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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chapter 31 迷信学徒


    chapter 31


    第二天傍晚, 宝珠训练完出来,提早到了她约梁均和见面的咖啡馆。


    五点半的太阳弱了一些,透过那扇略显斑驳的维多利亚格子窗, 滤成慵懒的琥珀色,方方正正地映在深色木地板上。


    这家店他们来过两次, 宝珠记得很清楚, 一次是期末复习, 图书馆里没了位置,还有一次更早, 是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游完泳碰上,一起在这儿喝了杯咖啡。


    梁均和给她推荐这里的拿铁,说奶泡打得很绵密,宝珠当时尝了,只觉得太甜腻了, 但还是勉强喝了下去。


    每个人心中, 对于初恋都会有一张定格照片,藏在记忆的某个干燥洁净的抽屉里。


    照片上的人笑容真诚, 眉眼俊俏,世界崭新, 一切的错误尚未发生。


    当初的相遇, 当初她喜欢的这个人,就像她面前的这杯咖啡, 起初滚烫, 香气扑鼻,渐渐变成适口的 温,最后, 无可避免地凉透,只剩下一嘴苦味。


    梁均和推门进来时,先看见角落里高中生模样的男女,面前摊着一本本练习册,平板电脑上还在演示奥数例题。


    他扫了一眼店内,宝珠坐在窗边等,尽管他已经迟了半小时,但她脸上仍没有不耐烦。


    她穿一件米白无袖飘带衬衫,下面是深色阔腿裤,配了小雏菊的钻石耳饰,托着腮,看上去像青春片的女主角,连眼神都一如既往的纯净。


    “你来了。”宝珠开口叫他,“给你点的咖啡已经凉了,换一杯吧。”


    梁均和在她对面坐下,“对,我是故意迟到的。”


    “为什么?”


    “我等了你那么多次,不应该让你也等等我,看看等人是什么感受吗?”梁均和把手撑在桌面上。


    宝珠愣了几秒,低头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报复心好重,好斤斤计较的一个男人。


    她都怀疑自己眼瞎了,怎么会看上他的?也好,很多事像鞋子里的沙砾,一开始只觉得些许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那粒沙子永远都在,日子久了,能把脚心磨出血泡。


    梁均和直视着她,“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等人,我活到现在就没等过谁,也没跟谁说过那么多好话,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等你下课,等你训练完,等你的电话,等你回消息,我等得太久了,早就等烦了。”


    “嗯。”宝珠点头,“你应该早跟我讲的。我、我其实有点笨,是一个不怎么会看别人脸色的人,你不明说,我也不会知道你有这么多委屈。”


    她真是端庄有涵养,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生气,还在找自己的原因,不管在哪儿,也不把人分三六九等,总是客客气气的,连姜灏这种只见过她两面的人都说,如果谁把顾宝珠招哭了,那一定是对方的过错。


    梁均和咬了咬牙,面颊抽动了两下。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她,今天特意跑过来说出这么一段话,全是他那个好舅舅逼的,他拿关盈的事来威胁他,非要他痛快地和宝珠分手。


    否则按他的想法,哪怕痛哭流涕,跪下发誓他会悔改,会做一个好男朋友,死皮赖脸求宝珠留下呢,她心那么软,就算不会立刻同意,起码也会犹豫,他再好好表现几天,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不敢不听付裕安的,东西他是拿到了,谁知道老小子还有没有后手,用脚趾头思考,梁均和也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消停地照办。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梁均和说,“反正,你都打算跟我分手了,对吗?”


    宝珠摇了摇头,“不单是因为这个,刘川你认识吧?他是我的同学,在你”


    “认识,那又怎么了吗?”梁均和都懒得听完,“我当时喝多了,别说是他,就是我爸来了,可能也要挨两句骂。”


    宝珠被打断,微怔了几秒后,垂下眼,搅了搅咖啡,“但你踢了他,踢得很重,还害他丢了兼职,我觉得很过分。”


    梁均和嗤了声,几乎是拿打小养出的纨绔样,用最真实的一面在和她交谈。


    他笑她白在皇城底下待了,“这就过分了?那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干的事,在你顾法官这里,岂不是要判死刑?”


    他们还成群结队地做过更嚣张的事?


    宝珠想了想,虽然不能理解,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她说:“那不归我管。但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对他人的生命极度轻视,甚至是漠视的人。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各个关节都有伤,我比任何人都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所以不能忍受你这样糟蹋别人。”


    这里应该可以用糟蹋。


    昨晚躺在床上,宝珠把这段话酝酿了很久,打了一遍又一遍草稿,今天才能顺利地说出来。


    一句我的男朋友,再加上她说话时温柔的神态,又把梁均和的防线击溃了几分。


    他真的不舍得和她分手。


    尤其是被人做局,分这种冤枉手。


    梁均和恨不得捶自己两下,不逾哥说得对,他这辈子就是太顺,过得太轻易了,所以永远不长记性,永远有把柄递给有心之人,永远在犯低级错误。


    如果那天没踢刘川就好了,如果踢的是另外一个人就好了,宝珠也不会发现他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们说不定会继续谈下去,直到结婚。


    想到这里,梁均和对付裕安的恨意,又如海潮一样汹涌地涨上来。


    让宝珠认清他,又逼他来分手,这笔账他记住了,早早晚晚,他要还给他舅舅。


    梁均和又解释了遍,“我说了,遇见你以后,我都尽量在远离他们,没想到还是不够。”


    “你没有,你和他们还是走得很近。”宝珠放下手中的勺子,拆穿他,“我们刚谈没多久,你就着急地带我去见人,把我们并不稳定的关系告诉父母,告诉身边所有人。至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成可以增长你名望,助力你声誉,还能随时带出去炫耀的女伴,只有你心里清楚。”


    “你还这样说我?”梁均和听笑了,“你自己呢,你小叔叔对你好到这个份上,大事小情都要娇惯你一番,你就没看出他喜欢你?还是一早就知道了,在悄悄地装不知道,所以才一直不肯搬?”


    他竟然说这种话?


    之前百般无礼,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张狂,宝珠出于礼貌都忍了,但她绝对不能接受,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质疑她清白的品行,字里行间是对她不堪的指责。


    好可笑。


    这就是她一眼钟情的人,可笑得令人齿冷。


    宝珠抬起眼,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气在冲撞,因为找不到出口,闷闷地烧在心肺上,把她的眼眶都烧红了。


    她声音清凌凌的,夹着一点抖,“梁均和,我以为就算我们分手,你也能意识到自己是错的,但你根本没有,你给我们各打五十大板。我真庆幸,能早一点看出你的为人。”


    “分手,你的破东西还给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以后碰到也不要说话,你真的很恶心。”


    宝珠从包里翻出盒子,扔到他怀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到路边时,梁均和从后面追了上来。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他箍住她一只胳膊,“你那个小叔叔是怎么让你看清的?你以为他是为你好?他心里打的只有他自己的算盘,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骗起人来,可比我要厉害多了,知道吗?”


    宝珠用力甩开了他,负气道:“我不觉得小叔叔有什么错,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是为我好。相反的,我很谢谢他。”


    “你最好是谢谢他,而不是怕他。”梁均和确凿地大笑,像一眼就能洞穿她的脆弱。


    宝珠顶着一张素白的面孔,睫毛被濡湿了,“那是我和他的事,他照顾了我这么久,我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你威胁不到我。”


    “好,威胁不到,那你哭什么呢?”看着她这样,梁均和的语气也软下来。


    付裕安不舍得她哭,为了不让她伤心,把他的罪状交还他,这么好叫他身败名裂的赃证,也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轻揭过了。


    但他还是把宝珠惹哭了,梁均和也不想这样,可就忍不住要说那些话,不出这口气他不舒服,快怄死了。


    他还打算伸手,至少,至少让他把眼睑上这滴泪擦干。


    但显然,他小舅舅不肯给他时间了。


    停在远处的奥迪鸣了鸣笛,是付裕安耐心告罄的警告,在催促他滚蛋。


    梁均和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拐过街角时,顶着刺眼的阳光,用力揩了下眼睛。


    梁均和忿忿地想,他今天都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总可以了账了吧?


    六点多了,暮色正慢慢地压下来,把胡同的屋顶染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街灯还没亮,世界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昏沉里。


    今天天不亮就去了冰场,宝珠站得难受,索性坐在路边,胸口仍轻微地起伏。


    她还在消化被曲解的愤怒,没注意到朝她走来的人影,高大沉稳。


    感情走到末路,她才恍然想起梁均和一开始的告白。


    他当时说了什么?


    对了,他说,他想把她当成手办收藏起来。


    宝珠现在才明白,这绝非一句浪漫的情话,她难道不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私人占据,被分门别类的美丽物件吗?


    他是收藏家的角色,那她呢?只是一件被收藏品,她的价值还要由他来定义?真的很好笑。


    “宝珠。”她的肩上落下来一只手,紧跟着,付裕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湿着眼看他,“小叔叔。”


    “嗳。”再听见她这么叫自己,付裕安心头一松,甚至隐隐发酸。


    她真是个性格太好的小姑娘,这样也不吵不闹,不朝他发难。


    付裕安拿出手帕给她,“怎么哭了?梁均和冲你犯浑了?”


    “不是。”宝珠接过来,在睫毛上沾了两下,“是我自己,我不擅长说狠话,情绪顶上来了,有点激动。”


    “都说什么狠话了?”付裕安皱了下眉。


    该死的梁均和,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是吧?都让了他这么大一步,非得把宝珠弄得两泪汪汪。


    宝珠抿着唇,摇头,“我不想重复了,总之分手很顺利,他没有耍无赖。”


    “那就好,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付裕安说,“但你在发抖,地上坐着也烫,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要。”宝珠缩了一下肩膀,“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想起梁均和恶毒的诘问,刚才下意识的一缕眷恋也消散了,宝珠更加确定,她不能再和付裕安挨得太近,最好近期就看好房子搬走。


    付裕安慢慢地站直,收回的手有些尴尬地,在眉间刮了一下。


    他把手放进兜里,“宝珠,你不想理他,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对吗?”


    宝珠站得比他高,背着光,抬起头,勉强能看清他的脸,五官清朗,眉峰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晚风卷着槐树的清香吹过来,拂动她颈边的飘带,也吹乱她的头发。


    宝珠的手紧攥着手帕的边角。


    也许小叔叔耐性好,没想在这个时候逼问什么,但她必须得给出答案。


    而事实是,她连梁均和都看不透,更不要说付裕安。


    当长辈,他的表现无可挑剔,但做男友,宝珠想,他过于深不可知了。


    “没有。”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叔叔,我刚结束了一场糟糕的恋爱,八月份就要参加亚洲公开赛了,我想把精力集中在训练上,希望你能理解。”


    意料之中的拒绝,比他想象得还要客套、委婉。


    付裕安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只是抄在口袋里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半天才缓缓松开。


    夕阳余照落在他衬衫上,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光纹也跟着颤动。


    胸腔里有那么一下尖锐的,类似失重的感觉,但很快就沉了下去,沉到一片黑不见底的平静里。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明白,世间万事,不是挖空心思就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尤其是感情。


    一厢情愿的期许,到头来很可能成为一场独角戏,他演得投入,但宝珠未必愿意当前排的观众,也未必欣赏他的卖力。


    “你确实该以比赛为重。”付裕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稳,“我不会打扰你训练,但我也想你能明白,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制造麻烦,带来心理包袱。”


    “不带来包袱?”宝珠仰着脸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可你去找了刘川,找什么唐伯伯,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提醒我,梁均和不值得我喜欢,这叫不带来包袱?”


    付裕安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礼貌而克制。他说:“那是我的包袱,是我的感情课题,我会做这些,是因为我太了解均和,也不认为他配得上你,你不需要有负罪感。在这件事里,我使了多少坏,造了多少孽,将来都由我去还,都会报应在我一个人”


    “小叔叔!”宝珠急忙喊了一声,“你别乱说话了。”


    说完,她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无派别人士,还不安地望了一眼天。


    付裕安好笑又好气,这又是被她小外婆言传身教,一手带出来的迷信学徒。


    他挺直了背,“没事,我福泽深厚着呢。”


    “其实”宝珠不敢再和他对视,“其实梁均和是什么样,小叔叔,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会相信。”


    只要是他说的,她就深信不疑。


    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但她确定自己是这么想的。


    付裕安点头,“是,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你总能那么坦白。”


    从发觉自己爱上宝珠后,他就格外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连一句话都要揣度几遍,他害怕自己的过度关切,在她眼里会变成控制。就更别提把他的心思铺到台上去亮相,那和当众扒光衣服没什么区别。


    就像现在,头顶上的槐树叶还在落,他看着她,连一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都追问不来,他早没有了少年人的执拗和天真,他只是领受,接纳,并且保持风度,给双方最大的尊重和余地。


    “不过还是谢谢你,为刘川找了新工作。”宝珠说。


    付裕安说:“不客气。我给他留了秘书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如果能帮到他,我也会尽力而为。”


    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坏人,尽管他在一部分事情上,做法不如表面光鲜。


    宝珠想,梁均和疯狗一样乱咬的时候,她仍坚持这个看法,不然真是太没良心,对不住小叔叔过去所有的好。


    “嗯。”再往下,宝珠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能感到付裕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跟快落下的太阳一样,烤得她面颊微微发热。


    忽然在熟稔的亲近里掺进审慎的思量,这种体会并不好,两个人中间也像隔了无影无形的纱幔,连呼吸都很小心。


    不像把他当长辈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琐碎,哪怕孩子气,笑和懊恼都是顶真的,整个人一眼望到底。


    末了,还是付裕安开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不是嗓子不舒服吗?给你炖了雪梨汤。”


    “她先不回家。”顾季桐把车子开过来,打下车窗,“老付,我带我侄女去机场。”


    宝珠抱歉地朝他笑,“对,我妈妈就要下飞机了,我和小姑姑去接。”


    “噢,那也好。”付裕安低沉地说,“路上小心。”


    “嗯,我晚上和妈妈在酒店,不回去住了,麻烦跟小外婆也说一声。”


    付裕安不动声色地点头,“应该的,你们母女很久没见了。”


    “我走了。”宝珠坐上副驾,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付裕安沉默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见。”


    直到顾季桐的阿斯顿马丁消失在街尾,他才收回目光。


    付裕安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嫩绿的古槐,心里出乎寻常的平静,像一片深秋的湖,所有的波澜都沉到了底,水面上只映着高而远的天光。


    宝珠是不会喜欢他的,他早知道。


    付裕安吁了一口气,在绊倒梁均和的同时,也让宝珠彻底怕上了他。


    虽然他一再地说服自己,他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迟早要分手。


    但他忘了,他的妒忌、矛盾和不甘,都闪着自我图谋的幽光。


    这些阴暗疯狂的情愫,早已将他推入不可自救的深渊。


    第32章 chapter 32 能喝死你吗?……


    chapter 32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时, 天色还残余着最后一抹亮光,淡淡地缀在山峦的缝隙间。


    路旁的杨树团成一片片深郁的影子,轮廓不清。


    顾季桐熟练地打方向盘, 车上的B&O音响里淌出低低的,无人声的爵士钢琴, 一粒一粒的音符敲在空气里。


    “怎么了你?”顾季桐调小了音量, 转头看向侄女, “上车起就不说话,总不能是老付惹你生气了吧?”


    宝珠故意反问, “欸,他为什么不能惹我生气?”


    顾季桐笑,“哪是不能啊,他是不舍得吧?都呵护成那样了。”


    “嗯,呵护成这样了,我都没看出来。”宝珠叹气。


    顾季桐疑惑地问:“这么说你现在清楚了?老付他跟你表白了吧?”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两天的混乱。


    她摇头, “倒没当我的面, 他跟梁均和说的,被我听到了。”


    “这么抓马吗?老付跟梁均和说这个, 是要逼宫示威?来来来,路上无聊, 跟小姑姑讲一讲, 我给你点中肯建议。”顾季桐不管到多大年纪,都逃不过八卦的诱捕, 一下子就坐正了, 音乐都没兴趣听下去。


    宝珠很钦佩地看着她,“小姑姑,什么叫逼宫啊?”


    顾季桐哎呀了声, “你这都不知道,老付不是没有身份吗?他挑衅你的正牌男友,这就叫逼宫。”


    “噢,这个意思。”宝珠又补充了一句,“但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刚分手。”


    “嗯?”顾季桐更惊讶了,“你们是因为老付插足才分的?”


    “不是的。”宝珠解释,“和小叔叔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是我自己,我觉得梁均和不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期待,这么久相处下来。”


    她还是没说他的坏话,大谈他粗劣的人品,即便对着自己的亲人,也只分析自身的原因。


    对梁均和尚且如此,她更不情愿讲付裕安任何一点不好,说他在这当中起了怎样的负面作用。


    宝珠不想指责谁,她也知道人性复杂,但仍然坚信,她曾感受过的美好,都是真的。一直以来,小叔叔对她关怀备至,梁均和也曾真心喜欢过她,她不想抹杀这些,否则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怨自艾中。


    顾季桐明白,她点头,“是这样的,有些人迷恋你,你也被他吸引,但你们在一起就是不舒服,因为他做不到你的那些要求,他的成长环境、性格结构和人品底色,决定了他的水准就是这么低。”


    “嗯,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宝珠说,“我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以后,我才发现,像倾听、共情,善于沟通和表达,都是挺高级的能力,不会每个人都有。”


    “就以上几点,老付一应俱全,那你考虑过他吗?”顾季桐摸了下她的头。


    宝珠摇头,“没有,我都把他当妈妈那辈的人看,忽然要我拿他去套择偶标准,有点奇怪。”


    顾季桐哦了声,“你还没适应把他划分到异性这个范畴。”


    “是的。”宝珠说,“而且我也没缺爱到刚结束一段恋情,马上就开始下一段。”


    “对,男人的爱根本没那么重要,你这个年纪,还是先把事业抓抓牢好了。”顾季桐洒脱且利己的口吻不让当年,“你姑姑再早小个几岁的时候,也不怎么把男人当回事的。”


    宝珠嗯了句,“所以你让小姑父等了那么久,等得他伤心死了。”


    顾季桐事后声明,“不是我勒令他等的啊,纠正一下。”


    “是,他自愿的,我知道。”宝珠脱口道,“小叔叔都跟我讲过了。”


    “什么鬼,老付这也跟你说啊?”顾季桐几分恫吓的神情,“拿人家夫妻的事,当他踩着上位的台阶啊?缺不缺德。”


    宝珠以为小姑姑不高兴了。


    她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小叔叔没有,那天是我问起来的,他架不住我一直”


    “跟你开玩笑。”顾季桐笑出声,“那么紧张,一点不经逗啊。”


    宝珠非常老实地说:“我没事,就怕你生小叔叔的气。”


    顾季桐问:“我生他的气,和你也没关系啊,你又不喜欢他,是不是?”


    “是不喜欢。”宝珠说不过牙尖嘴利的小姑姑,干脆把脸转过去。


    机场抵达大厅的灯光,永远是那种过分慷慨,无差别的明亮,照得人脸上长途跋涉的倦意无处遁形,连同显著的细纹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波波地涌出来,又散开,汇入等候的岸口。空气里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轱辘声,模糊的广播,以及各种语言构成的声浪。


    宝珠和顾季桐两个,一个扶着栏杆,乖巧地翘首以盼,一个抱了臂,隔一会儿就要看手表,抱怨说,我妈是不是年纪大了,搞错时间了?


    “不会的,我查了,就是这一班。”宝珠回过头说,“就是小奶奶没坐私人飞机回来,这我倒有点惊讶。”


    顾季桐哼了声,“她偶尔也得体察民情吧,不能天天就是花钱。”


    “谁天天花钱了?”易桑宁靓丽地往女儿面前一站,后面还跟着几个黑衣保镖。


    顾季桐把手放下,瞳孔微张,“妈!”


    易桑宁穿一条米白真丝裙,系同色的缎带结,即便长途飞行这么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尾,都透着一种被长期精心侍弄的,松懈的平整。


    “叫人哪。”她指着旁边的赵彤,对女儿说。


    “大嫂,你好。”顾季桐生疏地喊。


    每次这么叫赵彤,她都心虚,人比她大多了,这要在旧时代,再抓点紧,都能生出她来。


    赵彤笑笑,“桐桐结婚以后,好像更漂亮了。”


    顾季桐坦言,“跟结婚没关系,主要最近项目做得勤,才有这一脸胶原蛋白。”


    “小奶奶,路上累吗?”等她们寒暄完,宝珠才说第一句话。


    易桑宁把女儿推到一边,“哦哟,我都没看见小宝珠,出落得这么水灵啦?是瘦了吧?赵彤,你看你家小囡,手和脚都又细又长。”


    “是,难得发育以后还能保持。”赵彤也望着宝珠点头,“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能继续滑冰了。”


    “小小外婆照顾得我很好。”宝珠顿了下,笑着继续说完。


    顾季桐晃了下车钥匙,“走了,别站在这儿聊,给首都机场增加人流压力,上车说。”


    易桑宁坐上了女儿的副驾,担心地问:“你开车技术牢靠伐?不行我坐你爸安排的车子。”


    “牢靠,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老谢都夸我开得好。”顾季桐系上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回一趟国,老头儿还派人盯着啊?怎么,你是犯过案的贼?”


    “叫你爸老头儿,你哪里学来的。”易桑宁敲了她一下。


    顾季桐嘶了声,“真爱他啊你,我说你是贼都不生气,因为骂他老你打我。”


    “只能我叫老东西,你不行。”


    “不叫就不叫,又不是什么好称呼。”


    宝珠坐在后面笑。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么松弛的母女关系,记忆里和妈妈相处的画面,总是蒙着一层清冷的、绷紧的白光。


    就像此刻,她们一起坐在后面,妈妈优雅得体,穿一身宝蓝色的职业裙,面料挺括,身上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隔着一段不起眼的距离。


    顾季桐问:“妈,一会儿你住哪儿?”


    “当然住你家,亏你问得出来,我还要见见女婿呢。”易桑宁有些生气地问,“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没有,我还没跟你女婿说呢,你就直接跟我回吧。”


    “为什么?”


    “我怕他提前三天睡不好觉。”


    “”


    宝珠往前靠了靠,“小姑姑,我和妈妈住宝格丽,麻烦你送我们过去。”


    “不麻烦,跟你小姑姑有什么麻烦!”顾家所有的孙辈里,易桑宁尤其喜欢这个人美嘴甜的小丫头,连带着也高看赵彤一眼,她回过头问,“你们俩都在京里待着,平时联系多不多呀?”


    “多,姑姑经常叫我吃饭。”宝珠说。


    易桑宁点头,“你有什么难题就找她,或者找你小姑父。”


    顾季桐说:“她用不到这么远,有的是人疼她。”


    “谁呀?”易桑宁来了兴致。


    “别瞎打听,一把年纪了,好奇心那么重呢。”


    “”


    赵彤默默听着,心里起了几分疑,她问:“宝珠,你总不是谈恋爱了吧?”


    “我、我回酒店跟你说,行吗?”宝珠脸上一红。


    易桑宁看她妈这阵仗,怕她在车上就开始教女,“其实小姑娘大了,谈谈恋爱也没什么,桐桐这个岁数,好像一个人跑英国去了吧,我都没管过她。”


    赵彤笑了下,“是,我这几年都没过问她的事,闲聊两句。”


    顾季桐先送了她们,下车时,宝珠自告奋勇去搬行李箱,她说她力气大。


    惹得赵彤都笑了,“箱子很重,你还是小心点吧,妈妈帮你一起。”


    母女俩在前台登记时,宝珠问她:“妈妈,你饿不饿?”


    赵彤说:“还好,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后,抬起头,笑着和她确认,“顾女士,你这边预定的是一周的精选套房,请问是两位入住吗?”


    “是。”宝珠把手搭在台面上,“可我订的是精致套房,不是精选,一万一一晚的那种。”


    “不好意思,我这边再给您查询一下。”


    “好的。”


    不到一分钟,工作人员再次致歉,“顾女士,你之前订的是精致套房,后来有位先生为您做了升级,改成了两百平的精选套房,房费已经付过了。”


    “这”宝珠支吾了一阵,她不想让妈妈在舟车劳顿的状况下,还站着听她扯皮了,“好吧,那你快点办一下,谢谢。”


    有礼宾人员上前,拿过她们的行李箱,“您好,这些箱子我为您送到房间。”


    “辛苦了。”


    上电梯时,赵彤捋了下耳后的短发,才问,“这位先生又是谁啊?”


    “可能是小叔叔。”宝珠只猜得到这一个,“小外婆告诉他,你要来以后,他挺重视的,还问过你喜欢什”


    糟了。


    不该什么都讲出来的,这样妈妈不就知道了吗?她会不会怪小叔叔?


    但赵彤只是哦了声,没往那方面去想,“那付裕安蛮大方,礼数也挺周全的,像大家公子出身。”


    是小姨的儿子倒没事,他家底厚,略表心意,做个顺水人情,无可厚非,赵彤就怕女儿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把她教坏了。


    “对对对。”宝珠松了口气,应和着说,“他就是这样。”


    刷了房卡,宝珠侧身把妈妈让进来。


    这个套房的确阔大雅致,茶几上早早摆好迎宾鲜花、卡片和蛋糕,从房间明亮的落地窗里,能俯瞰亮马河的景色。


    赵彤把包放下,朝还在拧开水瓶的女儿招手,“宝珠,妈妈看看你。”


    “看吧。”宝珠坐过去,把水也递给她,“喝着水看。”


    赵彤喝了一口就放下,拍拍她脸颊,“脸也瘦了两圈,这几年又要读书,又要训练,吃了不少苦。”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宝珠早没空顾影自怜了。


    她说:“我这个年纪本来就要学习,成为顶尖运动员也是我的梦想,自己选的路有什么苦的?”


    赵彤看着她,那个刚到她腰这里,穿着沉闷的训练服,泪眼朦胧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跟爸妈去度假,去贴画纸,去海边玩沙子,而她只能在冰上转圈的小女孩,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安慰和关心。


    成为大人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宝珠不再不断地追问她为什么。


    崩溃过后,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更加拼命地练旋转,练步伐,把刀刃磨得像黄油一样丝滑,在冰上轻盈地起跳。


    赵彤忽然有点后悔,她在把女儿养得坚韧顽强的同时,也剥夺了她表达脆弱和需求的能力。


    “好,你挺得住就好。”赵彤低了低眉,把眼眶的热意逼下去,“你小外婆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啊,每天和姐妹喝茶,打牌,有许多乐子可找。”宝珠说。


    赵彤点头,“我明天去看看她,你陪我一起。”


    “我要先去训练,下午吧?我们在付家会合。”宝珠提议。


    赵彤说:“不用会合,妈妈去看你训练。”


    宝珠笑着往她身上靠,跟她谈条件,“先讲好,你看可以,我没跳好别骂我,我这么大了,教练和队友都看着,会不好意思。”


    小时候她失误,最怕的不是教练,而是场外妈妈冰冷的目光,赵彤一心扑在她的成绩上,周数足不足,勾手三周跳的 用刃有没有错误,是否跳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手边总是拿着个本子,记录下女儿这一天的训练表现,出现了什么技术错误,比如轴心偏移,起跳时用刃不明显,不流畅、无控制地落冰,滑出轨迹不稳定等等。


    宝珠总是听完教练的建议,晚上回到家,还得再听妈妈唠叨一遍,又不敢反驳。这还不算可怕,宝珠最胆战心惊的环节,是妈妈让她自己站着讲不足,讲不出来别想去休息。


    在赵彤看来,如果光是重复高度紧张的训练而不反思,效果是大打折扣的。


    宝珠的少女心事,没有一件关于青春期的男同学,她全部的空余时间都拿来自责、反省,为什么都这么努力了,还是拿不到第一。


    “不骂。”赵彤抱紧了她,“你是我最大的骄傲,妈妈不会再骂你。”


    “要吃东西吗?”宝珠抬起头问,“旁边有新荣记,我陪你去。”


    赵彤摇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陪着你小奶奶说话,我累死了。”


    “是啊,怎么和小奶奶一起来?”宝珠好奇。


    赵彤说:“碰上她也要来看桐桐,平时无论是见她还是见顾董事长,都挺难的,不是吗?”


    宝珠明白,妈妈的生意很大一部分要仰仗顾家,难得小奶奶喜欢她,趁这个机会和她加深关系也好。


    看她发起呆来,赵彤问了句,“你不是怪妈妈吧?”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安排你的行程,能看见妈妈我很高兴了。”宝珠搂着她的脖子笑。


    赵彤打量女儿天真的神情,怕她上当受骗,又教育说:“你对男生不能这么没原则的啊。我不反对你恋爱,但要按妈妈说的来,正确的步骤是,先展示你的底线,然后才是善意。如果从一开始,你亮给他看的,只有无边际的温顺,那么他怎么对你,全看他的人品如何了。”


    “嗯,我现在懂了。”宝珠说,“我刚和一个人分手。他就像你说的,觉得我脾气好,跟我说起话来,也是凭他心情,大一声小一声的。”


    赵彤把抱枕放下,“谁啊?他凶你了?”


    “小外婆的大女儿的、儿子。”宝珠好不容易才讲清。


    赵彤在脑中过了一遍付家复杂的宗谱,“付祺安是嫁了哦,对,梁家。”


    宝珠点头,“他叫梁均和。”


    赵彤还算了解当中的情况,“哼,她付大小姐的儿子,能不傲慢吗?从小就爱仗势欺人,没少给我小姨脸色看,好孩子也要被养坏了。”


    “不说了,妈妈。”


    “你呀,怎么早点不告诉我?一听这名字我就不同意的,什么了不得的公子哥!高门大户的门槛难迈,里面的日子更是难过,你就一辈子不嫁人,妈妈也不许你去受委屈。”赵彤气道。


    女儿长大后,她也不是没接触过离异的商人,讲起来个个派头大,兜里铜钿多,但那副唯我独尊的嘴脸,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出身高人一等的就更典了,精明的眼神刮得你坐不住。


    宝珠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都分手了还气什么,去洗澡吧?我们躺床上聊不好吗?”


    “好。”赵彤说,“听你的,晚点再听你交代。”


    “嗯。”


    夜深了,胡同里起了一片蝉鸣,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吱出来的,尖利地划破了夜空。


    道两旁尽是老槐树,年头太久了,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拢住整片院子。


    “不早了,都别喝了。”郑云州摆了摆手,“我也得关门回去。”


    付裕安拉他坐下,“还没喝完,坐着。”


    “不是,哥,你就把我俩喝死了,宝珠不还是不喜欢你吗?”周覆用力敲桌,强调事实。


    “茶,这是茶。”付裕安指了一下紫砂壶,“它能喝死你吗?”


    周覆看了眼时间,“那行吧,再喝两杯,我这点自由还有,我在家还是还是有话语权的。”


    郑云州嗤了声,夺下他手里的茶,“那还是少喝,我看你已经开始上头了,都出现幻觉了。”


    “想个办法,你给老付出出招,想早点回家就。”周覆说。


    郑云州说:“招数是有,但尽是些不体面的昏招,我都使不出。”


    周覆抬起手,“你脸皮那么厚都不好使,那还是别告诉老付了,他高贵的人格和刻板的品性,更不允许他用。”


    但付裕安淡定地来了句,“说来我听听,我可以用。”


    “”


    嚯,不打算要脸了这是。


    受了半天教,付裕安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说:“老爷子就要回来了,被他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再把我打一顿赶出来,你们说,宝珠会来看我一眼吗?”


    郑云州听完,瞠目结舌,“你内心的想法太荒诞了。”


    “卡夫卡都得喊声祖师爷。”周覆也盯着他讥诮。


    郑云州笑,“行啊,你还知道卡夫卡?”


    周覆说:“程博士最近在做这个课题,做梦嘴里都是他,咱也没多少文化,以为哪个野男人勾引她,上网一查,哦,西方现代派小说家。”


    “走了。”付裕安把杯子一放,“都回去睡觉。”


    郑云州看着他的背影,“他这就开窍了?”


    周覆说:“苦肉计也算?他这副身板还不如你,能挨几下抽?”


    “你管那么多?人家愿意挨打,打完也有人疼。”


    “要挨了一顿死板子,顾宝珠还是不置一词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郑云州心痛地啧了声,“那就算老付命苦,只有下辈子来过。”


    “”


    付裕安开车回家,门墩儿边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


    进去时,见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过了零点,一点风也没有,叶子纹丝不动,沉沉地绿着。


    他在玄关处换鞋,挂好公文包,挽着衬衫袖口,朝客厅走。


    “回来了?”夏芸这两天手臂酸,一边做着艾灸,一边在看电视。


    付裕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疲惫地往那把单人沙发椅上一靠。


    夏芸陈述了遍情况,“你晓得了吧?宝珠今天在外头住。”


    “她妈妈今晚到京里,现在已经在酒店了。”付裕安说。


    夏芸又吩咐秦露道:“明天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海棠糕,还有玫瑰拉糕,双馅团,小彤最喜欢吃了。”


    秦露一一记下,继续用艾叶条给她灸着,“宝珠妈妈明天就来吗?”


    “来,她给我打过电话了。”夏芸又指了下儿子,“你下了班就早点回吧,家里有客。”


    付裕安点了个头,没作声。


    “打起精神来呀!”夏芸不清楚他的内忧外扰,她就看不惯他这力不从心的样子,拿什么比小伙子。


    付裕安勉强坐正了,“妈,宝珠要搬走,您知道吗?”


    “那也在情理中吧?”夏芸说,“我听讲她妈妈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从前的老房子卖了,给她换套新的,当作她的生日礼物,都在中介挂好久了吧,买方就等着签合同了。”


    “这么着急,那不是住不了几天了?”付裕安艰涩地笑了下。


    原来是为这个不快活,怪不得从回家开始,就摆出一副绝望的鳏夫样,给谁看哪!


    夏芸哼了声,“你自己不作为,就算她再住上十年,也和你没关系。”


    “她和我没关系?”付裕安被激得声调高了一个度,“是谁在负责她的生活起居?是谁从早到晚为她操心,在这个地方,她和我的关系最大,您把她请到家里来,尽过多少责任?”


    夏芸气得将秦露都拂开,站起来,“你好有意思!自己追人追不到,朝你妈发邪火儿,我留宝珠在身边,自然会为她操心,用你负什么责,有哪个要你管了?不是你争先恐后地要接送她吗?连她有了男朋友也没断!”


    “说出去真要笑死人。”她开了火儿就没那么容易停战,继续骂道,“明明是你自己动了歪心思,又碍于小叔叔的身份不敢做什么,就要赖到我头上!我还没替你害臊呢,你先怪起我来了。”


    “我”付裕安只起了个头,便偃旗息鼓。


    再吵下去邻居都要听热闹了,影响不好。


    夏芸仍叉着腰,瞪儿子,“你什么你?”


    “没事。”付裕安喘了两口气,平复下来后,第一时间道歉,“我今天心里乱,说了不该说的,您别见怪。”


    夏芸这才坐下,倔着神情关切道:“那就早点去休息,脚长在宝珠身上,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乱一阵就有用了?”


    “是。”付裕安隐隐觉得,那道没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妈说的对。”


    他进了卧室,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宽大的沙发陷在一片温黄的小岛里,孤落冷清。


    付裕安坐上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银质烟盒,很旧的款式,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他拿出一支,没有点,只是横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


    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有股镇定的力量。


    是,他再乱也没有用。


    病急乱投医,只会让尚在腠理的病情加重。


    付裕安扭过脖子,院里的灯又熄了几盏,夜还很长,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完的。


    他又把那支烟放回去,像妥善地处理好一场静默的崩解。


    明天太阳升起,生活照常进行,他还会是那个付裕安,不动如山,无坚不摧。


    第33章 chapter 33 热气腾腾


    chapter 33


    晨光初照时, 多伦多的寒气最为浸骨。


    停车场到冰场那百来米路,风呼啸着从颈脖子往里钻。早晨六点,冰场惨白的光打在冰面上, 十二岁的宝珠穿着训练服,已经在上第二组三周跳。


    而赵彤就站在挡板外, 手里捧着记录本, 她看了快半小时, 女儿摔了四次,这一次是后外点冰跳, 起跳时,刀刃切入冰面的声音很漂亮,落冰时却失了重心,整个人侧摔出去。


    宝珠没立刻爬起来,她蜷在冰上,抬头望着妈妈的方向, 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浑圆的杏眼里盛着的东西, 赵彤太熟悉了,有痛, 委屈,求援, 还有孩子本能的依赖。她上周发了一次烧, 刚康复没两天,又照常早起来训练。


    隔着冰冷的空气, 赵彤始终没有动, “自己起来。”


    宝珠咬住下唇,双手撑在冰面上,第一次滑脱了, 第二次才使上劲,直起身体时踉跄了下。


    场边投来其他父母的目光,身旁的金发太太问:“你们中国母亲太坚强了,我做不到这样。”


    做不到也要做到,宝珠不能永远靠人扶,她要想当世界一流的运动员,这是必须具备的素质。


    赵彤记得,那个时候她站在冰场上,看的最多的景色,就是多伦多的天空从青灰转为鱼肚白,规划一日的时间安排,再过一小时,她要送宝珠去学校,然后去超市采购,去银行处理账单,去应付生活里的千头万绪。


    “宝珠妈妈。”葛教练走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赵彤回过神,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葛教练,你好,我是赵彤。”


    葛嘉和她握了个手,“赵女士,宝珠回国参赛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


    “是,我在美国忙点小生意,多亏你照管她了。”赵彤客气地说。


    葛嘉笑笑,“宝珠很努力,性格也好,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都羡慕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这是赵彤听的最多的话。


    她早就习以为常,“谢谢你的夸奖,都是她自己坚持不懈的结果,一路走来,她克服了很多困难,回国以后,能碰上你这么负责的教练,也是她的运气。”


    葛嘉没再说什么,只端详着这位干练利落的赵女士,她脸上几乎看不出妆容,只打了薄薄一层底,眉毛依着原本的眉形略作修饰,四十多的人,皮肤依然紧致,眼角与唇边却有深刻的纹路,像是常年思虑留下的。


    往往是这样,当母亲的有决断,手腕强,儿女就偏弱势一些,否则总是硬碰硬,这个家迟早也要拆伙。


    “宝珠输出高级三三还是不太稳。”赵彤对葛嘉说。


    葛教练点头,“她的滑行是非常好的,流畅优美,有在北美打下的底子。就刚才那个连跳,她起速很充分,弧线压得很深,左足点冰那一下,又脆又有力,腾得很远,但第二跳有点赶了。”


    赵彤也平铺直叙地说:“对,还是紧张,抢这零点零几秒,在体力充沛的时候能硬拧回来,要是在自由滑的后半段,体力下降,那就只有等着摔,或者降组。”


    “赵女士可以当半个教练。”葛嘉笑说。


    赵彤摆手,“我是久病成医,跟你比不了的,葛教练,宝珠的体能储备还是得跟上,要你多费心了。”


    “一定。”


    陪着女儿训练了一天,到傍晚才从冰场出来。


    宝珠本来想打车,但余师傅已经在等了,他把车开过来,“宝珠,上车吧。”


    “好啊。”她拉开车门,让赵彤先上去,又介绍说,“妈,这是平时接送我的大伯,余师傅。这是我妈妈。”


    “知道。”余师傅堆起笑,“付先生说过了,特意让我来接的,现在是回付家吗?”


    赵彤说:“先回酒店拿东西,辛苦您了啊。”


    “不客气。”


    隔了许多年,再一次站在这座院子里,被四下的绿意包围着,头上的枝叶高了很多,茂盛浓密,交错得不见天,日光费好大力气,才能勉强挤进来一点。


    赵彤和女儿一起,踩着老砖里钻出的茸茸青草,一重一重地往里进。


    “小姨。”快到门口时,她比宝珠更急更快地走了几步,朝夏芸去,连喊了两声,“小姨。”


    “哎,你来了。”夏芸也有些激动,声音里是极力压下的震颤,“多少年没见你了,小彤,在国外还好吗?”


    赵彤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现在都好了,已经熬出头了。小姨还是这么漂亮,跟我走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


    “就你嘴巴甜,区别大喽。”夏芸拉着她坐下,又指了下一旁高大的身影,“儿子都三十多了,我能不老吗?”


    “您好。”付裕安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姐,欢迎来家里做客。”


    赵彤见他这么郑重,忙又站起来,“噢,这就是裕安,真是出色,仪表不凡。小姨,你好福气。”


    “什么福气?”夏芸在京里这么久,也被这个大染缸腌得五颜六色,她抱怨说,“养儿子哪落得着好啊?还是生女儿好,你看宝珠,多乖,多听话。”


    被夸奖了的人,没空理会前头的人情世故,还在和秦露把妈妈带来的礼物放好,尽管阿姨一直催她,让她别沾手,去坐。


    宝珠把马尾一甩,“没事的,我妈妈拿了好多,你一个人会累到。”


    事实上,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付裕安。


    趁着搬东西,先做好心理建设,方便一会儿叫人的时候,不那么拘谨。


    从踏进付家起,她就总觉得小叔叔在看她,那道目光掠过她的额头、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盯得她脸红心跳。


    以前这种注视,都被宝珠理解为关爱。


    一切站位被颠覆后,她才猛然发觉,小叔叔视线里的侵略性好强,她只不过在换鞋时,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慌张到现在。


    “好了,快去休息,你都出汗了。”秦露递给她纸巾。


    宝珠擦着额角,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小外婆,小叔叔。”


    付裕安坐在她对面,沉稳地点头。


    “哪能脸又红扑扑的啦?”赵彤扭过头看她。


    宝珠擦完,把纸揉成一团,干笑了两声,“运动了一下。”


    夏芸说:“宝珠就是这个样子,连跑带跳,活力四射的,她在我身边住这么久,我都被她带得爱走动了,跳绳啊,做瑜伽。”


    宝珠忙说:“小外婆跳得很快,一分钟有一百二十个,她这个年纪不错了。我们俩还踢毽子,有一次我一脚踢到屋顶上”


    她神采奕奕地说了一大串,但眼神从夏芸挪到付裕安脸上时,忽然踩了个急刹。


    付裕安侧耳听着,瞳孔的焦点落在她鲜红的脸颊上,面部线条自然而然地放松,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有一种无需言说,也不必告诉她知道的温柔和宠爱。


    宝珠有点害羞,耳尖泛起了更深的红,匆匆结了个尾,“现在都没拿下来。”


    “拿下来了。”付裕安仍看着她,回道。


    宝珠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怎么拿的?”


    付裕安说:“下暴雨那天,被水冲下来的,我捡到了。已经给你洗干净,放柜子里了。”


    “哦,谢谢小叔叔。”


    “这真是。”赵彤听得好笑,“她刚回国我也担心,宝珠人生地不熟,也不怎么会交际,在外面多有不便,数来数去,只有小姨这儿最放心,但又怕她太闹腾了,会吵到你休息。”


    “不闹。”夏芸拉宝珠到身边,“我喜欢她,她没你小时候个性强,说话也可爱。”


    “那就好。”赵彤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下,又把目光转向付裕安,“听宝珠说,你一直都很关照她,谢谢了。”


    “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付裕安牵了一下唇。


    该做的?


    这有什么应该?她小姨的儿子真会说话,听说如今身上职务不低,付家半副担子都落在他肩膀上,是个历练有成的人物,竟看不出一点架子。


    赵彤笑着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还是夏芸问:“明天就要去签合同吗?”


    赵彤说:“是啊,我就只有一周的时间,还要给宝珠看房子。”


    付裕安平淡地说:“这样,我有几个熟识的置业顾问,可以让他们陪您去过户,顺便看看几个热销的楼盘,听取专业意见,毕竟不是小数目。”


    “那就最好了。”赵彤高兴地说,“谢谢啊,裕安。”


    “没事。”付裕安说,“明天车子会去酒店接您。”


    他可真能全方位地献殷勤,把宝珠她妈伺候得真周到,听说还给人升了大套房,这是生怕在未来丈母娘面前没存在感,非得强行露个脸。


    夏芸笑着摁下这些心思,“对,你听他安排就行,我现在也不大管事了,都仰仗着他。”


    “三弟弟能干,您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赵彤说。


    一句弟弟,又把付裕安脸上的笑冲散几分。


    夏芸把青瓷碟推给她,“你尝尝这个,专门给你做的。”


    “好吃。”赵彤拿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夏芸闲聊的口吻,“给宝珠在京里买房,是想她以后留在国内吗?”


    “看她自己。”赵彤又放下糕点,拍着手上的碎屑说,“前面二十年我都在约束她,现在她也大了,她要是愿意留下,我不强求她回我身边。买房是提前为她打算,万一日后房价越涨越高,我拿不出了可怎么办?”


    夏芸笑,“你就别跟我低调了,你小姨不问你借钱。”


    “哪里的话,您随便拿出样小玩意来,都够我们攒一辈子了。”赵彤又看向女儿,殷切地说,“我是这么想,宝珠在国内适应得不错,也快毕业了,我倒希望她长期发展下去。正好啊,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也刚回国,还想介绍他们认识。”


    眼看杯子里的茶下去大半,付裕安刚要去斟,冷不丁听见什么儿子,手上一脱力,差点端不稳茶壶柄。


    茶盖侧滑了一下,和壶身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还是秦露手快,她接过去,“老三,我来倒吧,你坐着。”


    宝珠听见这阵动静,蹙了蹙眉,“妈妈,你又有什么伙伴,我没时间。”


    “不要你有时间。”赵彤打断她,“我都给你打听仔细了,趁着我这几天在,会把他约出来,让你俩见个面,你负责出现就好了。”


    夏芸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皮笑肉不笑地瞟儿子。


    当着面也不好拆人台,她拍拍宝珠的手背,“相信你妈妈,她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赵彤得了意,越说越高兴,“就是,你二十二,他二十四,耶鲁毕业的法硕呀,现在在他妈妈公司,从法务做起,小伙子生得挺刮,和你般配的。”


    “我不喜欢男律师,我算计不过他们。”宝珠注视着付裕安塌下去的唇角,急得乱找借口。


    赵彤奇怪地问:“哎唷,那你喜欢什么职业?妈妈给你找。”


    “差不多该吃饭了吧?”付裕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凑合挤出个笑,“我去厨房看看,你们慢聊。”


    这就坐不住了?夏芸在心里嗤了声,心理素质差成这样,还当得了集团领导?


    她抬头看外甥女,“小彤,你也好久没回来了,今晚就别睡酒店,索性在家住吧,宝珠的房间是现成的。”


    秦露也跟着帮腔,“是啊,我都换了新床单。”


    赵彤去问宝珠,“你说呢?”


    “我同意小外婆说的。”宝珠点点头,“那个套房的确太贵了,退掉吧。”


    毕竟是花小叔叔的钱,她住着也不安稳,尤其,在已经明白他心意的情况下,这叫什么?接受他的恭维和奉承,但坚决拒绝他这个人?没道理的。


    夏芸欣慰地摸她的后脑勺,“好孩子。小秦啊,让司机去把她们的行李拿来。”


    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彤也恭敬不如从命,“也好,省得裕安差人接我,直接就从家里过去。”


    “对呀,免了多少手脚。”夏芸站起来,和蔼地牵上宝珠,“走,我们去吃晚饭。”


    天快黑了,餐厅悬着的琉璃灯悉数亮起,映出暖融融的光。


    宝珠坐下后,看见面前高脚盘里的一串红提还没洗。


    她捧起来,“小外婆,我去把水果洗出来,等一下啊。”


    “不用,你是客人,做这个干什么?放着,他们会洗的。”夏芸拦住她。


    宝珠已经走开了,“我妈妈才是客人,你招待她吧,我都住了三年了,哪算啊。”


    赵彤看着女儿,客套地说:“不骄矜是好事,她在这里打搅您,我就够过意不去了,您不要太惯她。”


    “你忘了我怎么惯你的了?”夏芸笑着问。


    赵彤摇头,“没忘,好衣服好吃食,您都先紧着我,什么局都带我去,跳舞,打牌,那会儿日子过得舒心,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认识顾算了,不说了。”


    提起她早逝的丈夫,夏芸圈住她伶仃的腕骨,“谁知道顾长铭命这么薄呢,要都能掐会算,预见未来,我情愿你就嫁在我身边,给你挑个有万贯家财,人又斯斯文文的,我替我那干姐姐照应你。”


    “哪有那么好的事,您还是一样风趣。”赵彤都被她引得笑了,“我也不后悔,起码当初,顾长铭是真心待我,也肯给我名分,比那个混账羔子强多了,否则我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跟着他远走异国。”


    “好了。”夏芸让人倒酒,“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丧气话。”


    宝珠抱着盘子,到了与餐厅相连的料理间。


    她进去前,付裕安已经站在大理石台盆前洗手。


    宝珠在门口等了会儿,黄昏时带着灰调的蓝漫进来,把一切都晕染得柔和沉静。


    小叔叔个子高,肩膀宽,平整地撑起那件白色衬衫,几乎挡住了大半扇窗,也挡住了渐浓的夜色。


    他在冲洗泡沫,动作里有种专注的耐心,洗完后,他又扯过纸巾,不疾不徐地把每一处擦干,连虎口也不遗漏。


    小叔叔很教条,会井然有序的,把每件小事当重复仪式来完成,这种性格说死板也死板,但同时给人充分的安全感,宝珠就这样静静看着,都忘了她来干什么的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扔掉纸巾,付裕安转过身,“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宝珠这才动了动,视线不自然地往下移,刚想解释,就注意到他小腹上一团湿痕。她说:“小叔叔,你衬衫被水溅湿了。”


    “是吗?”付裕安也低头,微微一笑,“可能水开太大,我都没注意。”


    从来没看他洗湿过衣服,是有心事吗?


    宝珠把果盘放下,抽了几张纸递给他,“你看能不能擦干,最好去换一件吧,免得着凉。”


    “你怕我着凉?”付裕安问,声线低哑。


    嗯?她是这个意思吗?


    宝珠说:“我怕身边每个人生病,小外婆也是。”


    “不用扯小外婆。”付裕安接过她的纸,但没动,“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关心我?哪怕和其他人一样。”


    宝珠想了想,“你不也很关心我吗?”


    “但我不关心别人。”付裕安说,“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对你另有所图,难道你也是?”


    “我、我可不图你什么。”宝珠耳后一热,都被问的紧张了,她卷起袖口,弯下腰,“我是来洗水果的,得洗干净一点,你让我一下。”


    怎么回事?


    小叔叔上哪儿进修了吗?为什么有种老实人硬装把妹王,还装得四不像的怪异感?是谁给他出馊主意了?


    付裕安自己也觉得好笑,“我这么说话,听着挺不习惯的,是不是?”


    “对呀。”谢天谢地,他总算意识到了,宝珠立刻仰脸看他,“小叔叔,你还是严肃一点吧,哪怕管教我几句呢,和以前一样。”


    付裕安又重新挤到水池边,伸出手,和她一起把红提拔下来,“好,你不喜欢这套,我不学了。”


    “嗯,千万别再学了。”宝珠往旁边躲了躲,还是逃不过一阵清冽的气息,从他浸了水的衬衫上散出来,团团围住了她。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付裕安勾了下唇,“但是这很难,宝珠。”


    “什么很难?”宝珠拆完全部的红提,拧开水问。


    “追你,让你忘记我是你小叔叔,赶上你的节奏和脚步,多分得一点你的目光,都很难。”付裕安注视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宝珠的手被哗哗冲着,水流在皮肤上激起酥麻的痒。


    从小到大,她的美丽吸引过许多男生,他们给她写情书,课后递汽水和洋娃娃,出校门那么短一段路,也要拦住她表白。


    宝珠听过很多告白,但从来没有哪一段,比小叔叔说得更动听。


    她忘了挪开,涨红着脸,声如蚊呐,“你刚说了,不学这一套的。”


    “这是心里话,不是他们教的。”付裕安说,“我想说它很久了。”


    宝珠别过脸,装没听见,但空气变得比来时粘稠了,头顶的灯光也仿佛有了重量,红提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气味,未经发酵,就莫名酿出了一股微醺的甜味,让她脑袋发晕。


    她心不在焉地拨着那些又长又圆的颗粒,连手肘碰到了付裕安的也没发现,直到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像通了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悄悄往上爬,爬上脖颈,爬上耳根。


    付裕安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臂,他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松,几棵提子从指间滚落,咚咚几下,没入水中,荡开涟漪。


    “小叔叔,你还是去换衣服吧,不用洗了。”宝珠着急地催他。


    她侧对着他,没仰起面孔,但能看见颊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再待下去,他也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付裕安点头,“好,我回房间,你也小心点,别打湿衣服。”


    “嗯。”


    他离开以后,宝珠扶着布满水渍的台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红提一把把捞起来,装进盘子里。


    再回到餐桌时,赵彤察觉出她不对劲,“怎么洗个东西,把脸洗得这么热啊?”


    “里面、里面有点闷。”宝珠扯出个笑,又自顾自地闻了一下,“好香啊,做了这么多江南菜,我都饿了。”


    “饿了就快吃吧。”夏芸说。


    赵彤哎了一声,“别动,等一下你小叔叔,不能这么没礼貌。”


    宝珠点头,“好,等等吧。”


    “老三哪儿去了?”夏芸转过头问,“这么久还不来?”


    秦露端上个青花汤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是奶白色的,浮出碧绿的笋尖,粉红的咸肉,嫩黄的百叶结。


    她放下,解释了句,“去换衣服了,马上来。”


    夏芸纳闷,“好端端的又换什么?数他规矩多。”


    刚从料理间经过的秦露抿嘴笑了下,“水开太大了,把衣服都弄湿了呗。”


    “他真是,第一天在这个家里住啊,水也不会调。”夏芸说。


    宝珠心虚地扶了一下脖子,“小外婆,今天水确实很大,可能水压高。”


    夏芸笑,“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老向着他说话。”


    说完,她又朝赵彤,“宝珠住在这里三年,她小叔叔是最关心她的,平时上学接送,又掐时间赶去训练,对她比赛的情况了如指掌,比我都要称职多了。”


    赵彤眼珠子骨碌了下,附和着笑,“是,看出来了,宝珠挺亲近裕安的,他是真心对她好。”


    “是啊。”夏芸扯出手帕,抚了抚胸口,连续重复了两遍,“是 啊。”


    做这种事她也觉得理亏,心里发虚。


    一把年纪了,替自己三十岁的老儿子惦记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女儿,讲出去都臊死了。


    第34章 chapter 34 我怕你生气


    chapter 34


    付裕安下楼时, 宝珠正心神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骨瓷碟。


    她的手指搭在边沿,上面描着细细的缠枝莲,是靛蓝色的, 墙上的灯光打下来,那蓝明亮了几分。


    “怎么回事?”赵彤看出女儿不对头, “洗个提子, 把你魂洗掉了?”


    “不是。”宝珠把手缩回来, “我想比赛的事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这么久。”付裕安落了座, 就在赵彤对面。


    确实太久。


    夏芸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晓得都在卧室里干什么了?换件衬衫要十来分钟。


    赵彤笑说:“小秦说你去换衣服了,就上下趟楼的事,还是等着一起吃吧。”


    “好了。”夏芸看杯里都倒了酒,举起来,“我们碰一下, 欢迎我外甥女回家。”


    “欢迎。”付裕安也朝赵彤举杯。


    宝珠喝葡萄柚汁, 她也笑得很开心,“欢迎妈妈。”


    “谢谢。”赵彤喝了大半杯红酒。


    夏芸放下杯子, “多吃点菜,这个油爆虾, 响油鳝丝,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赵彤尝了一筷子鳝丝,“嗯, 这个味道正宗。刚和小姨到京里的时候, 吃不惯北边的菜,姨父还特地请了个做本帮菜的师傅,姓黄吧, 我记得。”


    “对,你记性好。”夏芸用汤匙舀了蟹粉豆腐,“后来老付又引荐他去了万和,早就退休了。”


    “那也蛮好。”赵彤奉承了句,“姨父用人唯贤啊。”


    “吃饭,不说他了。”夏芸搅着汤说。


    这么多年,她娘家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几个哥哥得了不少好处,那些亲戚得知她嫁来京城,也都爱上门打个秋风,把夏芸闹烦了。贪得无厌的索取,让她对娘家人那份最原始的亲近与回护之情一淡再淡。


    后来不管谁来,她都推脱不得空,一个也没再见过,老家的人骂她背祖离宗,一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们骂他们的,反正夏芸也听不见,她分得清主次,抓住付广攸的心要紧,别的没什么可在意。


    现在是富贵,那帮人才肯给她几分颜色,要落魄了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草头圈子油润,付裕安却吃不来这些菜色,沉默地喝着汤。


    宝珠没在江南生活过,从小以披萨意面为主,也和他差不多,对牢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蹙着眉,半天没动。


    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里同时抬头,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对这桌菜的不满,对视过后,付裕安忍不住抬了抬唇,宝珠也笑着低下头。


    赵彤倒是吃得舒心,家乡菜的香气和儿时记忆中的味道,把她漂洋过海,积在胃里的那点空和凉都抚平了。


    等到晚餐结束,夏芸又和她挪到了茶室里说体己话。


    宝珠没跟去,她压根就没怎么动筷子,肚子饿死了,付裕安也是。


    她以遛max为由,站在茶室门口说:“小外婆,妈妈,我牵它出去走走。”


    “别去太久,早点回来。”赵彤说。


    “嗯。”


    宝珠走到门口,低头,撞上max乌黑的眼珠子,她抱歉地笑了下,弯腰摸它的头,“姐姐太饿了,只能辛苦你陪我去散步,我给你点大棒骨,好吗?”


    外面气温高,max长长的舌头软软地搭拉在嘴外边儿,呼哧呼哧地喘气,看得宝珠于心不忍,还得走一段才能打到车呢,它这一身毛,出去要热坏了。而且都这个点了,秦阿姨肯定早就遛过它了。


    她又趁聊天的人不注意,悄悄把max放回了它房间,“好了,不折腾你,好好休息。”


    宝珠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出来,她贴着墙,就快到门口时,差点撞上拐角处转过来的付裕安。


    “宝”付裕安刚说了一个字。


    宝珠赶紧踮起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嘘,我现在不在家,已经出门了。”


    付裕安只闻到她巴掌心里的香气。


    他瞳孔微张,用眼神问了个为什么。


    宝珠只是摇头,放开他后,快速地移动到门边,猛蹿出去,靠在柱子旁喘气。


    付裕安被她弄得动也不能动。


    在原地愣了会儿,他不敢再耽搁,宝珠腿脚快,一分钟就能跑没影儿。


    他来去自由,没有出门要告知谁的困扰,正大光明地换了鞋,快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秒钟,就在他没出息回味的这几秒钟里,宝珠已经要出院门了。


    担心她行踪暴露,付裕安也不敢喊。


    “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小跑着追上,和她并肩走着。


    见小叔叔来了,宝珠没再用跑的,她停下来,“我饿,我去找点吃的。”


    付裕安说:“想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做,没必要出去。”


    宝珠迟疑了一下,“是可以,但小外婆好心置办了一桌子菜,我大晚上让厨师另外做,不是摆明了嫌吃的不合胃口吗?这不好。”


    有些话对小外婆不能说,要保留应当的分寸。


    但对小叔叔,她好像没刻意瞒过什么事,也许是心里很清楚,他总是站在她这头吧。


    “大了,也懂人情世故了,还怕小外婆多心。”付裕安说。


    宝珠反应了半天,“嗯?我以前不懂吗?”


    “也懂,但没这么懂。”付裕安摁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一下,“上车吧,我也饿得不行,要去吃点东西。”


    宝珠有种找到同伙的感觉,“我还说你怎么忍得住,明明也没吃什么,原来是在楼上藏了一会儿,现在准备出门。”


    其实并不是这样。


    说实话,可能是心里烦,闷得像要下暴雨的暑热天,付裕安最近胃口都不好,那么一碗汤,够打发一个晚上了。


    他忽然下楼,是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明早出差会用到,但今天下班有点匆忙,忘带了。


    可宝珠这么说,他也就这么认下了,“对,我也饿得胃疼。”


    “但要保密,而且得快点回来。”宝珠警告道。


    付裕安看她一秒就认真的样子,忍了半天才没笑,“好,保密,很快回来。”


    他拉开副驾的门,“条件谈好了,可以上车了吗?”


    “嗯,走吧。”宝珠当没看见,径自往后面落座。


    付裕安架在车门上的手僵了僵。


    明目张胆地无视,小姑娘现在学会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了啊。


    他关上门,又绕回侧边,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付裕安把车开出大院,“就去上次那家西餐厅好吗?你说它沙拉拌得很入味。”


    “好。”宝珠说,“而且你也觉得鹅肝不错。”


    付裕安单手扶着方向盘,“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碰巧想起来了而已。”宝珠点了下太阳穴,“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讲话真的要注意,最好三思再三思,宝珠对自己说。


    小叔叔好像很能引申和发挥,把她的每句话超译成原本没有的意思。


    就像刚刚,她本来只是想表达,去这家餐厅很合适,有他们分别喜欢的菜品,他居然能把重点扯到她记得他说的话上。


    付裕安嗯了声,“我知道,你记性很好。”


    这夸奖也不像夸奖。


    宝珠没多开心,她倒想起件别的事,本来打算洗水果的时候解释的,也是被小叔叔打岔,忘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发布正式通知一样告诉他,“小叔叔,我不会去见我妈妈那个什么伙伴的儿子,不管他有多年轻多好看,学历有多高。”


    付裕安觉得,他的心潮不时就汹涌一阵,起起伏伏的责任,不能全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宝珠这个表达水平,实在很难不让他拓展、想象,甚至是误会。


    “理由?”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重,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宝珠说:“我怕你生气。”


    付裕安:“?”


    那何必要拒绝他,直接在一起不好吗?


    所以今晚是他的幸运日?一切的好运会朝他而来?


    那太好,他房里还有一瓶香槟可开,等宝珠睡着了,他兴许能对着窗外喷酒花,否则实在不知怎么释放激动的心情。


    拼命地组织了好久语言,宝珠才又说:“我怕你觉得,我说要把精力放训练上只是一个借口,而且是专门拿来骗你一个人的借口,但还有时间和别的男生blind date(相亲),所以我不会见他,我说了不谈恋爱就不谈,对everyone都”


    她又卡壳,那个成语都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


    “一视同仁。”付裕安心灰意冷地做了个补充。


    原来是怕他觉得她搪塞自己。


    那看来,在客厅里制止她妈妈说下去,也是这个原因,并不像他脑补的那样。


    要命,她这个说话的语序再不改,用词再这么糊里糊涂的话,他大概很快就会得心脏病。


    “嗯嗯,就是这个。”宝珠用力点头。


    付裕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算了,她好可爱,讲不清话也不是大毛病,这都是她最精准的说项了,不能怪她。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宝珠没再说话。


    快到目的地时,中控屏上显示周覆来电,付裕安烦乱地摁了接听,“喂?”


    周覆的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喂什么,是你老弟我,你就说今天战况如何吧?那几句话用没用上!”


    “咳、咳。”付裕安猝不及防地咳嗽几声,“没用上,我不可能用那些,也说不出那种话。”


    “装吧,装腔作势吧就,到老还是条光棍。”周覆说,“没用上就算了,我去接我家江雪放学,挂了。”


    “再见。”


    付裕安心虚地摁断。


    宝珠刚从手机里抬头,她没听清前面的部分,只问:“江雪姐姐这么晚还在学校?”


    “是吧,读博也不见得就轻松。”


    宝珠又问:“那周主任天天都去接她,没抱怨过?”


    “他抱怨什么?”付裕安一头雾水地反问,“接自己太太还抱怨?他得感恩,谢谢江雪肯给他薄面,愿意要他效劳。”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宝珠讪讪地笑了下。


    到了餐厅前,付裕安把车横在门口,从皮夹子里抽了张小费给服务生,直接把钥匙交给他代泊。


    付裕安和她一道进去,由着她的兴致点了几样菜。


    宝珠说完,抬头看他,“你还有要加的吗?”


    “就这些,不用。”付裕安说。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刚才说周覆接人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想到你刚分手的男朋友了,是吗?”


    宝珠扯了扯唇角,默认,“梁均和跟我吵架,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说他接我很多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


    付裕安双手交叠,笑着揶揄了句,“嚯,带着算盘在谈恋爱啊?用不用把他的付出放戥子上约一下斤两?做了一件小事,就要好生地记一笔,费了一点心思,眼神里就期待着等价的报酬,他生怕吃亏啊他。”


    “恐怕他已经认为自己亏了。”宝珠叹气,“所以我觉得,男人都区别不大,而我太忙,给不到太多,不谈恋爱是好事。”


    “很大,宝珠。”付裕安的脚陷在软绵的地毯里,心也跟着沉了沉。


    宝珠的指甲在玻璃上弹了两下,随口问:“什么很大?”


    “男人和男人的区别,很大。”付裕安挺直了脊背坐着,冷静又笃定地告诉她,“梁均和不是个好的样本,不值得你为了他,对天底下还喘气的异性失望。”


    “也许。”宝珠被他突然的认真唬住。


    付裕安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不是也许。起码在我这里,宝珠,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永远都凭你支配,随叫随到,不需要你回报任何,明白吗?”


    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一句关于时间和精力的重大承诺,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平常事。


    再加上小叔叔八风不动的气度,让他这番接近效忠意味的誓言,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趋奉,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宝珠脑海里莫名浮现欧洲中世纪授勋仪式上,在领主和神的见证之下,那些英勇的骑士们宏伟磅礴的宣言。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我发誓善待弱小)”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停。


    宝珠点了个头,不能再往下想,“我明白。”


    事情已经往很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她出来觅食而已,是怎么一步步和小叔叔聊到这里的?


    但仔细回忆一遍,好像长久以来,小叔叔都是这么践行的,他从未给自己邀功,也不觉得这是奉献,完全把照顾她当义务,就像他生活中不能被打乱的秩序,是必须遵照执行的。


    眼下,如果不是怕她钻进死胡同,他可能提都不会提,也不觉得有谈起来的必要,只是一味寡言少语地尽心。


    好在服务生解救了她。


    他端上一盘鸡胸肉沙拉,碳烤和牛肋眼浇淋黑蒜酱,裹紫苏花的松叶蟹肉,胡萝卜泥配烤蜂巢脆片。


    “好好吃。”宝珠舀了一大勺绿菜叶子,嚼了两下。


    付裕安往前推了推,“嗯,吃吧,这个热量很低。”


    宝珠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小叔叔,你也多吃点。”


    “好。”


    切牛排时,有一双人影走过来,叫了付裕安一声,“老付,这么晚还在吃饭。”


    是唐家兄妹。


    宝珠认得,赶紧擦了擦嘴角,朝他们微笑致意。


    付裕安放下刀叉,“纳言,你也在。”


    “是啊,小齐饿了,带她出来吃点东西。”唐纳言环视了一圈,“这家店,最近很受她们小朋友欢迎。”


    付裕安点头,“是,宝珠吃了一次就说不错,这是第二回了。”


    “那你们慢慢吃,先走了。”唐纳言牵着妹妹出去了。


    隔着落地玻璃,宝珠吸了吸腮帮子,赶紧问付裕安,“小姑姑不是说,他们他们是兄妹吗?这么大了还手拉手?”


    “不是亲的。”付裕安解释,“庄齐爸爸去世的早,打小寄养在唐家而已。”


    “噢。”宝珠又撤回了一个惊叹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很深了。”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住她,“对,但人在年纪小的时候,好像更迷信一见钟情。只管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对我们来说,太惊险,也太绝对了。”


    “你在说我吗?”宝珠隐约觉得他在影射自己,“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会再信什么you had me at hello这种事,也不会再随便喜欢谁。”


    付裕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雪莉杯上,“不,你的喜欢没有错,错的是用在了不当的人身上,需要改正的,也仅仅是看男人的眼光,而不是怀疑自己。”


    宝珠已经完全被带入这场由他主导的谈话里。


    她不由自主地问:“那现在,是要我看小叔叔你吗?”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希望。”音乐潺潺里,付裕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我很欢迎你来考察我。”


    宝珠不懂,“要怎么考察?”


    “给我出题,出难题。”付裕安说,“看我的表现,能在你那儿得几分?”


    原来还是一个意思。


    宝珠轻轻纾口气,略表歉意地笑了笑,“不了,我不怎么会出题目,还是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把那盘美味的沙拉吃光。


    再一次被回绝,付裕安也稍稍后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重新拉开了礼貌周全的距离。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坡要爬。


    第35章 chapter 35 谁不怕啊


    chapter 35


    吃完饭, 从餐厅出来时,暑气打头裹上来。


    宝珠只穿一件吊带裙,嫩绿色的丝绸裙摆被风吹着, 在脚踝边轻轻地荡。


    她转头问付裕安,“回去吧?”


    付裕安就那么站着, 像在琢磨什么, “我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 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家,我晚点再出来。”


    “还是先去拿吧。”宝珠十分通情达理, “你们集团不是就在前面了吗?送我回了家,又跑过来,一个夜晚都在路上浪费掉了。”


    “那车就停这儿吧。”付裕安说,“也没几步了,我带你从后面穿过去,这样更快。”


    宝珠点头, “好, 我正好散散步。”


    两个人沿着旁边一条岔开的胡同,慢慢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光景, 和几步之隔的主街是两个世界。


    没有霓虹和喧嚣,间距很远才有一盏老式的路灯, 打下一团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脚下灰白的石砖。


    槐树叶密密覆在头顶,空气里浮动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溢出的玉簪花香。


    宝珠很少有空逛, 眼睛左右两边轮流看。


    路过一个公共水龙头, 下头的水泥池子湿漉漉的,有位大爷正就着水搓一块毛巾,不停把凉水往手臂上淋。


    付裕安没有刻意提起话题, 也没有因为天黑去牵她的手,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在狭长而幽深的胡同里,像一段偷来的,与世无争的碎隙。


    “那你们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快走到头时,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还沉浸在被月色拉长的漫步里,他嗯了一声,“什么?”


    宝珠在他面前站定,“你不是说,我这个岁数迷信一见钟情吗?那你呢?”


    她这话问的有点跳跃了,本来付裕安都不想再说。说什么好像都打动不了她,那他就不说了,他只管在他的身份边界之内,给宝珠最好,最多。


    付裕安也停下,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无波,“我信慢慢经营,水滴石穿,也信地久天长。”


    宝珠也望向他,夜风把她的发丝刮起来,她反手拨到了鬓边。


    她咽了咽,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每一句都叫他伤心,小叔叔是进退有度的男人。


    刚准备开口问还要多久,一只狗从敞开的院门里跑出来,朝着人影汪汪两声。


    宝珠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付裕安背后。


    “没事儿。”付裕安眼角松了松,笑说,“很小的一只狗,别怕。”


    “这还小啊,不行,你挡着我走。”宝珠攥住一点他的衬衫袖口。


    付裕安一只手往后护住她,一边走着,“你看,没追来。”


    宝珠又钻出来,走在他手边,“还有多远能到?”


    “就到了。”


    前面胡同将尽,隐约透出宽阔街道上的车灯红光。


    集团大楼的侧门就在眼前,一盏冷白灯照着玻璃门框,门禁机发出清脆的“滴”声,付裕安刷脸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走。


    经过他身边时,宝珠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冷香,混着夜露,比玉簪花的气味更沉。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余温还停在鼻尖。


    大堂的寒气扑上来,宝珠轻轻抱了抱臂。


    电梯尚未抵达,指示灯红着,沉默地数着空档的秒。


    “一个人也没有了。”宝珠环视了一圈,“那怎么还亮着灯?”


    付裕安说:“一楼没有,但上面还有人在加班。”


    “好辛苦。”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你训练也辛苦,保持体型也辛苦,正式比赛更辛苦。活在世上,每个人的辛苦不尽相同,但大家都这么走过来,工作、事业总是第一位的。”


    “你也是事业第一位吗?”宝珠仰起头问。


    付裕安说:“以前是,比谁都拼命。”


    那现在呢?


    宝珠没看屏幕,也没问,她的目光垂向光洁的地砖,那里映出他们的轮廓,比方才在胡同里靠得更近。


    电梯门滑开,冷光泻出,像翻开一页的纸。


    付裕安轻声说:“走了。”


    他按下楼层,金属壁映出他半边侧脸,轮廓被光线拉得温和。


    宝珠的指尖在手机背壳上摁了摁,最后只点了个头。


    数字从一开始爬升,映在瞳底,像一场缓慢的日出,空气里漾着柑橘调的气味,很中性洁净的香氛,应该是大楼里共用的。


    “小叔叔,你在七楼?” 出电梯时,宝珠问了一句。


    付裕安平淡地说:“七楼好,七上八下。”


    宝珠用食指挠了挠脸,“什么意思?”


    付裕安打开办公室的门,“就是七这个数字很吉利,还会往上走。”


    “可以前你跟我说,七上八下不是这么用的。”宝珠追上去说。


    付裕安嗯了声,自嘲道,“老封建是这样的,总是想得比人多。”


    “你又不老。”


    付裕安开了灯,从衣架上取了件西装,“披上,这里有点凉,小心你那肩膀。”


    “哦。”宝珠接过,麻利地往身上一套,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付裕安听得皱了下眉,“我说什么来着。”


    他又去接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多喝两口,去去寒,我找一下文件,很快。”


    “好。”


    这间办公室很大,却不显得空,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挂着百叶帘,未完全拉起,沙发下的地毯厚实得能吞没所有的脚步声,四周是中央空调与空气净化器合营出的白噪音。


    小叔叔站在书架前,后面是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办公桌,光滑如镜。桌上的东西很少,各安其位,左手边一摞文件,边缘对得很齐,分门别类地用标签纸贴着。


    他的办公室也好,书房、卧室也好,都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规整,看不到一丝杂乱的痕迹。


    宝珠端着白开水,坐在这里,几乎能想象小叔叔开会时的样子,头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有条不紊地分派指令,像权力和秩序的森严化身,带着一种与个人喜怒哀乐无关的掌控感。


    “好了。”付裕安手上拿了个档案袋,站到她面前。


    宝珠一下没反应过来,“就走啊。”


    付裕安笑,“你还想多坐一会儿?不觉得闷吗?”


    “不闷。”宝珠摇头,放下纸杯,站起来。


    付裕安领着她出来,随手关了灯,“他们每次来我这儿,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说完事情,然后抱着文件就走,我以为我办公室很闷。”


    宝珠也理解,“还不是你太严厉了,谁不怕啊。”


    “你现在还怕吗?”付裕安问,“你应该怕我不严厉吧?”


    毕竟说一些蜜语甜言,她又紧张担心的不得了,看他像看一个被鬼上身的人。


    “怕,都怕。”宝珠挤入电梯,稍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西装上的木质香气。


    付裕安揿下电梯按钮,“都不用怕,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也不会管束你。”


    “嗯”宝珠小小声说,“其实,可以管。”


    付裕安没听清,“什么?”


    宝珠重复,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我说,可以管。因为你的管不会让我不舒服,基本都是为我考虑,为我好,或者教给我做人处事的道理,因为有小叔叔,我的人际关系都不那么紧张了,比赛心态也放松很多。”


    懂得感恩的好姑娘。


    付裕安点了个头,有种糟糠之功一夕被抬上堂的欣慰。


    抵达大楼门口时,他对宝珠说:“就在这里等我,我快点走回去把车开来,省得你又走路。”


    “嗯。”宝珠也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


    小叔叔走后,她到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


    面前的喷泉水柱一排排笔直地冲向高空,升到预设的高度时,又散开成一把均匀透明的伞状水幕。


    宝珠看着它们升起,又落下,眼珠子也一块儿上下,偶尔有加完班的职员走出来,步履不停地从水池边过。


    “那不是顾宝珠吗?”一道男声从远处传来。


    她听清了,转过头辨认了下,打头的那两个,是梁均和跟姜灏。


    之前在小姑姑的乔迁宴上,她见过这个人,好逸恶劳,斗鸡走狗的浮滑子弟,原来梁均和也跟他玩的。


    “宝珠。”梁均和看起来又喝了,亲热地喊,“真是宝珠,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已经走过来,宝珠也不得不抬起头,“等人。”


    “等谁啊?”梁均和又靠近了两步,他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扯了下她身上的空荡荡的西装袖管,“不是,你穿着谁的衣服?”


    身后是璀璨的大楼灯火,将他衬得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的剪影。


    宝珠用力拽回来,“别拉拉扯扯的,你喝多了,赶紧回去吧。”


    “还用问!”姜灏看起来更醉得不轻,嗓音高八度,“你往这儿墙上看,竖了这么多牌子,大名鼎鼎的中南集团啊,你小舅舅的地方,你说她在等谁?哈哈哈,均和,你被绿得彻彻底底。”


    梁均和转过脸,眯着眼看了一阵,还真是中南的金光招牌。


    他面色灰败,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没有,你别对着我撒酒疯了。”宝珠索性起身,沿着喷泉往外走。


    梁均和抬头往上,几束光从玻璃格里透出来,射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回神时,眼看宝珠已经不在了。


    梁均和站起来,疾走几下,一把拉住宝珠,自顾自地问:“你等他加完班下楼?怎么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你从来不等我?”


    “不是,小叔叔没在”宝珠下意识地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浪费口舌,他们现在都没关系了。


    宝珠挥开他手,“你不要总是拽我,自己站不住吗?”


    还有这一身的酒气,熏死人了。


    宝珠眉心微蹙,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梁均和就是被她这个动作刺伤的。


    她眼里的厌恶表露无遗,把他看成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才分手两天,就迫不及待跟付裕安双宿双飞了?


    梁均和猛地箍住她一双肩膀,用力地晃,“不是跟你说了,付裕安是个心怀鬼胎的阴东西,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不为什么,你放开我!”宝珠被晃得头晕,她挣开他的桎梏,气得一抬腿,狠狠朝他大腿上踢了一脚,“梁均和,你真的有病,神经病!”


    梁均和一个趔趄,摔在了水池边,又撑着湿滑的台面爬起来,还不肯罢休,指了指后面,又指指自己,“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都可以原谅是吧?那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地同我分手?我就不能有一次机会吗?不能吗?啊!”


    他吼完,再要扬起手臂强行去抱她时,宝珠被一股力道扯得往后,她惊了一下,是小叔叔来了。


    “站到我后面。”付裕安说完,一个迅捷而精准的跨步,左手攥住了梁均和衣服的前襟,朝自己身前一扯,右拳结结实实地挥出去,砸在他的下颌上。


    宝珠瞪大了眼。


    天哪,小叔叔动手打人。


    还打得那么干净利落,像个练家子似的,甚至有种冷硬的优雅,和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梁均和猝不及防,被揍得踉跄着,发出一句痛哼,倒退了好几步,惊怒交加地瞪着付裕安。他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直呼其名,“付裕安!你打我?”


    “对,打的就是你。”付裕安的陈述简单直接,“下次想跟宝珠说话,别再动手动脚,嘴巴也放干净一点。”


    梁均和捂着半边脸,“我就动手动脚了!我还亲过她,抱过她,怎么了吗?”


    刚说完,他另外半边脸上,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付裕安转了转手腕,“这是第二下,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把头抬得这么高,音量也小一点。”


    眼看梁均和嘴角都渗血了,姜灏也不敢再袖手旁观。


    他随手在池子里弄了点水抹脸,赶快上去拦着,“小舅舅,小舅舅,有话好说,均和今天喝醉了,他不是您的对手,饶了他吧。”


    “我真是好奇。”付裕安这才收了手,拿出一方深蓝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关节,“按说你出身也不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教出的儿子是这样?连跟女孩子说话的礼仪都不懂,总喊什么?你嗓门很大是吗?”


    “是因为我跟她说话声儿大吗?”梁均和挣开姜灏的搀扶,又跃过来,“你明明就是气我没听你的话,还是把她给弄哭了,你心里窝火,一直憋着要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付裕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深得骇人,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梁均和指着他,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今天打不过你,但你等着。”


    “好,我会等着的,你别让我失望,拿点本事出来。”付裕安把用过的手帕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不再看羞愤难当的梁均和,转身,手臂虚虚地揽住宝珠的肩,带她朝车子边走去。


    付裕安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平稳,“上车吧,外面凉。”


    宝珠被他护着,裹着他的西装,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缓过来,轻声开口,“小叔叔,谢谢你。但其实不用 ”


    “我知道。”付裕安注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里清晰硬朗,“不单是为今晚,也不单是为你。”


    想到宝珠跟他分手,还要听他一番冷嘲热讽,被说得哭起来,付裕安早就想教训他了,这一遭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小叔叔说的平淡,但宝珠总觉得,里面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不肯讲。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眶酸酸的。


    梁均和红眼发疯的样子把她吓死了。


    踢那一脚用了全力,小叔叔不来,她也要赶紧跑掉,再不然就报警。


    车停在付家门口,付裕安下了车,又问了一遍,“宝珠,没事吧?”


    “没有。”宝珠摇头,“我上去休息了。”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去,我们一起进门,被你妈妈看见,又要解释半天。”


    他以为她怕和他走得太近,扯上关系?


    宝珠连忙张口,“不是的,小叔叔,我不在乎妈妈怎么”


    “我知道。”付裕安靠在车门边,夹了支没点的烟在指间,“没关系,宝珠,你在乎妈妈的看法也不要紧。你不喜欢我,不想谈恋爱,这些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觉得抱歉。”


    “那什么要紧?”宝珠站在砖地上,离他有段距离。


    付裕安望着她,“现在是你在问我,宝珠,我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


    “你。”付裕安这才缓缓开口,“你最要紧。”


    墙角那几盆晚香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那花香是腻的,甜丝丝,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不由分说钻进她肺腑里,甜得她一阵阵发空。


    连月光也是,起先还是旁观一样的冷,这一刻却像有了触感,凉凉地贴在她发烫皮肤上,形成一组令人微微战栗的对照。


    宝珠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片树影,“我、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好。”


    她走上楼,推开卧室门时,妈妈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裙,坐在桌边看她的书。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彤问。


    宝珠三心二意地答,“去吃了一盆沙拉。”


    “一盆?”赵彤被她糟糕的量词惊到,“撑得下吗你?”


    “哦,不是,一盘。”宝珠伸出手比了比,“这么小的。”


    赵彤盯着她身上的男士西装,“你小叔叔陪你去的?”


    “你怎么知道?”宝珠不打自招。


    赵彤叹气,压低了声音,“你不在家,他也不在,回来还穿着他的衣服。”


    她又走到窗边,指了下院内抽烟的付裕安,“他还在车边没动,不是一起去的,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碰上的。”宝珠眨了眨眼,“小叔叔也没吃饱,又不好说。”


    这是他的家,什么事他做不了主?他说饿了,谁敢有半个不字,有什么不好说的。


    赵彤拉她到身边,“你老实跟妈妈讲,付裕安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他还让你小外婆帮着他一起。”


    “妈妈。”宝珠把衣服脱下来,折好放在身边,“没有这回事,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全是真心的,你别太敏感了。”


    “那是两回事。”赵彤不认为自己草木皆兵,“我小姨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最不喜欢搞裙带关系。沾亲带故那一套,在她这里不管用,今天对我却额外礼遇,为什么?我不信我有这么大面子,值得她特意讲那几句话。”


    “你值得,你要相信你值得。”宝珠跟她打马虎眼。


    赵彤被她引逗得笑了,“你呀你,心怎么这么粗?哪像我生的,真是一点算计都没有,上当吃亏都不知道。”


    “妈妈会算不就行了。”宝珠掩掩口,“我先去洗澡了,好累。”


    “去吧去吧。”


    赵彤端起杯茶,又扯开一点纱帘往外看,她那三弟已经摁灭了烟,不知独自站在暗影里,是在想什么。


    三十一了,比宝珠年长九岁,大是大了点儿,但仕途正好,模样也结合了父母的长处,刚毅中又不乏俊秀温文,言谈举止成熟稳重,有他老子当年的风范。可早先和小姨通话,隐约间的意思,不是说定了姜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还不见他结婚?


    也不知道,他对宝珠几分真几分假,身上的婚事有没有影响,这个她还要再做判断,关系到宝珠的终身,不能有半点差池。


    不管怎么样,宝珠都最好离开付家,尤其她刚跟梁均和分手,又被付裕安惦记上了。


    付老爷子就快回京,付祺安不是好对付的,她可不愿意女儿搅和到浑水里,变成这锅乱粥的佐料。


    宝珠只管清白高贵,就是付裕安不敌他爹的火力,败了阵,挂了彩,从此收心,安分去联他的姻,守他家了不起的基业,不再想她女儿的账了,也碍不着她另外物色人选。


    是,小姨疼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她们呢。


    人情这回事,她早悟透了,不过是欠来还去的债,也讲供求关系。


    当年姆妈一病重,她就被送去了夏家,七岁上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小姨家的饭桌就是她的第一个戏台子,汤碗里能照出好几张面谱。那时她专挑最模糊的来演,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再削弱,不敢惹任何人生气,还要讨顶漂亮的小姨欢心,以后她飞黄了,也能想着自己。


    她自问没算错过哪一步,但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由此可见哪,人再聪明,再有心气,也不如命运一挥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