理,文科不够擅长,但他一样喜欢了解人文社科的知识,会在两人逛街时走进书店,虽然从来看不完一本完整的书,在阅读的时候,五条悟依旧会全身心投入。


    他不来图书馆,宫与幸猜测是和高专的图书有关。


    高专的书,除了和咒术届相关的记载类书籍,便是神学、哲学相关的书籍。


    这种潜移默化的给人灌输恶心的三观的书籍,估计就是五条悟从不光顾图书馆的原因。


    宫与幸正在按照排行寻找五条悟,顺势走到这里,没想到图书馆的大门,真的微微敞开了一个缝。


    他推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形映入眼帘。


    宫与幸脚下步伐一顿。


    整整一天,一直起伏不定的心脏,在看见五条悟的此刻,找到了归乡,沉入胸腔。


    第45章 在乎的代价


    五条悟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图书馆。


    或许是他过于沉浸于自我的思考, 又或许是来者的脚步轻柔又熟念,总之,在宫与幸眼里, 坐在桌前的五条悟一直保持着手撑下巴的姿态,又长又直的腿在凳子上微微岔开, 黑色皮鞋反射出头顶灯光的一抹白。


    沉静的、深思的五条悟, 不是那么容易看得到。


    五条悟总是表现得漫不经心, 嘻嘻笑笑让人瞧不出他外表下的心思, 灵魂中成熟冷静的一面, 像是一颗珍藏的明珠,只有在朦胧夜色中才能允许别人隐隐窥见它惊人的柔光。


    宫与幸有幸见过几次,每每都被五条悟察觉,少年狡黠的转移话题,眼底的神色一闪而逝, 让他来不及捕捉其中情绪。


    或许就是今天,他能将这情绪看个仔细。


    宫与幸胸腔心跳隐隐加速, 呼出的气体几分炙热、几分急促,不过很快被他压制下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水晶灯下沉思的五条悟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朝图书馆中央的长桌走去,身形掠过一排排的木色书架, 鞋底落在深红的地板上,几乎无声,步伐轻慢、隐忍。


    五条悟周围的一切在他眼底放大, 翻开了薄薄的几页的书、摆放的不规整的椅子、微微翘起的黑色校服袖口下,露出若隐若现的白色衬衫,贴着下颌的手白润如玉,五指纤长。


    宫与幸停下脚步。


    他由衷的希望, 手机拍照能不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这样他就可以顺利成章把此刻记录下来,留给自己日后回味。


    不过记在大脑里也没有什么区别,他的大脑足够精准、清晰,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这张展现出五条悟沉思的照片被别人觊觎、甚至偷窃。


    他继续走上前,视线中的少年更加清晰。


    五条悟的脸上没带着他早上递过去的眼罩,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心中间皱出一道短促的褶,右手垂在书页上,无意识的摩挲指尖,时不时在书上轻点。


    他在思考什么?


    宫与幸嘴唇微抿,有一根毛茸茸的草,不断骚挠他的心口、神经。


    细胞、组织、器官,浑身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让他尽快靠近五条悟,宫与幸用仅剩的理智将这些渴望一一回绝。他站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一双深紫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五条悟,如同蛰伏于黑夜的野兽,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动,屋外分明的橙红逐渐转暗,透过窗户在屋内桌面上洒下模糊的光影,书架投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黑。


    太阳落山了。


    随着黄昏一同离去的,还有屋内的温度。


    久坐的五条悟忽然感到后颈一凉,浑身颤了颤,这才回过神,窗外漆黑一片。


    “已经晚上了吗?”


    五条悟低声喃喃,抬起手臂,向后伸展僵硬的身体。


    提起晚上,五条悟脑海中浮现的第一词就是吃饭。宫与幸总是按时按点的用餐,导致他也不自觉染上这个习惯,晚上六点,准时肚子传来饥饿感。


    不过现在,既然人已经走了,他也就没必要遵守这样的用餐时间了。


    五条悟捉摸不透自己的情绪,便和所有和宫与幸相关的想不明白的情绪一样,统统扔到一边。


    “不看手机,也不吃饭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五条悟猛地想要转身,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动作一顿,等了一秒后,若无其事的扭过头。


    “怎么回来了?”


    “不想走了。”


    “啧,你的决定变得可真快。”


    五条悟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讽刺道。


    “没变,”宫与幸抬眸,“只是有些事,之前没有想明白。”


    什么事?


    五条悟喉头滚动,很想问宫与幸到底想清楚了什么,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却被宫与幸抢先回答了。


    “一直以来,我的决定都是为了舒心的生活,不过我大概没有弄清楚,什么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舒心。”


    宫与幸的嗓音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既有少年的清脆,又有青年的磁性,语调不急不缓,如流畅的提琴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奏响一曲徐徐的乐章。


    五条悟的耳朵有些酥麻,两人明明相隔五米远,宫与幸的嘴唇却像是贴着自己的耳廓低语,说话的气息似有若无,洒向他的脸颊,奇怪的不自在。


    很难形容,那种微妙的感觉。


    就在五条悟愣神的时候,宫与幸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步的向他靠近。


    “你在看什么?”


    宫与幸瞥了一眼五条悟掌心下的书页,状似无意的问道。


    “这么好奇干什么?”五条悟合上书,漫不经心道:“男明星的隐私可是不能打探的哦。”


    话是这么说,但宫与幸没错过少年耳廓到耳根猛地变红的画面。


    那本书,一定有什么秘密。


    宫与幸压制住好奇的心情,将视线从书上移开。


    两人安静的对视了三分钟,这期间五条悟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不悲不喜,让人看不出情绪。


    宫与幸心中咯噔一下


    简直是最糟糕的反应啊。


    根据他对五条悟的了解,没有情绪反应且回避沟通,这是五条悟生气到极点的表现,要是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解决,恐怕五条悟的心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他深思熟虑所有的解决办法,却始终找不但最完美的方式,能让五条悟毫无保留地输出他的想法,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


    或许,可以试试反向行动?


    风险巨大,可收益良多,此刻危机紧急,宫与幸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装作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哦,那吃饭吧。”


    五条悟墨镜后的眼睛缓缓眯起,隐隐闪过危险的光。


    吃饭???


    宫与幸回到高专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难道不该解释一点什么吗?为什么总是自顾自地做决定?为什么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在宫与幸心里,难道他是什么不相干的家伙吗?不需要考虑、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依靠?


    五条悟心中不断涌现出令人抓狂的燥意,这感觉让他陌生,自小他内心就很少有情绪波动,快乐也好、愤怒也好都只会流于表面,不会涌进他的内心,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他本能地想压制,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忍耐到极限的内心。


    “去吧。”五条悟咬牙道。


    “那走吧。”


    宫与幸死死的盯着五条悟。


    “”


    两人对视三分钟,无人移动。


    “”


    “咚!”


    五条悟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厚厚的书拍在桌面上,激起一层浮尘。


    宫与幸浑身一颤,抬眼望去,五条悟那张漂亮的脸,几乎挎到地面,眼底燃烧着浓烈的怒火,脸色却冷的掉渣。


    “咳,我”


    意识到大事不妙,轻咳一声,宫与幸赶紧出声解释,但五条悟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随便你。”五条悟冷冷的抬了下嘴角,话语如刺刀,捅进宫与幸的心脏,“反正你也什么都不在乎,高专也好咒术届也好”


    我也好。


    五条悟没说出口。


    就当他最后的倔强好了,五条悟不想承认,原来自己早就把宫与幸放在心上,当作自己人了。


    可宫与幸怎么想他的?


    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还是无聊生活中的调剂品?他对自己的好,只是打发时间的举动吗?


    疑惑排山倒海向他袭来,往日的种种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阴影,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幻。


    额角隐隐抽痛,五条悟已经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运转六眼,自己忘记修复身体损伤的原因,还是因为思考了一下午和宫与幸有关的破事但没有任何结论,所以才头痛欲裂。


    他一手插兜,一手拿起桌上的书,扫了一眼呆滞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宫与幸,眼神淡漠,像遇见了陌生人,从他身边略过,动作干净利落。


    宫与幸感到身边一阵风袭来,他下意识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半空中的五指,伸展一瞬又快速收缩,想要碰触五条悟的渴望和某种不知原因的克制,两种情绪在他身体里不断交织,最终,他垂下手,连同头颅一起低下。


    五条悟把书插回书架,转身离开图书馆。


    大门发出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声,少年跨出门,亭廊传来阵阵脚步声,步伐冷静有序,随着时间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远方


    朦胧的月光透过小窗,洒了一地银白。


    图书馆内,一片死寂。


    宫与幸呆呆地站在原地,皮肤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眼帘微垂,胸腔起伏微弱,宛如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半响,他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回过神。


    “不在乎吗?”


    宫与幸的双眼失焦,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间内蔓延开。


    如果五条悟见过他真正不在乎的样子,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猜测了。


    从出生以来,宫与幸没在乎过任何东西,因为他知道任何东西都不会属于他。


    亲情、财富、地位、生命、友谊


    甚至是爱情。


    他不在乎,所以无所谓是否拥有。


    在别人眼里,或许他是个对任何事物都不执着、渴望的生活平淡的家伙。


    只有宫与幸知道,自己骨子里流动的是贪婪的欲念、是偏执的控制、是永不休憩的疯魔。


    如果他在乎的话


    如果想要他在乎的话


    五条悟,是否能支付应有的代价呢?——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小情侣吵架就是这么幼稚,正事儿一点不提。


    宫与幸:我回来了


    五条悟:你回来干嘛?(心里os:是为了我对吧?)


    宫与幸:想吃饭


    五条悟:吃你个大冬瓜!


    第46章 任务变动


    回到宿舍后, 五条悟点了个外卖。


    高档寿司店的效率很高,两个小时从东京中心到市区,丝滑的进入五条悟的胃。


    焦躁的情绪在离开图书馆后消失殆尽, 五条悟甚至睡了个这一周唯一的好觉。


    神清气爽!


    推开窗户,五条悟张开双臂, 迎接夏日清晨的微风, 丝丝缕缕的暖意从窗外袭来, 一头白发吹的凌乱。


    如此惬意的早晨, 五条悟差点都忘了, 自己昨天为什么心情烦躁。


    始作俑者像是故意的,直接上门提醒。


    “咚、咚。”


    两声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无人回应后约一分钟,又是同样的节奏,继续两声敲门音。


    五条悟快速穿好校服, 一秒内,手指宛如拨弄琴弦般快速, 扣子从腹部一路扣到咽喉。


    “小白兔不在家~”


    他漫不经心喊道。


    “没关系。”冷清的声线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声音闷沉,“我找的不是小白兔。”


    “那你找谁啊?说对名字才能进来哦。”


    五条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饶有兴致的看向门外。


    “夏油杰不在吗?”


    宫与幸故意道。


    “”


    五条悟打开门。


    一脸不爽的靠在门边,双手环胸:“你要干什么?”


    “我反思了,”宫与幸笑盈盈的看着五条悟, 眼里写满真诚:“我很抱歉。”


    “抱歉?”五条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歉什么?”


    “抱歉,我让你伤心了。”


    宫与幸说的很认真,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并不为自己隐瞒实力、叛离高专等等行为感到抱歉, 在他看来,那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别人是否喜欢与他无关。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是听到五条悟声音里的颤音的那一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独断专行的行为,无意识的伤害了一颗真诚、炽热的心。


    两人的视线落在彼此身上,胸口上下起伏,隐隐能听见心脏狂跳,空气慢慢黏稠、焦灼。


    “干嘛看得那么认真?搞得像暗恋老子一样。”五条悟随口调侃道。


    宫与幸没回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炙热的呼吸顺着鼻腔涌出,气息缠绵在一起。


    紫发少年不动神色,踮起脚尖,一只手按着五条悟身边的门框,校服下的手腕赤.裸,手背淡色的青筋,随着少年缓缓用力,慢慢鼓起。


    五条悟注视着宫与幸的脸越来越近,缓缓抿起唇,心头漂浮不定。


    他是要


    “啊,早上好,杰。”


    五条悟回过神,瞥见隔壁探出半个身子的夏油杰,伸手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悟。”夏油杰的目光移向他身前叠着的另一个身形,缓缓挑起眉:“幸昏倒了?”


    宫与幸直起身,扫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夏油杰,语气淡淡。


    “一点低血糖。”


    “哈?怎么不早说。”


    五条悟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拨开糖纸,塞进宫与幸嘴里。


    宫与幸舔过嘴角,粉色的硬糖在牙齿咀嚼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含混不清道:“没关系,等一会儿就好了。”


    虽说身体的食量惊人,可宫与幸平时也可以调整到节能模式,帮助自己少汲取食物,只是在这样的模式下,他会变得反应迟钝、速度减少、力量下降,如同失去了兴奋剂。


    可按照往日他的一日五餐的习惯,宫与幸本就不该低血糖。


    五条悟拿起手机,翻看一眼短信,心中有了答案。


    “你从昨晚就没吃饭吧。”


    宫与幸微微一笑,不做声。


    笨蛋!


    五条悟露出无语的表情。


    不过虽然一脸嫌弃,可五条悟还是在宫与幸吃掉嘴里的糖果后,迅速抬手,一颗接一颗的朝他嘴里送去。


    宫与幸边走边吞咽投递来的糖果,温顺的像一只没有獠牙的小狗。


    夏油杰感觉自己要被两人甜腻的气息齁窒息了。


    他保持礼貌微笑,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起朝教室走去。


    第一节是代数课。


    座下三人表情认真。


    讲台上,负责授课的辅助监督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拿粉笔的手止不住颤抖。


    往日的数学课,只有五条同学饶有兴趣偶尔投来视线,宫与同学安稳入睡,夏油同学光明正大的看其它文学类书籍,他哪里见过三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啊!


    转身在黑板上写笔记,辅助监督心中泛起嘀咕:这三个人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不仅是讲台上的辅助监督,讲台下的三人心中也非常疑惑不解。


    短短一周时间,怎么就能有这么多的变化呢?


    星浆体身死、五条悟领悟反转术式、夏油杰三观震荡、宫与幸暴露实力准备出逃高专


    这么多事件接二连三袭来,给三人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剧烈的,让人措手不及。


    偏偏这时候,繁重的任务又不期而至。


    夜蛾正道的短信消息同时传给了三个人。


    昨天晚上,宫与幸已经找过夜蛾正道,两人聊到了很晚,达成了一些共识。


    宫与幸接受了高专提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争辩。


    烛光映在墙上,嘴上说“我会接受一切安排”的宫与幸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情绪不明。


    夜蛾正道对此有种不好的预感。


    “开什么玩笑,一点也不让人休息吗?”


    五条悟趴在桌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扫过,语气慵懒。


    “没办法吧,咒灵任务也不可能像上班那样朝九晚五。”


    夏油杰也在看自己的任务,浏览到界面最下端,缓缓皱起眉头:“悟,你的任务是在哪里?”


    “哈?在哪里,我们不一直都是在一起出任务的吗?”五条悟觉得奇怪,但还是看了眼手机屏幕,手指向下滑动,“唔大阪。”


    夏油杰冷静道:“我的任务在国外。”


    国外?


    五条悟眉头一皱,坐直身体。


    “开什么玩笑?”他伸手拿走夏油杰的手机,“真的是国外,那群老头子又在想什么?”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接手过国外祓除咒灵的任务,高专所有的学生也从来没有。


    咒术届的那群人和国外达成了怎么样的协议,五条悟不知道,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幸呢?”


    夏油杰转过身。


    宫与幸打开手机,将屏幕转向两人。


    “和悟一样是大阪。”


    “我们要一起做任务?”


    夏油杰在陈述事实,五条悟的语气却很奇怪,透着一股不可置信和遗憾的意味。


    是因为合作的对象从一直以来的灵魂搭档夏油杰,变成了自己吗?


    宫与幸眼神一暗,收回手机,平静道:“如果不愿意的话,可以换一下任务。”


    夏油杰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意外,高专应该也有考量,给我们的安排也是刚刚好的。”


    悟毕竟是五条家未来家主,出国任务会引来五条家的不满;幸又是刚开始接触一级任务,不可能让他独自前往国外。


    他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你岂不是现在就要走?”五条悟的语气焦急。


    果然,不管他的挚友和谁产生爱情,还是会不舍得他,两人的羁绊不会改变。


    夏油杰面色瞬间柔和下来,笑了笑:“嗯,估计半个小时后”


    “惨了!”五条悟低头翻阅手机,“我还没看过美国甜品店推荐的甜品,你稍等一下杰,我很快就把要买的甜品列表发给你!”


    呵呵。


    人真的不能轻易感动。


    夏油杰站起身,狠狠的拍了两下五条悟的后背,视线和宫与幸撞在一起,拍背的手一顿,“悟就拜托你了。”


    宫与幸点头,“分内之事。”


    辅助监督的效率很高,半个小时后,夏油杰坐上前往机场的车,包里匆匆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对欢送他的五条悟挥了挥手,车子很快驶离高专。


    宫与幸斜挎着行李包,单手插兜,抬起眼注视着五条悟。


    可能是昨天五条悟的冰冷的目光让他心有余悸,宫与幸的视线停留在五条悟身上比以往更长,除了下意识观察周围环境之外,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五条悟的身上。


    五条悟不用摘下眼罩,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视线,在他的身体上下游弋,宛如一双无形的手,似有似无的触碰他的□□、神经、甚至灵魂。


    这种不自在的滋味,让他陌生。


    五条悟本想说些逗趣的笑话,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几十秒过去,五条悟一言不发,宫与幸突然出声:


    “很别扭吗?身边不是杰。”


    这话问的多莫名其妙啊。


    五条悟挑眉,“一直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吗?”


    “去年一年,你出任务的时间有277天,其中我参与了58天,夏油杰陪伴你的时间却是整整277天。”宫与幸不急不缓道。


    五条悟根本不记得自己出差做任务的时间,忙碌于在工作和高专之间来回切换,谁会仔仔细细的记下出任务的天数?


    只有宫与幸这个闲人才能做吧。


    五条悟竖起食指摇了摇,“你的计算逻辑问题很大,我和杰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这完全是无法用作论据的数据。”


    “我们也不是。”


    宫与幸垂眸,补充道。


    不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


    虽然出任务,两人和夏油杰基本都在一个房间,可回到高专以后,他们都没在彼此的房间留宿过。


    宫与幸抿了抿唇,黑色睫毛又长又密,如蝴蝶振翅般轻轻扑闪。


    怎么看着可怜兮兮的?


    五条悟怜爱的摸了摸宫与幸一头柔软的紫毛,“乖,老子还是会疼你的。”


    宫与幸抬眼看了看他,“你想怎么疼我?”


    五条悟一哽,想了想说:“我帮你做任务怎么样。”


    两人之前因为这个话题不欢而散。


    时至今日,五条悟也不知道宫与幸为什么抗拒自己帮他做任务这件事,究竟是如杰所说,幸不想让他承担过多的责任,还是因为宫与幸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可五条悟心底有一个声音坚定的告诉他,宫与幸不会让他失望。


    他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等到宫与幸的回答。


    紫发少年毫不犹豫地摇头。


    五条悟有些失望,缓缓收回抚摸着宫与幸脑袋的手,谁知宫与幸像是头顶长了眼睛,反应迅速,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听我说完。”宫与幸直直地看向他,“我不想悟帮我做任务,因为那不会减轻我身上的负担,不会让我感到轻松和快乐。”


    “你身上每背负一份责任,我心中只会有更多的压抑情绪。”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疼我的话”


    那就放弃莫名的责任感。


    宫与幸注意到五条悟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茫然中混杂着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本能的感觉到五条悟心中的难过。


    如同一根刺猛地扎在舌根,他话语一顿,改口道:


    “以后就住在我的房间吧。”


    “哈?”


    五条悟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宫与幸:想 24h 贴贴


    宫与幸:今天的夏油杰格外讨厌呢


    第47章 礼物


    “滴滴。”


    高档的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


    五条悟下意识看过去, 辅助监督坐在驾驶位上,笑眯眯的朝两人招了招手。


    是时候去工作了。


    两人坐在车后座,一个人看向窗外, 一个人目光紧紧地落在五条悟身上。


    无人开口,车内的气氛渐渐诡异起来。


    “回去路过超市, 要重新买被褥吗?”


    五条悟漫不经心的歪头, 看向宫与幸, 话语中透出的含义, 让宫与幸惊讶地睁大双眼, 怔怔的不知道说什么。


    悟他是在回应自己的同居请求???


    宫与幸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可依旧止不住内心的狂喜,下意识嘴角上翘。


    他抿抿嘴唇,淡定道:“我只是开玩笑。”


    五条悟哈哈大笑,“喂喂, 我都决定好了,现在说是玩笑可晚了。”


    如果说在说出口的一瞬间, 五条悟心中还有三分犹豫,在看到宫与幸眉宇间的纠结和别扭的那刻,这个决定便被他坐实了。


    “不要,和你住在一起, 我还要陪你打游戏、照顾你一日三餐,听上去就麻烦。”


    宫与幸眼皮也没抬一下,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一只胳膊无声无息搭在宫与幸的脖颈处, 使劲一勒,裸露的侧颈多了两道红痕,他反应不及,直直的倒在五条悟的怀里, 高挺的鼻尖撞上少年的锁骨,眼眶一酸,嘴里发出沉重的闷哼。


    “唔”


    “怎么还用强。”


    宫与幸捏了捏鼻梁,一副头疼的摸样。


    “你少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先邀请老子的!”五条悟吐了吐舌头,居高临下看着宫与幸的脸。


    他的脸一如初见的苍白,眼角闪烁的泪痣给少年冷淡的目光带来几分艳丽的糜色。


    或许是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直过着吃饱喝足的幸福生活,比起初见,宫与幸的肩膀宽了几分,脸部轮廓渐渐清晰,眉眼凌厉,褪去少年的青涩,露出成年人独有的锋芒。


    “幸,你是不是胖了?”


    五条悟感兴趣的戳了一下他的腰腹,手底触感格外柔软,可等到他戳的第二下,却像是撞上了一块儿大石头,不能触动分毫。


    呦吼,有人收紧腹肌了。


    宫与幸迎上了五条悟直勾勾看来的眼神,淡定回视,仿佛看不见他眼底的打趣,反手握住五条悟停在他腰腹上的手掌,缓缓收紧。


    “我可是还在考虑你的同居请求呢。”他眯起眼,缓缓道。


    “啧,老子愿意和你住在一起,简直是你天大的福分好吧。”


    五条悟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透着少年意气,自信张扬。


    配上少年漂亮的脸蛋,宛如枝头的一滴水珠,清澈透亮,水珠内闪烁着晨间淡淡的阳光。


    宫与幸的眼神下意识柔和起来,“勉强算是吧。”


    “什么叫勉强!”五条悟炸毛,振振有词道:“老子长得这么帅,在卧室里躺着都赏心悦目;更别说老子还有趣、体贴”


    五条悟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优点,数着数着才发现,他的优点实在是太多了,五个手指头根本不够用,他刚想拽出那只一直被宫与幸握在掌心的手,话语就被打断了。


    “好吧,”宫与幸开口,“五条大人的优点实在是太多了,做我的室友完全满分,等回去我们就搬东西。”


    五条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不知不觉中,五条悟已经彻底忘记了最开始是谁提出同居的建议,心中的犹豫也被他抛之脑后,满脑满眼都是要和宫与幸同居的念头。


    不知为什么,五条悟心中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振振有词道:“成为室友之前,我们要充分认可彼此身上的优点,也要充分意识自身不足,加以改进才能促进更和谐的生活。”


    宫与幸点了点头。


    “都听你的。”


    “宫与同学和五条大人感情真好啊。”


    坐在前面安静开车的辅助监督突然开口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通过反光镜,男人的眼底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让宫与幸生理性的感到恶心。


    他不咸不淡的回道:“我们是同级。”


    是同级、是战斗伙伴,自然感情比一般人深厚。


    这样不痛不痒的回复,本该让一般的辅助监督打了退堂鼓,可此刻驾驶座上看起来笑眯眯的辅助监督,不知道是不是愣头青,竟然开口又道:“上次夏油同学和五条大人也是这样打打闹闹的,青春真好啊,能有这么多志趣相投的伙伴。”


    宫与幸嘴角缓缓下垂。


    半响,他又重新勾唇,似笑非笑道:“志趣相投的朋友确实难得,您之前不也是在高专上学吗?99界毕业的神户学长。”


    辅助监督一愣,随后猛地握住手里的方向盘,“你认识我?”


    “只是恰好看过学校的毕业册。”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提也罢。”


    辅助监督自讨没趣,尴尬的笑了笑。


    车内一片沉寂。


    很快,车子停在高铁站,五条悟推开车门,宫与幸也向这一侧座位挪动,手指扣在前座靠背上,无意间擦过辅助监督的后颈,指尖一片冰凉。


    不像是真人。


    迎着男人笑眯眯的目光,宫与幸挑了下眉。


    “一路顺风,宫与同学。”


    *


    大阪距离东京不近,几个小时的车程过于无聊,五条悟一上车就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随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黑色小方框在屏幕上消失,五条悟双眼聚精会神,没过几分钟,屏幕便被绽放的烟花占据。


    “yes!”


    宫与幸没抬头,手里翻弄书页的速度维持在正常人水平,以免引起普通人注意。


    五条悟伸手向高铁服务人员要了一杯奶茶,翘起二郎腿,长腿和皮鞋在空中抖来抖去。


    “啪。”


    宫与幸不留情的朝五条悟的脚腕使劲一拍,成功将晃到他面前的皮鞋拍到一边。


    “嘶—— ”五条悟抽气。


    “看这些干嘛?”


    宫与幸上车就拿出包里装的一本厚的像字典的书,深黑色的书面上用鎏金写着《论咒灵的祓除技巧》,一看就是图书馆里放置的陈年旧书。


    五条悟不以为意,撇撇嘴,“这么老掉牙的书用什么知识,真想祓除咒灵还得看实战应用。”


    宫与幸没有因为五条悟瞧不起这本书的语气而不快,甚至颇为认同他的观点:“你说得对,实战才是最好的书籍。”


    五条悟说:“那你还看它干嘛?”


    “大概是因为”宫与幸摩挲着书角粗糙泛黄的纸张,“我很紧张。”


    五条悟一惊,“你居然会紧张?”


    从五条悟认识了宫与幸一来,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不管发生什么,宫与幸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淡定摸样,即是没有武力依靠,宫与幸浑身上下也透出强者的气息。


    五条悟从不以武力甚至是咒力来判定一个人的强弱,须知强大的内心世界有时候比强大的武力还要重要,所以他从没把宫与幸当成弱者。


    理所当然的把宫与幸当作强者的同时,五条悟也忽略了宫与幸可能有的其他情绪。


    “我是人,是人就会有各种情绪。”


    宫与幸抬起头,斜看了一眼五条悟,不急不缓地说道。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分说的合上宫与幸手里的书,放到一旁。


    “做什么?”宫与幸问道。


    “心理辅导。”


    五条悟看了眼周围,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


    心理辅导?


    宫与幸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从没听说过心理辅导,不管是在他原本的世界,还是这个新世界,这个名词对他来说都是新鲜且陌生的词汇。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五条悟自会为他解答。


    “咳咳,宫与同学,你讨厌祓除咒灵吗?”


    五条悟一脸严肃,伸出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墨镜,颇有几分名师的风采。


    宫与幸:“不讨厌。”


    他尽可能回避任务的原因并不在于此。


    五条悟点头:“很好,那是什么促使你走上心甘情愿祓除咒灵的路呢?”


    “你。”


    宫与幸直直的看向五条悟,声音淡然。


    五条悟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回避宫与幸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问道:“祓除咒灵对你来说有哪些困难的地方?”


    宫与幸想了想,祓除咒灵对他来说应该是没有一点难度,巅峰时期以他的体能足以祓除任何特级咒灵,另外感谢伏黑先生,留下的天逆鉾十分顺手,祓除咒灵的速度想必也大大提高了。


    可如果非要说一个困难的地方


    “看不见。”


    “哦对了,幸看不见咒灵。”


    五条悟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之前没来得及问,过去做任务的时候,为了看到咒灵,你都是故意受伤的吧。”


    濒死时,人的体内会产生巨量的咒力,在那一刻咒灵流转双眼,足够让人看清凶手——咒灵的摸样。


    宫与幸因为无聊或者伪装自己咒术师的身份,偶尔会特意吸引咒灵,让自己受伤,借此看清咒灵的全貌。


    和夏油杰、五条悟沟通任务时完全没有异常,这也是他们从没怀疑过宫与幸的原因。


    “不全是。”


    宫与幸垂下眼睫,轻声道。


    五条悟哼声道:“真是个骗子。”


    骗子,是指他的哪件事?


    宫与幸不确定五条悟此刻的情绪究竟是好是坏,继续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直到耳根忽然一沉,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才缓缓抬起头,对上五条悟的笑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摸到一对儿鼻托,心中若有所感,眨了眨眼。


    “悟特意给我买的眼镜吗?”


    “能看见咒灵的。”五条悟对宫与幸加重的特意两字避而不谈,“别浪费老子的钱,以后不许故意受伤了。”


    用受伤换取看见咒灵,太愚蠢,也太决绝。


    宫与幸的这种行为,五条悟对此很不舒服。


    座位旁,宫与幸垂下眼眸,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疼痛、杀戮、血腥世间的种种磨难,他全都尝试过,也早已习惯。


    他匍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从没期待过光明出现在自己的前路,偏偏太阳照在他的身上。


    感激吗?


    宫与幸听过一个故事,神明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壶中,一百年过去,它在心中暗许要让放它出去的人健康长寿;五百年过去,它承诺让放它出去的人荣华一生;一千年过去,当终于有人放它出去时,它却将救它于水火的恩人直接抹杀。


    迟来的救赎,注定得不到好的回报,就像他不会感激太阳终于照在他的身上。


    贪婪地欲望自骨血缓缓渗出,瘙痒他的每寸神经,炽烈的叫嚣


    阳光?


    他不要。


    他要占有太阳——


    作者有话说:好耶 vip强推榜单[狗头叼玫瑰]


    带金丝眼镜的宫与幸* 带黑色眼罩的五条悟


    两个人很会玩了。


    第48章 这是打脸剧情?


    同样是七月, 大阪的天气比东京要热多了。


    一下高铁,一股炙热的气息宛如巨浪扑面而来,宫与幸顺势脱掉长袖校服外套, 衣服搭在斜挎背包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小臂如玉白皙, 肌肉微微隆起。


    五条悟双手插兜, 在高铁通道里四下张望, 无意间瞥见宫与幸, 语气诧异道:“你不是怕冷吗?”


    宫与幸义正言辞:“但我现在很热。”


    神经。


    五条悟紧紧盯着宫与幸,突然伸出手,在他赤裸的小臂上摸了一下,又快又准。


    “冰凉哦。”


    五条悟朝宫与幸挥了挥手,表情得意, 像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可这算是什么把柄呢?


    五条悟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既然幸并不热, 为什么还要撒谎说他自己很热。


    很明显,宫与幸没有解释的打算,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五条悟,并没吱声。


    五条悟自讨没趣的撇了撇嘴。


    他忘性本来就大, 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两人坐进辅助监督的黑车。


    这次的任务地点很特殊,是大阪一间有名的寺庙,一级咒灵就蜷缩在后山一座废弃的殿堂里。


    五条悟和宫与幸赶到这里时, 没想到能看到眼前这幅场景。


    恰逢周末,车潮涌动,越接近寺庙正门,人越密集, 摇下车窗,鼎沸的交流声不绝于耳,隐隐传来儿童哭闹尖叫。


    宫与幸心头涌起淡淡的疑惑,他拍了拍前座正在开车的辅助监督的肩膀,沉声问道:“大阪这边的辅助监督没有提前疏散人群吗?”


    在祓除咒灵之前,本应该由辅助监督和地方政府组织疏散平民,只有这样才能保障普通群众的安全和不知情。


    看着寺庙外道边越来越拥挤的人群,宫与幸不觉得寺庙里会人迹罕至。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身穿西装的青年说。


    这真是有趣了。


    宫与幸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写满了兴味。


    寺庙侧门,一棵巨大的古树投下斑驳的树荫,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树荫下,周围扯开几根警戒线,隔开了普通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黑色的高档轿车通过闸机,缓缓驶入,最终停在古树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黑车上。


    车门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框上,随后一只黑色哑光皮鞋连带一只长腿从门内迈出,一个银白短发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脸部线条流畅,五官精致,比例优越的身体斜倚在车门边,伸手向人群挥了挥手。


    “呦~”


    “啊,好帅~”


    人群慌乱起来。


    “不要随便打招呼,悟。”


    车门另一侧,紫发少年边说,边朝白发少年走去。


    不像白发少年那么阳光璀璨,他的脸色苍白,深紫色的瞳孔波澜不惊,如同深夜的月光,透出神秘清冷的感觉。


    这就是东京那个特殊学校的孩子吗?


    两人的外形过于瞩目,不像是传说中的咒术师,倒像是现在年轻人追捧的男明星。


    大阪警察司特殊部门负责人——山本雄眼底露出一丝惊诧,眨了眨眼隐去情绪,脸上堆砌起热情的笑容,朝两人快步走去。


    “没想到两位一级咒术师竟然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


    山本雄一边说着,一边朝两人伸出手。


    作为警察司的行政长官,山本雄这样的行为十分给面子。


    主动寒暄吹捧并和小辈握手,换做是正常人怕是会受宠若惊的赶紧回礼,可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少年完全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五条悟还在侧目,饶有兴致的看着周围的普通人群,时不时眨动漂亮的眼睛,引来更强烈的惊呼;一旁的宫与幸斜眼看他,从少年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眼罩,帮他戴在眼前。


    两人都不在乎什么行政长官。


    空中,伸来的手尴尬的晾在原地,几秒后被它的主人收回。


    “哈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习惯社交场合,可以理解。”山本雄笑了笑,风轻云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被两个毛头小子薄了面子,“这边是通往后山的路,让我的下属带你们进去吧。”


    男人指了指身后,寺庙外墙投下的一片树影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看起来还没有五条悟的身高高。


    “呐,幸。”五条悟转了转脖子,“我们有走过这么小的门吗?”


    “从没有过。”


    “埃?为什么。”五条悟歪头。


    宫与幸勾唇,淡淡一笑:“毕竟从来没有普通人会出现在我们任务的现场,没有必要走小门。”


    两人的对话自然流畅,话语中透露的某种含义却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的抽山本雄的脸上.


    男人油光满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其它地方没有过,偏偏在大阪,在他的地盘上出现这种情况,这不就是说他的安排是最差劲的么!


    山本雄不是没接到东京的通知,说是要肃清普通人,之前他也负责对接咒术届,但他从没做过。


    大阪少有咒灵,就算有也是二三级的咒灵,咒术届派来的都是些低级咒术师,随便他的安排。


    没想到今天却踢到了铁板上,遇见两个不知变通的硬茬。


    “你们两个!”


    怒意上涨,想到两人高级咒术师的身份,山本雄尽力压制住想要脱口的谩骂.


    他放缓语调道:“小朋友们不要误会,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我身后这个寺庙可是大阪最著名的寺庙,一年中游客日日爆满,香火不断,没有关门的道理。”


    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从不关门的寺庙突然要关门,免不得引来人们的抱怨和怀疑,山本雄也是左右为难。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


    山本雄松了口气,刚想为自己成功敷衍两人洋洋得意,白发少年慢悠悠的开口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让游客们一起去后山,亲眼见证一下怪物在这间神寺里消失的画面,想必虔诚的信徒会变得更多哦。”


    “荒、荒唐!”


    山本雄被少年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一旁的宫与幸不语,眼底默默染上一层笑意。


    出差啊,难得遇见这么有趣的情况,必须让悟玩个痛快。


    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动作一顿,在宫与幸冷淡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默默退到一边的角落里,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宫与幸没在意,转过头,继续看向五条悟,看他是怎么和日本官员“友好”沟通交流的。


    “你不要乱来。”


    “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无视气得发抖的日本官员,一把扯开身旁黄色的警示带,扔在地上。


    “他们的性命对你来说根本没有旅游收益重要不是吗?”


    五条悟一脸诧异的看向山本雄。


    被说穿了。


    周围的西装男无不身躯一震,屏住呼吸,呆呆的看着少年。


    山本雄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扯下他金光灿灿的面子。


    男人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眼底闪过赤裸的怒气,“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哈?这算什么大局。”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转过头:“幸,这个红番茄老头说的是哪门子的大局。”


    宫与幸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声音不高,足够让身边的人听的一清二楚,“不好说呢,可能是那种让自己的兜里鼓鼓囊囊的揣着赃款的大局?”


    山本雄一听,脸色比猪肝还要红。


    “危言耸听!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阪经济,怎么会自己贪财。”


    “别那么激动啊,”五条悟上前,伸手拍拍男人胸膛,弯腰在他耳边沉声道:“小心高血压、心脏病发作,享受不了口袋里的钱,那不就可惜了。”


    山本雄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狠砺的危光。


    这些这些该死的咒术届的怪物。


    如果不是政府部门那群猪头和咒术届的家伙签署了什么合作协议,他也不用站在这里任由两个初出茅庐的小鬼鞭挞、羞辱,简直要把他的脸面丢尽了。


    在第一次接触到特殊部门岗位时,山本雄失落至极。


    被调职到这样不能示人的岗位,也就意味着他和更高职位无缘。


    消极的度过了几年后,山本雄在一次次的工作中,尝到这个职位的甜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利可图,是在和一家水上乐园沟通中,他通知对方歇业两天以迎接咒术师工作,当然内幕原因不会告诉对方,只说是组织抽检。


    对面的中年男人瞬间像萎靡的茄子,勾着身子喃喃自语,说什么水上乐园的成本很大,这两天没有客人就要损失几千万日元。


    山本雄当然不会关心别人的损失,可一个疯狂的想法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他同意不让水上乐园停业,那自己又能得到多少日元呢?


    是啊,他有这个权利,并且可以理直气壮的行使,那些咒术师不过就是处理臭虫的清洁师,要那么大的排场干什么?


    普通人就算在现场也不一定能看见咒灵,干什么还要清空现场,简直多此一举。


    本就是咒术届和政府欠他的,他能看见咒灵又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让他在这个小岗位上发烂发臭。


    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山本雄红着眼,相约水上乐园的老板一起吃饭,离开时双方笑容满面,他的兜里也多了一张价值千万日元的银行卡。


    欲望出笼一次,便再也关不住了。


    直到现在,山本雄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男人咬牙切齿道:“小鬼你真的想我把这件事上报上去吗?咒术师拒绝完成任务,甚至恐吓当地官员。”


    “你也不想让咒术届难办吧。”


    山本雄一顿一句的说道。


    他死死的盯着五条悟的脸,想通过黑色眼罩看出什么情绪,无从窥探。


    但想必这足够了。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楞头小子,没有什么比用大义、领导阶层来压倒他们的嚣张气焰更有效的方式了。


    山本雄暗暗露出一个笑容,扬起短粗的脖子,想象着少年诚惶诚恐向他道歉的模样。


    他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让他难堪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五条悟:豁居然威胁老子?


    宫与幸:豁居然威胁五条悟。


    两个魔丸乐了。


    山本雄:我将扁扁的走开。


    有看到想要加更的那明后天就加两章吧[可怜] 存稿只要努力写就会有的


    第49章 生命的重量


    “哈。”


    一片寂静中, 五条悟的轻笑声格外清晰。


    男人的笑容逐渐僵硬,不明白本该卑躬屈膝向自己致歉的少年,为什么还能笑出声。


    难道是没领悟到他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 刚想再说两句,直接被少年打断了。


    “我说, 这位脸红的像番茄一样的大叔。”五条悟挑眉道:“刚刚一直在用反派的语气说了些糟糕的话呢, 话术像是从AV里复制粘贴的, 超级烂, 烂的我都没有心情回击了。”


    一长串的话语又快又多, 山本雄先是一顿,反应过来后,气的浑身血液飙升,颤抖的抬起手,指向他:“你!”


    “我。”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 “最强咒术师五条悟是也。”


    最强?


    山本雄一愣,这个消息他是真不知道, 他一直不在乎咒术界和咒术师的烂摊子,还以为这次和往日一样,都是派了些小角色,没想到竟然派了个“最强”来。


    但这么年轻又轻浮真的是最强吗?


    山本雄的目光在五条悟身上游移, 从他歪七扭八的站姿,到他打了个哈欠,显得疲惫又散漫的表情, 刚想再仔细看一看,却被站在一旁紫发少年的目光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视线。


    那目光宛如深冬凌冽的狂风,冷的他全身打了个哆嗦, 一下子回过神。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在这片地界混迹多年的山本雄比谁都小心谨慎。


    他话锋一转,“既然咒术师都这么说了,我肯定是要听取专业的人的意见,我明天会关停寺庙。”


    这样的决定,让山本雄有些肉疼,在心里算了算损失的钱财,颤抖的吐出一口浊气。


    该死的咒术师怪物!


    他眼底的怨怼,五条悟和宫与幸看的一清二楚。


    宫与幸偏过头,抛了个眼神,五条悟摊开手耸耸肩,只是一个动作,他了然的点点头。


    五条悟还没玩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牺牲一下眼前的老头了。


    “明天啊”


    五条悟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


    “嗯,明天。”


    山本雄不忘保持他的威严,短粗的脖子高高扬起,话语中一如既往地傲慢。


    “明天可以吗?”五条悟瞥过眼,苦恼的问道:“幸,你说话呀~”


    宫与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明天要买糖果。”


    “不能后天吗?”


    “说好是明天,改日期会很困扰呢。”


    两人像是演双簧一样,一问一答,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五条悟总结道:“番茄大叔你看,我们明天要买糖果,所以今天必须祓除咒灵,不然我吃不到糖果会很难过哦。”


    欺、欺人太甚!


    山本雄没想到自己的一再退让,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自己居然被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戏耍了!


    他目眦欲裂,心中怒火徐徐燃烧,将所有理智烧的一干二净。


    男人高声怒骂道:“该死的怪物!你不过就是一个负责”解决咒灵的傀儡!


    垃圾!燃料!


    山本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低下头,血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胸膛泵出,黑色西装逐渐浸湿


    身上越来越沉,腿脚也越来越软。


    山本雄“噗嗤”一下,倒在了地上,视线所及是那个一直站在白发少年身旁的紫发少年。


    目光依旧冷淡


    原来他才是更危险的那个吗?


    没等他想明白,意识逐渐远去,山本雄缓缓闭上眼。


    “山本大人!”


    “宫与同学!”


    保镖和辅助监督的呼声,在看见男人倒地的那一刻,重叠在一起。


    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属实让人反应不及。


    辅助监督几乎要窒息了。


    他看了眼脸色苍白,躺在血泊中的山本雄,声音近乎颤抖:“宫与同学你不会杀了他吧?”


    “不会啊。”


    宫与幸笑了笑:“虽然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可是咒术师不能杀死普通人对吧?我在遵守规则呢。”


    你就是这么遵守的吗?


    辅助监督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他”


    “哦,没关系,没有损伤内脏,主动脉也完好无损,按照失血速度,三十分钟赶到医院就没事了。”


    宫与幸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回过头,人群中不少人注意到这里,已经开始躁动起来,隐隐有了暴乱的倾向。


    他语气遗憾:“怎么办?车子要穿过这样的人流很困难吧,估计要封锁寺庙附近的道路了。”


    如果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平静,我或许还能相信你在遗憾!


    辅助监督在心里呐喊。


    但这一切他也无力管控,山本雄的死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唯一麻烦的就是后续政府和咒术高层的追究。


    “抱歉宫与同学,”辅助监督举起电话,眼底神色复杂,“这件事我必须要上报。”


    “没关系。”


    宫与幸刚要说话,有人已经替他说了他的心声。


    一直一言不发的五条悟,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走来,掏出插兜的手,搭在宫与幸的肩膀上,轻轻摇晃,不经意的动作,却表露出他的态度——他会为宫与幸撑腰。


    “上报好了,让那些老家伙头疼吧。”


    五条悟歪头,眨了眨眼:“我们这是在正常执行工作,这家伙妨碍了我们,你说对吧?”


    辅助监督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他在评估,到底是得罪五条家的大少爷,还是一位政府官员更合适一些。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两个少年身上,哪怕什么都不说,亲密无间的氛围扑面而来,足以说明一切。


    五条家的少爷,已经决心保护这位初出茅庐的“天与咒缚”。


    念头在心里过了一圈,辅助监督垂下眼,淡淡道:“您说的对。”


    一切都是山本雄的故意为难导致的灾祸。


    宫与幸忽然开口:“对方不敬的话语,我们就当没听见,不用上报。”


    “这种程度可以做到,你说对吧?”


    你们俩也没给我说不对的机会啊


    辅助监督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一个喜欢用嘴捅人,一个喜欢捅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您说的对。”


    他重复道。


    事情圆满解决,山本雄不再张开讨人厌的嘴巴,群众也被疏散,原本热闹的寺庙前瞬间冷清下来。


    只有大理石板上的一滩血渍,证明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宫与幸出手伤人了。


    这样的宫与幸,五条悟还是第一次见。


    谈笑风生间,就能随便取人性命这样的宫与幸让他陌生。


    可仔细想想,一个能提出“杀死所有人类”营造一个和平世界的人,心里必然有股不在乎生命的狠劲。


    护住宫与幸是他的本能,可五条悟不欣赏这种行为。


    归根究底,比起掠夺生命,他更喜欢拯救,虽然不是大义的那种无偿拯救,只是让自己开心而已。


    他并不在乎山本雄,可宫与幸这种行为背后的意义,对他的冲击性极强,让他一时晃了神。


    生命不该被随意衡量,或是任意摆布。


    一直杀人,模糊了生命的界限的人,真的还有人类的情感吗?


    “悟。”


    前去和寺庙交涉的宫与幸走到他的身前,缓缓抬起手,“走吧,寺庙的门已经打开了。”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手掌。


    三条浅色纹路贯穿宽大的掌心,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是一具漂亮的艺术品,纯白无暇。


    任谁也想不到,这只手十几分钟前曾握住蝴蝶刀,差点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


    五条悟抿了抿嘴,神色逐渐沉静。


    手掌在空中静滞,宫与幸意识到了什么,勾起的唇角瞬间僵硬。


    “悟。”


    他低低的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情绪复杂。


    五条悟回过神,抬头朝他看去。


    “什么感觉?”


    “嗯?”


    “当生命在自己手上流逝,幸是什么感觉?”


    宫与幸张了张嘴,面对五条悟澄澈的目光,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得不到答案的五条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还是两人间第一次沉默。


    一道无形的墙伫立在彼此之间,将空间分隔成两半,墙上仿佛有一面镜子,清楚地将两人的真面目映照出来。


    尊重生命的救赎者,和没有心的掠夺者,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血淋淋的真相,就此撕开。


    见五条悟低头深思,宫与幸一瞬间慌了神。


    “悟!”


    他猛地攥住了垂在少年身边的手腕,走上前,目光死死的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杀人。”


    他对杀人无感。


    人也好、异兽也好、咒灵也罢,在他眼里都是存在的生命体,如果剥夺生命能让自己收获食物,得到掌控权,那他自然乐意顺势而为。


    如果五条悟想要的是一个敬畏生命的宫与幸,他自愿戴上枷锁,反正对他而言,伪装已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没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除了失去五条悟。


    “抱歉。”


    宫与幸真心实意道:“以后不会了。”


    五条悟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风轻云淡,看不出变化。


    心中一个角落不似面上平静,一圈圈的泛起波澜,久久不息。


    第50章 寺庙咒灵


    两人和好的速度极快, 似乎根本没有任何裂痕,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进入寺庙,寻找咒灵的路途十分艰难。


    当然, 艰难不是因为曲折拐弯的道路,而是五条悟大起的玩心。


    “一、二、三。”


    五条悟原地起跳,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干净利落的落在地面, 迫不及待转过头。


    宫与幸挑眉, “三米多。”


    五条悟看了看自己起跳的脚印, 和自己的现在的位置,在心中计算出距离,说道:“没有哦,大概就是两米五呢。”


    “我是在说我自己。”宫与幸慢悠悠的说道。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量一下距离,双腿微曲, 随着脚下青石板迸发出裂痕,身形宛如疾风般在空中掠过, 在五条悟斜前方的土坡,双脚安然降落。


    “哇~”五条悟表情夸张,“好厉害,真是出乎意料。”


    宫与幸不经意的回头, 白色T恤包裹他的腰腹,宽肩窄腰,随着胸口起伏, 勾勒出令人血脉膨胀的肌肉线条。


    “哪里出乎意料?”


    他缓缓眯起眼,问道。


    就算是没暴露实力之前,宫与幸的身体数据也不差,肌腱远超普通人, 运动天赋极佳,五条悟应该清楚才对。


    五条悟露出邪恶的笑容,“一般都是长得高的人才跳的更远吧。”


    宫与幸抿唇。


    五条悟有一米九三,而他只有一米八五,他没五条悟高,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你也说了是一般,”宫与幸淡定回击,“就现在的事实而言,长得高的人并不是跳的远。”


    五条悟一噎。


    但他很快就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的能力是天生的?”


    五条悟好奇的问道。


    不怪五条悟发问,宫与幸的身体太有趣了,体术能力和进食热量挂钩,还能通过吸收食物中的能力以极快速度恢复受伤的躯体,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宫与幸:“不清楚,是在一次事故以后我才发现的。”


    “什么样的事故。”五条悟追问道。


    车祸?医疗?还是其它。


    他瞥了一眼五条悟,淡定道:“死亡。”


    在被扔进地上城的第二天,他差点被异兽撕裂,失血的眩晕感袭来,身体渐渐僵冷。


    宫与幸知道,这是死亡的前兆,他没空伤感,只是狠狠的啃咬手里的异兽尸体,鲜血染红他的脸颊、眼眶,顺着头发一点点滴落。


    他摸着肚子,坐在地上打了个饱嗝。


    即使要死,他也不想浪费久违的肉食。


    没多久他就昏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的不同,他的身体充满力量,残肢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滋生出骨骼、血肉、筋膜。


    他不知道这奇怪的力量从何而来,只能归咎于死亡带来的好处。


    “死亡吗?那真是有趣。”


    五条悟倒没有惊讶,就像他,不也是差点死了的时候才领悟到反转术式的诀窍吗?


    宫与幸轻轻一笑:“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等我从昏迷中醒过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掰断另一条没断的腿,吃掉身前剩下的肉。”


    为了验证,自己身上奇怪的能力,是不是如他所想,只要补充足够的食物就可以让身体创伤愈合。


    事实证明,他确实得到了一个有用的能力。


    “你当时在哪里?”


    五条悟听得不明所以,断腿、肉,死亡,怎么都不像能联系到一起的词汇。


    “就当是沙漠吧。”


    宫与幸想了想,答道。


    毕竟地上城大部分区域都是沙、泥石,说起来和这个世界的沙漠差不多。


    “你还去过沙漠!”


    五条悟瞪大眼睛。


    他完全不知道,宫与幸的人生经历这么丰富。


    “嗯,”宫与幸歪头,对五条悟眨了眨眼:“想听吗?有时间我讲给你。”


    一个莫大的诱惑。


    对于秘密,五条悟总是抱有热衷的探索精神,而当这个秘密来自宫与幸,他的激动情绪已经无法掩饰了。


    五条悟扯下眼罩,露出浅蓝色眼眸,眼底透着晶亮的光,问道:“全部都讲给我?”


    全部?


    多么贪婪。


    宫与幸笑了,他不介意五条悟的得寸进尺,甚至十分享受,可他也知道一旦秘密全都被五条悟知悉,他就没有任何吸引五条悟的底牌了。


    于是他伸手,拇指擦过五条悟的睫毛,低声道:“一点点来。”


    来日方长。


    宫与幸未尽的含义,五条悟没有领悟,却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自宫与幸身边传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短短几秒后,五条悟就将这感觉抛之脑后,兴奋的拍了拍宫与幸的胳膊,指向前方:“就是那里!老子太厉害了,这么快就找到了。”


    夕阳西下,橙黄的余晖洒在红砖屋顶,如血般赤红。


    宫与幸看眼天边,又看眼兴致勃勃地五条悟,淡声道:“确实快。”


    在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后,找到唯一的正确选项,怎么不算快呢?


    得到肯定,五条悟的嘴角高高翘起,单手插兜,步伐嚣张,身体摇摇晃晃朝前走去,伸手推开破旧木门。


    “吱——”


    杂草横生的小院映入眼帘,走进小院,正中央有一口灰砖搭的枯井,旁边倒着一个木桶,已然风化开裂。


    五条悟伸脚点了一下木桶,将它踢到一边,打量周围环境后,说道:“看来已经有几年没有人住过了。”


    “嗯,”宫与幸的目光扫过水井的内壁上的暗色污渍,缓缓道:“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吧。”


    “砰——”


    一阵妖风猛地吹开殿门,朝院子中央两人袭来!


    无人避开。


    狂风呼啸,五条悟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衣角翻飞发出飒飒的响声。


    破败小院的最中央,身姿挺立的少年,一双眼直视屋内的佛龛,眼底是全然地兴味。


    宫与幸站在五条悟身边,他看不见咒灵形态,可凭借五条悟外露的情绪,他能判断出这个咒灵的与众不同。


    它有哪点在吸引悟的注意力?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五条悟:“哇,是和尚鬼。”


    佛龛内,一个身披袈裟的奇怪生物,正在打坐,它有四手四脚,却像是在洗衣机滚了几圈后,全部缠绕在一起,身体和手脚形成一个球型,锃亮的脑袋上八个戒疤排列整齐,脸却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凌,灰白的眼珠在下巴的位置上上下打转。


    这副猎奇的外貌,在五条悟眼里不算什么,看的咒灵太多他早就免疫了。


    真正让他好奇的是,这个咒灵的由来。


    宫与幸从容不迫的掏出眼镜,戴在脸上,金色镜框下的瞳孔一闪。


    “居然有人对和尚产生这么浓厚的怨气,啧啧。”


    五条悟一边朝屋内走,一边感慨道。


    宫与幸不置可否。


    越是看似接近神明的存在,背后越是污浊。


    在地下城最底层,所谓的神教教堂和神父,打着照顾弱势群体的幌子,将他们留在教堂,进行人体改造实验的例子数不胜数。


    压迫、侵占、强女干、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新鲜空气一样自然。


    神的信徒啊,多么讽刺。


    不知不觉,宫与幸和五条悟已经穿过庭院,走进正殿。


    就在踏入门槛的那一刻,那骇人的妖风猛地散去,似乎罪魁祸首的目的,就是将他们从庭院驱赶走。


    可一个普通的、枯败的庭院,到底有什么存在,值得咒灵费尽心力的驱赶来者?


    宫与幸出声问道:“它似乎不想有人进到小院。”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举动。


    咒灵不能随意离开自己所属的区域,为了获得诅咒的力量,一般它们会渴望人类到来。


    “啊,确实奇怪。”五条悟在大殿内四处张望,“一直没有人来这里,它居然还能有这么强的咒力。”


    更何况,他们进入大殿半天,那咒灵没有一点攻击的意图,只是乖乖坐在佛龛上,一只眼在淤泥般融化的脸上左右轻轻摇晃,似乎单纯在观察他们。


    “好有趣的咒灵,可惜杰不在,不然他就可以收下这个咒灵了。”


    五条悟遗憾道。


    宫与幸的睫毛缓缓眨动。


    又一次。


    自他们出发,这是五条悟第二次提到夏油杰。


    理性告诉宫与幸,夏油杰是五条悟的挚友,五条悟下意识地想到他,这是两人长久的信赖和默契的原因,情理之中。


    “嗯,好遗憾。”宫与幸淡淡说道。


    似乎看见了什么,他扭过脸,指了指大殿墙角:“悟,那里似乎有画。”


    什么画?


    五条悟歪头,朝墙角走去。


    大殿正中央,佛龛随着两人的动作不断移动,坐在中间的咒灵,像一个监视器,呆呆地看着两人,没有其他反应。


    五条悟判定,这个一级咒灵没有任何威胁性,比起祓除咒灵,他现在更想搞清楚这个咒灵背后隐藏的故事和秘密。


    走到墙角,果然,朱红色的木门最下方似乎有些模糊的图案,五条悟刚想伸手,宫与幸就先他一步,抹掉木门上的灰尘。


    “还是连环画。”


    宫与幸侧过头,朝五条悟笑了笑。


    五条悟抿了抿嘴,看了他两秒,目光移向门上的画。


    画不够精致,原因可能在于这不是用墨水描摹的画,而像是用刀一笔笔雕刻出的,一群光头小人聚在一起,另一个小人被围在正中间,靠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五条悟眯起眼,“是在霸凌吗?”


    在寺庙这个地方,想要霸凌一个人的手段可太多了。


    给其中一个人分配更多的工作和农活,跪在没有垫子的青石板上诵经、睡在没有热气的炕尾、空无一物的饭桶


    一个封闭集体最常见的生活习态。


    五条悟没吃过这种苦,可他见过,在五条家的偏院。


    越是尽心效忠,越是被剥削的血肉淋漓。


    他看着眼前的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不要一起找一找。”


    宫与幸说:“找什么?”


    五条悟:“真相!”


    宫与幸看着他眼底闪动的微光,心脏一阵颤栗。


    “乐意至极。”


    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