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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公孙照其实也不想跟他吵架。


    在大多数时候, 她都是奉行和气生财这个原则的。


    她也不想每次见到小曹郡王,都把人给惹得掉眼泪, 好像她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似的。


    且人的本质,或许就是自私又自我的。


    至少在他点破他与她的关系其实跟她和顾纵的关系一样,甚至于更进一步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跟顾纵只做了几日妻夫,往长处推算,相识也不过三年。


    可即便如此,他已经是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那对小曹郡王来说, 前生的那段过往,那场婚姻,那个流有他们二人血脉的孩子,也该是更难割舍掉的存在。


    是她从没有真正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他的心。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歉疚的,却没想到, 到最后, 竟然还是他先提出了和解。


    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她也有着虚荣和庸俗的劣根性, 一个年轻绝丽的少年追逐着她, 倾心于她, 她不是不心动的。


    且她的本心里, 也的确不想跟他争执。


    公孙照不是不能担事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你之前说得很对, 是我没能体谅到你的处境, 对不起。”


    略微顿了顿,她又吐露了一句实话:“我也不是真的想跟你吵架,假的也没有,我真的……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的。”


    华阳郡王看向两人交握着的手。


    她的手指很漂亮,甲床流畅修长, 可他实际上看的是手背。


    因握起来的动作,筋骨更显得明畅。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而后抬起眼帘来,轻笑着告诉她:“元娘的手很小,也很软,手背上是四个肉乎乎的圆涡,你会这样亲她的小手……”


    “有时候你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她生气了,再见到你,就学着猫揣手的样子,把手踹在袖子里,不许你亲她的小手。”


    公孙照其实还无从想象自己做了母亲的样子。


    只是从他描述当中,隐约地感知到了几分:“我是个严厉的母亲吗?”


    华阳郡王不无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母父当中,最好还是一个慈爱点,另一个严厉点吧,如若不然,会把孩子惯坏的。”


    “宫里边那时候就只有元娘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娇惯着她,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明白了:“看起来,我的确是个严厉的母亲。”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毕竟元娘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以后要肩负起天下来,当然得严厉地教导她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起来——她对于未来存在的女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但是面前这个人,却是活生生存在的。


    她禁不住道:“你不是要埋怨我吗,怎么还老是帮我说话?”


    他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怔住了。


    几瞬之后,又抬起眼帘来看她。


    这目光再也没有挪开,而是注视着她,慢慢地反问:“你说是为什么呢?”


    公孙照的心好像是一处鼓面,猝不及防地被人敲了一敲,震得她眼前短促地黑了一瞬。


    她躲避似的低下了头,几瞬之后,才重新抬起脸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华阳郡王盯着她脸上的神色变换,不知怎的,忽然间笑了一下。


    他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轻轻地道:“今天就回去,中秋是大节令,不回去,哥哥要担心的。”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在这儿久坐,又跟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倒也不是手头有什么急事须得赶紧去做,她就是觉得……


    室内的氛围太古怪了。


    小曹郡王好像忽然间就平和下来了,不同于先前那尖锐的张牙舞爪,这样的他让她有些陌生。


    而在陌生之外,那种脉脉的温情,又让她有些害怕。


    还是走吧。


    华阳郡王也没有挽留,只说:“中秋再见。”


    公孙照应了声:“好。”


    ……


    赶在中秋节之前,韩太太一家人顺利上京了。


    大嫂康氏记挂着这事儿,早早地打发人在城门处等着,见了韩家人,知道人家还没有安置屋舍,便赶紧给请到家里去了。


    那时候公孙照还在京兆府当值,不在家里,但冷氏夫人与韩太太在扬州的时候便相熟,也不愁没话讲。


    莲芳早就着人将客院收拾出来了,这会儿领着韩太太的夫婿和几个孩子先去安置,那头康氏陪着婆母冷氏夫人,跟韩太太一处叙话。


    冷氏夫人心里边是很感激韩太太的——在扬州的时候,她们母女三个身上的公孙家色彩太过浓重,书院里也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


    是韩太太这个主事的副院长处事公道,又有仁心,专门惩处了几个不修口德的学生,两个女儿才没在书院里受什么委屈。


    “不只是我,阿照跟提提也老早就盼着你来呢!”


    又叫潘姐:“你去京兆府跑一趟,跟阿照说说这事儿,叫她中午回来吃饭。”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


    韩太太只见过在扬州时候的冷氏夫人,却没见过在天都时候的冷氏夫人。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心里边不是不感慨的,又由衷地为这母女几个高兴:“苍天庇佑,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又不无玩笑地道:“果然人还是要多行善事,我哪知道,当初的举手之劳,竟然换了这么好的前程?”


    座中人都笑了。


    公孙照下值之后回来,先正经地对韩太太行了弟子礼,后者推辞不受,还是冷氏夫人规劝,这才勉强领了。


    公孙照道:“早先离开扬州的时候,其实该去跟您辞别的,只是事情太急,实在抽不出空来,现在再来跟太太补上。”


    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午饭,而后公孙照便同韩太太一道往书房去说话了。


    “从前身在扬州,视线也被地域束缚住了,到了天都来走走瞧瞧,才知道是井底之蛙。”


    公孙照知道韩太太是做实事的人,也不与她客气,领着她往临窗的几案前去,同她示意案上的几摞书本:“这是我前段时间专程叫人搜罗来的,三都通行的几套课本,您带回去看看吧,心里边也有个章程。”


    “您行程不算慢,距离吏部给的报道日期还有八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和规章,等到了日子,就先往……弘文馆去就任,正好那边空了几个位置出来。”


    先前实习的事情,国子学是不担责任的,但是弘文馆不一样。


    他们对于手底下的学生,是存在着一定的监察责任的——因为弘文馆的学生多半都是皇亲贵胄,能量更高,不然怎么会让当朝宰相来做弘文馆的最高长官?


    也是因这缘故,陶相公自请罚俸三月,弘文馆里几个相关官员,也都被罢了官。


    这会儿叫韩太太往弘文馆去,既职能对口,又有位置。


    说到这儿,公孙照倏然间想起来另一件事:“这三两日间,我为您引荐一下吏部的吕侍郎,同在天都,以后多得是打交道的机会……”


    韩太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边的震动,远甚于先前见到冷氏夫人的时候。


    什么叫判若两人?


    这才叫判若两人!


    比起在扬州的时候,公孙六娘的态度其实并不倨傲,也不轻狂,神情平和,语气从容。


    但她眉宇间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乃至于那种将一切敲定、只等得到一声附和的随意,却已经表露无遗。


    真是一飞冲天啊。


    她都应了下来。


    等再回到客院那边儿,见了丈夫之后,才低声嘱咐他:“公孙舍人称呼我一声太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是从前帮过人家,人家把咱们拉到天都来,这恩情也偿还够了。”


    “以后到了外边,可不准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外人问起来,更得知道该怎么说。”


    又叫他:“不只是你,也跟几个孩子叮嘱一遍。”


    “嗳,”她丈夫了然地应了声,又小心地问她:“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韩太太摇了摇头:“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我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从前身在扬州,听人说公孙六娘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心里边其实就只是有这么一个概念,并没有什么十分确切的感觉。


    因为从前扬州人见到的公孙六娘,像和田玉,温润,柔和,或许会有一些锋芒,但是极少展露。


    谁都知道,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得体人物。


    忽然间听说,她竟然斗倒了当朝右相郑神福,错愕之余,又会生出来一点虚幻感。


    她?


    她怎么能做成这种事?


    熟悉会滋生轻视。


    尤其是当你习惯了一个人处于下位,忽然间见她高高在上,心态就很容易失衡。


    韩太太上京的时候,起初是有人同行的。


    扬州都督府的钟长史任期结束,回京述职,预备着重新接受吏部的派遣,钟夫人知道韩太太是奉圣命上京的,便叫她与他们同行。


    毕竟钟家家大业大,车马繁多,路上同行,也有个照应。


    韩太太便应了。


    在扬州境内的时候,倒是还好,再等到出了扬州,一路北上,再见到当地镇守之后,所听所闻,就开始出现公孙六娘的影子了。


    原因也简单——公孙六娘是扬州人,他们又是从扬州来的。


    尤其韩太太,还是公孙六娘在扬州的老师,又是后者专程举荐她上京。


    而钟长史一行人,只是因为沾上了扬州二字,也得到了相当的优待。


    韩太太听见钟长史跟钟夫人评说:“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在扬州的时候,看她一直低眉顺眼的,没想到会有这种造化!”


    钟夫人也觉唏嘘:“谁说不是?”


    韩太太私下听了几句,便暗暗皱眉,此后寻了个由头,跟钟家人分开了。


    这会儿忽的回想起来,又嘱咐丈夫:“以后钟家人到了天都,也别往他们跟前凑。”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四品长史高高在上,到了天都,四品又算什么?


    再不改改性子,一定是会出事的。


    ……


    这个中秋,过得平平淡淡。


    公孙照的日常任务,就是吃席,吃席,吃席。


    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吃席,去外祖母那儿吃席,陶相公把中秋节宴跟拜师宴凑在一起了,吃席。


    到最后,还得叫手底下的人来吃席。


    花岩吃得油光水滑,像只健康的小海豹,还美美地跟她们说呢:“我听人说,西市那儿新开了一家菊花拆鱼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还跟其余人科普其中的渊源:“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菊花水蛇羹,只是天都这边儿能吃蛇的人少,就用鱼来代替了……”


    云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婉拒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晚上回去炒个青菜,刮刮油。”


    许绰附和了句:“我也是。”


    还很羡慕花岩:“你胃口真好。”


    羊孝升明显就兴致勃勃:“水蛇羹也好吃的,等我跟皇甫员外郎打听一下,看天都城里有没有能做水蛇羹的,到时候带你们去吃!”


    朱胜想的就是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了:“蛇,嘿嘿,吃起来脆脆的……”


    羊孝升:“……”


    其余人:“……”


    羊孝升作为老饕,听得纳闷儿:“什么蛇吃起来是脆的?”


    朱胜美美地说:“什么蛇都是脆的……”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许绰对视了一眼。


    羊孝升显然是想歪了:“噢噢噢,蛇皮是吧?那确实是有点……”


    公孙照听这话题越说越歪,果断地给打断了:“得啦,既然都吃饱了,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蛇来蛇去了。”


    好容易才休假,她也不想总猫在家里,亦或者看那些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籍和公文。


    事情是做不完的,出去散散心也不坏。


    再一想,又叫人去问:“看看提提在家不在?”


    等知道人还在,就叫上妹妹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中秋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大节令,整个天都,到处都能够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而等到进入东市这样的大型销售区域,简直就成了年度盛典。


    进门之后,公孙照便注意到里头有着黄衣的年轻吏员往来行走,神色较之外边见到的更加轻快,不拘女男,都受节日氛围影响,在鬓边簪了花。


    只看形象气貌,就很鲜活。


    她心下存了几分赞许,又注意到从坊门入内的墙壁上张贴了红底黑字的告示,那红与黑一直铺了数十米。


    再凑到前边去看,其实贴的都是同一张告示——上边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起初觉得疑惑,再一想,又明白过来。


    提提在旁边张望了几眼,便了然道:“怕看得人太多,把门口堵住嘛,这样


    数十米的路径上都贴上,就把人流分散开了……”


    告示上写的东西也有意思。


    中秋佳节,与民共庆,东市以内,满十减一!


    最后四个字写得最大。


    再底下是具体的规定。


    买得越多,减得越多!


    具体的执行也很简单,消费每满十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两。


    每满一百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十一两。


    每满一千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百二十两。


    要是买满一万两,可以折返一千三百两!


    公孙照看得啧啧称奇:“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真是当世奇才!”


    人都有求利之心,谁会不喜欢钱?


    东西早晚都是要买的,有的返还,这不是更要买?


    且公孙照很清楚,虽说是买得越多,返得越多,但这里头的门道,其实是很深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固定消费,在日常前提下,是很难进行大笔款项支出的。


    东市区域以内,要是发生了超过一百两的交易,那就几乎可以断定,是有人进行了奢侈品消费。


    而奢侈品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卖家卖得多了,会赚。


    买家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会赚。


    东市通过退款锁定了商家的销售额,可以精准征税,也有得赚。


    一石三鸟。


    提提从中发现了漏洞:“要是有人钻空子,大批量地收购粮米食盐呢?”


    公孙照便一伸手,指了指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所以上边也写了,部分店铺存在每日购买限额和总购买额度。”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


    东市是设置有市署的,具体归太府寺管。


    当然,因为坐落于天都城内,所以实际上,京兆府对东西二市也是有部分管辖权的。


    公孙照让人去叫了个年轻吏员,过来问话:“这主意是谁出的?”


    年轻吏员观她的形容气度,知道该是贵人,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回娘子的话,这事儿是我们东市的张丞一手操办的。”


    公孙照不免感慨一声:“东市丞啊……”


    她不由得同妹妹道:“先前我在国子学的时候,因公见过大理寺的柳丞,大理寺丞是六品,东市丞却只是八品——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屈居八品,太可惜了。”


    提提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好生无语:“你不是说出来玩吗?怎么又转到公务上去了?”


    公孙照反应过来,不由得讪笑一声:“真对不住,我不小心给忘了!”


    那年轻吏员在旁听着,知道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当下马上道:“我们张丞现下就在这儿呢,娘子要是情愿,我去知会他一声,请他来跟您说说话。”


    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又在节令里。


    公孙照心有揣测:“今日是轮到张丞当值吗?”


    那年轻吏员摇头道:“这回东市的事情,是张丞首创,他也怕遇上什么事情,反应不及,所以中秋节假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儿守着。”


    公孙照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她:“那你呢,你们是被谁安排着,节日里到这儿来当差的?”


    那年轻吏员听得有些动容,不无感念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也是张丞安排的,因为我们事先培训过,知道满减活动的规则,可以给不识字的客人进行讲解。”


    紧接着又说:“我们节日里加班,是有加班费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年轻的脸上带着点窘迫。


    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我只是个临时工,不是真正的东市吏员,张丞在东市改制,节假日加班计入考核,以后要是想转正,可以加分。”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又不好意思地瞧一瞧提提。


    提提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很傲娇地叫她:“去吧去吧,我可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妹妹!”


    公孙照便请那吏员帮忙传个话,请张丞来一晤。


    结果等人到了,她却吃了一惊。


    公孙照想象中的张丞,该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至多不过三十五岁。


    就算是个男人,也不该超过三十五岁。


    可实际上见到的,不仅仅是个男人,且还是个两鬓微霜的男人。


    至少有五十岁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


    张丞显然看出了她的讶异,当下拱手行礼,捎带着解释一句:“好叫舍人知道,下官是五年前中榜的,先在天都下辖之下做了四年县尉,因略有些政绩,才被拔擢为正八品东市丞……”


    公孙照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忽然间很触动。


    也想起了从前花岩说过的话。


    虽然她是科举的获利者,但这也并不妨碍她会去对这个制度进行思考。


    因为一场考试,就决定一个人的终生,这是合理的吗?


    以当下的这种环境来说,是相对合理的,但是,其中又是否有值得稍加修改的地方呢?


    思忖只在一刹间。


    张丞显然对东市里头的布置和建筑如数家珍,很快就领着她往附近的一家茶楼去说话:“里头的茶点在天都城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


    提提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边。


    正值中秋,四下里来客如云。


    茶楼的伙计显然认识张丞,见到他,忙迎上前来,客气又热络地招呼起来。


    张丞叫她:“找个雅间,我要跟贵客谈事。”


    伙计马上请他上楼。


    张丞不肯居先,马上一伸手,毕恭毕敬地请公孙照姐妹二人先行。


    公孙照向他点一下头,拾级而上。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间有人叫了她一声。


    “……公孙照!”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怔了一下,提提也愣住了。


    姐妹俩一起回过头去,用目光搜寻,对方就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年轻女郎脸上。


    她心下了然,倒是没有专程下去寒暄,楼梯上停住,又容易碍行人的事。


    公孙照又往上登了几阶,到宽敞地方去站定了,重又将目光投注下去。


    张丞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去瞧公孙七娘脸上的表情,看她很轻微地撇了撇嘴,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底。


    当下垂下眼去,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木偶人。


    那年轻女郎在原地顿了一下,把人叫住,再不说话,好像不合情理。


    但要是叫她站在底下,仰着头跟上边的人说话,她又有种莫名输了一头的感觉。


    因这种稍显愤懑的情绪,略微犹豫之后,她还是跟同行人一起,循着楼梯,登了上来。


    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她不由得哼道:“公孙照,真是今非昔比呀,你现在看起来,跟在扬州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跟她同行的年轻娘子大抵是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悄悄地,劝阻似的拉了拉她。


    她感觉到了,只是故意把手抽了出来,扬声道:“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就是跟之前不一样了嘛!”


    那同行的伙伴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孙照一眼——怕她生气发作。


    可实际上,公孙照其实不生气。


    不是跟张侍郎夫人一样,看张侍郎流连风月,还硬逼着自己装云淡风轻,公孙照是真的不在乎。


    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她可能会觉得很讨厌。


    因为纯粹一只苍蝇的话,她有可能打不到。


    但是人不一样。


    她真的打得到。


    因为马上就能打到,所以就不在乎。


    也因为不在乎,所以公孙照可以开门见山,足够坦率:“知道我今非昔比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活够了是吗?”


    那年轻女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的同伴也怔住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视线往下一瞥,在先前跟她们俩一起说话的几个年轻娘子头顶一扫,而后道:“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敢跟你一起上来吗?”


    她没等对方说话,便先自该出了答案:“因为她们的确知道,我今非昔比了。”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声,吩咐侍从:“去钟家走一趟,问问钟长史,‘公孙照’这个名字,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的?”


    第92章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那是谁。


    钟长史的女儿嘛。


    在扬州的时候, 因顾家没有女儿在那儿,她作为都督之下第一人、扬州长史的女儿, 俨然是扬州地界上的公主。


    公孙照跟她关系平平,跟钟家人就更没什么交际了。


    钟家人对待她们母女几个,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


    钟长史不会跟内宅中人产生具体的交集,而钟夫人……


    这母女三人,也从来都不配进入到她的视线里。


    也不是没说过话,但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谈话,毕竟在俯视的角度上,上位者是不会顾虑下位者的想法的。


    就跟现在, 公孙照看待这位钟娘子跟钟家的态度一样。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直呼其名?


    倨傲如清河公主,出身尊贵如清河公主,现下都不敢当众这么叫她!


    公孙照没有再分润半分


    视线过去,转身回去, 伙计便知情识趣地继续引路, 领着她往张丞预定的包间去了。


    也是因今日见到了钟家的人, 她忽然间想起了许多旧人来。


    顾建塘上任之前, 那个曾经觊觎她阿娘的都督, 叫什么来着?


    哪天见了吕侍郎, 跟她说一声, 把他也调回天都来, 到时候,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他!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笑意愈发松快。


    张丞人情练达,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了。


    本来也是, 他跟钟家人又没什么交情!


    且就算是有交情,他一个可怜的八品,难道还管得着上边的神仙斗法?


    他只管顾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是了。


    公孙照问,他便说,需要自己畅所欲言的时候,就大胆开口。


    他知道机会是需要争取的——五十多岁的人了,再不争取,就真来不及了!


    公孙照在静室里头跟张丞叙话,提提没有进去,就在外头走廊尽头的栏杆上靠着,饶有兴味地向下张望。


    不久之前,钟娘子才跟同伴有些惶然地从楼上下去。


    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而是好几个人结伴来的。


    只是有一个跟她一起上来了,另外几个没有跟上来罢了。


    钟娘子人还有点茫然无措,但其余人显然是敲定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个仰起头来,很小心地看了眼还在往这儿瞧的提提一眼。


    到最后,几个人强笑着跟她说:“我们打算一起去西边看看入秋的鞋靴,怕是不顺路了……”


    钟娘子跟她的同伴脸上有些苍白地看着她们。


    那几个人却也没有迟疑,最后向她们点点头,便低着下颌,快速地离开了。


    只留下她们两个人停驻在原地,目光忐忑地彼此对视着。


    钟娘子的同伴瞧着在栏杆上向下打量的提提了。


    她低声跟钟娘子说了句什么,后者面有难色,低头不语。


    她急了,推了后者一把,惹得后者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没有说通。


    几瞬之后,提提看见钟娘子的同伴独自走了上来,有些拘谨地叫了声:“七姐。”


    提提既不说话,也没应声,只是瞧着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同伴看她不应,脸上不免有些窘迫,略微顿了顿,才柔声道:“之前咱们两边怕是有些误会,我在这里给七姐跟公孙舍人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着,一提衣摆,很正式地向提提行礼。


    提提仍旧是不说话,也不应声,脸上带着点玩味,观望地瞧着她。


    四下里的人其实一直都没散过。


    本来在茶楼里的人就不少,知道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后,闻讯来看热闹的也不少。


    那同伴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两回,都没得到回应,颜面上便很下不来了,当下强笑着道:“七姐,好好歹歹,您都得说句话呀……”


    提提这才问她:“你姓什么?”


    同伴不意她会这么问,当时就是一怔,嘴唇抿了一下,不得不低声道:“我姓钟。”


    “难怪你没走呢,”提提了然道:“你们是同姓的姐妹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其实跟同伴先前讲的对不上。


    只是因身份差异,她又不能将这一点点破,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又一次低头,顺从地开口:“我先前同七姐说的……”


    提提忽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觉得我很傲慢吧。”


    同伴的后背倏然间冷了一下,她赶忙道:“七姐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提提瞧了她一眼,却说:“我觉得问而不答,就是很傲慢的行径。”


    这话说完,她有些顽劣地笑了一笑,转而问面前的人:“你知道我这是跟谁学的吗?”


    同伴又是一怔,会意过来之后,心头猛地覆盖上一股寒意。


    提提觑着她的神色,点了点头:“看来你猜出来了。”


    她瞧一眼楼下僵立着的钟娘子,由衷地道:“有个好姐姐真好,有权有势更好,怪不得她以前要故意晾着我,叫我难受,原来把人踩在脚底下,是这种滋味。”


    说完,又转目去看面前的另一位钟娘子:“你不知道平辈之间,直呼其名很失礼吗?更何况我姐姐乃是正五品的含章殿舍人,而你的姐妹并无官身。”


    “我在扬州的时候,要是敢对着一个正五品的官员直呼其名,叫我姐姐听见,她当时就会一巴掌扇在我的嘴上。”


    “你看起来这么通情达理,这么恭谨守礼,你姐妹两次叫我姐姐名讳的时候,又有所间隔,可我好像也没有看见,亦或者听见你明确地制止她?”


    提提很平和地问她:“我可以理解成,你当时并不觉得她那么说有错,但是意识到我姐姐真的会收拾她,收拾钟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样是不对的吗?”


    面前人面红耳赤,几次张嘴欲言,却都无言以对:“我,你……”


    提提笑道:“你们真是一家人。”


    这话说完,身后的那扇门开了。


    公孙照谈完事情,跟张丞一起走了出来,叫妹妹:“提提,走了。”


    提提语气轻快地应了声“就来”。


    仍旧是伙计在前引路,仍旧是张丞毕恭毕敬地跟在后边,只是这一回,再不会有人把公孙照叫住了。


    ……


    对公孙照来说,这其实只是中秋节假日里的一个小插曲,无足轻重。


    钟家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两边人同时出现在舆论风口上,已经算是公孙六娘跌份了。


    跟那种小人物,有什么好说的。


    但对于钟家来说,这不啻于天都塌了!


    人对于距离自己太过遥远的事务,往往都是缺乏实感的。


    只听说公孙六娘斗倒了郑神福,钟家人还无甚感觉,但要是换个说法……


    公孙六娘扳倒了扬州都督顾建塘,他的顶头上司,他就能懂了。


    而郑神福比起顾建塘,岂止是可怕了数个层面!


    看看对公孙六娘俯首称臣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中书令崔行友,户部的何尚书,礼部的华尚书。


    吏部的两个侍郎都与她私交甚好……


    这还没完呢,当朝首相是她的老师,另一个中书令是她的情人。


    这甚至于都没有考虑过以后——她是要入主铜雀台的!


    公孙照什么都不需要说,这点小事,难道还需要她去说?


    钟长史甚至于都没有被她敌对的资格。


    吕保跟公孙照身边的侍从关系不坏,他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很快就会把这事儿捅到他母亲吕侍郎那儿去。


    吕侍郎这吏部侍郎的位置还是公孙照保举的呢,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她能不给面子?


    她甚至于不需要额外地做什么,就只管把钟长史的档案往架子上那么一放,无限期地搁置下去就行了。


    你区区一个破四品,神气什么?


    满天下光刺史就三百多个,你一个长史算什么?


    排队去吧!


    什么,你问什么时候能给安排职位?


    等我看看你的任期履历有没有问题,政务评定的等级怎么样,确定都有问题之后,拖得不能再拖了,就大发善心,降你的待遇,选个不毛之地给你!


    钟家那边,是彻底地天塌了。


    钟长史的天塌了,钟家天都房这一支的天也塌了。


    对后者来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本家的兄弟上京述职,原本都挺高兴的,还叫上了亲戚家的孩子,让一起出去玩。


    哪知道这边儿宴饮都还没散,孩子们就带着地雷回来了……


    那可是公孙六娘啊!


    钟长史的堂弟,就在户部做员外郎。


    他还能不知道吗,整个户部跟姓公孙没什么区别。


    何尚书是公孙六娘手下第一狗腿,顾侍郎是公孙六娘前夫的伯父,公孙侍郎是公孙六娘的大哥……


    丸


    辣!!!


    这跟0级哥布林,误入恶龙老巢有什么区别!


    钟员外郎怕得要死,火速跟夫人一起去求见顾侍郎了。


    顾建平哪里肯搭这个茬儿?


    他是个明白人,钟员外郎这回或许是有点无妄之灾,可那也轮不到他来管。


    人家公孙六娘管他叫一声伯父,那是顾念着当初上京的时候,自家以礼相待的微薄恩德,要真是想摆伯父的气派,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安生做事,以后遇上点什么,公孙六娘念往日旧情,多少都会抬抬手,恩义就这么点,哪能消耗在外人身上?


    他没有理会。


    钟员外郎无计可施,又壮着胆子,去求见公孙侍郎。


    公孙大哥这日没有出门,在家里带着孩子们读书。


    听人传禀,道是钟员外郎求见,倒是见他了——他还不知道钟家跟自家六妹的事儿。


    钟员外郎听他发问,不敢隐瞒,瑟瑟地讲了事情首尾。


    公孙大哥心里边便明白了,只是也没说什么,叫他且在这儿等着,去跟妻子康氏说了这事儿,让她去问一问冷氏夫人的意思。


    康氏有些不解:“六妹去了陶家,估计晚上也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可以叫钟员外郎在外边等着,晚上公孙照回来,再问她的意思。


    公孙大哥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想的。”


    再一想,索性叫了底下的孩子们来,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上课:“一件事情也好,一种情绪也罢,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他说的是钟长史家:“一个人如若傲慢,就必定轻狂,若只是傲上的话,也就罢了,可若是傲下,也就意味着这个人缺乏慈悲之心。”


    “一个内宅之人,缺乏慈悲之心,就可能苛待奴仆,而一个为官之人,若是缺乏慈悲之心,就不能奢望他为民做事,为国尽忠……”


    六个孩子当中,以公孙大哥跟康氏的长女最为年长,十五岁。


    她反应得也最快:“所以阿耶请阿娘去问祖母的意思。”


    “六姑母现下不在家里,但祖母在,钟家有女如此,可见家风。”


    “今日管中窥豹,便足以想见当初在扬州时,钟家其余人对待祖母和两位姑母的嘴脸了……”


    公孙大娘子思忖着,慢慢地说:“祖母明白钟家事态如何,六姑母不在,询问她老人家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其余几个孩子明白过来,不无钦佩地看着这位大姐姐,豁然地“哦!”了一声。


    公孙大哥看长女明白,心里是很高兴的,当下颔首道:“就是这个道理,你们素日里要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也有日常的为人处世,不知行合一,是很难把道理悟明白的。”


    孩子们若有所思。


    那边康氏已经悄悄地出去,寻冷氏夫人,说了事情首尾。


    冷氏夫人听了“钟家”二字,脸上已经浮现出几分冷意:“他们家啊,呵。”


    要说坏,也不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那种坏。


    就是傲慢,是看不起人。


    钟家那个女孩儿,年纪跟公孙照差不多,只是容貌和才气却比不上她,心里便很不痛快,时时地表现在脸上。


    钟夫人也这样。


    冷氏夫人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可她不能退。


    这是她仅有的,能叫女儿握住的两张牌了。


    要是连这都没有,那就真完了。


    钟家那个女孩为难提提的时候,冷氏夫人其实也在,看她坐在椅子上,故意招招手,吩咐提提帮她把披风拿过去。


    等提提真的拿过去了,她又不理会提提,若无其事地跟其余人说话。


    冷氏夫人那时候真怕小女儿发作出来,又或者是掉眼泪。


    可是看提提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小侍女一样替钟家那个女孩捧着披风,她心里头又难受,揪得疼。


    钟夫人在跟人打麻将,忙里抽闲地瞧见了,还斜了她一眼:“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


    至于她自己的女儿?


    那是半句责难都没有的。


    冷氏夫人赔笑说:“怎么会?都还是孩子。”


    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回去的时候,她没提起这件事,其实是没脸提。


    她是成年人,是母亲,该护着孩子的,可是她没做到。


    她其实是可以跟钟夫人翻脸的,但是只能翻一次。


    代价是在那之后,她们母女三个会活得很难。


    为了以后,她只能忍。


    提提受了委屈,自己也不说,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跟生病没有出门的姐姐说钟家的茉莉乳饼做的好吃。


    那时候,她心里的酸涩与痛楚,现在都不能忘怀。


    现下听康氏说起钟家来,立时就让她回想起了当日钟夫人云淡风轻地说“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时候的样子。


    她女儿算个屁的小孩子!


    我们提提才真是小孩子呢!


    冷氏夫人绝不肯原谅她!


    康氏自己作为公孙家的宗妇,这些年跟随公孙大哥在外,何尝没有遭受过冷眼?


    且她也是做母亲的,是能够明白冷氏夫人的心的。


    成年人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可是做母父的看着孩子被人欺负,还要装傻充愣,不敢翻脸,那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冷氏夫人不会理会钟员外郎的,没想到过了半晌,却听这位年轻的婆母叹了口气,说:“你叫大郎自己斟酌吧,那个钟员外郎要是品性不坏,在户部也勤勉的话,就叫他回去吧。”


    康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冷氏夫人又叹了口气:“将心比心,我只恨扬州钟家,但是不怎么恨天都钟家。咱们都是受过家门牵连的人,也不必一杆子把人打死。”


    康氏为之触动,愕然良久,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敬服道:“母亲宅心仁厚。”


    冷氏夫人摆了摆手:“我是做甩手掌柜的人,事情交给你们俩了,你们看着办吧。”


    康氏应了一声,同她行礼之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公孙大哥听妻子说了事情首尾,也觉感慨万分,这会儿只有妻夫两个在,他悄悄地道:“母亲这样的心胸气度,再纳几个小的,也是应当的!”


    康氏听得忍俊不禁。


    ……


    结果公孙照在陶相公那儿上完课,才刚回家,就被心胸宽广的冷氏夫人给叫过去了。


    见到女儿之后,横眉怒目地道:“要不是因为钟家,我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她虽然是语焉不详,但公孙照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当下马上就道:“我知道,我明白,下回上值见了吕侍郎,我当面跟她说,这事儿不能叫人传话,容易落把柄。”


    她跟冷氏夫人保证:“我一定收拾死那两婆公!”


    冷氏夫人心满意足了,当下一脸慈爱地叫她:“好孩子,去睡吧,别熬得太晚了。”


    公孙照已经听大嫂康氏说了冷氏夫人对钟员外郎的安排,还准备好好地褒赞一下她阿娘呢,结果就被撵走了。


    冷氏夫人不耐烦地问她:“你晚上没有人陪吗?赶紧去歇着吧,不早了,我真得睡了!”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无语地走了。


    ……


    那之后公孙照就再没见过扬州钟家的人。


    依照她的身份,只要不想见到,就不会见到。


    正如同当年在扬州,冷氏夫人不敢跟钟家翻脸一样。


    她知道,一旦翻了脸,按照社交圈子里的潜规则,有我无他,一定是她们母女三个被驱逐出扬州的社交圈。


    谁肯为了她们得罪四品长史一家?


    那么现在局势逆转,也是一样的。


    有公孙六娘的地方,就不能有钟家人,你请钟家的人,那就是要跟公孙六娘翻脸。


    利害取舍,一目了然。


    钟家几乎被整个天都的社交圈子所抛弃了。


    钟长史妇夫两个一起上门拜访过,只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被主人家接见。


    最后妻夫两个很落寞地互相


    搀扶着走了。


    听起来似乎是很可怜,但公孙照并不可怜他们。


    因为他们与她一样,都是奉行权势当先原则的。


    钟家踩她们母女三个的时候,她们难道就不可怜?


    一报还一报罢了。


    也有近侍很含蓄地在天子面前说起这事儿来,半是在给钟家人说情,半是在给公孙照上眼药。


    “您是不知道,公孙舍人一句话都没吩咐,整个天都就没人敢理会那个钟长史了……”


    明姑姑在旁,听见这话,便禁不住瞟了那内侍一眼。


    心说,他完蛋了。


    敢说陛下梦中情孩的坏话。


    天子才不是直女,她只是有时候出于利益需求,乐得去当直女。


    所以这会儿听了那内侍的话,天子就怫然道:“怎么就没人敢理会他了,你不就在帮他说话?!”


    那内侍一下子就慌了,赶忙跪地道:“陛下明鉴,奴婢绝无此意……”


    天子没再言语,明姑姑摆了摆手,便有人来押了那内侍出去。


    再转头回来,就见天子独自坐在龙椅上,似是出神。


    又传了冷氏夫人进宫来说话。


    那时候还是上值的时辰,公孙照不在家里,公孙大哥跟提提也不在,圣命来得突然,她有些慌乱。


    难道是天子觉得因为钟家的事情,闹得动静太大了?


    冷氏夫人不无忐忑地进了宫,为此还专门换了件很素净的衣裙。


    结果天子并没有问责钟长史的事情,而是问:“你们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是受过许多闲气?”


    冷氏夫人起初不敢说——这个问题,女儿很久之前就已经交待过了。


    不要跟天子诉苦,天子不会可怜她们的。


    如是回避了几句,却惹得天子怫然不悦:“怎么,不肯跟朕说实话?”


    冷氏夫人忙道“不敢”,略微踯躅,才把跟钟家的那点龃龉讲了。


    没说大女儿如何,只说小女儿提提。


    天子听后默然良久,再回过神来,终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冷氏夫人这次进宫来得莫名,走的也莫名。


    她想不明白,就去找能想明白的人,打发潘姐去告诉女儿,下值之后直接回家,她有话讲。


    公孙照耳目灵通,知道母亲受召入宫,也觉惊讶——这个时候,天子会想跟阿娘说什么?


    回家去一问,又默然住了。


    冷氏夫人真是搞不明白:“怎么都这样?陛下听完了不说话,你听完了也不说话?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点忐忑:“你不叫我跟陛下说在扬州过得不好,可她看起来真有点凶,所以我就说了,不会有事儿吧?”


    公孙照心乱如麻。


    其实,这该算是好事儿的。


    依照天子的秉性,如若不是真的怜爱一个人,是不会有闲暇去了解这些过往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怜爱太深太重了,一时之间,反倒叫她无所适从,想要躲避。


    无情之人的真心,哪怕只有一分,也是价值连城的。


    公孙照还在出神,冷氏夫人满面狐疑,惴惴不安。


    宫内的天使就在这时候来了,笑吟吟地道:“陛下恩赐公孙夫人美男三名,吩咐我带来给您。”


    冷氏夫人眉开眼笑,这下子无需女儿说,自己也知道:“这下好了,估计是不会有事了!”


    公孙照:“……”


    第93章


    对这件事——不是指跟扬州钟家的事儿, 只是说冷氏夫人进宫去跟天子说话这事儿,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无所适从。


    她其实很惊讶。


    惊讶之后, 又觉震动非常。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天子喜欢自己,如若不然,怎么会如此恩待自己?


    在天都待了这么久,她也隐约明白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还算争气,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


    二来,大抵前生她与天子也有些渊源。


    且多半还是善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天子心里, 竟然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思来想去,这晚她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记得去吏部寻了吕侍郎,叫她帮自己留意一下,顾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扬州都督, 现在是去了哪儿?


    吕侍郎满口应下——对她来说, 这实在只是桩小事。


    “今天下值之后, 我打发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谢过了她, 又照旧往京兆府去当差。


    等到下值之后, 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阳郡王府。


    华阳郡王果然在那儿, 听说她过来, 兴冲冲地来迎, 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应过来了。


    瞧着她,不无踯躅地说:“哥哥不在这儿,他在铜雀台。”


    那边的布置和陈设,已经初步有些样子了。


    华阳郡王之前也去瞧过, 起居房间里的地砖都被重新打磨过了,墙壁也都重新刷了,这两桩其实还不必有人紧盯着,但是之后的陈设和布局就离不开人了。


    华阳郡王以为她是来找哥哥的。


    结果却没想到,公孙照这回却是来寻他的。


    她知道华阳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讳,讲了先前钟家的事情,而后才同他说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华阳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当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欢你,其实你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注视着她,不无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头。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公孙照有点想笑。


    只是觑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敢笑。


    “我起初上京的时候,正赶上你的选婿宴……”


    说到此处,华阳郡王顿了一下,忽然间问她:“你知道你在宫门外见到我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上一世的事情,公孙照哪里能知道?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问:“我跟你说什么了?”


    华阳郡王看着面前的人,恍惚间回想起了前世初见时候她的脸孔。


    她出现的时候,大抵已经饮过酒了,不仅仅面染微红,连那眼波,好像也裹挟着一股朦胧的雾气。


    他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来,向旁边一伸手,宫人便会意地将手里的提灯递了过去。


    她抬起手臂,高举起那盏灯,借着那光火,目光带着些微的迷离和追思,端详着他的脸。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慑于她的气度和威仪,竟然也无从反应,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自己的心在夜色当中跳得飞快。


    良久之后,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眸子里的光好像也跟着熄灭了。


    他的心错愕地疼了一下。


    虽非自矜,可他却也知道,单说容貌,世间少有人能够与他相较。


    很多人在见过他之后神魂颠倒,却极少会有人在仔细端详过他之后,失落地叹一口气。


    难道她不觉得他生得漂亮吗?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以为你跟你哥哥会生得很像呢。”


    他一下子就会意到了她是谁!


    紧接着,那颗心好像变成了一颗熟到不能再熟的桃子,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汁水飞溅,四分五裂开来。


    原来她就是公孙六娘。


    原来她就是高阳郡王妃……自己的寡嫂。


    他好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块热炭烫了一下,滋地一声,心头又痛又悔地冒出了一股浓烟。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寡嫂生出这种心思来?


    他简直是该死!


    那时候,年轻的小曹郡王以为她对过世了的兄长情深义重。


    可就在当晚,那场选婿宴便将他自以为是的天真击溃了。


    那之后,他


    又觉得她冷酷无情,对哥哥无甚感情。


    但是后来的后来,他看见她在哥哥的生日那晚独自垂泪,他明白她对哥哥的眷恋与深情……


    他的想法又变了。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至少在对待哥哥的死上,是一样的。


    那她不也应该是深恨着天子的吗?


    十几年前,是天子赐死了无辜的公孙相公。


    十几年后,也是天子赐死了同样无辜的他的兄长。


    可是他又想错了。


    这个错误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起反抗天子的同盟,这毋庸置疑。


    可实际上,站在天子对立面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察觉到他的谋划之后,在宫变前夕,她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她毫不犹豫地告发了他。


    公孙照听到此处,终于能够明白天子对待小曹郡王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了。


    她都觉得很惊奇:“你逼宫造反了?你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郁郁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回头再看,都不重要了。”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忽的道:“陛下胸襟非比寻常。”


    因为从她上京至今,除去郑神福一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朝廷重臣乃至于武将遭受到处置。


    这意味着,天子并没有因为前世的过往,而对今生的人进行追责。


    这其实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在天子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前提下。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你跟她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你猜到前世是姜廷隐害死了哥哥,今生不也没把她怎样?”


    公孙照的短暂地缄默之后,如实地同他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复仇在前生就已经结束了。至于今生,至少现在,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故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同人心如风,流转无向。


    “且出于我的本心,我对姜相公,其实是有些敬佩的。”


    因为姜廷隐的确是凭借自己的手腕和本领赢了她。


    哪怕之后她败给公孙照了,她死了,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确是胜利者。


    公孙照对于强者,是心怀尊敬的。


    哪怕那是她的敌人。


    说到此处,她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陛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因为据华阳郡王所说,姜廷隐是死于她手,而非天子之手。


    公孙照不相信高阳郡王是一个会生出政治野望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高阳郡王就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想着踩在她身上摘果子,那也该等到天子大行之后,而不是在那之前。


    这说明高阳郡王的死,公孙照最高野心的折戟,是姜廷隐设计为之。


    公孙照在惊痛之余,也不能不为之惊叹,正如同她为华阳郡王几乎实现的近在咫尺的逼宫而觉得惊叹一样。


    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她既要让天子觉得高阳郡王心存野望,而这点野望,又要操控得恰到好处——不能让天子因此而对高阳郡王生出欣赏来。


    如果高阳郡王真是个心机深沉、手腕超绝之人,天子会讨厌他吗?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反而觉得这个孙儿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伪装这么久,心性极强,可以担当大任。


    若是如此,公孙照或许只是输了一半,但姜廷隐必定全盘皆输!


    所以她不能冒这种风险,她一定要一击必杀才行!


    那么问题就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


    公孙照问面前的人:“前世,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很清楚,我上京的时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更没有人再去提及这件事。陛下不提,你也不提,其余人就更不会提了。”


    死去的高阳郡王如同当年的赵庶人一样,成为了天都的禁忌。


    “不过……”


    他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点讥诮:“那时候,陛下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吧,如若不然,也不会顺应你的意思,让你选我为婿。”


    所以他才会说,天子跟公孙照一样,本心里都是很欣赏姜廷隐的。


    因为她在设计高阳郡王的同时,也的确利用了天子。


    而天子事后大概率反应过来了,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处置姜廷隐。


    天子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高阳郡王已经死了,无谓再为了这个自己不十分喜欢的孙儿,除掉一个足够老辣的政客。


    比起郑神福,姜廷隐这块磨刀石要强悍得多,甚至于称得上是举世难寻!


    且她的本心里,对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流淌着欣赏的。


    利用与用,本身就是近义词。


    公孙照能够会意到这一点,这时候再去看华阳郡王,不免会觉得奇怪:“你……”


    她几次欲言又止:“你,你不会很恨我吗?”


    在最关键的时刻,她没有跟他站在一起,还反戈一击,倒向了天子。


    公孙照可以理解自己那时候的抉择。


    如若前世的天子也如同今生一样为自己铺路,那一旦这祖孙俩进行对峙,她一定不会跟华阳郡王站在同一阵线的。


    她清楚地知道,华阳郡王跟他的哥哥不一样。


    有些事情,高阳郡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个温和柔软的好人,只要你不去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不会真的生气的。


    但换成华阳郡王,他的眼睛里是揉不了沙子的。


    高阳郡王可以做贤惠夫婿,相妻教女,而华阳郡王……


    他上位的第一天,就会把家里边其余人发卖掉,一个不留!


    而公孙照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愿意跟自己分享权力。


    所以她一定会站在天子那边儿的。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不会再奢求华阳郡王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那份情谊。


    易地而处,换成她重来一世,绝不会像他一样殷切又幽怨地往上扑。


    华阳郡王这时候就殷切又幽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过去,才闷闷地道:“其实,你不欺负我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公孙照:“……”


    “真的。”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我又不傻,我分得清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心里边有没有我。”


    出卖他的人是她,拼死保下他的人也是她。


    前前后后,全都是她。


    刚被幽禁的时候,他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太清楚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只是为了将选拔储君的权柄牢牢地操控在手里,她可以漠视老臣公孙预自裁,可以下令将曹家满门抄斩,可以将亲生骨肉放逐出京——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赵庶人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依照天子的狠辣,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惩处他。


    不只是他,连阿娘阿耶,大概也难以保全。


    他没有心存侥幸。


    可是他等了又等,天黑了又亮,竟然也没有人去见他,对他做出最终的裁决。


    只有陈尚功——那时候她在京兆府做京兆少尹——去见了他,转述了公孙照的话:“你要是敢自裁,我马上就送你娘爹下去陪你。”


    他恨死了她了!


    但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幽禁之中,不知岁月,或许他应该趁着天明之际在墙上画一道线,以此计数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懒得去数了。


    随便吧,无论怎么样都好。


    如是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仍旧是陈尚功去见他,又一次转述了那坏女人的话:“收拾得漂亮点,我后天去看你。”


    他气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他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


    一直到天都快亮了,还没睡着,终于翻身坐起,叫人去打水来擦脸,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那时候是冬天,他房里没有火盆,住得久了,竟也不觉得冷。


    结果天亮之后,就有侍从过来了。


    他冷眼看人把那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出来,末了又点了火盆


    取暖,到最后,还没忘把熏香点上。


    他冷笑着说:“公孙学士真是贵人,明天才来,今天就有人及早来打前站了。”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如是到了第二天,他人在房里坐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儿来,其中又夹杂着殷勤的问候声。


    他就知道,是她来了。


    起初他没有动弹,仍旧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直到门帘掀开,她从外头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襁褓!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再看见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脸颊比之前丰润了,神色倒是从容如旧。


    见了他,既没有跟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也没有跟他说起当下的事情。


    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掀开襁褓的一角,让他来看:“今天是元娘的满月,你来瞧瞧她吧。”


    元娘这会儿也还醒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瞧着周围。


    因能见到熟悉的母亲,也不觉得到了新地方害怕。


    她的头发生得也好,才刚满月,就能看得出日后乌黑浓密的影子了。


    他看着这个稚嫩的小人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怎么这么小?


    像只小猫似的。


    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条小金鱼。


    一只小手露在外边,那指甲盖小的,感觉像一粒米。


    可这是一条小生命。


    是他的女儿。


    他有孩子了……


    他之前明明不想跟她说话的,但是此时此刻,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什么时候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我被关进来多久了?


    孩子的小名叫元娘,大名呢,起了没有?


    她真的好小,身体还好吗?


    你呢,你才生了孩子,你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问,她慢条斯理地答。


    仍旧是一贯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开始生气了:“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知道她总爱说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他把话说明白了:“你对得起我吗,公孙照?!”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她后边有个同行的老太监,脸皱得像橘子皮一样,声音木木地叫她:“公孙学士,一刻钟到了,您该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低着头应了一声,抱着元娘,站起身来。


    一刻钟很久的,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他以后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诀别。


    懊悔倏然间涌现到了心头,海浪一样,侵蚀着他的心。


    如若这就是诀别……


    他又快走几步,追上去,在被侍从拦住之后,叫了她的名字:“公孙照!”


    她回头来看他。


    “我,我是恨过你,但是现在不恨了。”


    他红了眼眶:“如果以后元娘问起我来……你告诉她,我是很爱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看见她的眼睛好像也红了。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此处,不由得抬起眼来看他,这才发现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小小地怔了一下,微觉赧然。


    而他并没有会意到她情绪上发生的小小变化,洋洋得意地握住她的手,放低身体,弯腰去看她的脸。


    “后来我问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哭了?你起初还不好意思承认,我再三催问,你才说了实话……”


    “你不后悔出卖我是真的,那一刻的情谊,为我流的眼泪,也是真的。”


    ……这个傻瓜。


    公孙照心下微觉恻然地想:他觉得这就扯平了吗?


    又问他:“之后过了多久,你才被放出去的?”


    “大概几个月吧,”华阳郡王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了,只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之后你有再去看我,每次都带着元娘,小孩子长得好快,一天一个样子,叫起来声音都大了……”


    只是说着,他眼睛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明亮又愉悦的光芒:“她那时候还有点认生,你把她交给我来抱,她也不看我,只盯着你,小手紧紧地抓着襁褓的花边儿,怕你把她丢给我,自己走了。”


    “再之后我回到铜雀台,跟她相处得久了就好了,保母教她叫阿耶,这多绕口?我教她叫爹爹,她很快就学会了……”


    他这么说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换发出了光彩来:“元娘小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你的一条围巾睡觉,觉得上边有你的味道。时间久了,围巾起球了,她觉得好奇怪,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跟我说,爹爹,围巾上有好多小球蘑菇!”


    “我跟她说那是围巾起球了,不是蘑菇,她又问为什么?我只好跟她说,围巾摸得多了就是会起球的,她就记住了。”


    华阳郡王神情含笑:“那时候南平公主跟你的关系很好,时常往铜雀台去做客,眉眉也常过去,元娘特别喜欢它。不要人扶,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小猫猫,我要把你摸得起球……”


    只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很可爱。


    公孙照不由失笑,笑完之后,不免又问一句:“你之后又回到了铜雀台?”


    华阳郡王看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这冷笑是对天子的,而不是对她的:“铜雀春深锁二曹,真是一语成谶,哥哥死在铜雀台,我也再没有出过铜雀台。”


    “我们都不是天子的孙儿,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元娘也是她的亲生女儿,我跟哥哥都是外人,是嫁进来当牛做马,伺候你们娘俩儿的……”


    公孙照:“……”


    华阳郡王吐了几口怨水,再回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她问的那个问题,到底还是答了:“对陛下来说,你既是她理想中的女儿和继承人,也忠诚地陪伴了她的晚年,你当然是无可取代的。”


    这是经历过时间考验的完美成品,不会有第二个了。


    所以天子才不会可怜扬州钟家。


    虽然冷氏夫人说的是小女儿提提,但天子实际上想的是她的长女公孙照。


    提提虽然也受过委屈,但年岁上毕竟差着呢,能见过钟家那个娘子几回?


    但公孙照与钟家娘子是同窗,肯定是经常能见到的呀!


    一想到自己面前这么风光体面的人,在扬州的时候受过那么多委屈,天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敢欺负我女儿,没把你们九族一起炼化,就回去烧香拜佛吧!


    等冷氏夫人离开之后,她悄悄地跟明姑姑说:“要是阿照托生在我肚子里就好了,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明姑姑明白她的心思,只是不免又觉得好笑:“这可没得选。”


    又说:“要是您回到十三年前,还会再做出跟当初一样的选择吗?”


    天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说:“会的。”


    落子无悔。


    只是同时也美美地盘算着说:“公孙预不死,我不知道,公孙预一死,我惊讶——你们怎么真把公孙相公给逼死啦?”


    “我追悔莫及,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把她们娘仨儿接到宫里来照顾……”


    明姑姑:“……”


    第94章


    经由公孙照创设的追债制度, 在短时间内便颇见成效。


    追回欠账数额高达数十万两之多,而依据八五分成的规定, 京兆府的盈余自然也是相当可观。


    公孙照叫正经地记了账,知会雷京兆一声,分润了些许给禁卫和金吾卫那边儿,人家忙前忙后,多少也是得赚顿酒钱的。


    雷京兆也明白这道理,自然不会反对。


    经此一事,公孙照心里边是很感慨的,而她手底下其余人, 又何尝不是受益良多?


    云宽因之前协助审过一个粪经济的案子,还颇有感悟:“也别说人分三六九等,连粪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突发暴论,惹得其余人不无惊奇地看了过去。


    却听云宽同她们解释:“有钱人吃得好,粪便的肥力高, 比起穷人的粪便, 更能卖得上价!”


    其余人:“……”


    真是从未想到的冷知识!


    只是回头细想, 这其实是很值得学习的事情。


    羊孝升这会儿还在国子学那边儿督工, 捎带着跟工部的人学做工程上的事情, 花岩近来跟韩太太有所交集, 两个人着手开始钻研三都通行的教材了。


    公孙照遂从宫里边把皮孝和叫出来, 又着人去请了东市的张丞来, 再加上云宽,三个人一起跟着京兆府的人办案。


    办不了大案要案,那就不办,从鸡毛蒜皮的案子开始办。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人得一步一步地历练, 只是步子有快有慢。


    张丞最快,可以带一带云宽,云宽适中,可以带一带皮孝和。


    朱胜负责给他们当打手,干一干武装保卫工作。


    才把这三人一猴的事情交待明白,雷京兆便使人来叫她:“走吧,公孙舍人,咱们得进宫一趟了。”


    公


    孙照心下一凛:“雷京兆,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也不是,”雷京兆顿了顿,才道:“新任御史台主官卓中清到任,第一个点了京兆府去问政,不只是你我,京兆府内七品及以上的官员,全都得去。”


    ……


    公孙照刚进含章殿不久,就听卫学士提起过卓中清的大名。


    韦俊含管她叫“小陶”,意味着时人评议她是陶相公之后风头正劲的后起之秀。


    卫学士称呼她为“卓水仙”,这是对于后者政绩表示称颂的一个雅号。


    再之后经由老师陶相公推荐,公孙照也看完了水仙花案的前后文书。


    在她的想象中,卓中清该是一个清冷干练的人,见过真的见到,却是眉眼含笑、分外和煦。


    只是做事却真的很利落。


    三言两语寒暄过后,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卓大夫便开门见山道:“雷京兆,我身为御史大夫,有权力督查天都三省六部九卿衙门和京兆府,今日请你和京兆府众人前来,你有异议吗?”


    雷京兆果断地道了句:“没有。”


    “很好,”卓中清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想听一听京兆府今日早朝之后的例会内容,可以请诸位重现一遍吗?”


    众人短暂地一怔,会意过来之后,还是雷京兆领头应声。


    也是她作为京兆府的主官,最先开口,依照轻重缓慢,阐述了今日的工作安排。


    公孙照偷眼去瞧,卓大夫只是笑吟吟地在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雷京兆把话说完,轮到卢少尹说话。


    卓大夫轻轻一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卢少尹,可以不要看你的记事本,直接开始陈述吗?毕竟早会需要的是简单概括,应该不会涉及到复杂难记的细节吧?”


    卢少尹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这,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今早晨说过一遍的内容提要。


    有他在前边打样,后边李少尹就表现得流利多了。


    从四品的京兆少尹之后,就轮到正五品的公孙照了。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今日的安排讲了出来。


    卓大夫问:“公孙舍人手下的羊文书,好像还在国子学督工?”


    公孙照应了声:“是。”


    卓大夫便问她:“那边的工程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公孙照道:“前期的工程比较简单,只是扩建平层的建筑,临时充当图书馆,早在十一天前便宣告完成。”


    “二期的工程是拆除原有的不合规建筑,为了避免妨碍学生读书,所以都在课后和非休息时间进行,进度相对较慢,不过今明两天之内,大抵就能结束。”


    “至于图书馆的重修日期,工部那边儿还没有给最后的日子,只道是九月末必定完工,再晚一些,外头水结起冰来,就不能动工了。”


    卓大夫目光当中露出了一点赞许,点点头,转向下一人了。


    从头到尾,所有人挨着说了一遍,越说,气氛就越是肃穆。


    到最后,除了陈述人的声音,整个值舍几乎鸦雀无声。


    等到最后一人说完,还是卓大夫语气和蔼地开口:“这么多事,从大到小,不到半个时辰,不也全说完了?”


    她忽然间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而后问:“赵参军,我看了你的值舍记档,什么事情这么难办,要开一个半时辰的会?”


    赵参军一下子就哑火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禀大夫,是事情有些繁琐……”


    卓大夫遂和气地问他:“也就是说经过一个半时辰的会议之后,事情顺利地解决了是吗?”


    赵参军额头上不由得冒了汗出来。


    “怎么,没解决?”


    卓大夫语气疑惑:“那你开那么久的会,都在说些什么?”


    赵参军脸色惨白,不得不起身告罪:“大夫恕罪,是,是下官做得不妥当……”


    卓大夫没再看他,声音仍旧是平和的:“不要浪费时间开没用的会,半个时辰都商讨不出结果的事情,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说完,一伸手,御史台的人便递了几分公文过去。


    卓大夫脸上带笑,向前一推。


    雷京兆不由自主地把屁股离开座椅,伸手去接。


    就听卓大夫道:“衙门跟衙门之间的对向公文,是用来通报结果的,而不是用来商议事情的。”


    “雷京兆,你有话想讲,可以来找我说,不要叫人浪费一摞纸和笔墨,再叫几个文书消磨上一上午的空,写这么几句没用的话出来。”


    她说:“就是因为这种行径多了,行政上无谓的工作也多了,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谈清楚,早点了结,不也干脆利落?”


    “对御史台是这样,对其他衙门,也要是这样。”


    雷京兆汗流浃背了:“多谢卓大夫提醒,我知道了。”


    卓大夫点一点头,客气地示意京兆府的人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外,公孙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晷,从他们进门到这会儿离开,前后不过三刻钟。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在卓大夫的计算之内。


    因为就在京兆府众人离开的同时,户部何尚书带着人过来了。


    这会儿何尚书还很阳光灿烂,远远地瞧见,便笑吟吟地上来打招呼:“雷京兆——哈哈,真是巧了,六姨也在!”


    再察言观色,瞧一瞧京兆府众人的脸色,他心里边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卓大夫……好说话吗?”


    雷京兆才刚当着诸多下属的面儿被卓中清驳了颜面,这会儿身在御史台,更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笑了一下。


    何尚书一下子就慌了呀!


    何尚书胆战心惊:“卓大夫……好说话吧?!”


    ……


    卓大夫当然不好说话!


    从下朝之后,到上值之前,卓中清预先规划好了时间,完成了京兆府、户部、吏部、礼部四个大衙门的约谈。


    进门的时候,主官们全都是意气风发,出门的时候,无一例外,俱都是灰头土脸。


    可要真的说起来,也没有人能指责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御史大夫什么。


    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好声好气地说话,即便有所指责,也是对事不对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风的名,树的影,卓中清的名号,一下子就打响了。


    公孙照因卓中清的行事风格,而颇有领悟。


    衙门主官的行事做派,会极大地带动整个衙门的风气变更,乃至于这个衙门在朝廷当中的话语权。


    从前的御史大夫童少章是端方君子,行事严谨,将御史台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现下再跟卓中清一比,不免就落了下风。


    卓中清行事,既稳打稳扎,又能够在在进攻中谋求防守,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从她身上小小地学到了一点东西。


    主场优势是很重要的。


    身在御史台,面对御史台的主官,即便如雷京兆这样的从三品,也会不自觉地低了对方一头。


    主场对客场作战,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尤其是当东道主蓄意发挥这一点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有选择的前提下,跟对方进行利益协商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主场,亦或者是自己更熟悉、更能够自然发挥的地方。


    不过除此之外,公孙照心里边是很钦佩这位卓大夫的。


    卓中清根她不一样,跟陶希正不一样,跟姜廷隐也不一样。


    她是少有的平和且极具锋芒的人。


    公孙照回去之后,也告诫手底下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吧,不然,要是犯到了这位卓大夫手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本朝的御史大夫延续了前朝三独坐的政治地位,真正到了御前,是与宰相们分席列坐的,地位尊崇。


    满朝诸多公署,现下卓中清虽只会过四个,但其余暂且没被她请过去谈话的官署主官们,也很自觉地依据前几家衙门透露出的消息,改变了行事作风。


    这


    也是卓中清入朝之后,暂时给天都带来的最大变化。


    其一,不开超过半个时辰的会议。


    其二,禁止将正式的官署对向公文当微信聊天(不是)用!


    这两条无形的命令落到地上,公孙照这样的上位者倒是还感觉不到什么,底下低阶的官员,尤其是数以万计的吏员,马上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山岳极大地松动了。


    相较于这位入朝之初便大放异彩的卓大夫,另一位几乎与她同时上京、甚至于更为显贵的门下省侍中谢保泰,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这二人都是初来乍到,依照天都默认的规矩,该是谢家先宴客,卓家其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公孙照今日上朝的时候倒是见到谢保泰了,只是依照她现在的身份和差使,暂且没有跟他打交道的地方,便没有近前去专程叙话。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跟韦俊含结伴一起往谢家去的时候,她还很好奇地跟他打听:“谢侍中行事如何?”


    韦俊含思忖了几瞬,给了个略显笼统的回答:“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瞧着还不坏。”


    公孙照不免说一句:“听起来,倒是跟谢夫人很般配……”


    韦俊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觑着她,哼笑道:“公孙舍人要是不说,我险些忘了,顾家义兄的姐姐,好像就嫁到谢家去了?”


    公孙照跨坐在他膝上,两手气呼呼地捏他的腮:“你少吃点葡萄吧,一说话,嘴巴都是酸的。”


    韦俊含便低下头去,温情地、缱绻地亲吻她的鼻尖,然后慢慢地将那吻落到她的唇上:“真的酸吗?”


    他眸中含笑:“我看舍人好像还挺喜欢的……”


    公孙照注视着他莹白的脸颊,那低垂下的眼睫,又有点色迷心窍了。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公孙照叫他给传染了,还小心眼儿地叫他:“你小心点吧,哪天卓大夫想抓几条裙带关系上位的大鱼,头一条就得抓你!”


    “真是乌鸦站在煤堆上,只看见人家黑,没看见自己黑。”


    韦俊含慢慢地整顿衣冠,捎带着瞟了这条狡猾的鱼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看你这条鱼也不小。”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


    没忍住抱在一起,重又亲了一口,端详着没什么显眼的地方,这才先后下了车。


    谢家的事情,早在扬州,公孙照就有所耳闻了。


    谢保泰的生父早年过世,家里头不能中馈无人,他母亲遂又娶了原配夫婿的幼弟、也就是谢保泰的叔叔进门。


    这会儿谢夫人掌家,这位叔父兼继父也开始颐养天年了。


    谢家妇夫有子嗣三人,长女在外为官,次子嫁出去了,也跟随妻室在外,幼子谢三郎颇有些才气,已经中了举,现下在家待考。


    这会儿在正门外迎客的,自然也就是他了。


    韦俊含与谢保泰同为政事堂的相公,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顾氏的丈夫谢三郎见了,亲自迎他进门。


    从前公孙照在扬州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不十分熟悉,现下见了面,都只做相见不相识,重新认识了一遍。


    又请她也一起入内。


    公孙照谢过他,却婉言推辞了:“我在外门里头等等吧,待会儿老师来了,同她一起进去。”


    谢三郎便客气地同她行个礼,先着人引着韦俊含进去,又叫人请她往旁边倒坐房里暂坐,使女上茶。


    公孙照坐下去,瞧着谢三郎迎来送往,也瞧着谢家的仆从侍婢结伴出入。


    她从前一直都听顾纵之母说谢夫人管家严格,只是耳闻,却没有实感,今日见了,才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谢家上京不过一日,府中诸事却都打理得极齐整。


    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全都穿着很齐整,脚上的鞋履或许有的稍显旧些,但都干净。


    管事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侍从预备着传话,使女往内里去的时候,也都是两两结伴。


    所谓的治家极严,就应该是这样。


    规矩明确,但待下又不失宽厚。


    不只是在出事的时候雷厉风行,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力扼杀出事的可能。


    不多时,陶相公过来,四下里打眼瞧了瞧,也是暗暗点头。


    师徒俩一起进门,未及前厅,便是谢保泰妇夫二人亲自迎了出来。


    不只是迎陶相公,也是迎公孙照。


    在朝廷里的时候,她只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但是到了外边,她也是即将入主宫城的从一品的高阳郡王妃。


    两个身份叠加起来,她就有资格坐第一桌了。


    谢夫人没见过公孙照,但并不妨碍她做一个周到又体贴的东道。


    她的儿媳妇顾二娘倒是真见过公孙照,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公孙照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所以她亲切一笑,主动地叫了声:“二姐,许久不见了。”


    又同旁边状似疑惑的谢夫人解释:“扬州的顾都督,是我的义父。”


    谢夫人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


    公孙照笑道:“咱们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按理说,您跟谢侍中也都是我的长辈,原该过来请安的,只是想着贵府举家入京,事项怕也繁多,就没过来搅扰……”


    谢夫人见她客气磊落,心下称奇,嘴上是只有更客气的:“六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


    公孙照知道顾氏不太喜欢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自己。


    说不太喜欢,似乎是太严重了,确切地说——是不太中意。


    可是这有什么呢。


    在扬州的时候,她都没当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从前有顾纵的情面,现下有顾建塘妇夫二人和谢家妇夫的情面,叫她稍微周全一下顾氏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顾氏是个聪明人的话,她就该知道,顺坡下驴,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如果她不聪明……反正公孙照尽力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事实证明,顾氏是个聪明人。


    但今天晚上的顾家,的的确确也有不聪明的人。


    临近九月,天气要凉不凉,姑且可以算是秋天的尾巴,耳边又恍惚可以听到初冬的号角。


    谢家将晚宴的地点,安排在了景致最好的水榭,而今日来此的贵客们,也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意外发生在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


    那会儿谢保泰正在跟陶相公叙话,姜廷隐在跟窦学士等人探讨养生之道。


    公孙照照旧跟韦俊含坐在一起——他们俩是席间最年轻的,理所应当地得被排在一起。


    公孙照吃着席间的那例当归羊


    肉羹实在很好,还叫韦俊含也尝尝:“一点都不膻……”


    韦俊含脸上带一点笑,正要伸手,忽然间脸色微变,转目看向那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公孙照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


    谢保泰作为东道主,闻听此事,便知道是出了意外,当下歉然起身,向坐中客人们告罪。


    水榭外的心腹不等他吩咐,便先去查看了。


    宴饮继续,只是众人的心弦,都不免被方才的那一声惊叫给拨动了。


    如是过了一刻钟,谢保泰的心腹又匆匆过来回话,不只是说给谢保泰听,也是说给水榭里的客人们听:“方才,靖海侯府的六娘子落水了,叫东平侯府的大郎给救了上来,不知是谁打那儿经过瞧见,惊叫了一声,惹了好些人过去。”


    “六娘子说她并非失足落水,是有人把她推下水的,只是那时候她在看鱼,没瞧见身后的人是谁。”


    最后说的是处置方式:“夫人着人去报官,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相关之人也被请到了近处歇息,三太太在那儿陪着。”


    谢保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事已至此,跟谢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要说谢家有错,或许就是护卫的防范上松懈了一些,但这至多也就是次次责。


    真正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毕竟还是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韦俊含不禁摇头:“也不知是谁失了智,在谢家做这种事,这下好了,他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谢保泰是什么人?


    是当朝相公,且还是新近入朝的相公。


    卓中清在御史台大杀四方,威名远扬,他呢,初来乍到,就有人敢在谢家的地盘上生事。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可事实上,一个正三品的宰相,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务上的事情,诚然富有意义,但也的确枯燥。


    八卦虽然没有实际上的用处,但它的确超有意思!


    第二日公孙照到了京兆府,正赶上皮孝和在说八卦——一个陈尚功死掉了,千千万万个陈尚功站起来!


    皮孝和就说:“这可是天都,天子脚下呀,谢夫人又不是个糊涂人,京兆府的司法参军更不是吃干饭的,真犯了事,哪有个抓不到?”


    云宽由衷地问了句:“为什么呀?”


    皮孝和马上就来了个前情提要:“你们还记得之前御史台的史中丞检举弘文馆和国子学实习作假的事情吗?因为这事儿,东平侯府的苗大郎被夺去了世子之位。”


    花岩一点就透:“所以他出身靖海侯府的未婚妻想悔婚了,怀抱着这个目的,她出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


    “对啦!”皮孝和颇觉唏嘘:“我其实不觉得她想退婚有错,毕竟男方要是没了爵位,也就没了指望,之前达成的协议,按理说也该作废的。只是……”


    许绰默契地接了下去:“只是在谢家做这种事,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打谢侍中的脸吗?


    捎带着也叫人觉得谢夫人治家严谨,纯粹是一句空话——真要是这么严,我怎么听说谁谁谁在你们家做客的时候,被推下水了?


    皮孝和因就在京兆府当差,这差事又是京兆府在办,所以她了解得很清楚:“靖海侯府这回算是栽了……”


    事出之后,靖海侯夫人有意私了。


    受害人太叔六娘是她的庶女,但加害人太叔四娘是她的亲生女儿。


    真闹大了,丢的既是她的脸,也是靖海侯府的脸。


    结果谢夫人断然拒绝。


    你们靖海侯府的脸是脸,我们谢家的脸就不是脸了?


    官司打到了京兆府,雷京兆又能如何?


    一个是开国侯府,另一个是当朝相公,她只能秉公办理。


    依照本朝律例,蓄意指使他人推人下水,虽然无意致其死亡,但也该归属于故意伤人罪当中去。


    要坐牢的。


    陈尚功最近的确努力,听过之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条例:“正常情况下,会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期。”


    “如若被告方愿意进行巨额的民事赔偿,且能够获取受害人谅解的话,有望减刑至于一年半到三年。”


    “又因为太叔四娘是侯府女,处于八议的范畴之中,如若操作得当,或许可以缓刑,居家执行。”


    这事儿跟公孙照没什么关系,她跟靖海侯府更没什么牵扯。


    真要说有,那也是恶缘。


    提提之前在弘文馆,还跟太叔四娘的妹妹太叔八娘打过架,那之后两家就算是闹翻了。


    因这事儿间接地涉及到了孙夫人,孙相公致仕之前最后发了把力,把靖海侯的职位给撸掉了。


    陈尚功向来谙熟八卦,自然知道这些旧事,又因为近来在看京兆府的行文和律条,细细地剖析过整件事情之后,她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太叔四娘不是善类,但受害的太叔六娘也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无害。”


    她看过京兆府的行文,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敲定太叔四娘有罪,原因有四。”


    “其一,是她分别指使人将她的未婚夫苗大郎和妹妹太叔六娘约到了水榭边,且还是假借他人名义,因此,司法参军对其进行了不轨判定。”


    “其二,谢夫人治家严谨,家里侍从四处巡查,事发之时,水榭周围就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人佐证身在何处——因为前一条的缘故,司法参军有理由推定,是太叔四娘指使侍婢将太叔六娘推下了水。”


    “其三,前东平侯世子苗大郎因未曾参与实习而被褫夺继承爵位之权后,太叔四娘曾经当众表达过退婚的意愿,因靖海侯的反对,也对父亲提起过,可以让太叔六娘代她出嫁,结果又遭拒绝,而后太叔四娘愤然离场。”


    “其四,许多人都可以佐证,太叔四娘作为姐姐,对太叔六娘不友爱,当众呵斥,视如婢女。”


    “太叔四娘设计让苗大郎跟太叔六娘凑到了一起,太叔六娘落水之时,也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法证明自己身在何处,且她本人又有着如此行事的充足动机……”


    “数条不利因素堆积到一起去,太叔四娘的罪责就此被敲定了。”


    公孙照听得了然:“但是这其中,其实是有些可操作之处的。”


    陈尚功面露了然,悄悄地点了点头:“太叔四娘为什么要叫人推太叔六娘下水,这难道不是画蛇添足?这又不是前代,女人叫男人看了手臂,不嫁给他就得死。”


    “因为太叔六娘的落水,整件事情的性质变了,先前的行径只能算是欺诈,但这件事,属于蓄意伤人。”


    陈尚功揣度着道:“如若是太叔六娘自己跳下去的,那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公孙照道:“但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陈尚功想到了,与公孙照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说了出来:“谢夫人。”


    “太叔六娘的举动,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是长久以来太叔四娘对她的欺压,激起了她的反抗报复之心。”


    “但谢夫人的的确确是帮她收尾了。”


    她们俩早就认识?


    还是谢夫人一时的恻隐之心?


    谁也不知道。


    更没必要舞到人家当事人的面前去问。


    天都城这个舞台,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谱写。


    公孙照倒是觉得很欣慰——没白叫陈尚功看京兆府文书,律令也看得有些样子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真是长进了!


    至于太叔家姐妹俩的事情……


    且随它去吧。


    第95章


    谢家行宴当日发生的事情, 产生了一些公孙照无从想象的奇妙结果。


    头一桩是明月跟她说的——这位喜


    欢八卦嘛!


    “靖海侯夫人这会儿真是四面楚歌了,她跟东平侯夫人也翻脸了。”


    公孙照听后起初一怔, 再回过神来,就明白了。


    太叔六娘从前跟东平侯夫人的儿子订了亲,现下见后者不能承袭爵位,又设计悔婚,这事儿落到东平侯夫人眼里,该作何观想?


    不翻脸就怪了。


    明月还很唏嘘呢:“真是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太叔四娘因苗大郎不能袭爵,无法入仕而设计悔婚, 结果事情成虽成了,却也给自己背了个案底,她也不能入仕了……”


    归来半生,前未婚妇夫站上同一起跑线了。


    公孙照:“……”


    第二桩跟第三桩也是明月跟她说的:“太叔四娘到底是给判了个缓刑,两年为期, 拘禁于城外道观, 而除此之外——太叔六娘被谢夫人收为义女了。”


    第二桩也就罢了。


    第三桩倒是真的叫公孙照吃了一惊。


    她不由得问明月:“谢夫人跟太叔六娘, 是早就认识吗?”


    明月摇了摇头:“素昧平生, 先前谢家行宴那晚, 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公孙照明白过来, 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聪明人。”


    明月附和了她的说法:“是呀。”


    靖海侯府养了太叔六娘十多年, 未必落得下什么恩义。


    但谢夫人只见了太叔六娘一回, 也只帮了她这一次,在后者心里,怕要比靖海侯府可亲可敬得多!


    白捡了一个可靠的女儿。


    于前者,是咎由自取。


    于后者,是事在人为。


    ……


    这回的事情一出, 东平侯夫人真是气个半死,回娘家去跟姐姐宁国公吐苦水:“从前提亲的时候,靖海侯府是什么嘴脸,现在又是什么嘴脸?真是可恨!”


    要不是因为跟靖海侯夫人有些交情,她才不会应允让儿子娶太叔四娘呢!


    结果呢,居然如此草草收场。


    太叔四娘如此,也就罢了,算她罪有应得,居然还捎带着叫她和她的儿子也被人取笑!


    宁国公听得叹了口气:“从前事情刚出的时候,你还在气头上,我不敢说,现下过去了,倒是能提一提,你有没有想过大郎的婚事?”


    东平侯夫人没转过弯儿来,垂头丧气地道:“还想什么啊,你看靖海侯府这个鬼样子!”


    宁国公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太叔四娘肯定是不行了,那其余人呢?譬如说,太叔六娘?”


    她说:“那个女孩子有些韧性,能叫谢夫人看在眼里,怕也是有些能耐的。”


    东平侯夫人还在犹豫:“她啊?”


    从前能跟靖海侯夫人做朋友,她其实也是有点嫡庶神教在身上的:“她可是庶出啊,娶回来做儿媳妇……”


    搞得宁国公好生无奈:“大郎都没爵位了,也不能入仕了,还娶什么娶?不如趁着他爹还没死,他还是正经的侯府子,赶紧找个好女人嫁了得了!”


    东平侯夫人:“……”


    东平侯夫人大吃一惊:“啊?!”


    宁国公说她:“你‘啊’什么‘啊’?不嫁出去怎么办,就在侯府里边耗着?但凡好一些的女孩子,谁肯嫁一个无爵无官也无才学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钱,以后大郎也不缺钱,以后呢,等你跟东平侯都死了呢?你能放心地把你唯一的孩子交付到他的异母妹弟手里?”


    东平侯夫人心里边立时就敲响了警钟!


    宁国公苦口婆心地劝她:“要嫁就赶紧嫁,趁着还年轻,男人就这么几年,老了更不值钱……”


    又说:“大郎是在富贵里边长大的,不能吃苦,人也懒散,这是他的坏处,但好在模样不坏,心眼也不坏,当时黑灯瞎火的,水里边泡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可也跳下去救了,有这么个前缘在,未必也不能成。”


    东平侯夫人有点意动,又有点犹豫:“嫁出去就得改姓了啊……”


    宁国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他又不跟你姓杨,你难受什么?趁早从东平侯那儿刮点他的私房,给儿子陪嫁才是真的,晚了就来不及了。”


    东平侯夫人若有所思——这,这听起来真是很有道理啊!


    ……


    这回的事情,对公孙照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在天都上层的社交圈子里,是造成了相当震动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丑闻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嘛。


    而谢夫人更通过此事,一举奠定了自己在天都社交圈子当中的口碑。


    较真,治家严谨,心怀正义。


    天下事往往就是如此,有人落,也有人起。


    公孙三姐跟幼芳一起筹备的那份报纸,也就在这关头,初具雏形。


    她跟幼芳一起拟定了计划书出来,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带过去叫公孙照过目。


    公孙照便请她们俩落座,展开来从头到尾细阅。


    公孙三姐为这份报纸取名为《时报》,言简意赅,就是指当时发生的新闻事件。


    正报预计每旬刊发一次,内容相对以朝廷政令、三都要闻为主,可以适当地邀请礼部及朝廷各书馆的政务人员进行评论剖析。


    副刊预计每三日一发,内容较之前者,更加贴近民生,生动亲切。


    公孙照看完前部分,就提出了否定意见:“不要让具体的人来进行评价和剖析。”


    “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变质,万一之后其人被论罪,《时报》又该如何作态?”


    立时翻脸,会叫后来人齿冷。


    不肯割席,会叫人怀疑报纸的纯粹性。


    “可以建议不同官署选取一个或几个假号,对外进行评议,避免可能有的风险。”


    在此之后,又提了几个小意见,最后将这份计划书打回去,叫重新修改。


    公孙三姐有些惭愧:“是我不好,做事儿马虎……”


    幼芳也觉赧然:“不能都怪三姐,也是我不仔细,叫六妹见笑了。”


    公孙照叫她们俩把头抬起来:“从选址选材,到纸张印刷,乃至于请谁约稿,谈论什么,从哪里招工选人,一整套流程近万字,总共才只有这么点不妥当的,怎么就惹得你们垂头丧气的?已经是极好了。”


    哪有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过分的苛责,也是在挫伤自己人的锐气。


    公孙三姐与幼芳听得精神一振,对视一眼,一起应了声:“六妹说的是,是我们想错了。”


    转而又道:“等我们回去改了,再来找你。”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


    公孙照的生日在九月初三,不年不节,又非旬日,且人也年轻,她便无意大办。


    冷氏夫人明了她的心意,就只叫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额外请高阳郡王也来就是了。


    康氏知道之后,又问婆母:“是不是也得请华阳郡王来?那兄弟俩住在一起,独独落下他,似乎也不大合适。”


    冷氏夫人心想:也是。


    便把华阳郡王的名字也给加上了。


    公孙照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她和公孙大哥都得上值,公孙三姐和幼芳又得忙活报馆的事儿,等闲不得闲,便将宴饮安排在了晚上。


    可实际上,从九月初一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去送贺礼了。


    冷氏夫人从前在天都时,是作为相府主母出门交际的,该见的世面都见识过,这会儿重温旧梦,也不稀奇。


    康氏倒是有些感慨——她那时候虽然也已经嫁进了公孙家,年纪也与冷氏夫人相差不大,但儿媳妇就是儿媳妇,家里头迎来送往的事情,还没太轮得到她插手。


    这会儿见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不免私下同女儿感慨:“我嫁进公孙家十余年,还是沾了你姑姑的光,才知道家门之贵。”


    公孙大娘听得失笑:“娘这话不该跟我说,该跟阿耶说,好叫他心里边有个成算,更知道上进。”


    惹得康氏失笑:“你倒是鞭策起你阿耶来了。”


    因房里头暖和,女儿身上衣


    衫穿的也不厚重,康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胳膊,已经能觉出来肉变硬了。


    她有些欣慰:“张长史推荐的人的确可靠,武艺也没白练,之前你三姑母过来,还说你瘦了,其实是结实了。”


    康氏知道女儿的体重,没变轻,反而重了。


    提提先前在弘文馆跟几个同学打了一架,捎带着公孙家的孩子都开始强身健体,一段时日过去,算是初见成效了。


    先前花岩几个往公孙家来,见了提提也微吃一惊——因她瞧着似乎也有些瘦了。


    公孙照与她们相熟,也不隐瞒,就把提提等人在练武的事情说了。


    花岩跟裴家那位郎君走得近,也知道英国公府的事情:“不只是七娘,听说英国公府的十娘也在练呢……”


    几个小姑娘尚且如此有毅力,成年人怎么能落于人后?


    羊孝升遂与花岩相约减肥。


    老实说,公孙照很怀疑她们俩能不能坚持下去。


    毕竟众所周知,减肥能坚持下去的关键,就在于偷吃!


    ……


    进了九月,最先映入眼帘的不只是上朝之前,东方升起的那轮红日。


    也有洞庭湖专门进献天都的红橘。


    头一茬儿的数量不多,总共也才两筐,几乎得论个分。


    后宫里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天子后宫里位分高些的侍从,乃至于同辈的亲王和长公主,底下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再之后,还有政事堂的宰相们和含章殿四学士,乃至于正三品的尚书们……


    天子专程留了九个,一整盘,叫给公孙照。


    因近处含章殿的学士们都能瞧得见,还做贼心虚地跟他们解释:“可不是朕偏心,而是阿照的生日来得巧,正好赶上进献红橘上京。”


    学士们:“……”


    算了,陛下您高兴就好。


    韦俊含知道了都说呢:“姨母待你,真是没得说。”


    他近来有些忙。


    陇右道下辖之下生了蝗灾,须得对沿线各处粮仓进行调度,赈济灾民,捎带着也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匪患和民变。


    嘴皮子上说说,听着当然简单,但要是真的将沿途千里尽数调动起来,麻烦就紧跟着来了。


    更别说还有中书省里原本的差事。


    好容易能歇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酸涩的肩颈,往窗外一瞧,已经是夕阳西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韦俊含皱起眉来,回头去看,那眉头紧跟着松开了:“怎么是你?”


    再看公孙照手里头还拎着食篮,当下上前一步,主动接了过来。


    掀开里头的汤盅一看,是黄芪炖鸡。


    他不禁莞尔。


    公孙照与他亲近,也无需避嫌,往他书案前前去一瞧,也跟着笑了。


    韦俊含向来是个工整的人,衣着也好,行事也罢,这会儿书案上却少见地有些杂乱。


    陇右道的详细地图铺在边上,他自己把受灾区域在纸上画出来了,又对比着旁边一整沓的户部的人口记述和粮仓范围,乃至于周遭运力,详尽地标注上了。


    她不由得道:“怪不得刘主书说你今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么多事情堆在跟前,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再对着他画的那张图端详了几眼,又问他:“这几个州县人口与旁边州县并无二致,为什么征调的民夫却少?”


    那图是韦俊含画的,他自然谙熟于心,看也不看,便叹口气:“我的冤家,你想想现在是几月了?”


    他一边将食篮里的汤盅端出来,一边道:“种棉花的地方,需要抢晴采收,他们自己的人力都怕不够,哪里敢再向外征调?”


    “且九月也是收豆子的季节,有些州县依据节气,也要预备着播种冬麦,更无力抽调人手出去……”


    一个专业且强干的男人在上值的时候往往颇具魅力,尤其是在他真的能言之有物的时候。


    公孙照看他官袍加身,腰间蹀躞带束得规整,人也干练,眸子里的光都不由得更明亮了几分:“棉花抢晴采收,我倒是明白,可是又有地方不明白——如若在采收期间,就是碰到了下雨天,那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等着。”


    韦俊含说:“种植棉花的地方普遍干燥,雨水稀少,等雨下完,风一吹,不多时就干了,照样采收。”


    公孙照对照着他桌案上的图文看了会儿,又问:“可是有些地方没有农事,你具体征调参与运粮的民夫比例,似乎也有所不同?”


    韦俊含道:“民力也是有限制的,要量力而行,连续的征发会损毁民心,使人生怨——所以就要结合该地三年间服役记述来看。”


    捎带着也告诉她:“如若真到了迫不得已,必须得进行征发的时候,要将减免赋税的公文同步发过去,尽量减少百姓可能会生出的抵抗和怨囿之心。”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么……”


    韦俊含不让她说了:“我的好舍人,你饶了我吧,我真要累死了。叫我缓一口气再问,成不成?”


    公孙照回过神来,看他脸上难掩疲色,不免心生歉疚:“对不住,对不住!”


    她赶紧过去,帮他盛了碗汤,殷勤地捧过去了。


    韦俊含端起来啜了一口,无声地舒了口气。


    再一扭头,就见她坐在自己旁边,捧着脸,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他一时微觉莫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公孙照先说他:“怎么,我不能看你呀?”


    紧接着,又赶在他开口之前,满脸欣赏地道:“我就是觉得,相公今天格外地有魅力!”


    “哦,”韦俊含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我跟你说了几句公事?”


    公孙照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用力点头:“你说公事的时候,格外地有魅力!”


    韦俊含给气笑了:“我明白了,感情在您眼里,从前我就是个靠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是不是?忽然间发现我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把您给惊着了?”


    公孙照断然反驳:“怎么会呢?”


    她神情认真,道:“我要是真觉得相公是这种人,才不跟你睡觉!”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眼睫轻扫一下,鼻子里边哼了一声。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边还是很受用的。


    她偷笑了一下,坐在他身边去,跟他紧挨在一起,小猫似的抱住了他的手臂:“等相公得了空,也给我讲讲课吧,我欠缺的有点多,是得好好补补。”


    韦俊含马上就要把自己的那条手臂抽出来:“你有陶相公这个老师还不够?找我补课,既没有拜师宴,又没有师徒名分,我才不干。”


    公孙照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好像小猫依依不


    舍地抱着一根鱼干。


    还叫他:“好相公,虽说没有拜师礼,也没有束脩,但太太的恩情,学生是记在心里的,以后到了榻上,一定好生服侍您……”


    韦俊含叫她给逗笑了:“你可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公孙照笑吟吟道:“要是连这都能忘,还怎么做好学生?”


    韦俊含觑了眼时辰,就叫外头还在值守的下属们签离回去,捎带着抓了这只送上门的小狐狸来打下手:“你不是想学吗?那就留下吧。”


    公孙照亦是甘之如饴。


    从前她见了韦俊含,都称呼一声“相公”,可实际上,这个人于她而言,情人的色彩更浓重些,反倒是朝堂之上的影响,相对变得模糊。


    但是到了今日,角色颠倒过来,她忽然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她的情人,也是执掌中枢的宰相。


    公孙照喜欢美丽的男人的眼泪,也会为男人超越她的那一点光亮而怦然心动。


    尤其是当她伸出手去,将那一点光亮攀折下来,攥在手里把玩的时候,又是何等风味?


    韦俊含摆着老师的派头,支使着她去取了纸张和方便勾勒线条的炭笔来,末了,还考校了她几个问题。


    公孙照有的答上来了,还有的不得不为之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不只是你所欠缺的,也是其余许多人都欠缺的。”


    韦俊含看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气恼之色,反倒柔和了语气,伸出手去。


    公孙照会意地把手搭了过去,他便将她拉住,手臂用人,将人抱到了膝上来。


    而后徐徐地告诉她:“中书省里可以找到在天下所有道州任职过的官员,而下辖于中书省的集贤殿书院和史馆当中,也能找到天下各地往年的政务数据记述。”


    “我问你,你答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也是先前着人议了又议,问了又问,才能有所意会的。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器具的学习很简单,更要紧的,还是总览全局的能力……”


    这晚韦俊含没有离宫。


    中枢宰相们的值舍很大,都是可以坐卧起居的。


    公孙照也没有出宫,依照之前的约定,她得好生回报教导她的老师。


    她就是有点讶异,悄悄地问老师:“你不是说快累死了,还能行吗?”


    韦俊含就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是要不行了的,好在有个好学生送了黄芪炖鸡来,我吃完之后,一下子就行了。”


    公孙照笑倒在榻上。


    两个人胡天胡地地闹腾到半夜,韦俊含又扯了先前脱掉的官袍过来,伸手往袖子里去摸索。


    公孙照问他:“你找什么呢?”


    他也不做声。


    如是过了会儿,手攥着一点什么东西,隔着被褥,塞到她的掌心里了。


    韦俊含的眸光这样轻柔,透着一点含笑的缠绵。


    公孙照便也就没有直接拿出来看,而是在手里边摸索了一下,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形状也不规则,好像是条……


    她张开嘴,悄声问他:“鱼?”


    韦俊含便拥住她,重新将人压在了身下,低下头去,轻轻地,温存地叫她:“小鱼儿……”


    真是专门铸的小金鱼。


    线条灵活,金光璀璨,用红宝石镶嵌成眼睛,奢丽华贵。


    第二日公孙照下值之后看完书回去,冷氏夫人专门叫她过去说话,兴冲冲地跟她说:“可惜你昨天没回来!”


    又设置了个谜语:“你猜猜看,韦相公给你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公孙照心里边隐约地有所猜测,这会儿觑着她阿娘脸上的神色,便故意装出没猜出来的样子,摇摇头道:“这我哪能知道?”


    冷氏夫人忍不住“啧”了一声:“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才叫你猜呢!”


    公孙照也不理会:“猜了又没有好处,不猜。”


    冷氏夫人急了:“你猜一猜嘛!”


    “不然就这样吧,”公孙照主动提议:“我要是猜中了,阿娘你给我一千两银子,要是猜错了,我倒找你一千两银子。”


    提提原先还在旁边看书,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姐姐一样。


    冷氏夫人也没多想,还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有点兴奋地应了声:“好!”


    公孙照就摸着下颌作思考状,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犹豫着道:“他能送什么呢?不会是照着我的名字,叫人打了金鱼来作生辰贺礼吧?”


    冷氏夫人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略顿了会儿,又强撑着说:“你说得不准!”


    “这怎么会?看你的反应,应该就是金鱼呀?”


    公孙照纳了闷了,又想了想,试探着道:“难道不是纯粹的金鱼?怎么着,那金鱼的眼睛上镶嵌了宝石?金鱼,金鱼——还是镶嵌红宝石最好看……”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不可置信:“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公孙照还没有说话,但是提提说了:“阿娘,我们弘文馆有个老师,传授我们透视术,全班人都没学会,就我学会了!”


    冷氏夫人原本是没这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但架不住提提这话说得太引人遐思了。


    她不大信:“透视术?这怎么可能?”


    提提学着姐姐先前的做派,说:“要是我真学会了,你给我一千两银子,要是我没学会,我倒找你一千两银子,怎么样?”


    “……”公孙照忍不住瞧了妹妹一眼。


    提提也不看她,只瞧着母亲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半信半疑:“赌就赌,哪有什么透视术啊……”


    提提嘿嘿一笑,果断地一指姐姐:“我瞧见了,姐姐袖子里就收着一条小金鱼——眼睛还是红宝石镶嵌的!”


    公孙照:“……”


    冷氏夫人怔了几瞬,反应过来之后气急败坏,四下里转了转,抡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人:“混账东西,一个个地都不学好,回来糊弄老娘了,你们公孙家没一个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