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陈尚功从小到大, 哪受过这种委屈?
从父系血脉来看,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 宫里的陈贵人是她嫡亲的叔父,她以后要承袭郑国公府爵位的。
而从母系那边儿来看,她母亲出身长平侯府,当代的长平侯、刑部的卢尚书是她的亲舅舅!
公孙照上京之初,倒是diss过她,可那也说得很婉转,哪像那只猴子似的,开口就管她叫猪精?
怎么这样啊!
最可恶的是她还无从反驳!
要是有个人管朱少国公叫丑八怪, 朱少国公估计压根儿就不会当回事儿,因为这说的不是胡话?
可是陈尚功不行啊!
同样的律令条款,她对着念了三遍,还背得磕磕巴巴,但那只死猴子只是在旁边听着, 居然就能很流利地复述出来!
陈尚功破防了呀!
那死猴子通身都萦绕着一种名为阴阳怪气的感觉, 低头在自己身上抓虱子。
一边抓, 一边嬉皮笑脸地跟明月说:“你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 不然有我在这儿, 那只猪精以后估计不会过来了!”
明月:“……”
陈尚功真是要气哭了:“你这死猴子, 不准管我叫猪精!”
最后一人一猴打赌, 就赌陈尚功能在一个月内, 将整本基础律令条款背完。
赌注也很简单,陈尚功赢了,那只猴子要连续一个月去给她请安,然后自称猪精。
陈尚功要是输了,就得连续一个月去给猴子请安, 同样自称猪精。
明月:“……”
行吧!
这会儿公孙照过来见到的,就是发奋用功之后的陈尚功了。
她母亲卢氏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不无感慨地同公孙照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我头一次见她这么用功……”
公孙照也有点意外——她也没想到陈尚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能鸣到这种程度。
当下宽抚卢氏夫人:“您就等着瞧吧,过了这个坎儿,人就立起来了。”
虽说她实际上年纪比陈尚功还小,但是现下说这个话,场中竟也没人觉得奇怪。
现下满朝文武,谁敢真的把公孙六娘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来看待呢!
公孙照从陈尚功这儿离开,扭头就去给天子请安了。
她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把事情给讲了。
公孙照当然没说自己手底下缺几个做见不得光活计的人,就只说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想着这事儿不大不小的,既知道了,不管吧,不像样。”
“可要是管,又没个可靠的人手,这不就来找您了……”
她其实可以自己设法豢养几个专做脏活的下属,只是以她的身份而言,未免稍显危险。
还不如在天子这儿过个明面,捎带着还能借借力。
天子果然也帮了这个忙。
明姑姑端着一盘鲜红的荔枝进来,公孙照见天子瞧了一眼,马上就去洗了手,很自觉地开始剥荔枝。
天子哼笑一声:“算你乖觉。”
又叫她:“去找明月吧。”
明月吗?
公孙照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因为一开始,明月就是天子安排到她身边的人。
且明月姓明,明姑姑也姓明。
这难道是偶然?
很多问题的答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标注出来了。
她先前才在陈尚功那儿见到明月,再回去找,却扑了个空。
打听一下明月的住处,一路寻过去,没见到明月,倒是先见到了……
一只白猿?
白首赤足,四肢纤细,尾巴几乎跟身高一样长。
四目相对,一人一猿不无惊奇地注视着对方。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朱少国公使人给自己递的话,乃至于明月的身份,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叫了声:“朱厌?”
朱厌十分讶异:“你比猪精聪明太多了!”
公孙照见她会说话,也不奇怪,只是不免心想:猪精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忽
然间想起了先前陈尚功悲愤大哭时候喊的话……
她隐约猜到了几分,一时忍俊不禁。
朱厌瞧着她,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叫她:“你再靠近一点。”
公孙照觑一眼拴在它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朱厌生就一张类似猿猴的脸,瞧着有些凶相,再等她靠近,再嗅一嗅,神情居然和缓下去:“你认识大夫?”
大夫?
公孙照心念几转,会意过来:“你是说白大夫吗?”
朱厌“唔”了一声,对着她看了会儿,忽的面露讶异。
它使劲儿往前伸了伸头,很用力地闻了闻,然后面露郁卒:“你还认识白家的狐狸啊……”
这一回,公孙照却是吃了一惊:“什么白家的狐狸?”
“你不知道?”
朱厌也觉得吃惊:“可你身上有白家狐狸的气息啊。”
公孙照忽然想到,韦俊含的父亲姓白……
再一瞧,就见那朱厌连尾巴都耷拉到地上去了,神色黯然,很萎靡地扫来扫去:“白家的狐狸都很会打牌,我辛辛苦苦、招摇撞骗了好几年,跟她们打了一宿牌,全输光了……”
公孙照:“……”
“该死的狐狸精!”
赌猴悔不当初,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面:“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公孙照:“……”
她心觉好笑,只是瞧着朱厌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哪里好意思表露出来?
且除此之外,她现在更在意的,还是朱厌先前话里边透露出的讯息。
白家的狐狸?
再去想韦俊含的身世,乃至于当年他母父那场盛大得震动天都的婚礼,她心中积蓄已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难怪白家不怕钱财外露。
也难怪当年先帝与韦皇后会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公孙照只是有些好奇:“是所有的狐狸都姓白吗?”
朱厌瞟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隐瞒:“姓什么的狐狸都有,只是狐族的族长姓白。”
噢噢噢!
公孙照一下子来了兴趣,略微思忖几瞬,又悄悄地问它:“你说要是人跟狐狸生了孩子,那个孩子能变狐狸吗?”
朱厌恹恹地道:“我怎么知道?”
略微顿了顿,又猜度着说:“应该是能的吧?”
它面露思考:“不过,这也得看那孩子的母亲是狐狸,还是父亲是狐狸。”
公孙照听得精神一振。
她实在是很好奇:“怎么,同样是人妖混血,母亲是狐狸,跟父亲是狐狸生的孩子,竟然还不一样?”
“当然,”朱厌又一次露出看见了猪精的丑陋嘴脸,很鄙视地瞧着她,说:“不然,高皇帝当年怎么会把东都设置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母系与父系遗传的不同,所以高皇帝才将这里设置为东都?
可韦俊含先前不是说,皇朝之所以于此建都,是为了掩盖天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公孙照心念几转,脸上故意显露出狐疑的神情来,眉头皱起,很轻蔑地觑着这只朱厌:“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很多呢,感情全都是瞎编的……”
朱厌一下子就急了:“我才没有瞎编!”
它气得呲牙:“高皇帝之所以在这里设置东都,本来就是因为这里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什么,东都原先曾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公孙照深谙一松一弛之道,知道朱厌聪明,所以没有一味地用怀疑诱敌。
当下面露惊讶,适时地满足一下它的虚荣心:“什么,这里曾经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紧接着更觉疑惑:“可这跟高皇帝选择在这里设置东都有什么关系?”
朱厌果然入彀了:“因为青丘狐族,向来都是母系传承啊。也只有母狐狸才能承袭母亲全部的天赋。”
“公狐狸继承到的天赋是残缺不全的,除非他再生下女儿,才有可能隔代遗传母系的天赋。”
它为了取信于人,还举了一个例子:“白家的少族长,生来就有九尾,她弟弟就只有三尾……喂,人,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公孙照蹲下身去,手捧着脸,笑眯眯地道:“居然有那么多条尾巴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蓬蓬的、软软的狐狸尾巴……”
她幸福得都要冒泡泡了!
朱厌觑着她的表情,明白过来,立时就傲娇起来了:“也对,你们人是没有尾巴的。”
它将自己身后那条细而长的猿尾转到身前来,趾高气扬地摸了摸,继而斜睨着她:“女人,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允许你碰我的尾巴的!”
公孙照:“……”
公孙照瞧一眼它那条干巴巴,而且毛很短的尾巴,默默地站起身来了。
“可恶!”
朱厌破防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公孙照瞧一眼这别致的小东西,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朱厌勃然大怒,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打在树干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你这个表情,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明月从外边回来,见这一人一猿还在对峙——准确地说,是朱厌单方面的对峙,立时就乐了。
“哟,终于有人能治它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问她:“它怎么会在你这儿?”
明月能去把朱厌抓过来,还是因为接到了朱少国公的消息,故而她当然知道,朱少国公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这会儿听公孙照问,她也不遮掩,很坦率地讲了:“它的事情发了,前前后后骗了十几个人,牟利数十万两。依照高皇帝与非人族群留下的契令,它得为皇朝效命二十年才能抵消罪责……”
公孙照听到“二十年”这个数字,就忍不住低头瞄了朱厌一眼。
果然见它脸上很人情化地流露出了命好苦的表情来。
她一时忍俊不禁,倒是没有深问,又把天子的吩咐讲了。
明月倒也不是十分讶异,瞧了眼她脸上的神情,看她似乎处之泰然,便笑了起来:“好,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又问她:“你今晚是在玉华行宫下榻,还是得回天都去?”
公孙照原本就是为了找人帮忙才到玉华行宫来的,按理说办完了事情就该回去才对。
但是先前听朱厌说完之后……
她改变主意了!
狐狸!
嘿嘿,毛茸茸的狐狸!
还有尾巴……
她毫不犹豫地跟明月说:“明天再回去!”
明月做事却很利落,当下点一点头:“好,那我先回天都去,你吩咐的事情,明日便有计较。”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也无需说得十分透,再讲几句,就此别过。
……
虽说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但实际上这会儿韦俊含也还没有离开值舍。
外头有人扣了扣门,他应了一声。
下一秒,门被打开,刘主书进来回禀:“相公,公孙舍人来了。”
韦俊含有点讶异:“这个时候?”
他习惯了公孙照的无事不
登三宝殿,还当她是有什么急事来谈。
门外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人就到了门口。
刘主书见状,便向她行个礼,默不作声地退出去,捎带着关上了门。
韦俊含眼瞧着这只小狐狸脸上带笑,阳光明媚,颠颠地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到他面前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两眼亮闪闪的。
一时之间,韦俊含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干什么?”
他问:“没钱花了?”
公孙照摇摇头。
韦俊含又问她:“那是有什么时候得让我去办?”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是也不是!”
这下子,韦俊含就有点猜不透了。
公孙照从进门开始,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这会儿觑着房里没有别人,马上就溜到他面前去,拉开原先扶在书案上的手臂,往他腿上坐了。
韦俊含摸不准她的脉,便也都由着她,看她葫芦里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小狐狸甚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往他膝上一坐,紧接着就把他的脖颈给搂住了。
然后亲亲热热地凑到他耳边去,悄悄地说:“狐狸!”
说完之后,拉开一点距离,眼巴巴地瞧着他。
韦俊含明白过来了。
只是脸上还流露出茫然的表情来,故意不解地问她:“狐狸怎么了?”
公孙照瞧见了他眼睛里的笑意,立时就“哎呀”一声,搂着他的脖颈,依依地开始摇晃:“相公,好相公……”
她嘴唇凑过去,亲他白皙俊美的脸颊:“我求求你啦,让我看看吧!”
韦俊含好像还很纳闷儿:“你想看什么呀?”
公孙照哪里不知道他是在逗弄自己?
她也不怵,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划过他的脊背,循着他身上官袍一路向下,在人家尾巴骨上按了一下。
再抬起头来,一脸期盼地瞧着他:“想看狐狸尾巴!”
韦俊含搂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完又问她:“你听谁说的?”
公孙照没把朱厌给卖了,而是撒娇似的摇晃着他的手臂,又有点嗔怪:“真的有呀,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实在是很好奇:“我听人说,你阿耶有三条尾巴——那是你阿耶吗?”
韦俊含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实在是很好奇:“所以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公孙照听他这意思,就知道朱厌口中“少族长的弟弟”就该是他的生父了。
当下道:“我遇上了一个妖精,听它说了几句。”
她无限眷恋地搂着人家,又说了一次:“你之前也没跟我说呀!”
韦俊含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很轻柔地送到唇边,低头轻轻一吻。
公孙照的魂儿都飘在半空中,心里边痒得厉害。
“相公,你饿不饿?”
她凑近他耳畔,悄悄地道:“我大老远从天都赶过来,到现在还没吃午膳呢!”
韦俊含觑着她,慢慢地道:“我叫人给你备饭?”
公孙照笑着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依依地撒娇说:“不想吃饭……”
……
两个人胡天胡地地闹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皮肉相贴,拥在一起,竟然也不觉得饿。
公孙照黏黏糊糊地趴在人家身上,摸摸这里,再摸摸那里,满足得不得了!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还是三条!
嘿嘿!
一边摸,一边又有些好奇:“是生下来就有吗?”
韦俊含搂着她的腰,懒洋洋地应了声:“应该是吧。”
他说:“我自己记不得了,但姨母记得,说我不如小时候可爱了。那时候还不太会控制自己,走路的时候会被尾巴绊倒……”
会被尾巴绊倒!
想想那副画面,真是太可爱了!
韦俊含见她听得一脸向往,不觉失笑,回想旧事,又有些感慨:“姨母还很羡慕我娘呢,她前后生产三次,都是十月怀胎,我娘只有我一个孩子,三个月就生了……”
三个月就生了?
公孙照听得讶异,也深切地明了了天子的羡慕。
再一想,又觉得很惋惜:“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略微顿了顿,忽的道:“其实你离开天都之前,我们见过的……”
公孙照楞了一下:“我小的时候?”
大抵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因为韦俊含伸手拧了她一把,还哼了一声:“我老了,人家小六娘子那时候才四岁,可傲气呢,不爱跟老的人玩儿。”
公孙照只得告饶:“好相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真不记得了……”
之后又把罪责推到他身上了:“但凡你肯把尾巴露出来,我肯定就追着过去了,怎么可能不理你?”
韦俊含为之失笑,又柔声问她:“在玉华宫待几天?”
公孙照无限眷恋,但还是不得不说:“天黑之前就得回去,国子学那边还有事儿呢……”
韦俊含对各处衙门的了解,显然比她要多:“梅祭酒是个条理人,把国子学内外管得严严实实,能有什么事儿?”
公孙照也不瞒他,将自己在国子学里经手的几件事给讲了。
韦俊含听得叹了口气:“忙吧忙吧,忙到最后你就知道了,朝廷里的事情,是忙不完的。”
两个人搂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再起身的时候,早过了用饭的时辰。
好在底下人有所了解,早早地叫厨下给预备上了。
韦俊含取了筷子递过去,公孙照伸手接了,瞧一眼桌上菜色,见还有白斩鸡,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悄悄地问韦俊含:“你会特别喜欢吃鸡吗?”
韦俊含知道她因何而发出这一问,当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公孙照也不在意,还特别坏心眼儿地叫人家:“嘬嘬嘬~”
韦俊含把筷子一扔,果断地去抓这只坏心眼的小狐狸了。
公孙照笑着告饶:“别别别,好相公,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好容易推着他重新坐下,一起把这顿饭给吃了。
马上就要进入八月,日头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酷烈。
尤其此刻身处玉华行宫,地势高峻,借着树荫的遮蔽,甚至于可以说是温凉。
公孙照从韦俊含那儿顺了把孔雀羽扇,聊以遮光,吃完饭后,又与他一起出去散步消食。
行宫地大,行人却少,下午已经过去大半,头顶的太阳似乎也被削弱了,日光照下来,有种轻盈的静谧感。
韦俊含微觉奇妙。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他们两个头一次如此漫无目的地出来闲逛。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
当下侧过脸去,问身边的人:“你刚进宫的时候,咱们在集贤殿书院见到,我有意约你出去赏月,你怎么不应?”
又哼一声,说:“之前还说,上京的时候,就觉得我该是你的人呢,我约你,你又不去。”
公孙照还想问他呢:“相公怎么会赶在那么个时候过去?”
她说:“我可不信你真是为了借一本书。”
事过之后,再去回想,总觉得另有一番滋味。
韦俊含因而轻笑起来:“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你刚上京的时候,给崔家投拜贴,崔夫人大概是拿不准主意,便使人送到中书省去,问崔行友的意思了。”
他道:“我看过你写的字,所以后来你开始参与拟就与政事堂的文书,我真是吃了一惊——你的字体变了。”
公孙照笑道:“因为陛下一直都记得,我阿耶能写一手好柳体啊!”
韦俊含心想,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她想,就一定能面面俱到。
她不成功,谁成功呢。
又道:“你的问题我答了,我的问题,你可还没答呢。”
公孙照倒也坦率。
说实话,到了这种地步,该说的都说了,该睡的也睡了,还有什么好瞒他的?
她说:“我那时候哪知道相公是什么人?因不知道,当然也不敢太上赶着。”
“这女男之事啊,成了固然很好,可要是不成,相公是艘大船,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换成我这艘小舟,怕就糟啦……”
韦俊含明白了:“相较之下,还是多练几笔柳体来得更加实际,是与不是?”
公孙照“哎呀”一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干什么还翻小账?”
说完又觉得不对:“不就是当时没理你嘛,干什么记这么久?”
从前她在扬州,都记不清受过多少冷眼,要真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头,早气死了。
韦俊含微微摇头:“不是记这么久,而是……”
公孙照仰起脸来,持着那柄孔雀羽扇,问他:“而是因为什么?”
韦俊含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有些羞于出口,告诉她,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心动。
狐狸的情谊,其实比人要忠贞得多。
可他也心知肚明,她是不能,也不肯同等地对待他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说出来,叫两人徒生不快呢。
那小狐狸看着他,他也垂眸看着她。
日光温驯地照在她脸上,服服帖帖。
韦俊含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其实他也曾经问过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跟母亲走到一起。
毕竟那时候,母亲早有婚约,而实际上,天都权贵对于他们二人的这场结合,一直都观感微妙。
悔婚另娶,总归不是一件十分体面的事情。
他阿耶缄默了很久,最后说:“俊含,你不明白,有些时候,感情是超乎理智的。”
那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也不能够理解。
现在他终于懂了,却已经是山中人。
情之一字,哪里是能够操控自如的呢。
所以到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叹息着说了句:“你呀,你呀。”
第77章
奇怪。
云宽来得最早, 进门之后,目光四下里那么一转, 就发觉值舍里的陈设似乎有了变化。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多了一张办公桌。
这时候她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多出来的那张办公桌,就紧挨着她们几个含章殿出来的人的办公桌。
倘若这是给国子学的人用的,没道理会直接给安插到她们这边儿来。
可要说是含章殿出身的人……
也没听公孙女史说,她们小组里会再来个人啊!
晚些时候,羊孝升跟花岩来了,也作此想。
羊孝升还问花岩——她知道后者跟王文书的关系不错:“难道是王文书要来跟我们一起办公?”
花岩也觉纳闷儿,摇头道:“没听她说起来啊。”
“快了, ”云宽觑着时辰,说:“眼见着就是上值时间,马上就能瞧一瞧这位的庐山真面目了。”
不只是她们奇怪,国子学的人也奇怪。
只是毕竟所属部门不同,没道理巴巴地过去打听, 只是不动声色地观望。
如是等了又等, 终于在上值钟声敲响的临界值, 有个穿八品服色的年轻官员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云宽等人全都吃了一惊!
因为来者不仅仅是个美人儿, 且还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人儿!
花岩其实是很美的, 但她的美丽就像是兰花, 在深山幽谷之中吐蕊。
但这年轻女郎的美丽就像是火山, 炽热滚烫, 艳光逼人。
花岩瞧着她,隐隐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依照她的头脑,见过之后,没道理会忘啊……
那年轻官员进了门, 也不理人,转动眼珠四下里瞧了瞧,径直往那张空置的办公桌前坐了。
含章殿三人组神色微有些古怪地瞧着她。
她倒是很自若,目光挨着在那三人脸上扫过,很精准地打了招呼:“云宽,羊孝升,还有花岩?”
那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云宽打头开口:“您怎么称呼?”
那人张开了嘴:“我叫——”
略微顿了一下,才说:“我叫朱胜,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了。”
姓朱?
又生得这样美貌……
云宽跟羊孝升同时想到了定国公府。
而花岩不只是想到了定国公府,还想到了自己先前跟王文书一起在醉仙楼见到的,那自称朱厌的美貌女郎。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朱胜脸上的骨骼和轮廓,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些朱厌娘子的影子?
她心觉古怪,只是却也明白,这位朱胜娘子能穿着八品官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成为她们的同僚,必然有些倚仗。
事态未明之前,不必表露异态。
云宽与羊孝升也作此想。
三人先后同来历神秘的朱胜打了招呼。
朱胜看着她们,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前那种招摇撞骗的美妙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等待着她的,是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猿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她丧丧地跟那三人打了声招呼:“你们好,很不高兴跟几位成为同僚——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们一定要记住。”
朱胜说:“不要借钱给我,因为我是不会还的。”
云宽:“……”
花岩:“……”
羊孝升:“……”
几人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视一眼,同时应了声:“好的,好的。”
花岩悄悄地问了句:“你是生活得很拮据吗?”
朱胜瞟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花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从前也很拮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私活儿,手头上多少能宽绰一些。”
朱胜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友善了。
羊孝升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她好像看见朱胜的耳朵雀跃地转了转!
那边儿朱胜已经坐直了身体,有点兴奋地问:“什么私活儿?”
花岩就挨着数给她听:“这也要看你有什么能力,写文章,书法,篆刻,亦或者说,有一定的科考名次,可以去天都城里的学堂做讲演……”
“听起来都好辛苦的样子,”朱胜不喜欢,又问她:“没有能不劳而获的吗?”
花岩:“……”
羊孝升借着书案遮掩,在底下轻轻踢了花岩一下。
叫她别跟这个朱胜说话了。
她感觉这人的精神不太正常。
下一秒,羊孝升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因为就在她踢完花岩之后,朱胜忽的扭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朱胜什么都没说。
且羊孝升事先也观望过,朱胜所坐的角度,其实瞧不见自己在桌子底下的动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朱胜知道她刚刚踢了花岩一下。
她心里边一下子就敲响了警钟。
花岩也注意到了,只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明白羊孝升的意思,歉然地同朱胜说了句:“没有。”就没再说话了。
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古怪了。
但朱胜这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她趴在桌子上,拿了支笔,无精打采地推来推去。
公孙照刚刚寻费司业去了。
就在今天早晨,明月将调查结果递交上去了。
从那学生在国子学图书馆的阅读记录,到朱厌从他书柜里边搜罗到的书籍碎片,对比过碎片上的字迹之后,确定先前那条子上的检举属实。
并没有冤枉他。
明月只是把调查结果给她,但之后仍旧回玉华行宫去当差。
让她浮现在明处,之于她本人和公孙照,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反而会丧失隐蔽性。
只是明月把一脸“好想死啊”表情的朱厌给留下了。
“叫她给你跑腿儿吧。”
明月觑了那狡猾的猴子一眼,说:“你别看她瞧着蔫蔫的,这都是装的,她心思鬼着呢,比狐狸还狡猾!”
惹得朱厌对着她怒目而视!
明月也不怵她,还跟公孙照说:“我原本是不敢把她交给你用的,知道你也认识那位白大夫,倒不怕了。”
又道:“她要是不听你的话,或者不按时上值,你就去跟白大夫说。”
公孙照早就知道那位白大夫该是个奇人,却没想到他瞧着文文弱弱的,竟然能够驱使朱厌?
他又姓白……
她禁不住问明月:“那位白大夫,是出自青丘白家吗?”
再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朱厌先前不是说了,青丘是母系传承,公狐狸很难有多好的天赋?
明月果然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青丘白氏是狐族的族长,那位白大夫么,你可以把他当成所有精怪的族长。”
公孙照大吃一惊!
她哪里知道,那个看起来文秀的男大夫,竟会有这么大的来头?
她悄悄地问明月:“他也是精怪吗?”
明月告诉她:“那位是神兽白泽,曾经追随过高皇帝。”
公孙照知道,白泽是传说中的瑞兽,通万物,知鬼神,能辟除人间邪气。
竟然曾经追随过高皇帝吗。
也难怪会被当世精怪奉为族长了。
她当下颔首:“我得了空,便去拜访这位白太太。”
又叫许绰照着朱厌的身量去寻身官袍给她,让她同云宽三个一般,往国子学去当值,随时待命。
再之后到了国子学,便去找费司业,将调查结果递上去,而后同她讲了那张检举纸条的事情。
“这是国子学内部的事情,还是叫国子学来处置吧,费司业不要嫌我多管闲事才好。”
费司业瞧过之后,先是讶异,而后又正色道:“公孙舍人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扣了扣案上的那份记档:“勿以恶小而为之,您这件事办得很妥当,是我该承您的情。”
两边客气了几句,这才结束。
等公孙照再回到值舍那边去,就见朱厌像条青虫似的,软趴趴地伏在桌案上。
公孙照顺手用手里边那摞文书拍了拍她的背,叫她直起腰来:“像什么样子?坐直了。”
朱胜垂头丧气地坐直了身体。
云宽几人一边忙着手头的事情,一边还分出心神来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主要也是想探探,这个朱胜是什么来路?
那边儿公孙照已经把朱胜叫到了里头自己的值舍里,紧接着把许绰呈上的方主簿的资料推给她:“你去盯着他,看他这两天都见了些什么人,私底下又有些什么动静?”
朱胜听得神色一正,接过那份记档,应了声:“好。”
她走了。
一直到午膳时分,都没回来。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几个人聚在一起用午膳的时候,羊孝升就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舍人,那位朱娘子是什么来头?”
公孙照煞有介事地道:“她的来头啊,那可了不得,是猿家的衙内!”
羊孝升还在冥思苦想:“袁家的衙内,不是说姓朱吗?”
云宽在天都待得更久,反应得也更快:“莫非,是太仆寺袁太仆的亲眷?”
许绰知道内情,明白此“猿”非彼“袁”,当时就闷笑起来。
几个人都叫她笑迷糊了。
公孙照因朱胜初来乍到,还未必能在自己身边扎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们:“你们知道这位猿衙内来历非凡,也就是了。”
几人听罢,便晓得此中另有内情,也就没再追问。
……
进了八月,赶在中秋前边,喜事陆陆续续地来了。
先是许绰订了亲。
对方是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娘家赵国公的郎君,赵国公府本家出身,比她要大一岁。
这是标准的投资婚。
单看现下,许绰其实是配不太上的。
看看赵国公府女儿们嫁的都是谁?
永平长公主的长子、英国公府的世子,还有周王府的世子。
而许绰现在也只是一个正八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许绰未来的岳母,赵国公府的甘三太太就是这么跟儿子说的:“要想成为宰相的夫婿,就要在她还是个小小八品的时候嫁给她!”
许绰是什么人?
是公孙六娘身边的第一心腹!
而公孙六娘是什么人,这还用说吗?
要不是有周王世子妃这个甘氏女居中说和,这婚事赵国公府还未必能谋得到呢!
许绰提前将此事告知公孙照,公孙照也没什么异议。
她跟赵国公府无甚往来,有这么个牵扯,也是好事。
再则,花花轿子众人抬,到底是得看裴大夫人跟周王世子妃的情面的。
她没有异议,许绰去见了那位甘家郎君一面,瞧着容貌谈吐都还不错,便应下来了。
花岩其实也在跟英国公府西府的郎君接触,见了几面,也约着出去玩过,只是还没有落锤敲定。
看许绰只见一面,就把终身大事定了,不免有些讶异:“你不再看看啦?”
许绰摇了摇头:“这已经可以了。”
公府本家出身的郎君,算是她能娶到的最好的了。
这都不满意,难道还得娶个郡王回来?
且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反正就是娶个人回来养着,更别说他还有大笔的嫁妆,要是不喜欢,就纳几个小的呗……”
相较之下,花岩就很纯情——她阿娘就只娶了她阿耶一个,妻夫两个过了许多年,都没红过脸,她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许绰的婚事先订下来,英国公府那边儿,裴家郎君有点坐不住了。
再见了花岩,就小声催她:“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呀?”
花岩“啊?”了一声:“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老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裴家郎君就急了:“那你亲我干什么?”
花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只小羊一样,慢腾腾地说:“你别生气呀,我这就回去跟公孙姐姐说……”
去找公孙照,期期艾艾地把这事儿说了。
花岩的事情,公孙照早就有所耳闻,这会儿知道,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给她提议:“时间上,最好还是跟裕之错开。”
裕之,是许绰的字。
公孙照说:“如若不然,即便你们两个无心攀比,赵国公府跟英国公府碰在一起,哪怕是为了脸面,估计也会有所计较的。”
花岩“嗯”了一声,说:“裕之九月订婚,我想着把日子订在十月,留出时间来,叫我阿娘阿耶上京。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订亲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不在这儿……”
这既是应尽的孝道,也是对英国公府的看重。
公孙照就是着意提醒她:“究竟什么时候订婚,也得问过英国公府的意思,你仔细着时令,别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叫你双亲赶路,要吃苦头的。”
花岩很感激地应了声:“多谢姐姐提醒,我知道的!”
……
许绰跟花岩订亲在即,因这二人都是天都顶有名气的后起之秀,要娶的又都是公府郎君,是以虽然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宣布,广宴宾客,但也免不得传出风声去。
听说了的,也都道是般配。
公孙照心里边其实也存了一点观望的心态,不是观望许绰和花岩,而是观望云宽和羊孝升。
也看她们两人有没有因为同僚得了一个良配,而心态失衡。
结果叫她很满意。
两个人都还挺为许绰和花岩高兴的。
明月本就是个爱八卦的人,这会儿揭破了表面上的那层身份,也不演了。
私底下悄悄地告诉她:“其实也有人去找云宽,想嫁儿给她,只是被她给婉拒了,我估摸着,她这辈子估计都不想成婚了。”
“至于羊孝升嘛,她本是豪爽之人,也不会因此事而生忌恨——花岩这会儿还住在她那儿呢。”
“只是她阿耶有点不高兴,不是冲着女儿不高兴,也不是冲着花岩不高兴……”
公
孙照很明了那位羊老郎君的心态,当下了然一笑:“是冲着女婿不高兴。”
“然也!”
明月像个老学究似的应了一声,而后道:“那老爷子这两天对着女婿阴阳怪气的,话里话外,透着我女儿可以娶公府郎君却屈就了你,真是太委屈了的意思,说得女婿直掉眼泪。”
“羊孝升知道了,就说自己老爹,大抵是语气有点不耐烦?”
“把羊老爹也给说哭啦,说女儿娶了夫婿忘了爹,养她一场,还不如外来的男人……”
明月笑得幸灾乐祸:“你没发觉这两天羊孝升下值了都不愿意回去?跟家里推说加班,想躲事儿呢。”
公孙照听得直乐,乐完之后又忍不住问明月:“说起来,你比我大了好几岁呢,怎么也没成家?”
明月果断地拒绝了:“我不行,成不了一点。”
她很凝重地叹了口气,同时竖起一根食指,深沉地摇了摇:“没有男人配得上我。”
明月说:“任何男人,不用久,只要跟我说半刻钟话,我就能挑出他的刺来。”
公孙照:“……”
……
关于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的事情,先前公孙照写了条子,叫许绰往大理寺去寻穆大理,请他举荐个人来。
穆大理做事倒也麻利,当天就选了人出来,叫到国子学来报道。
是个男的,从六品大理寺丞,姓柳,字重举。
许绰竟然也知道来人:“舍人有所不知,这位柳丞可是天都城内小有名气的男神探。”
又说这位男神探的来历:“他早先在地方上担任司法参军,屡破奇案,后来才被调任上京,到大理寺去的。”
公孙照微觉讶异:“如此说来,穆大理是派了一员强将给我啊。”
羊孝升关注的地方就很独特:“姓柳,又字重举?听起来很像个美男子啊……”
公孙照就顺势把她叫住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了,今晚上我约了这位柳丞一起吃饭,醉仙楼,你也去。”
羊孝升正想着找个法子躲开家里的烦心事儿呢,闻言马上美美地答应了:“好,我保准到!”
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又忍不住叹口气,以过来人的身份跟花岩说:“小花啊小花,你得珍惜自己独身的美妙时光啊。”
“这年头女人多累啊,一旦成了家,肩负着照顾一家人的重担,从前那个自由自在的少年,也就逐渐消失了……”
花岩最近就借住在羊家,也明白羊孝升的难处,只是有些事情,也不是她不想就能避开的呀!
都开始商议订婚的日子了……
等下了值,她也没留在国子学吃饭。
云宽纳闷儿地问她:“你这就走?”
花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约了人在外边吃饭……”
云宽就明白了:“哦~”
又笑着叫她:“快去吧!”
今晚上的醉仙楼宴,公孙照不只是请大理寺来的柳丞和羊孝升,还使人去把御史台的史中丞,乃至于国子学的费司业一起叫上了。
因为今晚的小聚,并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国子学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一案。
叫上柳丞,原因很简单,这案子得交由他来查。
叫上史中丞,原因也很简单,公孙照等人本就是与御史台一起在天都各衙门当中轮转,遇上事情了,怎么可能闷头去做,不告知对方一声?
尤其她与史中丞也有些交情,就更不能这么做了。
叫费司业来,道理就更明了了——毕竟是在国子学内查案,越过主人家,像什么样子?
至于为什么叫羊孝升也来……
事实上,公孙照就是为了羊孝升这碟醋,才包了这盘饺子。
这回的事情,与其说是让羊孝升办,不如说是让羊孝升协理。
她心里明白,自己也好,云宽、花岩、羊孝升、许绰四个也好,全都太年轻了。
年轻,就意味着没有经验,也意味着容易叫人糊弄。
这跟聪明与否没有关系,有些东西,就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进行积累和沉淀。
她们现在需要的是学习,而不是冒昧地出手做事。
她不需要羊孝升以一己之力把事情完成,但是她需要羊孝升明了事情办成的整个过程,乃至于牵扯到的几个衙门都发挥了什么作用。
不会,那就去学!
学会了,下次就能自己去办了。
这日午后下值,公孙照便往含章殿去看书,再觑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更衣出宫,往醉仙楼去了。
许绰早早打发人去订了席位。
依照她的身份,毋庸置疑,一定是最好的位置。
甚至于不只是最好的位置,醉仙楼的管事还很明白事理地请了天都城内顶有名气的琵琶郎和琴郎去奏曲献艺。
今夜,羊孝升不关心琵琶郎,也不关心琴郎。
她只想见一见大理寺男神探的庐山真面目。
作为发起酒席的东道主,她跟公孙照到的最早。
公孙照看她甚至于还带了面小镜子,对镜顾影自怜:“众所周知,天都城内有三大美人,含章殿的公孙舍人,金吾卫的朱少国公,还有含章殿的羊文书……”
公孙照就很疑惑地问她:“含章殿的羊文书,我倒是有所耳闻,另外两位是何德何能,竟然可以与羊文书并列啊?”
羊孝升大笑出声。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又觉得纳闷儿:“我不信柳丞会比那琵琶郎更美……”
若真是如此,她早就该有所耳闻了不是?
羊孝升显然是风月老手,这会儿就很有经验地跟自己的上官说:“舍人,这就是您不懂了,风尘小郎再美,到底也比不过良家的……”
又吩咐醉仙楼的管事:“到时候别让侍奉的人坐我旁边。”
怕显得自己不够正人君子。
又美美地说:“席间就数我们俩官位最低,正好挨在一起。”
公孙照瞧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边先自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事实上,她想的一点都没错。
宾客到场的时间,也是有些心照不宣的规矩的。
东道主来得最早,掌控局面,把该安排的安排了。
如若叫客人先来了,那就是主人家失礼。
再之后的宾客们,就得觑着自己的身份和官位来了。
今次宴客,公孙照是东道主,也跟羊孝升到的最早。
再之后,史中丞五品,费司业四品,柳丞六品——就该最后一个先到了。
外头侍从来禀,道是柳丞来了,公孙照坐着没动,但是羊孝升起身了。
官位的差异摆在那儿呢。
门一开,公孙照没瞧见柳丞,但是先瞧见羊孝升的脸色了。
哦。
她就明白了。
看来柳丞跟羊孝升想象得不太一样。
下一秒,柳丞还是没进来,但是肚子先进来了。
公孙照用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才没叫自己笑出声来。
柳丞的年纪与史中丞相当,年过四旬,下颌上蓄了须,生得异常丰腴。
同样的年纪,史中丞笑起来,有清风徐来之感。
但柳丞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很慈祥,很富态,很有福气。
吃饭的时候,公孙照忍不住瞄了一下羊孝升的表情。
羊孝升像只郁卒的山羊一样,面无表情地在吃草。
第78章
不说羊孝升的失望, 单说效果,这顿饭还是很成功的。
对御史台和国子学来说, 这事儿就是个顺水人情。
而对柳丞来说,也是个挺好的露脸机会。
席间其余几个,公孙照都是早就见过的,也有所了解,唯独柳重举,却是头一次见。
她对这位柳丞的评价还不错。
他很敏锐,同时也不乏世故。
身在天都,缺了以上哪一点, 都是不成的。
连公孙
照也不例外。
正事谈完,甚至于还出了一点小小插曲。
几个年轻人喝醉了,来喊她们的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抢天字号房!”
外头醉仙楼的侍从低低地说了几句, 那几人便慌里慌张地溜了。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上, 咚咚作响。
坐中众人全都笑了。
许绰出门去, 不无好笑地问了一句:“是谁呀?”
管事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见没有动气的意思, 似乎只是好奇, 这才说:“回禀典书, 是东平侯府的世子和他的几个朋友。”
许绰心下了然, 失笑着摇了摇头。
宴饮结束,坐上回程的马车,公孙照回首过往,有种前世今生,泾渭分明的割裂感。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 哪里想得到会有今日?
再回到公孙家,潘姐亲自在外头等着。
见了她,忙迎上前去:“娘子回来了?夫人吩咐,说等您回来,就请您过去说话……”
娘找我?
都这时候了,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说。
公孙照遂又往正房处去见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是专程叫女儿来试衣裳的。
这还是高皇帝留下的风俗,女儿成婚之前,无论嫁娶,家里长辈都得给准备一件贴身的中衣。
因为相较于儿子,女儿跟母父更亲近。
公孙照早先在扬州的时候,便经历过一回,今次再来,倒也不觉得陌生。
冷氏夫人叫她把外衣脱了,拎着自己完成了快一半的衣裳在女儿身上试,嘴里还在嘟囔:“知道你忙,平日里我也不搅扰你,就是试衣裳这事儿,可不能劳动旁人……”
说完,又忍不住在她腰上摸了摸:“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点?”
公孙照笑着宽抚她:“这还不好?小花跟孝升想瘦还瘦不了呢。”
冷氏夫人见过那两个,听她说完,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俩大胖丫头跟你可不是一回事儿……”
公孙照没忍住,当时便笑了出来。
冷氏夫人也笑,笑完又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悄悄地问她:“孙夫人近来不大好,你知不知道?”
这个“孙夫人”,显然就是指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夫人了。
公孙照也不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她前些天还跟五嫂幼芳一起去拜访过孙夫人,那时候后者瞧着还很精神呢。
先前在玉华行宫见到孙相公,也不见他有什么异样。
冷氏夫人说:“就是今天的事儿。”
她将手上那件完成了快一半的中衣收起来,又道:“孙夫人肯收幼芳做义女,对咱们家来说,算是个大人情,那就得照真姻亲的态度来走动,我得了空,便去找她说话。”
“今天过去,侍女们送了热奶茶和时鲜瓜果上桌,孙夫人一口都没动,精神瞧着倒是还不错,只是……”
冷氏夫人微微蹙起眉头来,低声同女儿说:“你也知道,你娘毕竟也是正经学过医的,我瞧着她的模样,总觉得有点……”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公孙照心下骇然:“什么?!”
冷氏夫人把话说完,反倒有些迟疑了:“其实我也拿不太准,毕竟人瞧着气色还不错,能说能笑的不是?先前也没听说孙夫人病得十分厉害。”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我从孙家出来,总觉得不太安心,午后就去你外祖母那儿坐了坐,问过你姨母才知道,这一个月,孙府已经把平安脉给停了……”
公孙照心下骇然:“这……”
她脸色微白,猜度着:“莫非,孙夫人妇夫两个,已经有所预感了?”
冷氏夫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又跟女儿商议:“我今天叫你来,也是有心问一问你的意思。”
“我跟孙夫人是同辈,今天去了,明天再去,反倒劳累她招待,但幼芳是她的义女,并不妨碍。”
冷氏夫人说:“人家当初既担了这层因果,咱们总该记在心里,你要是不反对,我就叫人知会幼芳一声,叫她去照顾孙夫人一段时日,总也算是善始善终。”
公孙照并无异议,只是嘱咐一句:“孙家既没有广而宣之,咱们也不必点破,先叫五嫂以晚辈的身份,如常日拜访似的过去,看看情况,再行斟酌就是了。”
冷氏夫人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放心吧,幼芳聪明,有分寸的。”
因听了这桩变故,公孙照心里边便有些重重的,好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上京以来,孙夫人是为数不多的与她没有利益关系,甚至于主动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现下忽然间知道,这样一位顽皮可爱的老夫人很可能即将故去……
她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
明天回来,也听听五嫂幼芳怎么说吧。
若真是如阿娘猜测的那样,那无论如何,她也得再去探望孙夫人一回才是。
因存了心事,这晚公孙照睡得并不安宁,翻来覆去半宿,方才勉强睡下。
第二日再到国子学去,打眼一瞧,却没见到羊孝升。
问了花岩一声,才知道是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工部问事了。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她把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的事情差使给羊孝升了。
施工的活儿是工部做的,现下出了纰漏,是得过去问问。
合情合理。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进入了自己的值舍,如往常一般,开始料理公务。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好容易等到下值时分,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心里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孙夫人,就是在照水桥旁的停凤楼。
那也是她第一次跟熙载哥哥一起把臂同游。
也不知是否是有些恍惚了,她好像真的听见了熙载哥哥的声音。
他在轻轻叫她:“妹妹,妹妹?”
公孙照打个激灵,陡然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高阳郡王隐隐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神。
他神情关切,低声问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脸色这么难看。”
“熙载哥哥……”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失笑,笑完又伸手去摸她额头,继而松一口气:“倒是没有发烧。”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官位,值舍里已经可以配备有书房可会客的小厅了。
高阳郡王就如同儿时一样,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到厅中坐下,这才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到桌上。
他在她身边坐了,伸手替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眉眼温柔:“公孙伯母打发人去跟我说了,小鱼儿不好好吃饭,人都瘦了……”
说着,打开了自己提来的食盒,将里边尤且热着的菜肴一样样地摆了出来:“我想着衙门里的厨房粗糙,你怕是不喜欢,就叫做了些精巧的,带来给你。”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嘴上却说:“阿娘也太大惊小怪了……”
高阳郡王伸手过去,很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依照他的性格,这已经是个很逾越的动作了。
而后他叹了口气:“哪里大惊小怪了?明明就是瘦了。”
又递了筷子给她:“吃吧,我今天就是来监工的,吃少了可不成。”
公孙照有心想笑一下,只是心里边压着事情,实在笑不出来。
高阳郡王觑着她的脸色和情绪不对,便又一次问了出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你在出神。”
他并不是外人,也知道自家与孙夫人的渊源。
公孙照便如实讲了,末了说:“我真的有点担心。”
高阳郡王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重又从公孙照手里接过了才刚递过去的那双筷子:“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府去问问情况,看是否方便往孙家去探望孙夫人。”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柔,瞧着他道:“你不是来监工我吃饭的吗?”
高阳郡王“唉”了一声,很能体谅她现下的心境:“这种时候,你能吃得下去才奇怪。”
他重又把刚陈设好的菜肴收起来,出门递给侍从,与公孙照各自上马,往公孙家去了。
冷氏夫人见他们两个一起过来,也不觉得奇怪,更猜到他们是为何而来的:“幼芳还没有回来呢。”
她脸色有些沉郁:“我猜度着,昨天晚上说的,怕是有七八成准。”
高阳郡王思忖着道:“若真是如此,一时之间,我们反倒不好过去说什么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意思。
这种时候巴巴地上门,到底是真的关心病人,想让对方宽心,还是想要填满自己内心深处
的道德峡谷呢?
没必要急着过去。
姑且看幼芳回来怎么说吧。
结果幼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倒是使人给家里送信儿了,说她一切都好,这段时间便暂且住在孙家,陪伴义母。
公孙照听罢,心里边便有了某种明悟。
孙夫人,大概真的到了天命将近的时候。
一日两日的,倒还无人发觉。
时间一久,知道的人就多了。
倒不是公孙家透露出的消息,而是如意娘子那边儿。
准确地说,是如意娘子的生意伙伴们。
因为他们发觉,似乎有时间没见到如意娘子了。
但也没听说她离开天都。
这就顺理成章地叫人想起了孙夫人。
再一打听,就知道孙夫人也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这下子,整个天都的权贵都动起来了。
一来,孙家本系名门,与天都权贵多半有些交情。
二来,那可是当朝首相的夫人啊。
只是孙家闭门谢客,谁都没见。
也就只有天子听闻此事,有所赐下时,孙家的大门,才短暂地为外人打开了一段时间。
再之后天都众人就知道,孙府里除了孙相公妇夫两个,就只有如意娘子跟孙夫人的义女幼芳在。
也不是没有流言蜚语的。
碍于公孙照的威名,不敢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便只是影影绰绰地说。
“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真是会钻营……”
“谁说不是?孙家万千家产,最后怕都便宜了外姓人!”
成年人多少已经明了了社交场上心照不宣的规则,至少还会遮掩一下,但是少年人却做不到。
提提在弘文馆读书,虽然诸事都还算是顺遂,但她又不是金子,总也会有人不喜欢她的。
话说回来,就算是金子,也有人管这叫阿堵物呢!
提提的成绩,在扬州时就是整个书院里最好的。
这也是她格外喜欢顾姐夫的一个原因——因为她也好,姐姐也好,都得承认,因为顾纵的存在,提提去官学读书的时候,就不用像姐姐当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锋芒来了。
那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取笑她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拼些什么,明明连去参考的资格都没有,真好笑……”
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不好跟阿娘说,就私底下跟姐姐说。
因为她们姐妹俩实际上是同病相怜的。
“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啊。”
姐姐云淡风轻地说:“起码让那些看不上你的人心里不痛快了,不是吗?”
提提:“……”
提提心想:也是!
之前姐姐蒙召上京,她也告了假,有段时间没往书院里去。
那时候家里边闭门谢客,她跟阿娘常日猫在家里,为远赴天都的姐姐而暗怀担忧。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姐姐的书信还没有回来呢,扬州书院的院长跟韩太太便一起登了门。
单纯只是院长的话,总管魏姨未必会放她进去,但是韩太太也在,那就不一样了。
院长在堂姐在天都为官,早早地递了消息给堂妹,她知道公孙六娘一飞冲天,被授了正六品的官职,便忙不迭地往公孙家来了。
一时说天恩浩荡,一时说冷氏夫人教女有方。
反倒是韩太太在旁边插不上话了。
她也没有跟院长争抢,悄悄地叫提提:“好好读书吧,你的机会来了。”
提提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她就重新出现在了书院里。
正如同公孙六娘不再是从前的公孙六娘,现在的公孙七娘,也不再是从前的公孙七娘了。
十三年前,姐姐体会过世态炎凉。
十三年后,提提也体会到了人情冷暖。
再等到她跟阿娘一起离开扬州的时候,好些人都依依不舍地去送她。
提提回头朝他们挥手,心里边还在想:这些人干什么这么伤感,我们也不熟啊!
等到了天都,天高海阔,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入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提提拿了第四名。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讶异又钦佩。
都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从前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能考第四名,真是有些了不得。
那其实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原本在他们心里,小地方来的人,其实只配吊车尾的,可她居然没有,真叫人吃惊!
提提察觉到了,所以心里边就憋着气——她才不是只能考第四名!
她是因为不熟悉天都这边儿的课程,跟扬州完全不一样嘛!
有些东西她都没有学过。
等到第二次考试,提提终于坐回了熟悉的第一名宝座。
大多数人都对她道了恭喜,但也有极少数的人神色微妙。
她看出来了,只是也不在乎。
赢了的人,为什么要在乎手下败将的想法?
那之后也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只是她都没有告诉阿娘和姐姐。
一来她没有输,第二么……
说实话,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有点什么事情就告家长,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知道凭借公孙六娘亲妹妹的身份,她在天都城里没什么好怕的,但她也知道,底牌只有不常被拿出来的时候,才被叫做底牌。
提提跟幼芳这位五嫂其实不太熟。
她平日里要上学,放假了也是温书,或者跟团娘和熙盈她们在一起,很少跟幼芳碰见。
再其次,这位五嫂跟前四嫂莲芳还不一样,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无形当中,更削减了碰到一起的可能性。
但有些时候,熟与不熟其实并不重要。
外人眼里,她们就是一家人,那在固定的立场上,她们就得站到一起。
提提起初并不知道孙夫人病重的消息,更不知道五嫂幼芳往孙家去陪伴孙夫人了。
那都是太成年人的大事了,她还是半个孩子,没有人会专门把这个说给她知道。
这天她才刚进教室,就看见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几个人凑头在一起说话。
起初提提扫了一眼,也没在意,结果却见那三个人忽然间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古怪地笑了一笑,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提提猜测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只是既然没有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她也就当是没听见。
团娘比她到得早,也叫她:“别理他们,老鼠一样,只知道在背后说怪话!”
结果燕王世孙从提提课桌旁路过的时候,故意停了一停,若无其事地隔着她跟靖海侯府的太叔八娘说笑:“她们家的人都可会钻营了,她是这样,她姐姐也是这样,娶进来一个更会钻营……”
长平侯府的卢四郎嬉笑着道:“满天都看看,哪个好人家里头还有婊子啊!”
提提听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到脸上去了!
她事后想想,都觉得很惊奇——她竟然没有马上就炸开!
而是很平静地问嬉皮笑脸的卢四郎:“你是在自己家里边见到过吗,所以才这么熟悉?”
卢四郎脸色顿变,羞恼交加:“你放屁!”
他厉声说:“别把你们家跟我家相提并论!”
提提冷笑一声:“有些人出身微寒,半生漂浮,是不得已,有些人不去勤勉公务,倒是有闲心去寻什么祥瑞,这难道也是旁人逼的?”
她面色轻蔑:“说是什么累世簪缨、钟鸣鼎食之家,上称打一打,不见得就比出身贫贱的人钻营得少吧!”
卢四郎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凌烟阁外,向天子进献祥瑞,又被公孙六娘当众驳斥的他的祖父!
“公孙七娘,你大胆!”
他气急败坏:“你竟然敢公然诋毁朝廷大员!”
提
提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道:“我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呀,你急什么。”
燕王世孙冷笑一声:“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
提提没再跟他说话——先前跟卢四郎针锋相对的短暂时间里,已经足够叫她把整件事情都梳理明白了。
长平侯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能责备自己揭他的短吗?
不能!
因为是他的孙儿卢四郎先出言不逊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旁人反击。
且卢四郎的话属于是恶语相向,十分没品,而自己说的虽然也难听,但却是实情。
长平侯即便真的责备了自己,姐姐也完全能有理有据地顶回去。
卢四郎不足为据。
再就是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了。
有必要跟他们一句一句地掰扯吗?
没必要,斗嘴好没意思的,斗赢了也免不了生气。
这件事情是谁占理?
是她,是公孙七娘占理。
事情闹大了,姐姐能兜得住吗?
提提觉得,应该是可以的。
因为陛下很宠信姐姐,且这件事情的确是她占理。
甚至于这件事情牵扯到了五嫂幼芳的身份,而当初替五嫂作保的人是谁?
是孙夫人。
现在赶在人家病重的关头,闹出这种事情来,就更没有会站在他们那边儿了。
权衡之后,当燕王世孙问出那句“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之后,提提摸起来自己书案上的镇纸,“啪”一声狠狠拍在了他嘴上!
意外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惊住了。
除了燕王世孙——他几乎是立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提提倒是没有惊住,向前冲了一步,将他撞得一个趔趄,然后一扭头,精准地锁定了太叔八娘!
太叔八娘原本人都傻了,见她杀气腾腾地扑过来,大惊失色:“公孙七娘,你敢!”
提提连燕王世孙都打了,哪还差她这一个?
当下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同样用镇纸狠狠给了她嘴巴一下!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子轮到太叔八娘惨叫了。
卢四郎回过神来,神情狰狞,马上就要扑过去——
提提握着镇纸,严阵以待。
熙盈赶在迟到的边缘,背着自己全空的书包慢悠悠地进了门,就见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卢四郎正朝自己的好朋友扑过去,还有人围着太叔八娘和自己的堂兄。
再一看,堂兄满嘴都是血,这会儿还在往外流……
她人都傻了呀!
那边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反应过来,简直像是疯了一样的往前扑,团娘眼疾手快,一把把燕王世孙给拽住了。
只是她今年也才十三岁,燕王世孙都十六了,哪里拽得住他?
反倒给他推了一把,栽到了地上。
熙盈急了,果断摘掉自己的空书包,狂抡堂兄脑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
可恨书包太轻了,抡起来也没什么份量——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团娘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后边跳起来薅燕王世孙头发,又叫她:“你去帮提提呀!”
那边提提已经跟卢四郎打起来了。
教室里的其余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一窝蜂涌过去,把人给拉开了。
可拉开了也不顶用啊!
事情闹成这样,已经没法收场了。
偏就在这时候,外边的上课铃被敲响了。
授课的太太踩着点从外边进来,气冲冲地推开门:“我一路走过来,整层楼,就数你们班最吵!”
再打眼一看,教室里桌子倒了,椅子翻了,有人头发乱糟糟的,有人满嘴都是血……
授课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打起来了?!”
授课太太火冒三丈,勃然大怒:“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第79章
弘文馆的事情, 不可避免地被闹大了。
先不说内部如何裁决,学生们之间动了手, 尤其还见了血,肯定是要告知给家长知道的。
授课太太最先目睹了现场,当然是要问一问事情缘由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嘴上都挨了一下狠的,没伤到脑子,但是伤到牙了。
燕王世孙有个牙被打掉了,还有两个虽说没掉,但是也处在摇摇欲掉阶段。
太叔八娘跟他是难兄难弟,她虽说没有掉牙, 但是门牙断了一个,这会儿只剩下一半了……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两个松动的。
相较之下,反倒是卢四郎独善其身。
打挠了几下,都是小事儿。
这会儿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都捂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卢四郎还能言语, 只是这会儿面对着太太的询问, 不免结结巴巴。
熙盈虽说不知前情, 但见状也猜到了几分:“在太太面前不敢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在提提面前说?这会儿不吭声, 可见你自己也知道理亏!”
卢四郎恼羞成怒:“就算是我们说了什么不恰当的, 她也不能动手打人!”
团娘哼道:“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可惜你不是州官,我们也不是百姓。”
卢四郎气急败坏:“裴十娘,有你什么事儿?我还没找你麻烦呢!”
授课太太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明言,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叫涉事的几个学生跟自己往值舍去, 又着人去请大夫。
末了,又叫班长和另外两个可靠的学生同行。
等到了值舍里,听班长说了事情首尾之后,又问同行的两个可靠学生:“是这样吗?”
那两人都点头,捎带着补充了一点班长没看见的细节。
授课太太又问提提:“是这样吗?”
提提也应了:“是这样的。”
授课太太又问燕王世孙三人:“是这样吗?”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整张脸都肿起来了,淤紫上浮,疼痛难忍,勉强坐在椅子上,呻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卢四郎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授课太太遂问他:“哪一句是假的,亦或者夸张其词了?”
卢四郎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授课太太见状,为之摇头,当下着人去请今日坐班的姚学士过来,低声同后者阐述了此事。
姚学士当机立断,叫人去这涉事的几家请家长过来,可与此同时,也没有耽误他对此事下定论。
“阮熙平、太叔八
娘、卢四郎出言侮辱同窗在先,辱蔑同窗亲眷在后,自行寻衅,今次的事情,你们要承担八成的责任。”
“你们三人记大过一次,归家反省一月,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十遍,回来之后在全班面前做书面检讨。”
“公孙提提,他们侮辱你的家人,是他们不对,但你出手伤人,尤其还把他们伤得这么重,属于以后也不可痊愈的类型,也要承担两成的责任。”
“警告一次,回家反省三天,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三遍。”
“裴十娘、阮熙盈,你们俩算是公孙七娘的从犯,只是顾念你们很够朋友,算是仗义出手,也就罢了,不赏不罚。”
姚学士神色肃然,问他们:“如此裁决,你们服不服?”
提提想了想,觉得还能接受,就点了点头:“学生服气。”
团娘跟熙盈也说服气。
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一旦张开嘴,口腔内的伤处就不受控制地会出血,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二人恨声地吐出来一句:“不服!”
卢四郎也说:“不服!”
“不服的话,就耐心地第一等吧。”
姚学士无所谓地道:“你们都还没有成年,不具备有做决定的能力,我这会儿只是提前把弘文馆的裁决结果告诉你们,至于能否接受,就是你们母父的事情了。”
能进弘文馆读书的,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
既然都是天潢贵胄,那一旦出了事,也无谓去偏颇,秉公处置就是了。
只是姚学士也知道,这一回,怕是有热闹可以看了。
燕王世孙是燕王府的承爵之人,他母亲韦世子妃是天子的表外甥女。
太叔八娘是靖海侯妇夫的爱女。
卢四郎呢,是长平侯、刑部尚书的孙儿。
公孙七娘是公孙六娘的亲妹。
裴十娘是永平长公主的孙女。
阮熙盈……这位也是燕王府出身,甚至于还是燕王世孙的亲堂妹呢!
这群人的家长凑到一起,不热闹就怪了!
这么多大神即将齐聚一堂,姚学士却也不怕。
他们是很厉害,可弘文馆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弘文馆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要是这些个大神不认可他的处置方式,那也简单。
使人去一趟门下省,请陶相公来嘛!
再不服气,也还有天子圣裁呢!
而事实也正如姚学士所想,弘文馆这边儿的消息传回涉事众人各家,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是一起接到消息的。
妯娌两个还不知道自家孩子实际上是红蓝两方,泾渭分明。
听人说世孙跟熙盈娘子在弘文馆出事了,她们俩都慌了。
甚至于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的。
太叔八娘那边儿呢,正是上值的时候,靖海侯在官署里边,是她母亲靖海侯夫人闻讯赶来。
卢四郎那边儿,来的却是他母亲和祖母长平侯夫人。
提提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好像三只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一边叫对面三人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一边儿小声蛐蛐:“也不知道我们家谁会来……”
熙盈说:“我阿耶不久之前奉命去西都办事,肯定是我阿娘来了。”
团娘也说:“我们家应该也是我阿娘来。”
提提就有点拿不准:“可能是我阿娘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大嫂,或者我三姐来。”
结果团娘跟熙盈猜对了。
因为来的的确是她们的阿娘。
但是提提猜错了。
因为来的不是冷氏夫人,也不是大嫂康氏,亦或者公孙三姐。
而是高阳郡王。
……
毫不夸张地讲,高阳郡王从外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遏制地震动了一下!
提提当然是认识他的,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只是就跟那位韦相公一样,她对这位未来的姐夫其实也不太熟。
她还很纳闷儿呢,怎么会是他来?
她却不知道,弘文馆的人往公孙家去报信的时候,正赶上高阳郡王在那儿陪冷氏夫人说话。
冷氏夫人知道小女儿在弘文馆出事了,不免有些心慌,高阳郡王请她稍安勿躁,自己细细地盘问来人,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很多,而聪明人就要学着走一步看三步。
如果你想过好当下,就要顺应天子的心意。
如果你想过好未来,就一定不能得罪即将入主铜雀台的高阳郡王。
弘文馆的人毕恭毕敬地将事情原委讲了。
高阳郡王便请冷氏夫人在家等待:“若只是几句口角也就罢了,可既然见了血,怕是不好了结,您别去了,我去说吧。”
冷氏夫人知晓利害,并未推辞,又不免向他称谢。
高阳郡王不肯领受:“您是阿照妹妹的母亲,就跟我的母亲没有分别,提提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妹了,自家人的事情,何必称谢呢。”
姚学士想过会见到冷氏夫人,乃至于公孙家的其余人,唯独没想到会见到高阳郡王。
再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谁都知道,高阳郡王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嘛!
学生们的家属都是一起进门的,起初见高阳郡王在,还觉惊异,待到见了自家孩子之后,有两位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谁?
当然是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
弘文馆作为全天下招生水准最高的学校,当然是有配套大夫的,早在家长们到来之前,就有人给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瞧过了。
脸上的血污,也早就给擦过了。
但受过的伤,却不是片刻之间就能痊愈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都有一边儿腮是肿的,寻常磕一下是淤青,他们脸上是淤紫。
看自己亲娘来了,两个人都是眼泪汪汪,张开嘴叫她们俩看……
牙都掉了,虽含着药,但也能看得出来伤得厉害。
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上前去瞧了眼,目光都直了,几瞬之后回过神来,心疼得扑簌簌直掉眼泪。
燕王世孙哭着喊:“娘,你看那个死丫头出手多凶……”
太叔八娘也在哭,说话还是漏风的:“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死了算了!”
项城郡王妃这会儿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呢,进门打眼一瞧,看女儿活蹦乱跳的,跟她的两个好朋友坐在一起,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长房的侄子倒好像伤得很严重,她出于妯娌之情,还跟着过来看了眼。
这会儿看韦世子妃跟燕王世孙母子俩都在哭,又劝了一句:“弘文馆的大夫未必比得上太医牢靠,是不是打发人去太医院,正经地请一位来瞧瞧?”
韦世子妃叫她说得反应过来了:“是了,弟妹这话说得极是!”
又慌里慌张地叫人去请太医。
燕王世孙瞧着二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堂妹,登时火冒三丈:“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儿装好人!”
项城郡王妃不明所以:“……啊?你说我吗?”
她钝感力超强的。
叹了口气,还很怜悯地跟大嫂说:“这孩子好像被打傻了,都不分好赖了,他应该不是有心这么说的,大嫂,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
燕王世孙:“……”
其余人:“……”
提提跟团娘悄悄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她们可算是知道熙盈像谁了……
燕王世孙气个半死,一边咳嗽,一边怒吼:“你,你还敢在这儿装傻充愣!”
韦世子妃从儿子的反应当中品出了几分味道,当下泪眼冰冷,扭头去看弘文馆的姚学士。
姚学士心下无语,倒是没有迟疑,当下三言两语阐述了事情经过,又将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讲了。
燕王世孙几人不能接受。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更不能接受!
两人听罢,几乎是同时转身,目光冷凝,向着公孙七娘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高阳郡王站到了提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别怕。”
提提很轻地“嗯”了一声。
侍从送了座椅过来,高阳郡王从容落座,而后问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二位是不能够接受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吗?”
韦世子妃有些忌惮他,只是转目看着儿子此时的凄楚模样,重又坚定了心思:“就算他是说了句不该说的,可难道就该被打成这样?”
“要是公孙七娘打了他一个嘴巴,我一句话都不说,可她把我儿打成这样,最后竟然还要这样轻飘飘地算了?凭什么!”
靖海侯夫人更是脸色铁青:“把我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打成这样,简直其心可诛!”
高阳郡王淡淡地
道:“难道是七娘逼迫令郎和令嫒对她的家人大放厥词的吗?”
韦世子妃与靖海侯夫人一时语滞。
几瞬之后,还是靖海侯夫人厉声道:“就算是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只是同窗,既不是授课太太,又不是京兆府和刑部、大理寺的人,有什么资格行刑?”
复又冷笑道:“郡王大可不必拿身份来压我,今天这事儿,弘文馆是裁决过了,可京兆府还没有裁决过呢,我女孩儿至多也就是一句话说得不好听,她可是蓄意伤人,真要论论罪责,怎么也不该是现下这样!”
高阳郡王从善如流道:“那夫人就使人去报官吧。”
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靖海侯夫人一下子就被顶到了西墙上:“你!”
高阳郡王好像不明白她的恼恨:“夫人怎么不叫人去报官,是手下的人不认识路吗?”
他很善解人意地道:“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打发侍从领路。”
靖海侯夫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京兆府怎么可能越权伸手,管弘文馆的案子。
这不是在打陶相公的脸?!
狠话放出去了,却没法兑现,对颜面的折损,不言而喻。
靖海侯夫人涨红了脸,且怒且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韦世子妃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高阳郡王,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吧。”
高阳郡王俊秀的脸上微露一点讶然,旋即温和反问她:“世子妃觉得我哪里做的绝了?”
韦世子妃道:“靖海侯夫人眼见爱女被人打成这样,一时激愤,有所失言,难道很奇怪吗?郡王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凭空叫人觉得您刻薄。”
高阳郡王便问她:“所以太叔八娘与令郎为什么会被打成这样呢?”
“世子妃也好,靖海侯夫人也好,怎么都极其热衷于将一切都推诸于七娘身上,唯独不知道反省一下自身?”
他问韦世子妃:“今日之事,为什么就不是七娘对府上亲眷口出污言秽语,然后被令郎打呢?”
“若是易地而处,我是没有脸面纠缠不休,责问对方为何出手如此狠辣的,我会很惭愧地反思一下,自己究竟是怎么教导出这种孩子的。”
韦世子妃脸上好像凭空被浇了一壶开水,火辣辣的疼!
她禁不住暗吸口气,厉声道:“高阳郡王,莫非,你是觉得自己即将入主铜雀台,就格外地高人一等,连这天下的主,都要做了吗?!”
高阳郡王不动声色地瞧着她,甚至于还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要真是能做这天下的主,世子妃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韦世子妃霎时间为之色变。
靖海侯夫人也不由得显露出一点瑟缩来。
不只是她们,室内众人,俱都变了神色。
高阳郡王恍若未觉,继续道:“我要是真能做这天下的主,还会有人这么不知死活,敢对我的未婚妻说三道四,侮辱她的家人?”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脸上淡得都要看不出血色来了。
但是高阳郡王自己回答了自己:“我觉得不会的。”
他浅笑着说:“我要是你们二位,就会觉得很庆幸。毕竟现在掉的只是一颗牙,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且还只掉了他们俩自己的。”
韦世子妃脸色惨白,靖海侯夫人也一样。
没闹到京兆府,也没有惊动陶相公。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
靖海侯夫人跟长平侯夫人分别带了自家孩子离开。
韦世子妃也带着燕王世孙登上了马车。
项城郡王妃还在想:高阳郡王这是在威胁大嫂跟靖海侯夫人吗?
想想也是,都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可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啊!
又是天子皇孙辈里边儿头一个得到准许,入主宫城的,外头都说他会有大造化。
若是哪一日他真的做了天子,要是记恨今天的事情,说不定那几个人都要倒霉!
幸亏熙盈没得罪他,甚至于还跟公孙七娘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又忍不住想:大侄子这回被打的真是有点惨,以后说话估计都得漏风。
活该,谁叫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想得太入神了,身心完全放松,随意而动,以至于陪房在后边扯她的衣袖,她都没有察觉。
等再回过神来,已经跟韦世子妃和燕王世孙坐上同一辆马车了。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丸辣,我女儿跟大侄子是对立双方,大嫂现在肯定看我很不顺眼!
我怎么跟她上了一辆车?
再悄悄地瞄了一眼韦世子妃脸上的表情,果然分外阴沉,十分不善。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干笑了两声,由衷地说:“大嫂,你怎么也在这儿?好尴尬啊。”
韦世子妃:“……”
项城郡王妃更尴尬了!
死嘴,你都在说什么啊!
项城郡王妃更慌了:“对不起啊大嫂,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了:“不行你跟大侄子坐吧,我下去再找一辆马车坐……”
韦世子妃:“……”
……
依照姚学士的裁决,提提得回家反省三天。
她回去收拾了书包,拎在手里,最后无声地跟团娘和熙盈打个招呼,走出了教室。
高阳郡王背着手在外边等她,见她出来,上前迎了一步,伸手过去。
提提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用啦,我自己背就行。”
高阳郡王微微一笑,也没在意,只是温声叫她:“走吧,再不回去,你母亲该担心了。”
提提把书包背到肩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好像是太冷淡了,毕竟人家刚刚才帮了自己呀!
她又赶忙加了一句:“谢谢姐夫——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高阳郡王没想到她会这么称呼自己,倒也是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为之失笑:“你既然管我叫姐夫,那句‘多谢’,未免就多余了。”
提提有点不好意思。
如若来的是阿娘,亦或者嫂嫂和三姐,那也就罢了,但换成高阳郡王,总觉得有点……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忍过的。”
她不想让这个未来姐夫觉得姐姐有个很乖戾的妹妹,步下台阶的时候,还跟他解释:“之前他们就爱说酸话,我也就是跟他们吵几句,这次他们说得更过分,我就不想忍了。”
高阳郡王听得皱起眉来,神色少见地有些冷:“他们之前也议论过你姐姐吗?”
提提心想:我想说的重点其实是他们对五嫂的说辞太无礼了……
但姐夫好像从头到尾关注的都是他们居然敢在背后说姐姐坏话。
再一想,她又释然了……其实这也是好事!
提提就单手揪着锁骨前的书包带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们都习惯了,倒是觉得还好……”
在扬州的时候,那边人说得更不好听呢。
高阳郡王心下一阵酸楚,忽然间很难过。
他知道她从前在扬州,受过许多委屈,她也曾经提及过。
但知道与了解是两回事。
他倏然间回想起,那一日他与她同往铜雀台时,她猝不及防落下来的泪。
她说她心疼他。
正如同现在的他也心疼她一样。
公孙照生来就该光芒万丈,怎么有人敢说她的坏话?
怎么有人敢叫她不快!
这不行,这万万不行!
第80章
高阳郡王往弘文馆去了, 冷氏夫人尤且有点不放心。
思来想去,又叫人去知会长女一声, 等下了值,早点回家。
结果远没到下值时间呢,高阳郡王就带着提提回去了。
冷氏夫人上下打眼一瞧,见小女儿身上没什么不妥当的,也没受伤,便放心了。
那边儿高阳郡王又对她讲了弘文馆那边的处置,尤其是第二条——得在家反省三天。
冷氏夫人倒也豁达:“没受伤就行,气也出了, 三天就三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说小女儿,语气赞许:“你倒是有气性,这很好,有了这回的事儿, 以后到了弘文馆, 再不会有人对着你嚼舌根子了。”
高阳郡王虽是女婿, 但到底也是外人, 当着外人的面, 更不能教训自己的孩子, 挫孩子的锐气, 也伤害她的尊严。
尤其冷氏夫人也没觉得女儿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维护自家人有错, 还是奋起反抗有错?
都没错。
她就说了一点:“别成天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我是你亲娘,叫你多吃饭,还能害你?今天是还有其余人拉着,你才没吃亏, 不然真打起来,你挨了几下,回来了也得认亏。”
冷氏夫人看得很明白:“任你千好万好,只要有一条,身体不好,那什么都没用。”
提提很认真地听了:“我知道了,阿娘。”
她其实也记得今天的教训——团娘去拽燕王世孙了,但是没拽住。
相较之下,团娘的年纪小,个子也小,难免力气不足。
这次是赚了在教室里闹起来、自己又率先出手的便宜,换成别的地方,怕就不这么简单了。
冷氏夫人先打发人去跟裴三夫人和项城郡王妃称谢,又问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卢四郎几个伤得怎么样。
这几个高阳郡王在弘文馆时,都是亲眼见过的,便也照实说了。
燕王世孙掉了个下牙,还有几颗牙松动了,一边儿脸都肿了。
太叔八娘倒是没掉牙,但是有个门牙断了一半,也是一边儿脸肿了。
卢四郎倒是没怎样,可能挨了几下,但是都没有留痕。
冷氏夫人听得遗憾极了,还埋怨女儿:“你怎么不给他一下?我看他最该打!”
最开始出言侮辱幼芳的,就是卢四郎。
当着高阳郡王的面儿,提提说的是:“他那时候离我太远了,我没够着嘛!”
私底下母女两个说话,她才悄悄地说了实话:“我就是故意没打他的。”
冷氏夫人也猜到了:“教室总共才多大,你扔也该扔到了啊。”
小女儿很擅长投壶,她是知道的。
提提摇头说:“不能扔,镇纸这东西太有份量了,砸在身上没什么感觉,砸在脑袋上,容易失手把人砸死。”
她也是看过医书的,所以心里边很清楚,打一下下颌,顶多就是掉个牙,撑死了嘴巴给打歪了,但是打到颅骨,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且她才不要打卢四郎。
“他们几个一向不是关系好,爱凑在一起笑话人吗,我看他们以后还怎么一起玩儿!”
虽说柴火是燕王世孙、太叔八娘和卢四郎三个人一起拾的,但实际上点火的那个人却是卢四郎。
是他主动把事态扩大化的。
结果到最后,承担了最大代价的却是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
只有卢四郎几乎毫发无损。
人的心态是会失衡的。
不只是年轻人心态会失衡,家长的心态也会失衡。
提提冷笑着说:“要是他们之后还跟之前似的,好得穿一条裤子,那我心服口服!”
又跟母亲说:“今天在弘文馆,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都在争辩,长平侯府的人倒是一声不吭——她们没话好说呀!”
说什么呢?
站在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这边儿,对抗高阳郡王?
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一来,的确是卢四郎最先挑事儿,出言不逊的。
二来么,卢四郎也没吃亏啊。
就是打了几下,可也没留痕不是?
这都要闹,不是蓄意找茬儿?
可要是站在公孙七娘她们那边儿,那就更没道理了。
长平侯府的人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提提说:“今天是因为事发突然,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来不及细想,等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只管等着瞧吧——她们想不起来才怪!”
这把火是卢四郎点起来的,最后把我们家孩子给烧成这样,你们家连个屁都不放的?!
公孙七娘是敌人,固然可恨,但是背叛同盟的自己人比敌人可恨一万倍!
冷氏夫人摸了摸自己一肚子坏水的小女儿,颇觉欣慰:“你跟你姐姐都聪明,像我,能转得过弯儿来!”
……
团娘的母亲裴三夫人往弘文馆去走了一趟,从头到尾几乎没说什么话,看女儿没事儿,事情也顺遂解决了,便回去了。
只是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往长嫂裴大夫人处去,跟她说了今天的事儿。
裴大夫人也说:“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真是关心则乱,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跟高阳郡王相争的。”
天都城是讲道理的地方,也是讲权势的地方。
今天这事儿,讲道理,是那几个孩子没理。
讲权势,在没理的前提下,你们怎么敢跟将要入主铜雀台的皇长孙驳斥起来?
“归根结底,是那几个孩子心里边毫无敬畏,只是这也不能怪孩子,得怪他们的母父没有教好。”
“做长辈的心里没有敬畏,还指望小孩子有这东西?”
裴大夫人也意识到了提提意识到的。
高阳郡王不是为卢四郎几个指摘幼芳生气,他是在为他们对公孙六娘说三道四而生气。
以公孙六娘现在的声势和身份,他们居然还敢当众说这种话。
天子在东宫时,有人敢这样当众说梁后的是非吗?
绝对没有!
这不是在打储君的脸?
天子一定会叫这些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出来!
但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居然不明白。
“但愿燕王跟靖海侯府的其余人能明白,”裴大夫人说:“如若不然,这两家以后就永无宁日了。”
裴三夫人很认可长嫂的看法,又问她的意思:“那这回的事情?”
裴大夫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下摇头失笑:“没什么好怕的,你放心吧。”
英国公府不惧怕靖海侯府。
永平长公主也不可能惧怕燕王。
再则,整件事情当中,团娘也就是个小小的配角,该着急的,远不是她们呢。
……
燕王府现在的氛围就很凝滞。
最开始出事的时候,燕王妃还不知道,等听到风声的时候,两个儿媳妇都往弘文馆
去了。
再接到消息,就是韦世子妃带着世孙回来了。
她问了句:“那老二家的呢?”
亲信也很纳闷儿:“没瞧见项城郡王妃啊。”
又去打听了打听,才知道项城郡王妃没跟韦世子妃这个大嫂一起回来,而是自己叫了辆车回来的。
燕王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就不大安乐。
叫了韦世子妃来说话,只是也没见她,把人晾在外边,等项城郡王妃也回来了,才叫妯娌两个一起进来。
“平日里在家里吵吵闹闹的,也就罢了,到了外边,自家人闹别扭,大庭广众的,叫人瞧了笑话。”
这话当然是说给韦世子妃听的:“再怎么着,那也是你弟妹,你在外头给她甩脸子,是想叫人夸耀一下世子妃的威风?”
“……”韦世子妃简直要气死了:“娘,不是我撵她下去的,是她自己下去的!”
项城郡王妃也赶紧解释:“娘,真不是大嫂撵的我,是我自己下去的,您是不知道啊——当时那个氛围,真是太尴尬了,我坐不下去了!”
韦世子妃:“……”
燕王妃:“……”
燕王妃也知道这个二儿媳妇人有点轴,听罢便一视同仁地也责难了她一句。
怕说得幽微了,她听不明白,就把话说得十分直接:“你也是不长脑子,妯娌两个一起过去,分头回来,唯恐旁人不说咱们家的闲话是不是?!”
项城郡王妃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娘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韦世子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燕王妃又问:“这是怎么了?”
韦世子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好容易压制住的委屈又翻涌出来了。
当下哽咽着说了事情原委,末了道:“娘,你是不知道公孙七娘下手有多狠,熙平掉了个下牙,还有好几颗牙都是松动的,太医瞧了,都没敢说能不能保住!”
又告了二房的侄女一状:“都说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帮着外人打自己的亲堂哥!”
燕王妃却说:“打得好啊。”
韦世子妃初听这话,简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婆婆。
项城郡王妃在旁边,就很老实地说:“娘,不是熙盈帮着熙平打外人,是熙盈帮着外人把熙平给打了。”
“……”韦世子妃没忍住,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项城郡王妃好无辜的:“大嫂,我帮你说实话呢,这你也要瞪我?”
韦世子妃:“……”
燕王妃也觉无奈,瞧着二儿媳妇,叹了口气。
都说是大智如愚,从前她不懂,后来见了这个儿媳妇,也就懂了。
项城郡王妃身边的嬷嬷是燕王妃给的,这会儿事情同时涉及到长房和二房的孩子,燕王妃便问这从自己身边出去的人:“你来讲,今天她们到了弘文馆,都说了些什么?一句都不许落下。”
那嬷嬷便慢慢地将今日之事的经过讲了。
燕王妃听罢,便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冲着项城郡王妃叹的,可话却是冲着韦世子妃说的:“你心疼熙平,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韦世子妃微觉莫名——不然呢?
却听燕王妃说:“世子是我生的,老二是我生的,这府里的孩子,哪个不管我叫娘?熙平也好,熙盈也罢,都是我的血脉。”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孩子,我明白你,可我是为了这府里头所有的孩子,你也得明白我。”
“熙平这回的打,挨得一点都不冤枉,不是被打得重了,而是被打轻了。”
韦世子妃惊愕不已地看着婆婆:“娘!”
“不要用旧时的眼光来看人,这容易把自己给拘束住了。你得庆幸高阳郡王是温文君子,行事一贯谦和有礼。”
燕王妃叹息道:“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当今为东宫的时候,你都没机会细数儿子有几颗牙松动了,甚至于都不会有人往咱们家来报信,当今当时就会把敢冒犯自己人的脑袋拧下来。”
韦世子妃听得面生骇然。
燕王妃叫人去传家法:“先打他十杖,是打他今日对同窗出言不逊,之后再打他十杖,是打他对叔母说话无礼,长辈就是长辈,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韦世子妃急了:“娘,大郎这会儿整张脸都是肿的,已经吃了苦头,怎么还要再打?”
燕王妃斜了她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三个月你就别出门了,再把《弟子规》给我抄一百遍,深奥的东西看不懂,《弟子规》总能看懂吧?”
韦世子妃:“……”
燕王妃语重心长道:“孩子的错归孩子,你这个做娘的难道就没错?那是你的孩子,你把他养大的!”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今天他在弘文馆里,当着同窗、外人和自家太太的面儿,对嫡亲的叔母恶语相向,你制止他了没有,责难他了没有?就凭这一条,我要罚你,难道还冤枉了你?!”
韦世子妃脸色涨红,无言以对。
燕王妃见状,也没再说什么,略微思忖之后,又吩咐韦世子妃:“禁足之前,你再出趟门,备两份厚礼,一份给公孙七娘赔罪,另一份给你弟妹,请她跟你一起亲自送去公孙家。”
项城郡王妃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啊?还给我一份儿?”
燕王妃瞧着二儿媳妇,语气便要和缓许多:“这份礼不只是给你的,也是给熙盈的,要不是有她在,燕王府怕没这么容易过这一关。”
韦世子妃自己过去赔罪,公孙家未必会见,但叫项城郡王妃一起去,人家顾及到熙盈的情面,就一定会见了。
韦世子妃张口欲言。
燕王妃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好好歹歹,你自己琢磨去吧。”
……
如果说事出之后,燕王府的恐慌程度是十,那长平侯府的恐慌程度起码有一百!
跟韦世子妃不一样,长平侯夫人太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了。
长平侯卢元仲现下在做刑部尚书,前前后后,只正经地跟公孙六娘打过两回交道。
第一回 ,是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凌烟阁整修完成,他进献祥瑞于天子,结果被天子当成考题出给了公孙六娘。
最后公孙六娘大放异彩,他却挨了一通驳斥。
许多人都觉得卢元仲该怀恨在心的,可实际上他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看得很明白,那不是公孙六娘蓄意要跟他为难,是纯粹地赶上了。
再则,天子在出卷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明确了答案——他真要是恨的话,不得捎带着连天子一起恨上?
犯不上。
所以后来公孙六娘查常案的时候,到了刑部,他也大开方便之门,浑然不曾记恨那点细枝末节的过往。
说到底,一个能进献祥瑞给君主的官员,身段注定会很灵活。
所以长平侯的行事方针就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不要脸的时候不要脸,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他自觉将这一人生纲领贯彻得很好。
万万没想到,他不敢干的事情他孙子敢干,他不敢惹的人,他孙子替他惹了……
这个龟孙!
长平侯夫人听人来回话,就知道事情不好,叫上女儿,到弘文馆去一看,眼前就开始发黑了。
有心说句什么吧,偏还没有立场。
公孙七娘没打掉卢四郎的牙啊!
斥责人家?
没道理。
马上低头赔罪,跟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划清界限?
照那两位当时的声势,不得生吃了她们母女俩啊……
这一拖,就延误了最佳时机。
卢元仲知道之后,真是扼腕叹息:“燕王府怎样,靖海侯府又怎样?得罪了就得罪了,她们能治死你吗?花架子而已,中看不中用!”
韦世子妃是从一品,靖海侯夫人是正二品,听起来倒都是很了不得。
可卢元仲明白,内宅之人的品阶顶个屁用啊!
所有不能对你进行实时影响的人,都可以把他当成屁!
本朝宰相也不过正三品,九家公府的家主,却是世袭的从一品,到了朝上,难道还是相公们对国公们俯首?
怎么可能!
爵位归爵位,是叫起来好听的,办起事来,看得是官职!
就如同卢元仲身上最有含金量的帽子是正三品刑部尚书,而不是正二品长平侯一样。
韦世子妃这个从一品,是要在她有能力对天子施加影响的时候才值钱的。
天子可能受她驱使,来收拾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吗?
绝无可能!
至于靖海侯夫人,连面见天子的渠道都没有……
卢元仲鸟都不鸟她!
但是公孙六娘不一样。
得罪了她,她是真的能在朝堂上收拾他,也真的能把状告到天子面前去!
“把那个小畜生拉出去打,打个半死之后,赶紧去公孙家低头赔罪。”
卢元仲看得很明白:“现在赶紧低头,还能事了账消,再过几年……就真得拿全家的命来消了。”
……
公孙照下值回去,正赶上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结伴往家里来拜访。
她只接到阿娘的消息,叫早点回去,哪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面前忽的咕噜噜滚过来一粒石子。
循着来处去瞧,便见高阳郡王在不远处凉亭里,含笑朝她招手。
公孙照松一口气,走上前去:“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怎么会来?”
高阳郡王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十步,这才同她讲了今上午发生在弘文馆的事情,末了道:“世子妃是来致歉的,捎带着慰问七娘,伯母正在招待她,我若是在那儿,怕她觉得窘迫,便避出来了。”
公孙照不禁道:“燕王府的手脚倒是很快。”
再转头看面前人,更是无限感慨:“怪道人都说是贤内助、贤内助,有熙载哥哥在,省却了我多少麻烦?”
她还说呢:“要不是有你在,阿娘还不一定能料理得了这事儿,等我下了值,饭都没时间吃,就得往弘文馆赶,现在可好,才刚知道这事儿,就已经结束了。”
高阳郡王莞尔:“你别哄我,伯母人情练达,怎么可能处置不了这点小事?就算是她处置不了,那也还有大嫂在呢。”
“你这是干什么呀……”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不无幽怨地道:“都知道我是在哄你了,你还不上钩!”
高阳郡王遂又倒带回去,乖乖地重新上了一遍钩:“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府上内内外外的事情,妹妹交给我,只管放心吧!”
两个人都笑了。
韦世子妃是来致歉的,只是提提毕竟是小辈,两家从前也无交际。
该说的说了,该给的给到,她便打道回府了。
冷氏夫人没怎么当回事儿,倒是很热络地张罗着,叫人请高阳郡王来用饭。
捎带着跟女儿说:“你到衙门里上值,可了不得,我们仨都伸着脖子等你呢!”
公孙照“嗐”了一声:“我下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先吃着就行。”
高阳郡王请冷氏夫人上座,自己跟公孙照坐在一边儿,提提在另一边坐了。
他近来时常往公孙家来拜访,冷氏夫人也不拿他当外人,吩咐准备了七八样菜,又叫厨下焖了咸鱼鸡粒饭来吃。
“先前在扬州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箱咸鱼过去,模样怪怪的,不像是河鱼,家里头也没敢吃。”
“后来再遇见一问,才知道是海外来的咸鱼,要配鸡粒,炒饭来吃才好。”
“我吃着倒是还行,她们俩都不受用,倒是开发出了别的吃法。”
“提提喜欢把咸鱼切碎了,配上鸡粒,煎香了炒茄子吃,小鱼儿喜欢用咸鱼鸡粒饭做瓦罐焖饭……”
冷氏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用配套的铲子转了转锅里的米。
捎带着还跟听得聚精会神的高阳郡王道:“你以为她是喜欢吃咸鱼鸡粒饭?那就错了。”
她把瓦罐底下金黄焦脆,结成一整个半圆的米饼挖出来,用勺子斩成两半儿,先给了高阳郡王一半,另一半给了公孙照:“她是喜欢吃底下有咸味的焦米饼。”
高阳郡王脸上有种春天日光般的明媚感:“原来小鱼儿喜欢吃这个?”
提提听他这么叫姐姐,耳朵都跟着酸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冷氏夫人夫人面有感慨:“是呀,她们姐俩儿都难伺候,小的不爱吃饭,大的也不怎么爱吃。”
又跟他说:“所有一咬就掉渣儿的糕饼跟点心,她都不喜欢,所有糯米粉做的,吃起来软糯糯的东西,她也不喜欢。”
高阳郡王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那边儿公孙照还跟妹妹说:“我给你找个教武艺的师傅,你要不要?”
她的看法跟冷氏夫人一样:“今天这事儿,你亏得是占了先手,如若不然,怕是要吃亏的。”
提提也很引以为戒,马上就大声说:“要!”
公孙照点点头,便把这事儿记下了:“晚点我打发人去找张长史,请她举荐个人来。”
一头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还顺手给冷氏夫人安排了个活儿:“您也去问问大嫂和莲芳,看她们情不情愿叫孩子也来学?”
冷氏夫人也应了。
午饭还没有吃完,长平侯府的人就来了。
跟今天上午在弘文馆一样,仍旧是长平侯夫人和卢四郎的母亲一起过来的。
冷氏夫人下意识地去看长女,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
公孙照摆了摆手,自吃自饭:“这是提提的事儿,叫她自己去应对。”
提提倒也不怵,放下筷子,擦擦嘴,就往前厅去了。
如是过了约莫一刻钟,又转回来。
冷氏夫人问她:“她们说什么啦?”
提提耸了耸肩:“跟韦世子妃说得差不多,倒是送的礼很厚,卢四郎挨了板子,这会儿人已经起不来了。”
要说姐姐是个人精,那提提就是个小人精。
她知道姐姐多半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唯独没有打卢四郎,所以这会儿长平侯府的人来了,她才没有出面,也没叫阿娘出面。
韦世子妃是阿娘的后辈,阿娘却也亲自接见了她,长平侯夫人该是阿娘的平辈,却只有自己去见那母女俩。
态度上泾渭分明。
本来也是,卢四郎嘴最臭了!
冷氏夫人数算着,还跟她们说呢:“这下子,就差靖海侯府的人没来了。”
公孙照对此不置可否,提提却哼了一声:“她们家肯定不会来的。”
她说:“太叔八娘那么霸道,她姐姐太叔四娘也霸道,她们的母亲靖海侯夫人,是双倍的霸道。”
提提忍不住撇嘴:“我听人说,靖海侯夫人处事很厉害,靖海侯向来风流,从前有个爱妾,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叫她给治死了——有本事去治靖海侯啊,治一个妾算什么本事!”
冷氏夫人叫她:“别人云亦云的,你是自己亲眼看见过吗?”
提提还真看见过:“太叔八娘家里边同母姐妹三个,三娘、四娘都是她的亲姐姐,三娘来日要承爵,现下在外地做官呢,四娘也跟东平侯世子订了亲。”
“我之前去定国公府的时候见到过太叔四娘和太叔六娘,姐姐当众呵斥异母妹妹如奴婢,也不怕人笑话,最后还是隔房的太叔五娘出面打了圆场……”
提提跟公孙照这个姐姐很像,姐妹俩都是颜狗:“她那个六姐姐,长得还挺好看!”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情,冷氏夫人淡淡地听了听,也就罢了:“来也好,不来也罢,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儿,碍不着我们什么。”
……
靖海侯下值回去,就跟靖海侯夫人吵了一架。
因为他要去公孙家赔罪,靖海侯夫人坚决不肯:“你前脚敢去,我后脚就敢去砸门,不信你就试试看!”
妻夫多年,靖海侯相信她能做得出来。
他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公孙六娘 ,你不活了,我还想活呢!”
靖海侯夫人一点都不惯着他:“你爱活不活,现在死我也不拦着你,你倒是去啊!”
又说:“把八娘害成这样,还叫我上门去低头?亏你说得出来!”
靖海侯真是没招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呢?我都听说了,燕王府跟长平侯府都去了,就我们家骨头硬,不要命?”
靖海侯夫人冷笑道:“我不信明天她公孙六娘就能把我们都杀了,你信吗?”
靖海侯实在是说不通她。
太叔八娘还在隔间里头哭,哭一会儿,觉得累了,再照照镜子,看一看还剩下一半的那个门牙,就觉得动力又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哭啼啼地说:“丑死了,叫人瞧见,不得笑死我?以后怎么娶夫啊。”
她姐姐太叔四娘陪在一边儿,又是心疼,又是恼恨:“娶夫娶贤,男方又不看相貌……”
太叔八娘初听觉得很有道理,再一想,就算是娶夫,男方虽不看相貌,却也是要加倍看女方才干的。
她又比不上公孙七娘,没什么念书的天分……更气了!
太叔四娘也气:“公孙七娘这小贱人,出手这样狠毒,难道还是冤枉她们家了?她那个五嫂,本来就是个娼妇,以为谁不知道吗!”
再一想,又恼恨起卢四郎来了:“话是他说的,到最后居然是他全身而退,反倒是你跟燕王世孙吃了这么大的亏?!”
“长平侯府可真是会做人,事情是卢四郎招惹出来的,把无辜的人害成这样,他们像狗一样,腆着脸就凑过去了!”
靖海侯夫人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听次女这么说,霎时间就是一声冷笑:“卢家的人才会做人呢,之前长平侯当众被公孙六娘给顶了,不也连个屁都没敢放?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也平等地瞧不起韦世子妃:“从前以为她是个硬气的,今日一看,原来也是纸老虎!”
……
弘文馆内的这场风波,虽然被消解在了弘文馆内,但实际上还是作为一颗大瓜,是天都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事件的相关方,哪一个不是顶级门楣?
只是可能有的许多纷争,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结果。
燕王府与长平侯府很快与公孙家达成了和解。
而长平侯夫人事后带着女儿,也就是卢四郎的母亲往燕王府和靖海侯府拜会,后两家的态度也异常冷淡。
公孙六娘得罪不起,难道连长平侯府也得罪不起了?
从韦世子妃的角度来看,这事儿本来就是卢四郎引起的,结果却把我儿子给害成这样!
靖海侯府就更不必说了。
靖海侯夫人连公孙家都没去,还指望她跟长平侯府和解?
做梦!
连韦世子妃她都觉得不过如此。
提提在家里边听母亲说了事情的后续发展,既觉讽刺,又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这下好了,镇纸啪啪拍了两下下去,直接把班里的铁三角砸碎了。
而靖海侯到底是不敢真的当成无事发生,怕叫靖海侯夫人知道,遂悄悄地使人去送了赔罪礼,又趁着下朝的时候,去寻公孙照说话。
公孙照待他颇冷淡,并不肯接他的茬儿。
随意说了几句,便推说上值,把他打发走了。
韦俊含向来知道她人情练达,长袖善舞,陡然见她如此冷面作态,倒是微觉稀奇。
“我以为你会借坡下驴,敲打之后,再拉拢一下他呢。”
公孙照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她想要的支持,想拥有的羽翼,想招揽的下属,都已经尽数得到,再多,怕就会触碰到天子的忌讳了。
且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我不要这种暧昧不明的表态。”
她说:“要倒向我,就给我大大方方地认输,而不是既不敢得罪靖海侯夫人,又不想得罪我,这跟那三个挨了打的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是看不起我!”
觉得她公孙照比靖海侯夫人好欺负?
这算个狗屁投诚!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瞧一眼靖海侯远去的身影,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替你收拾收拾他,如何?”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摇头婉拒:“这却不必,等着瞧吧,会有人出手的。”
韦俊含略微思忖,便猜到了她说的是谁。
孙相公。
这场风波的根由是什么?
是幼芳往孙家去照顾重病的孙夫人。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孙相公心里会怎么想?
不看僧面,也是要看佛面的。
许绰悄悄地告诉公孙照:“这事儿之前,外头其实也有人在公开评点五夫人的事儿,只是在这之后,相关的风声全都消失无踪了。”
公孙照眼底冷光一闪,问她:“是谁在嚼这种舌根子?”
许绰道:“您还记得工部张侍郎的夫人吗?”
公孙照想起来了。
张侍郎,从前的郑神福铁杆嘛。
之前裴五娘跟崔五郎和离的时候,那位张夫人还大发过一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没招了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婚姻智慧,结果被卫学士迎头给呛回去了。
好吧。
之前净顾着收拾郑神福,忘记收拾你们俩了。
公孙照笑了一声,还跟许绰说:“正好孝升这会儿就在工部,这叫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羊孝升便受令给工部的张侍郎带了句话:“我们舍人叫我转告侍郎,做人啊,话可别说得太满了。”
“今天笑旁人出身如何如何,自视甚高,哪天自家坏了事被没为罪奴,妻夫两个一起去卖笑的时候,要是笑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