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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过新年


    除夕前一天下午, 彭文君带汐汐回了霓城。大年三十当天,家里就只剩下唐盈和彭芳。


    彭芳和唐正光在唐盈高二那年领下离婚证,后来唐正光没离家, 吃住在家里,过年也陪着母女俩。直到今年,唐正光另成家,这些年来头一回没有陪她们过年。


    唐盈让彭芳歇着, 自己来做这顿年夜饭。只有两个人, 简简单单的就好。


    彭芳嫌弃她手艺不精, 一开始还在边上指挥, 后来干脆把她赶出厨房自己掌勺。


    敲门声响起时唐盈还纳闷,这会儿谁会来家里。门打开,外头竟站着谷母和谷瑞安。


    谷母带了好些年货,有超市买来的精致礼盒,也有她自己做的肉圆和咸货。东西大部分都由谷瑞安提着。


    这对母子脸上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神情。谷母表面热情实则心虚,谷瑞安抿唇皱眉, 不确定是在尴尬还是在懊恼。


    唐盈的目光轻轻地扫过这个人的脸, 心里虽做不到波澜不惊,但相较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 艰涩的情绪着实淡了许多。


    她挡在门口,想将二人打发离开。


    谷母亲昵地拉住唐盈的手,“要不是你叔叔在做手术, 我肯定早就上门来给你赔罪了。”


    这会儿能跑来家里,可见病人愈后良好。唐盈一言不发,推开谷母的手, 淡声说道:“您言重了。我们两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把东西拿回去吧。”


    “小唐, 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谷母侧身把谷瑞安往前拉扯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谷瑞安神色哀悼,这幅样子给人的感觉像是受伤的人是他,而不是唐盈。


    来之前,谷母再次威逼利诱,如果他追不回唐盈,年后家里拆迁将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他知道爸妈不一定是可惜失去了唐盈这个儿媳妇,而是打死也不愿意接受梅馨进家门。谷母实在是想多了,梅馨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


    那个绝情寡义的女人在那晚醉酒招惹他之后又失踪了,电话微信都将他拉黑,店员们也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他觉得自己像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也像是一个因小失大的小丑。


    哥哥盘问他到底喜欢梅馨什么,是一时头脑发热贪图新鲜感还是对唐盈和婚事的一种叛逆心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他对梅馨判断有误,他放大了她身上的神秘感,忽视了她的底色,但他确实要承认,他着迷于梅馨的外表和身体,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密接触,带给他颠覆性的体验。那是他在唐盈身上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那他心里还有唐盈吗?他真的完全不爱唐盈了吗?


    当被梅馨用冷水浇熄激情,头脑恢复到正常状态时,他扪心自问,那句“我不爱你了”几乎是一句呓语。


    尤其是眼下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她的脸和过去许多个美好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时的他们和那时的自己,会有无形的刀片刮开蒙尘的心,继而划开一道道鲜血横流的伤口。


    他对唐盈仍然有很深很深的感情。


    可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祈求唐盈的原谅。


    唐盈往后退了一步,谷瑞安虽被谷母往前拉拽,却没离她太近。


    彭芳在这时拿着菜刀从厨房里出来。


    赶在彭芳出声之前,谷母先是把谷瑞安护在身后,而后急急地开口道:“亲家母,你先别动气,我们心里都是希望两个孩子好的,对不对?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真的是不容易……”


    “滚!”彭芳直接把门关上。


    关了外面的防盗门,又关上里面的木门。外面的声音通通弱了下去。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那哪是稀罕你继续做她儿媳妇,她是看不上梅馨,故意做给她儿子看呢!”彭芳一语中的。


    唐盈“噗嗤”一声,对彭芳比了个大拇指。


    彭芳剜了唐盈一眼,“也不是本命年,怎么偏遇上这么个糟心事。明天跟我去庙里拜拜。”


    “除了财神爷我什么也不拜。”唐盈拿下彭芳手里的刀,“怪吓人的。”


    母女俩吃饭的时候,唐正光打来视频电话,说看看唐盈和彭芳好不好。


    唐盈说看看她就算了,在丈母娘家看前妻算怎么回事,随便聊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彭芳问:“他去翟莉娘家过年了?”


    唐盈“嗯”了声。


    彭芳嗤笑道:“从前对你外公外婆也不见这么殷勤。”


    “结婚第一年嘛。”


    冷清而波折的除夕夜,随着唐盈心底的叹息落下帷幕。


    她收拾了许多不必再存在的旧物,赶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和今天的厨余垃圾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巷子里有好几个小孩在玩烟花。有一个跟她很熟,塞了一盒响炮给她,“小唐老师,我们来比赛吧。”


    “怎么比?”


    “看谁扔的响!”


    十一点五十八分,孟冬杨打来视频电话。


    唐盈正跟小朋友们玩得开心,没想太多,直接按下了接听。看到孟冬杨的脸和他温和的笑容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俩第一次打视频电话。


    “在外面玩吗?你那边听着好热闹。”孟冬杨在自己家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露出来的手臂上有漂亮的线条。


    唐盈笑着,“我在逗小孩玩呢。卡卡呢?让我看看它。”


    孟冬杨让卡卡出镜,卡卡正趴在沙发边上,脖子上还套着唐盈送的围脖。


    “你自己穿短袖,给它戴围脖?”唐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孟冬杨说:“过年嘛,图个喜庆。”


    唐盈对着屏幕眨了眨眼睛,无话可说。


    “今天心情好吗?”孟冬杨问她。


    “还不错。你呢?”


    孟冬杨在父母家吃了食不知味不欢而散的年夜饭,其实心情并不好。


    他看着唐盈的笑眼说:“本来不太好,现在看见你,阴转晴。”


    “你又逗我了。”唐盈别开脸,“你那边也太安静了,我扔个鞭炮给你听个响吧。”


    “好。”


    唐盈抓了一把小金鱼用力地掼在地上。


    噼里啪啦——


    “听见了吗?”


    镜头乱晃着,但热闹的响动是无比清晰的,还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声。


    孟冬杨扬起眉梢,说:“听见啦。”


    这时小朋友们看见远处的烟火,纷纷大喊着:“过年啦!新的一年到啦!”


    唐盈拿着手机走到安静的转角,对屏幕里的男人说:“孟冬杨,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好运连连!”


    孟冬杨眸色变浓,笑容加深,送了同样的一句祝福给唐盈。顿了顿,又说:“要是现在能见到你就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唐盈话落意识到不对劲,他又不是青阳人,他是“来”,不是“回来”。


    孟冬杨也立刻捕捉到她不同于以往的反应,她竟然没有对他的这句话表示出任何尴尬或不适应的情绪。


    他问她:“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回来?”


    唐盈不吱声了,目光略微闪躲。


    “你春节有什么安排?”孟冬杨见状,换了个问题。


    唐盈说明天去给老唐拜年,后天去大哥大嫂家给婶婶拜年……


    孟冬杨低声问道:“去你爸爸那儿,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唐盈摸了摸鼻尖,说:“不去的话,我爸心里该不舒服了。”


    “别总为别人着想。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把你爸爸约出来也是可以的。”孟冬杨给她支招。


    唐盈却摇了摇头,“总要面对的。”


    “明天我要是没事的话,就来找你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爸爸住院我都没来得及去探望呢。”


    “你过年不用陪家里人吗?”


    孟冬杨说他妈妈明天一早就要去旅行。话里没有提他父亲和别的亲人。


    唐盈听出来他的意思了,他是担心她一个人去会尴尬,会不好应对。


    她露出一个笑脸,“放心啦,过一年长一岁,我是二十六岁的唐盈了。”


    孟冬杨啧嘴道:“最烦这种说法了,你们年轻人是无所谓,我很有所谓。”


    “我是说我自己,又没说你。我长大你不长大,这总行了吧。”


    “行。”孟冬杨牵一下唇角,“不过你就算再长大,在我面前也永远都是小唐盈。”


    “这话说的你像是我长辈似的。孟冬杨,你只比我大六岁,我们之间只有两个代沟而已,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


    “你真的不嫌我老?”


    “……”唐盈卡壳了。这是什么话?她轻轻地哼了声,“真论辈分,我才是长辈呢。你不也没嫌我辈分大嘛。”


    “你又来了。”


    越聊越像两个小孩在说无聊的车轱辘话,唐盈正想结束视频,孟冬杨又问道:“喜欢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吗?”


    那天唐盈回到家之后才打开看孟冬杨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副蓝色的泳镜。她看到后大舒一口气,这样的礼物就很好啊,既实用,也让她不必产生心理负担。


    她回孟冬杨的话:“很喜欢,下次去游泳馆我就戴着。”她没有提前预告,她也给孟冬杨准备了礼物。


    首付付完还余下来一些钱,她趁商场做新年活动,给他买了一瓶很贵的男士香水。她觉得这是投其所好。


    第二天中午,孟冬杨拿到了唐盈送的这瓶香水。她竟然用心地做了功课,选了他常用的那个品牌,也买准了他喜欢的香型。


    他把礼物收好,俯身去给坐在副驾的唐盈系安全带。


    靠得很近,唐盈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摆了摆脑袋,“你是喜欢闻自己身上香喷喷的味道,还是希望让别人有好的体验?”


    “很浓吗?”孟冬杨问。


    “不浓。”唐盈耸耸肩膀,“可能是我见的男人太少了。”


    “下次我就用你送的这个。”


    唐盈点点头,“行。”


    孟冬杨又说:“男人,倒是不用认识那么多。”


    唐盈鄙夷地看着这人。


    翟莉在家里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没想到孟冬杨也来了,惊讶之余,对上梅馨说的那些话,心生疑窦。她悄悄问唐正光,唐盈跟孟冬杨是什么情况。


    唐正光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大年初一就凑到一块儿了。唐盈是空手来,孟冬杨则带了不少重礼。


    两人看着成双成对,但唐盈却没对他透过风,他也就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觉得孟冬杨来,能化解唐盈和翟莉之间的尴尬,顿时安心许多。


    孟冬杨行事妥帖,自己解释了来意。说初二要招待霓城来的合作方,今天提前过来请教一下唐主任几个问题,顺便给他和翟莉拜年。


    唐盈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并不在乎翟莉怎么看待自己跟孟冬杨的关系,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即便做了,也轮不到她和梅馨指摘。


    都是小辈,又都没成婚,翟莉和唐正光一商量,给了唐盈和孟冬杨一人一个红包。


    唐盈是不客气的,她年年都收爸爸的红包,孟冬杨却是感到为难。


    唐正光按住孟冬杨的手,“拿着拿着,我一直拿你当家里的小辈看的。”


    唐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觉得“一把年纪”的孟冬杨收红包的样子看着确实是有点奇怪。她又想起昨晚他的那个问题——她觉得他老吗?


    细看他的脸和身材,既年轻又精致,人嘛……成熟睿智有阅历。


    跟他相处,时而感到“危险”,时而内心又十分熨帖。


    “发什么呆呢。”孟冬杨收好红包后坐在了唐盈的身边。


    唐盈思绪一顿,立刻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吃吗?”


    “酸吗?”孟冬杨问。


    唐盈摇头。


    “你苹果削得不怎么样,橘子倒是剥得干干净净。”


    “苹果?”


    “你给我削过苹果的,你不记得了吗?”


    唐盈完全不记得了。


    她有很好看的手,红色很衬她。所以他才要送她红色的手链。


    有孟冬杨在,这顿饭对唐盈而言吃的还算舒心。


    翟莉的态度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唐盈看得出来,她很在乎唐正光的想法。转念一想,她到底是长辈,名义上也是自己的继母。


    她主动敬了翟莉一杯酒,跟她说了句新年祝福。


    唐正光很是欣慰,暗自想,只要梅馨跟谷瑞安彻底断了,未来少跟唐盈见面,那大家的关系总能慢慢修复。??Х?


    而且唐盈也总会从这件事中走出去,等她有了新的男朋友,说不定就更能看淡了。


    两人一起来拜年吃饭,结束后又一起走,让翟莉愈发笃定梅馨的猜测。


    她想起领证那晚她对唐正光的提议,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早就想撮合唐盈和小孟了,所以才不肯把小孟介绍给梅馨?”


    唐正光敷衍道:“你不要瞎联想。”


    “你要是早把小孟介绍给梅馨,哪有谷瑞安什么事啊!”


    “这是一回事吗?”唐正光觉得梅馨跟孟冬杨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孟冬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不太清楚,但是唐盈这样的,配比孟冬杨条件更好的男人也是配得上的。那个谷瑞安是个什么破玩意儿!


    翟莉轻嗤一声,“孟冬杨是你侄孙女的男朋友,跟唐盈在一起,你不嫌别扭,晓慧两口子难道也不嫌别扭吗?”


    “哪就在一起了,你不要瞎讲。再说唐臻都过世好几年了。”


    “哼,你以为你们唐家的人都跟你一样离经叛道吗?”


    上车后,孟冬杨把口袋里的红包拿出来递给唐盈。


    “干嘛?”


    “我还能真收你爸给的红包嘛。”


    “那也不能给我呀。”


    “那你替我收着。”


    唐盈哭笑不得,“你是三十多岁了,但你也是我爸的晚辈,收一个拜年红包很合乎情理啊。”


    说完她带着好奇心把这个红包拆开,一看里面的金额,“呀”了一声。


    孟冬杨问:“怎么了?”


    “跟我的一样。”唐盈努努嘴。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孟冬杨伸出手,轻轻地扯了下她的马尾,“是跟你一块儿来,我才能收到这个大红包,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孟冬杨又顺手捏一下她的耳垂,“说你聪明吧,你有时候又迟钝得很。”


    第22章


    你等谁呢


    唐盈的耳朵敏感异常, 她立刻朝孟冬杨投去警觉的目光。


    他的指腹不过停在她耳垂半秒,却往她心里投放了一只速度100迈的兔子。


    她必须要表态了,他们不是做这种亲密举动的关系。她很严肃地对孟冬杨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卡卡。”


    孟冬杨觉得她的这句话很妙, 但是意思不对,笑道:“卡卡会把头伸过来,主动让我捏它的耳朵。”


    唐盈顿时脸色一变,杏眼中透出一道寒光。


    孟冬杨避开她犀利的眼神, 从口袋里摸了一块糖出来放在她的腿上, “好, 我错了, 下回我提前跟你打招呼。”


    唐盈的心七上八下,想跟他辩驳,想跟他说明一些关于“友情”的规则。念头很强烈,可又担心自己笨嘴拙舌,说出来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毕竟他什么也没言明。


    思来想去, 还是继续装傻吧。不管他在想什么, 之后要做什么,她只要保持住自己的节奏就好。


    酒店房间的开门声响起, 卡卡看见孟冬杨身后跟着唐盈,弯起嘴角,朝她走了过来。


    唐盈蹲下去贴了贴卡卡的脸, “新年快乐,要不要看看我上次给你拍的照片?”


    她从包里拿出三张打印好的照片,两张小小的, 可以放在钱夹或者手机壳里, 另一张尺寸大的用相框裱了起来。拿给卡卡看过后, 她把三张照片都递给孟冬杨。


    孟冬杨问:“为什么没有你们的合照?”


    “我自己留了。”


    “不给我一张吗?原片也没有发给我。”


    “你要我的照片做什么。”唐盈轻车熟路地坐到地毯上,抱起一个抱枕,“那天你不肯拍照,我也没有你的照片啊。”


    孟冬杨挑一下眉毛,“你想要我可以发你。”


    唐盈立刻开口:“不用。”


    唐盈是来陪卡卡的,略坐了会儿后打算带它出去走走。


    准备起身时看见孟冬杨在接电话,跟他比了个手势后就独自把卡卡牵出门。她觉得孟冬杨没必要时时刻刻都跟他们一起。


    春节天气转暖,傍晚之前的阳光透出舒服的温度。卡卡走得很慢,边走,唐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说着话。


    她觉得这只聪明的狗什么都可以听懂。


    孟云钦派过来的职业经理人给孟冬杨送春节祝福,顺便聊几句节后的工作进度。


    孟冬杨刚刚拿到这个人的背调,听着对方侃侃而谈,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上面显示他在十年前涉及过一个职务侵占的案件。


    帮他做背调的林乔伊很是细心,特别标注了这一点。


    孟冬杨笑着问道:“您酒量如何?改天一起喝一杯。”


    对方听说孟冬杨近几年游手好闲,投资的餐厅和咖啡店也未见有显著收益,对他不抱有太大期待。略微寒暄几句工作之余的事情后就结束了这通通话。


    孟冬杨走到窗边,看见唐盈和卡卡都坐在楼下广场的长椅上。


    卡卡半趴着,注视着广场中心的喷泉,唐盈一只胳膊搭在它的身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想给它拍照。?CХ?


    大概是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她很快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和卡卡一起看眼前的风景。


    几个拿着玩具枪的小孩来到广场上玩耍,看见一只狗坐在椅子上,纷纷过来逗它。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唐盈“咻”地起身护在卡卡面前,跟熊孩子们交涉起来。


    唐盈走的时候孟冬杨在她的口袋里塞了张小卡片。


    她在回家路上打开看,这人用他写字的钢笔在酒店的卡纸上画了她和卡卡坐在喷泉前的样子。


    她不懂美术,画工她不好评价,不过线条非常简洁流畅,她的神态和卡卡的神态也抓得非常准。


    他是学什么专业的?


    唐盈根据刻板印象猜测,这样家庭的小孩一般会读商科,经济、金融,或者是建筑相关的,要是高中成绩一般,只是为了弄到个□□,那学一些艺术类学科也有可能。


    他在美国念的是什么学校?在外企的时候是什么职务?过去唐臻对他的介绍太少了。唐盈只知道那是一家外资零售公司。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唐盈踏进铁门,一个驻足在楼道前的男人朝她投来焦灼的目光。


    “唐盈,你还记得我吗?”??Х?


    这个人怎么来了?这是彭文君的初恋男友周昊阳。


    唐盈带着疑惑的眼神应了一声,问道:“你是来找我姐的?”


    周昊阳略显紧张地把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放进去后又忍不住拿出来,双手交握着,支支吾吾地说道:“年前跟你姐姐见了一面……之后她就又没有消息了,不知道她过年还在不在青阳?”


    “她回霓城了。”唐盈想起那晚彭文君去参加同学聚会,回来时已经是半夜,心里莫名地觉得不安。


    “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了。”周昊阳抬脚要离开。


    “欸,你等一下。”唐盈叫住人后又打了一会儿腹稿,这才缓声说道:“我姐姐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不知道你知情多少,但是希望你不要打扰到她的生活。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抱歉,我只是盼她好,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我明白的……”


    唐盈略微试探,发现周昊阳并不知道彭文君因他给她发短信的事情遭遇家暴。


    前些天姐姐跟他见面,是约定还是偶遇呢?


    唐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彭文君那晚跟她说的醉话。没有夫妻生活、遭遇过家暴、长时间压抑的一个女人,面对多年前遗憾分手的初恋男友,究竟会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苏洋洋看着唐盈在视频里忧心忡忡的样子,对她说:“与其纠结来纠结去的,还不如早点离了算了。又是家暴又是没有性生活的,孩子再可爱也不能再忍下去了啊。”


    唐盈说彭文君年后就会去找工作,为了抚养权,离婚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她又一次发问:“我姐……不会出轨吧?”


    “这……”苏洋洋叹了口气:“就算真出了轨……也、也能理解……”


    唐盈在问自己能不能理解之前,先纠正自己偏离轨道的思绪。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担忧。


    彭文君从小到大都是个谨言慎行的人,除了选错结婚对象,她从未踏错过其他的路。


    想到这里,唐盈明确了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姐姐要做的事情是先离婚。


    她问过汐汐,明明看见妈妈被打,为什么还要苦苦哀求妈妈不要离婚。汐汐说,那是爷爷奶奶的意思。


    爷爷奶奶告诉她,爸爸妈妈要是离婚了,她就再也没有家,也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唐盈跟孟冬杨打电话的时候,彭芳刚结束邻居邀约的牌局回到家。


    她听见唐盈跟对方商量,想为彭文君争取到一个像样的职务,做一份漂亮的工资流水,至于超出彭文君能力范畴之外的那部分钱,她们可以自己出。


    这样做,是为了应对涂家的算计,早点为彭文君争取小孩的抚养权做筹谋。


    孟冬杨在电话那头调侃唐盈:“真机灵。你说你要是早点认识我多好。”


    “你又来了。你先说,你觉得我这个计划行得通吗?”


    “行当然行得通。那我能得什么好处?”


    “我请你吃饭总行了吧。”


    “只是吃饭哪够……”


    “那你好好想想。我去跟我姐姐还有林律师通个气,回头我再联系你。”唐盈丝毫不给孟冬杨开她玩笑的机会。


    彭芳倚在唐盈的房门上,对她啧了啧嘴:“说是心里有数,又是跟他一起去你爸那儿拜年,又是请他给你姐帮忙。”


    “那这个人你用还是不用嘛。”唐盈哼了一声,“你说的我都懂,我会注意跟他相处的分寸的。”


    “就怕你用惯了,发现太趁手了,之后用不了了心里又痒。”


    “我对他没那个意思,他也只是想交我这个朋友。”


    彭芳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你自己看着办。”说到底那是唐家的亲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该提点的她提点过了,其余的就看唐盈自己怎么去考虑了。


    初三在唐久安家里,薛晓慧当真把她的外甥叫来和唐盈见面。


    徐屹南在外读书工作多年,去年在父母的逼迫下考进公安局后,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回归小城生活。


    他是唐臻的表弟,小时候跟唐盈见过几次,印象中唐盈的脸小小的,胆子也小小的,说是唐臻的小姑姑,却总是被唐臻贴心保护着。


    唐盈不排斥交新朋友,但也没往相亲的方向去考虑。


    唐正光想的比唐盈多,左看右看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觉得表面上看上去跟谷瑞安差不多。只是家里条件好一些,性格更为开朗,其他的,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不谈徐屹南,他每天跟单位和系统内的年轻人打交道,也觉得没几个是能让他高看一眼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孟冬杨太显眼了。


    想到这里,他发微信给孟冬杨,问他怎么不来给唐久安夫妇拜年。


    徐屹南个性爽朗,跟唐盈谈到他们单位的趣事,无意中提到一个女警的名字,唐盈一听,竟是她的高中同学。


    “那改天大家一起玩呗,反正下了班也无聊。”


    “好。”


    徐屹南在户籍办,另外分做一些宣传工作,任务不重,不算太忙。他发现唐盈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人长开了,性格也比从前活泼。


    总之两个人很能聊到一块儿去。


    唐正光嘴上说着唐盈的私事他不过问,唐盈喜欢谁他都不干涉,这边想起翟莉那句不怎么好听的话,立刻就摆了个长辈的款儿,问唐久安道:“你觉得小孟这个人怎么样?”


    唐久安笑道:“他现在跟你打交道可比跟我多,你心里还能没个数嘛。”


    “人是真不错。”唐正光夸赞了孟冬杨一番后,直接问出口:“你觉得他配不配得上唐盈?”


    “唐盈?小叔,你开什么玩笑……”


    唐正光拍了下唐久安的肩膀,“我还真没开玩笑,这两人最近老在一块,我越看,越觉得我们家唐盈就该配个这样的人物。”


    唐久安听得脸色一变,“唐盈是我妹妹,冬杨虽然没做成我女婿,但我跟晓慧是拿他当自家小辈看的。再说……再说臻臻对冬杨的感情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她当时一心要嫁给冬杨。唐盈跟冬杨凑到一块儿算怎么回事。”


    说完把脑袋不正常的唐正光一个人留在阳台上,自己拂袖而去。


    唐盈心思敏感,吃饭的时候觉察到大哥大嫂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再看看心大的唐正光和唐正光对徐屹南的冷淡态度,多少猜到点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孟冬杨来了家里,大嫂刚去给他开完门,回头过来就看了自己一眼。唐盈心下了然,必定是老唐在大哥大嫂面前说错话了。


    寒暄一番后,孟冬杨被安排坐在了婶婶的旁边。唐盈看婶婶对他嘘寒问暖,无意中触到他的目光,他竟毫不避讳地看向自己。


    尚且没有任何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唐盈却感到窗外正透过来缕缕寒风。


    薛晓慧站起来给唐盈和徐屹南夹菜,让他们两个不喝酒的多吃点。坐下后又笑着开他们俩的玩笑,说原本以为两人一动一静,碰到一块儿未必能聊得来,没想到竟然如此合拍。


    深谙大嫂心思的唐盈立即露出阳光灿烂的微笑。


    徐屹南顺势对唐盈说:“你比我小一岁,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唐咯。”


    “不然你还打算叫我什么。”唐盈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孟冬杨,“难不成还要叫我姑姑嘛。”


    “各论各的。”唐久安看向唐盈:“这个朋友给你找的还满意吧?”


    唐盈连连点头:“满意满意。”


    孟冬杨看明白了薛晓慧夫妇的心思,小唐盈这是正被安排相亲呢。


    他低声问坐在他另一边的唐正光,“唐盈要是跟这小伙子看对眼了,往后大家怎么称呼?”


    唐正光一怔,就是啊,这两口子这办的是什么事啊。


    他对孟冬杨笑道:“哪儿那么容易看对眼。”


    唐盈跟徐屹南一道走,孟冬杨开车送唐正光,跟在他们后边。


    徐屹南问唐盈想不想喝奶茶,未等女孩回应,他就自作主张地将车停靠在奶茶店门口,“今天好不容易没人排队,喝一杯吧。”


    热情的小伙儿下了车后又回头问道:“你喝什么?”


    唐盈笑一下,“都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孟冬杨发来消息:?


    唐盈觉得他莫名其妙,也回了一个问号。


    孟冬杨:把你爸送回去后,我来找你。


    唐盈:别,我暂时还不回家。


    孟冬杨:这就看上了?


    唐盈:开车别玩手机,我爸还在你车上呢。


    徐屹南买了两杯半糖的珍珠奶茶,和唐盈坐在车里喝。


    两人喝着奶茶又聊了一会儿后,唐盈说天不早了,想早点回家。


    徐屹南在这时开口说道:“我姨妈跟姨夫的意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我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好嘞。”唐盈咧开嘴角。


    把唐盈放在巷口后,两人加了微信,随后徐屹南便驱车离去。


    唐盈慢悠悠地走到裁缝铺门前,手里握着手机,明明什么消息也没收到,但那只隐形的兔子再次凭空跳进了心脏里。


    滴一声,熟悉的喇叭声响起。


    唐盈回头时不安的心莫名地落定了几分。


    孟冬杨按下车窗,脸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眼眸里的情绪暧昧不明,口气里带着些许揶揄,“那家伙都走了十分钟了,你等谁呢。”


    唐盈喉咙发涩,走过去后并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她站在车门外,用她最理智也最冷静的语气对孟冬杨说:“明天大哥大嫂去给臻臻扫墓,我也想一起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你上车再说。”孟冬杨俯身推开副驾的车门。


    唐盈站着没动,“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孟冬杨凝视她片刻,隐隐拧起眉心,而后下车绕到她面前,拎着她的胳膊,强行把她塞进了副驾。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平安喜乐~


    100个红包~


    小岛之春


    第23章


    樱唇贝齿


    车门被孟冬杨重重地关上时, 唐盈觉得有类似缰绳的东西从脚底攀爬至膝盖,又束缚住了她明明可以推门下车的右手手腕。


    男人疾步的身影从车前掠过,回到主驾, 她闻见了自己送他的香水气味。她私底下有好好研究一番,已经能识别果香和木香的不同调性。她送他的这一瓶,有佛手柑、柠檬、雪松和麝香的味道。


    她的思绪断成一截一截的,脑中什么片段都有, 她有话想说, 但更想听他先开口。犹豫着, 把脸侧过去看了他一眼。


    孟冬杨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眸光中有淡淡的审视意味,眼尾不自知地上扬,是他惯有的一种表情。


    如果只是下了一场微雨,那还不足以淋湿那扇纸做的窗户。


    唐盈虽然是被动的性格,却掌握着审时度势的本领。见孟冬杨始终不出声,她先开口说道:“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的, 亲戚之间来往密切, 聚在一起喜欢拉家常,也喜欢给适龄的小辈介绍对象, 我很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


    她是个很普通的人,对人生没有太多的追求。她想她会一直过这种普通的生活。


    “所以呢?”孟冬杨偏过头跟唐盈对视,目光往下, 视线落在她的樱唇上。


    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看起来既乖巧又柔和,可关键时刻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 没有一句是架势柔弱的。


    她其实有一张巧嘴, 和一颗裹着糖衣的心。糖衣是硬的, 不遇暖遇热,就和薄冰没什么区别。


    他期盼着她主动朝自己靠近,让冰一样的糖化成甜蜜的汁水。


    唐盈意识到孟冬杨有些咄咄逼人,哪怕他才张口说了三个字而已。


    她无法跟他对视,盯着自己交缠的手指继续说道:“认识你们这些朋友我很开心。我不是很容易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这个你应该能理解吧,我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觉得你是重感情的人,我们身上有相似的地方。”


    “还没忘掉你那个烂透了的前男友吗?”孟冬杨看着她的手指来回地绕着围巾面料,很像焦躁的小猫在跟毛球玩具置气。


    唐盈蹙眉:“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觉得他忽略了重点。


    孟冬杨把她的围巾下摆从她的手心里扯出来,说:“我字字句句都听得很认真。不过,你给学生讲课要是也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表达,那我会为你的教学成果感到担忧。”


    “我……”唐盈扯回自己的围巾,羞愤地甩在这人的手背上。


    孟冬杨轻笑一声,让她把围巾摘下来。


    “别管我。”唐盈心烦意燥。


    孟冬杨正襟危坐,问她:“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除了稳定的工作,最看重的不会就是婚事吧。按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们的建议,找一个门当户对人品正直的小伙子,去过你大哥大嫂这样的人生……”


    “这是我自己的事。按部就班有什么不好?我们普通人只有过这种能自己掌控的日子,才会感到安心。”唐盈很着急地去回应孟冬杨的话,想反驳的心理很明显。但其实,她早就对婚姻不抱有任何期待。


    关于未来,她更倾向于一个人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把爸妈照顾好,把姐姐照顾好,在能力范围之内让自己活得安稳就好。


    孟冬杨听她越说越急,忍不住去看她藏在围巾里的耳朵,她一紧张耳朵就会变色,实在是很有趣。


    他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排斥跟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往下发展,对吗?”


    唐盈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选择沉默以对。她也不必认真回答他的每一个提问。


    孟冬杨无所谓她是不是默认,发动引擎后对她说:“你把安全带系好。”


    唐盈挺直腰板:“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回家了。”


    “事情说清楚了吗,就急着回家。”孟冬杨熄了火,解开自己系好的安全带,刚往她那边探身,她就警惕地往窗边躲。


    他轻轻地笑起来:“害怕我?”


    他有很深邃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不笑时给人一种沉静之感,每每调侃她捉弄她时,这份沉静会被更幽深的东西取代。他虽然是玩笑语气,她却丝毫不觉得他是轻浮的。


    “我怕你干什么。”嘴上这样说,唐盈的眼睛却看向另一边,身体仍是防备状态。


    孟冬杨低眉看向她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修长脖颈,车里温度高,他猜测她正被捂得难受,大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个指令,手指却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违背心意的克制。


    他温声开口:“唐盈,我开始戒烟了。”


    男人音色温润,语气绵长。含义暧昧的这句话让一道静谧的水流划过唐盈的喉咙,又穿过心脏通过她身体更往下的地方。


    无形的液体流经的地方顿时变得干涸粗燥。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危险。


    温度很危险,空气很危险,人很危险,她的心也失去安稳。


    她很畏惧这种感觉,比大考之前担心会考砸的心情还要糟糕。考试是必须要面对的,而这个人,她可以不必深交。


    张口时她的喉咙仍是干涩的,声音变了也不自知,她非常郑重地对这个会让她置身于危险处境的人说:“你抽不抽烟都跟我没有关系,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


    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堵住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不要……不许说,你不要再说任何话。”


    孟冬杨被一个女孩拒绝,方式是让他不要再发出声音。他细想,觉得这姑娘既实干又可爱。


    他只好问她:“你讨厌我?”


    “你不让我走,那我们听歌吧。不要说话,听音乐。”唐盈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去他的曲库里面挑歌。


    孟冬杨倏地笑出声来。


    她究竟有多少奇招可以应对他的攻势呢,这实在是让他感到好奇。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普通女孩,她灵的像魔法师的权杖。


    看他的穿搭风格和精致程度,唐盈以为这个人会是很老派的品味。他确实听英文歌居多,但大部分都不是抒情曲风。


    她随便选了一首,是嘻哈音乐,眉头一皱,换了另一首,前奏还挺舒服,结果歌手一张口就闹腾起来……


    她英语早忘得差不多了,生僻歌词名看得眼晕。挑不到契合氛围的,便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孟冬杨开口逗她:“车门没锁。”


    “……”唐盈脸一热,呆呆地看着这人,而后就去推车门。


    她的手刚要触过去,车落锁的声音响起。她竟然又被他捉弄了。


    她回过头怒视着孟冬杨:“你是三岁小孩吗?”


    “三岁的小孩不会撒谎,不会言不由衷,更不会在自己不想走的时候找听歌这种烂理由。二十六岁的唐老师要不要学习一下这种天真的精神?”


    “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这是仗着我对你好,在跟我无理取闹。”


    “……”


    孟冬杨把音乐关掉,侧过身体,一圈圈绕开唐盈脖子上的围巾,看她脸和耳朵彻底露出来后,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抚上她的侧脸。


    柔润的肌肤带给他细腻的触感,他看向她慌张的眼睛,渴食的心理侵占当下所有的感受。


    “要跟你打声招呼吗?”他手指微动,干爽的指腹轻柔地触扶她的上唇,灼灼的目光落下去,并不心急地等待一个明确的示意。


    唐盈的理智短暂地化成碎片,从燥热的沙漠漂浮至潮湿的热带雨林。孟冬杨的掌心是一个洁净干爽的栖息地,而她像晕头转向的飞鸟,被他牢牢地掌握着飞行的轨迹。


    要任由暴雨落下,彻底冲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吗?


    当理智落地,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唐盈的内心被一个钝器击中。


    她惊慌失措地推开孟冬杨的手,语序紊乱地说道:“你快回去陪卡卡吧,我也要回家了。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听懂了一些,但是我们可能理解的不一样。我……我明天一早要去看唐臻,我每次去,都会陪她说一会儿话,我跟她的感情很好,我大哥大嫂对我像对亲妹妹一样。你不能这样,你说过我们做朋友,你不会让我别扭的,请你说话算数。”


    孟冬杨很专注地看着唐盈说话,她闪动的眼睫、下意识地蹙眉、急停的嘴唇,每一个神态都无比认真,认真到他愿意站在她的立场去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从她刚上车说的那番话开始思考,发现她有一套完整的“拒绝”体系,有逻辑、有情理,关乎人情道德,也关乎她的处境。


    可她唯一漏掉的,是她自己的心。


    孟冬杨并不在乎所谓伦理道德,所谓亲戚关系,他无愧于唐臻和唐久安夫妇,未来无论他选择和谁在一起,都不必得到唐家人的“特赦”,他也从来没刻意经营过他的深情人设。


    他是一个欲望被压制多年的人,成年后因为心理惯性,想要的东西格外的少。唐盈是他想要的,当他明确这一点的时候,他思考的重心就只剩下“得到”二字。


    他不是唯结果论的人,他享受狩猎的过程,也期待饱食的快感。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唐盈姓什么,是什么人,跟一些人又是什么关系。


    唐盈偏偏有让他不急功近利的能力,这有些超乎他的判断。她看似乖柔,经不起招惹,却十分懂得以退为进。


    她也知道什么是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她懂得利用他对她的心意,做一些打乱他节奏的“反抗”。


    她看似在努力地维系她内心的安稳,实则早已对“安稳”产生不自知的逆反心态。


    她可能不明白,一边克制一边“投降”,会更让人着迷。


    当一心想要踏实的人乱了内心的秩序,该如何平衡道德和欲望呢,又会使出多少抗拒的手段呢。


    孟冬杨决定打开车锁。


    这一声响动,对唐盈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她迫不及待地要从当下的氛围中逃离。


    可当她伸手去开车门的这一刻,心里突然产生一声轻巧的异动,像用羽毛去拨弄一个坚固的门锁,是鬼迷心窍的人在做一次徒劳又蠢笨的尝试。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迷茫地看着坐在主驾上这个往后退了一步的男人。


    孟冬杨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立刻就擒获她回眸的视线。


    两道眸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唐盈心里的那根羽毛被风吹落,没打开的锁扣自己掉在了地上,在她柔软的心脏上撞出一个黑洞一般的漩涡。


    后脑勺被宽大的掌心裹住时,唐盈如同小时候第一次坐游乐园里的海盗船,船身第一次移动至最顶端。


    而当男人的唇瓣并不温柔地压过来时,心船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仍旧坠毁在深不见底的黑渊。


    长期压抑欲望的人,在获得贪食的机遇时,会丢掉一切绅士的品格。孟冬杨并不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践行那套和风细雨的温柔要领。


    唇瓣重重地碾压过女孩的樱唇后,舌尖就顺理成章地撬开她的贝齿。


    呼吸、节奏、津液的流动,会在混乱后臣服于天然的情.欲。


    确认她被狂风骤雨压制住所有理性的时候,他这才让氛围回归温和,牙齿轻轻地品食她的唇珠,舌尖轻柔地碾过,吻又落向唇珠上的凹陷、下唇上的褶皱,以及小巧又饱满的下巴,最后裹住珍珠一般的耳垂。


    第24章


    我算什么


    唐盈的头贴着温热的手掌, 发丝在孟冬杨的掌心里轻柔摩擦,两种干爽的物质没有被任何液体浸染,却在窸窣中诞生胶黏的听感。


    嘴唇及唇边都变得湿润, 耳垂被湿热的唇瓣和舌尖吮.吸时,车厢里的暖风烘干下巴上潮湿的吻痕,肌肤因骤变的干燥产生微弱的刺痛之感。


    他清冽的气息中裹藏着幽淡的薄荷香气和岩茶的涩感,他用坚硬的牙齿和强势的舌尖刺破她的矛盾心理, 把浓烈到不可抗拒的欲望汹涌地灌进她松动的理性。


    如精巧的鱼钩诱惑一条意志不坚定的小鱼, 想要带她一起淋这场期待已久的骤雨。


    沉溺感压制住所有的思绪, 当唐盈试图抽离时, 这个吻已经完成了最赤.裸的试探,她没有一丝一毫地抗拒。


    孟冬杨的唇瓣离开她的耳垂后又回到她的上唇,温柔地贴合了一下,撤离后看着她的眼睛,指腹安抚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下巴, 鼻息悬在她的鼻尖, 而后与她额头相抵。


    只是亲吻,唐盈却如同经历了一次流程周密的性.事。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想起任何两个人之外的人和事。


    她脑中唯一出现过的思考, 是她究竟喜不喜欢孟冬杨这件事。


    她的内心依然没有坚定的答案,但身体先给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她并不排斥跟他亲密接触,她享受他带给她的颠覆性体验。


    这尚且只是一个吻而已。


    她来不及往更深更危险的方向去想。从没有推开他开始, 到沉浸式地随着他的节奏完成了这个破窗之吻,她心里打碎了好几面审视自我审视未来的镜子。


    听见孟冬杨慢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他跟自己交织在一起的温度, 她陷入无尽的茫然。


    孟冬杨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并且愿意说服自己就先到这里。


    虽然节奏由他掌控, 但唐盈比他想象中要勇敢要坦率。他在咬.含她柔湿的舌尖时,她不仅没有躲匿,反而将蜜果拱手相送,她的牙齿也在他的唇瓣上进行绵密的撕.咬。


    在这个阶段,他并不需要她有多喜欢他这个人。爱是复杂难言的东西,他对复杂且深刻的东西始终秉持着探究的心态,即便这一生都无法参透其中的奥秘,他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


    他已经把自己很“重”的东西都告知于她,不渴求她能百分百承接,但信任的建立会让这段关系有一个良性的开端。


    他对她有十分清晰的需求。他相信他们的心会在未来靠得很近,而在这之前,在她不抗拒的前提下,他要先满足自己对她更深层次的探索。


    唐盈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激发他生理欲望的女孩。过去,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唐盈眼中的情.欲快要散尽时,孟冬杨试图将她揽进怀里。他想要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收纳余味的拥抱。


    她却异常冷静地在此刻推开他的胸膛,她垂着眼眸,神色藏匿起来,声音很轻地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孟冬杨去给她开车门的时候,她已经双脚沾地。


    她仍旧没看他,耳边的发丝被微风吹拂着,音色在低温中略显清冷,她说:“不要送我。再见。”


    她转过身,肩背是笔直的,没有低头思考的姿态。可她越走越快,没作任何停留,也没有回头看他。


    孟冬杨靠在副驾的车门上,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触到坚硬的糖盒。看着她的背影,他拿出铁盒取出一颗糖粒,放进口中之后,柠檬的酸甜和薄荷的微苦迸发出相斥又融合的滋味。


    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微低着下巴,收回注视她的目光。


    回到车里,她淡蓝色的围巾出现在副驾上,尾端垂了下去,穗子散开着,他伸出触过去,绒面上的暖意攀上他的指节,他再次想起她脸颊上的温度。


    唐盈在上楼的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往后他们又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不能”这两个字最先跳出来,然后是大嫂的态度、大哥的暗示以及昔日唐臻对这个男人的用情。


    唐臻告诉她自己恋爱的消息时,她正在上一门被迫选择的选修课。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讲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荷马史诗》和伊壁鸠鲁主义。她的注意力被唐臻吸引,看她的文字描述,猜测那应该是一位很有格调的精英男士。


    她带着好奇心问唐臻,他们发展到哪个阶段了。唐臻故弄玄虚,说等关系稳定后就带她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吃饭。


    同在霓城,她和唐臻会不定期见面,可之后的一年多,她却从未有机会见到唐臻的这位男朋友。唐臻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她收到的恋爱礼物,但很少再跟她谈她的爱情。


    她完全可以理解。她只是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她和他们的世界离得很远。她和初恋男友这种四平八稳的校园恋爱,跟唐臻和她男友的职场爱情,是截然不同的属性。


    大家的体验不同,唐臻能跟她分享的东西自然也不多。


    在那段记忆中,她对从未见过面的孟冬杨只有一些浅显的认知。直到后来在葬礼上看见他,他的身高、样貌、气质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她回想起唐臻当年的描述,才发现唐臻的用词是多么精准,她看到的也几乎跟她想象的如出一辙。


    之后的三年,她偶尔想起这个男人哀恸的神情,除了可惜唐臻的逝去和这段美好爱情的陨落,只剩下很清浅的对这个男人的怜惜之情。


    唐盈陡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她所接触的孟冬杨并不能和过去她认知中的那个男人画等号。他们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最初她愿意跟这个男人产生交集,是因为看见了他对唐臻的深情。念旧情的人会在她这里得到较高的印象分。


    几次交往后,他所展示出来的成熟和温柔,他对她和她家人提供的帮助,他自身的魅力和他丰富的阅历,自然而然地使她在心里不断地为他加分。


    可面对他时,他一直都拥有一个不容忽略的前缀——唐臻的男朋友。


    突然间,唐盈的心里落进去一根针。她开始怀疑自己,也开始质疑这个男人的心理动机。


    哪怕他讲过一个长长的故事,他说卡卡不是Karen,他早就有所铺垫,想说明她不是唐臻的替代品。可当事情过于快速地发展到这一步,她回想跟他点点滴滴的相处,难免会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的预谋。


    他图她什么?她今晚对他的不抗拒又是出于什么心理?


    唐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他送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心脏和脑袋都发出难以抑制的胀痛。


    如果他只是贪图她年轻的身体,她也因世俗的条件而对他着迷,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变得异常简单。


    她又为自己找到更好的理由——她渴望被他吞噬,是想要他一并吞没她上一段不愉快的感情经历。


    她不能喜欢孟冬杨,但是她可以利用孟冬杨告别过去。


    想到自己不会和孟冬杨有下一步的发展,有两种苦涩的感觉在她心里抵消。另一种是——她好像真的不爱她那个烂透了的前任了。


    唐盈,不要把今晚的事看的太重,已经做了也不必去后悔。


    回到原定的人生轨迹,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好好走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唐臻墓碑上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岁时拍摄的艺术照,她有深情的眼睛和明媚的笑容。


    唐盈把怀里的百合花放在一束白色的郁金香旁边,薛晓慧对她说:“是冬杨来过了。”


    白色郁金香是他带来的吗?唐盈听见这个名字,视线落向唐臻的照片,下颌骨发出一阵微弱的酸麻之感。


    她又听见大嫂对唐臻诉说着,孟冬杨至今仍记挂着她。


    结束后下台阶的时候,唐盈一直挽着薛晓慧的胳膊。唐久安在前面带路,他又提了孟冬杨一次,说他对唐家的亲戚们都很好。


    “大年初一他就去给你爸爸拜年了是吧。”唐久安回头看向唐盈。


    唐盈点点头,应声道:“他找我爸有事。”


    矮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台阶上滚落着细碎的砂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微妙又脆弱,再小的石子落进心里,也会带来难以掩盖的异物感。


    放慢脚步后,唐盈莞尔一笑,对薛晓慧说:“小徐性格真好,我发现他跟你挺像的。”


    薛晓慧微怔一下后覆住唐盈的手背,笑道:“还合你眼缘?”


    “嗯。”


    “虽然你爸爸说大家辈分会乱,但是只要你们俩互相有好感,我觉得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是。”


    唐盈到家时,厨房里出现唐正光的声音。


    彭芳正在跟唐正光抱怨,说彭文君的老公不让她年后回娘家,新年家里一点人气也没有。


    唐正光安抚她道:“母女俩年前不是在家住了一个多礼拜嘛。”


    “那小的我还没见到呢。”


    “小的又皮又不认亲,你就疼汐汐一个就可以了。”


    “那小的也是君君的孩子,也是我的外孙啊。”


    唐盈出声吓了老唐一下,“你跑过来,你家里那位怎么想?”


    “我来陪我闺女过年,管她怎么想呢。”唐正光把手里的筷子递给唐盈:“这是专门给你弄的小鱼,你来调味,让你妈炸给你吃。”


    “哪里来的鱼?”


    “一大清早跟小孟去河边钓的。”


    “他跟你去钓鱼了?”


    “怎么,不行吗。你弄好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唐正光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唐盈踏进来的前一秒,他把烟头熄灭在一盆枯死后没有再种的花盆里。


    唐盈嗅到了烟味,但没抓到现行,就懒得多嘴。她问他要说什么。


    唐正光上下打量自己的闺女一番后,先问:“去给唐臻扫墓了?”


    “嗯。”


    唐正光摸了摸眉毛,“你大哥大嫂跟你提孟冬杨了吗?”


    “没有。”唐盈瞪着他:“你昨天是不是在他们面前说错话了?”


    “我能说错什么话,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孟冬杨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唐盈顿时脸颊发烫,“你瞎说什么,你跟大哥大嫂也是这样胡说八道的?”


    唐正光轻哼了声,伸出手戳了戳唐盈的脑门,“孟冬杨跟唐臻结婚了吗?他是你大哥大嫂的女婿吗?他总要再找别人的,那怎么就不能是你?”


    “就不能是我!”唐盈的声音十分急躁,话落觉得跟老唐这样的人谈伦理道德就等于是对牛弹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对他没感觉。”


    “你对他没感觉,难道对你大嫂那个傻呵呵的外甥有感觉?别告诉我你还没忘掉谷瑞安那个畜生……”


    “你说话太难听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这个死丫头就是一根筋。这个孟冬杨不管是样貌人品,还是待人接物,别说是你认识的男人里,就连我,都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年轻人。唐盈,你可别犯傻,遇到这样的人,对你的成长,对你提升阅历,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你也该拉高一下你那稀烂的眼光了。”


    “他要不是唐臻的男朋友,你说多少我都愿意听。”唐盈别过脸去,“别再说了,男人不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跟大哥大嫂的关系是一辈子的。”


    “你真是犟的要命,人生苦短,总是考虑旁人做什么,自己开心最重要。”


    “你当年倒是不考虑旁人的意见,非要娶我妈,你开心了吗?你经营好你的婚姻了吗?”


    “说你就说你,你又扯我做什么……”


    彭芳炸鱼炸到一半,跑过来听了一会儿父女两人的谈话。


    她在心里轻嗤,这个老唐,永远的不着调,永远的只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不过,他是实打实地为这个女儿着想。


    如果孟冬杨对唐盈没有这份心,那她也是一百个不赞成唐盈往上凑的,这样的男人,未必是唐盈能够驾驭得了的。


    可要是孟冬杨看上了唐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正光没留下来吃这顿饭,他就是来给唐盈送小鱼的,送完还要赶回去陪翟莉走亲戚。


    在翟莉的哥哥家,梅馨出现了。


    母女俩之间本就别别扭扭,梅馨见到唐正光后,更是尴尬的不成样子。


    散场时,翟莉让梅馨回头再来找她。


    唐正光觉得两人之间不对劲,问翟莉出什么事了。


    翟莉语气不耐烦,“别问了。”


    “到底怎么了?”唐正光提高了声调。


    翟莉无奈,只好张口坦白:“梅馨怀孕了。”


    谷瑞安的大嫂怀上了二胎,谷母欢天喜地地在饭桌上给了大儿媳一个红包,表示这个小孩她会帮着带。


    大家在猜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的时候,谷瑞安的小侄女默默地跑到客厅里生闷气。


    为了开解小姑娘,谷瑞安把她带去附近商场的游乐园里玩。


    玩累了,小侄女要吃冰激凌,谷瑞安去甜品站给她买甜筒。不料,在麦当劳门口遇到了唐盈。


    唐盈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个子不算太高,但眼睛很大,笑容很清澈。他们刚买完东西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楼上看电影。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女孩。唐盈和女孩开心地交谈着,小伙子伸出手,虚揽了下她的背,示意她们边走边说。


    随后三人上了电梯。


    小侄女舔着奶油,问小叔叔是不是不高兴。


    谷瑞安抿着唇一言不发。


    过去他跟唐盈每周都会来看电影,电影都由唐盈挑选,他从来不会提任何意见。


    就在这时,他收到一条来自梅馨妈妈的消息。


    翟莉向他讨要一笔对梅馨的赔偿。


    孟冬杨给了唐盈一周的时间。一周过去,唐盈不曾发来只字片语。


    他只好主动关心她。知会她后,开车来接她。


    他连卡卡这个理由都没找,他明确地告诉她,他要见她。


    唐盈和成为女警的高中同学续上了往日的友情。


    不用谈恋爱的日子让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交友、娱乐,她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再想起谷瑞安的时候,心里的痛感越来越淡。


    至于孟冬杨,她把这个人和那条手链、那副泳镜一起装进了她存放旧物的铁盒里。


    他说要见她,她就一定要同意吗?


    她乱编了一个理由,说:“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


    “是嘛,听说你跟你大嫂的外甥发展地非常迅速,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感冒传染给他……”


    “这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吗?”孟冬杨在电话里轻声嗤笑,“那我算什么?”


    第25章


    她骗人


    他算什么?


    唐盈以为她那天下车走人后跟他再无联络, 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已经一周过去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跑来追责。


    她难得嘴比脑子快,反问他道:“你是需要我对你负责还是想要找我讨个说法?”


    话落就开始懊恼, 那根本不是她主动的,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责任人,主动去认领一次失控?


    于是又立刻说道:“我已经忘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了。我还有事, 先挂了。”


    挂掉这个电话后, 唐盈无端地产生了一种推卸心理。她觉得这太荒谬了。


    成年男女的游戏规则向来没有明文规定, 但成熟的人都懂得心照不宣。


    只是一个吻, 他要追溯什么呢?


    唐盈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忙自己的事情。马上快开学了,新学期的准备工作要做,也还要给年前带的五六个学生补最后两次课。


    孟冬杨的车就停在巷口。


    在青阳这座小城,这个街口是除了酒店以外他来过的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


    裁缝铺的老板都已经认识他这辆车了,看他靠在车门上打完电话后, 主动递过来一支烟, 问道:“在等唐盈吗?”


    他想他今天是等不到了,客气地笑了下, 说自己戒烟了。


    老板热情地说道:“她晚上要给学生上课呢,附近几个小孩在她家里补数学。”


    “是吧。”


    “我们是二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他们一家四口搬过来的时候, 唐盈才三岁呢。”


    孟冬杨不是来打听唐盈的,他看见裁缝铺门口摆着烟柜,买了一条唐正光喜欢抽的黄鹤楼。


    老板还想说点什么, 孟冬杨把烟放进副驾, 只身踏进了巷子里。


    正月十一, 楼下的小饭馆开了张。


    唐盈上次买给他的米糕,今天老板没有蒸。冒热气的笼屉里是葱油花卷和鲜肉烧麦。


    孟冬杨原本打算带唐盈去试吃酒店餐厅的新菜,是饿着肚子来的。抬头看向国土局宿舍五楼,唐盈家的厨房正亮着灯,有白雾从窗口涌出。


    彭芳晚上有牌局,简单做了两菜一汤,让唐盈吃完好给学生上课。又另外炸了一盘虾片和几个藕盒,用来招待嘴馋的小孩。


    关火后,她探身去关厨房的窗户,瞥见楼下一道人影,唤唐盈过来,问那是不是孟冬杨。


    唐盈一听,脑神经绷成紧巴巴的鼓皮,走到窗边一看,嘴巴抿成一条线。


    彭芳睨了她一眼,问她:“就这么晾着人家?”


    唐盈没吱声,回到卧室拿起书桌上的手机,给楼下那位打去电话。


    还没听见唐盈说什么,彭芳就自作主张去到阳台,把水盆里那条今天早上买的鲈鱼捞了出来。


    唐盈下楼之前彭芳已经在杀鱼了,她问唐盈孟冬杨吃鱼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我不知道,他不来吃饭。”唐盈胡乱套了件厚外套,开门冷风吹过来,她把外套上的帽子罩在头上,又回头叮嘱彭芳,“做多了吃不了,我去去就回来。”


    “让他上来吃饭。”彭芳说。


    “不要。”


    从五楼到一楼,感应灯一层层亮了。孟冬杨走到小铁门前时,唐盈正好出现在楼栋口。


    她穿的十分随便,居家的白色薄棉裤,米色的羊羔绒外套和一双棕色的外穿棉拖鞋,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她很像是刚从温暖的棉被里跑出来。


    唐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这个过于显眼男人,利落地把手里的垃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走到他近处,刚要开口,孟冬杨伸手扯了下她的帽檐,说:“我想吃门口的烧麦。”


    唐盈满眼困惑地看着这人。


    小店老板把烧麦装袋的时候,问唐盈她身边这个男人是谁。


    唐盈说是亲戚。


    走到街对面,唐盈想把人打发走,彭芳在楼上推窗喊道:“唐盈,鱼烧上了,请人家上来吧。”


    要不是裁缝铺的老板一直问东问西,孟冬杨根本不会往她家楼下走。况且他什么礼物也没带,又怎么好意思去她家里吃饭。


    他正想婉拒,唐盈已经替他做出回答,她对她妈妈喊道:“他不来。”


    改变主意就在一念之间。


    孟冬杨蹙眉看向唐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唐盈一怔,这人是听不出来客气话吗?他去她家里吃饭算怎么回事呢。长辈在家里,他不会感到拘束吗?


    “我不讨厌你。”唐盈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我不觉得你想去吃这顿饭,我也担心粗茶淡饭招待不好你。”


    “我不挑食,我想去尝尝你妈妈的手艺。”


    唐盈牙关咬得好紧。这人到底要怎么样呢。


    彭芳给孟冬杨泡了彭文君带回来的花茶,没说太多客套的话,直接招待他上桌吃饭。


    两室两厅的老单位集资房,布局稍显不合理,餐厅和厨房被客厅隔开,孟冬杨看着唐盈一趟趟去厨房里拿东西,家味两个字悬上他心间。


    平时母女俩都是坐在客厅吃饭的,今天有客人来,才支起这张折叠餐桌。唐盈暗自庆幸,为了给孩子们上课,年前把餐厅收拾了出来,否则眼下这位“贵客”也要在客厅坐小板凳吃饭了。


    不确定孟冬杨喜欢什么口味,彭芳是按唐盈的喜好烧了这条鲈鱼。


    鱼放在孟冬杨的近处,旁边是清炒荷兰豆、炸藕盒、糯米肉圆和三鲜汤。最后又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芋头排骨。


    彭芳得知孟冬杨是开车来的,便不招待他喝酒,煮了一小锅唐盈喜欢喝的姜汁可乐,水开后,让唐盈倒给孟冬杨当饮料尝一尝。


    可乐配姜,孟冬杨是第一次尝试,碳酸的味道没了,只剩下甜,还有生姜的一丝辛辣。


    他问唐盈:“你喜欢喝这个?”


    唐盈说小时候受凉了要喝姜汤驱寒,她不愿意只喝姜汤,姐姐就给她加一些可乐在里面,后来这变成了她的独特嗜好。


    她说:“你喝不惯的话就不要喝了。”


    “味道很特别。”


    孟冬杨发现彭芳是不会假客气的长辈,她除了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为了唐盈买房和彭文君请律师的事感谢了他几句之外,再也没做面子上的寒暄。


    她更没有把他看成是一个跟唐盈有暧昧关系的异性。面对他,她的态度就像是面对一个女儿的同学或是好友。


    这让孟冬杨感到十分舒服和自在。


    家常小菜的味道非常可口。孟冬杨早就料想到彭芳烧得一手好菜,毕竟她做的酱牛肉和香肠早就俘获了他的味蕾。


    提到食物的口味,他邀请彭芳跟唐盈一起去酒店餐厅试菜。


    彭芳说这是大厨才懂的事情,她就不去凑热闹了。她用公筷夹了一块鲈鱼放到孟冬杨的碗里,说道:“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酸甜口的,唐盈喜欢这样做,我就这样烧了。”


    “很好吃,我跟唐盈的口味很像。”


    唐盈也不知道孟冬杨是不是真的不挑食。她跟彭芳没有刻意给他夹菜,他自己动筷子的频率倒是挺高。


    鱼吃了,排骨和芋头吃了,青菜吃了,藕盒吃了,汤喝了,米饭也吃了半碗。


    她差点都忘了,她还给他买了两个烧麦,上楼之前,他已经吃掉了其中一个。


    快吃完时,彭芳的电话响了,麻将馆的老板催她赶紧过去。


    她把碗筷快速收到厨房,跟孟冬杨打了声招呼后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唐盈走到水池前洗碗,孟冬杨跟进厨房问道:“要不我来?”


    唐盈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去你家吃饭你会让我洗碗吗?”


    孟冬杨抿了抿唇,转身去了客厅。


    老房子的装修处处透着年代感,尤其是客厅里这面九十年代风格的大镜子,把穿着精致的孟冬杨框进去,衬得他像是从未来穿越而来。


    唐盈的卧室门正对着这面镜子,黄色的木门上有没有清理干净的贴痕,看形状,这里之前应该是贴着她的奖状。


    孟冬杨踱步到房门口,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


    唐盈的书桌是后来添置的,样式很小巧。桌面上有一面小书架,台灯照亮的地方能看到几张便利贴。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唐盈。


    唐盈很想说不能。她今天没有收拾房间,被子是乱的,刚收的衣服随便扔在床上,她的书桌上什么东西都有,乱涂的草稿纸上说不定还有一些不能被他看到的内容。


    但是要是说不能,会显得她傲慢又吝啬。


    她说:“最好不要,很乱。”


    没有得到允许,孟冬杨便没有进入。他回到客厅,找到热水壶,给茶杯里添了一点水。


    这时敲门声响起,要补课的小孩们来了。


    顾不上招待孟冬杨,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唐盈安排三个小孩去餐桌上坐着,又去阳台上搬她的小黑板。


    孟冬杨过来给她帮忙时,两个从进门后就一直打量他的小孩捂着嘴窃窃私语。


    唐盈似是听到了什么,对其中那个小男孩招招手,严肃地问道:“胡宇昂,上次布置你的几道题做完了吗?做完先拿给我看。”


    小男孩吐了下舌头,从书本里把习题翻出来推到唐盈面前。


    唐盈低头扫了一眼,点着头念道:“哥哥和妹妹共有24个苹果,哥哥比妹妹多4个,两人各有几个苹果?答:我跟我妹妹都不喜欢吃苹果……”


    旁边的几个小孩哈哈大笑,孟冬杨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盈伸手敲了下胡宇昂的头,“今天和差问题搞不清楚你就别回去了,就在唐老师家住。”


    “啊!不要吧……”


    去拿积木教具的时候,唐盈委婉地送客。课要上两个小时,孟冬杨总不能干等她两个小时吧。


    孟冬杨却说:“我下楼转转。”


    难道他还打算回来吗?唐盈拧起眉心。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孟冬杨提着四五个礼盒从外面回来了。


    他做不出来空手来别人家吃饭这种事。他去买了燕窝、西洋参、红酒和唐盈喜欢的巧克力。


    唐盈的课已经讲完了,正督促孩子们做题。她看见孟冬杨把东西放在门边,而后就轻车熟路地去给自己倒热水喝,这幅姿态就像是他是这个家的常客。


    终于,补习结束。唐盈换了衣服要去送家长没空来接的一个小孩,孟冬杨跟她一块儿。


    大概是唐老师过于严肃,下楼时小姑娘才鼓起勇气问道:“唐老师,这个叔叔是谁呀?”


    “是我亲戚。”唐盈很自然地回答道。


    小姑娘追问:“什么亲戚?”


    孟冬杨接话道:“不是亲戚,是朋友。”


    “朋友?男朋友吗?”


    唐盈:“不是男朋友。”说完看了孟冬杨一眼。


    孟冬杨低头问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知道啊,就是处对象呗,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谈恋爱。”


    唐盈扯了下小姑娘的马尾,“少看点大人看的电视剧。”


    孟冬杨牵一下唇角,轻轻地撞了下唐盈的胳膊,没有说任何话。


    老城区小巷四通八达,回去时唐盈选了离家更近的小路。


    她双手插兜步伐很快,好像急不可耐地要和身边这个男人告别。


    孟冬杨在一个转角时拉住她的手腕,“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聊聊吗?”


    唐盈止步,鼻息在橙色路灯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聊什么呢?把话聊开,两个人的关系就能够得到正确的定论吗?


    想了又想,她觉得不拖泥带水就是最好的“把话聊开”。


    唐盈抬起头,直视孟冬杨的眼睛,坚定的声音像是在宣誓一般。


    她说:“孟冬杨,我不喜欢你。”


    如果是十几岁刚情窦初开的时候,孟冬杨也许会对心仪女孩的拒绝感到困惑。但是到了这个年纪,经历过一些跟情爱有关的东西,也面对过恋人离去的残酷现实,女孩的这句“我不喜欢你”并不能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比起耳朵去听,他更愿意相信他内心已经感受到的东西。


    他看着唐盈这张故作认真的脸,慢慢地垂下眼眸,无可奈何地问道:“这是你第几次骗我?”


    第26章


    带走她


    唐盈只谈过一段水到渠成的恋爱, 不曾踏入过任何复杂的情感关系。


    这时候她想起老唐的话,跟这样的人相处,的确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比如心理博弈。


    如果她说“我没有骗你”,一定会显得没什么力度,那倒不如学一学他的自信。


    她露出镇定如若的淡笑,反问孟冬杨:“那你觉得我喜欢你什么?”


    这个问题对孟冬杨来说一定是有下文的, 否则她不会轻易问出口, 那么他只需要在沉默中展现出一点困惑就好了。


    果不其然, 女孩的身上长出了那么一点气势,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不急不慢地说道:“喜欢你的长相?身材?可是你对我来说不年轻了。喜欢你的财富和地位?这个倒是有可能,你对我实在是很大方,我长出点虚荣心太正常不过了,要是凭这一点, 我觉得你确实还不错。不过这个世界上有钱的男人可太多了, 我年轻、漂亮、性格又好,我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唐盈侃侃而谈的样子让孟冬杨想起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心口不一的骄傲公主。他的关注点落在她说他“不年轻了”以及说她自己“年轻漂亮性格好”这两点上。


    他的眼睛里依然维持着那一点困惑, 轻轻地蹙起眉心,“原来你只是嫌我比你年纪大太多。”


    只是?他可真会抓重点……


    唐盈干脆顺势而为把话说死,“个人审美罢了。有人喜欢你这种成熟的, 但也有人不喜欢。我就喜欢年轻的。”


    “不喜欢为什么要跟我接吻?真的是我年纪大了,落后了,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开放思想了吗? ”


    “对, 就是你年纪大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让唐盈的心浮气躁说来就来, 她靠近他一步,声音变急,“你长得不错,接吻的技术也不错,我刚失恋,拿你当个药引子,让自己开心五分钟,不可以吗?”


    “只有五分钟吗?”孟冬杨觉得肯定不止,他光是咬她耳朵都咬了一两分钟。


    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脸上的笑容松散着,抬起手指拨开她耳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问:“你开心了?”


    唐盈不敢再承受他的亲密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后,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鼓起一只气球,生这个人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又冒出一句暗示——不准喜欢这个人!他不是什么好人!


    突然,她有一份心气没有征兆地浮了上来,倏然停下脚步,语气急躁地问这个男人:“你追女孩都是这样吗?追唐臻也是吗?”


    有温度很低的物质钻进孟冬杨的眼睛和耳朵,他先避开了唐盈略带审视的目光。


    她明明有这么多心结和疑问,却不肯说也不敢说,非得靠他刺激一番,才牙尖嘴利地说出口。


    他们的沟通进入困难模式,是该怪她太年轻还是怪他没做到位呢?


    在冷风中沉吟片刻后,孟冬杨开口说道:“看来唐臻真的没怎么跟你讲过我跟她之间的事。如果她注定是个绕不开的话题,她的家人也是你心里的阻碍,那我是不是得先明确你的心意,才能有立场去做清除障碍的工作?你对我连一点好感都没有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谈我的过去?”


    “那就不要谈了。”在这个阶段,唐盈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去直面那个最大的问题。


    她不想承认的事情,他再强求她也不会承认。


    做犟种有什么不好?往往倔强的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孟冬杨拉住她的手腕,“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们之间没有问题需要解决。你要继续做朋友,我可以,更多的,我做不到。”唐盈低头看着孟冬杨的手背,她觉得那上面应该是凉的,因为他隔着衣料的掌心就是凉的,她移开视线,“回答你刚刚的那个问题,人都有欲望,一开始我的确是开心的,可是想到唐臻,我就没办法开心了,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这是他们之间最尖锐的话题。


    孟冬杨猜想这句话落地,尖刺一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早就完成了自己的课题。唐盈的难题,他需要用更多的耐心去陪她解,他不能强迫她立刻就给出正确答案。


    他放开了唐盈的手,无比真诚地看着她说:“我们可不可以先理清楚第一件事情?原始问题不解决就先考虑后续难点,这应该不是你们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吧。”


    “我说不过你……”眼下唐盈只想赶快逃离。


    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呢。他们不开始,就不会有障碍。至少她不会让她一年级的学生去做三年级的题。


    她只想过简单平静的人生,马拉松慢跑跑完全程总是比百米跨栏得第一要容易。


    孟冬杨没再追赶唐盈的脚步。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产生了一点自责的心理,他不该逼她这么紧的。


    她心里有没有他,他已经有了答案,他没必要再去执着她有没有亲口承认。


    想起她的那句“药引子”,他略微低沉的心情稍稍转晴了一些。她真是会比喻,明明这不是什么好听话,却让他觉得有趣至极。


    要去做一些让她不必瞻前顾后的事情了。


    不过她怎么能嫌他年纪大呢,这真的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回归工作节奏后,唐盈脑子里的杂念消除了一大半。


    早上去上班之前,彭芳把炖好的燕窝端给她,让她吃了再走。


    唐盈不想吃,说这是送给她的。


    彭芳问:“这礼你收的心安理得,窗户纸捅破了?”


    唐盈只留下四个字——普通朋友。


    开学第一周总是令人头疼,要帮学生收心,督促他们的学习习惯回到正轨,还有教学之外的工作要协调整理。


    但唐盈再忙都不忘每天提醒老唐吃降压药。


    这天中午电话打过去,是翟莉接的。翟莉试探唐盈的口风,问她周六愿不愿意去家里吃饭。


    唐盈本以为大年初一大家见过面就算是破冰了,这时翟莉却说:“事情也过去一段时间了,梅馨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唐盈说不必了,道了声再见后就挂断了电话。


    有些人不存在原不原谅,就是不想见,也不必再相见。


    梅馨是,谷瑞安也是。


    发呆的时候,唐盈的心里又闪过孟冬杨的脸。


    不管跟他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戛然而止了,她都得谢谢这段插曲,因为这个男人,她在想起前任和前任犯下的错误时,心里没那么煎熬了。


    那天孟冬杨想说的那句歌词应该是——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可惜了,谷瑞安是错的,但他也不是对的。


    唐盈和同办公室的老师一起出校门,往公交车站走,谷瑞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反应是如同遇见鬼影一般,唐盈抚平心跳,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后,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她一点也不想跟谷瑞安独处,可不能在同事面前闹得太僵。


    谷瑞安的糟糕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他偷偷去医院开了安眠药,才一周就有了药物依赖。尤其是得知梅馨怀孕之后,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梅馨躺在手术室里的样子,以及化成一道微光的唐盈,他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的唐盈。


    翟莉找他要十万块钱,作为给梅馨身体损伤和精神损失的赔偿。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能留的,他愿意出这笔钱。但是梅馨找到他,让他不必理会翟莉的无理取闹。


    他不知道梅馨是什么意思,疑惑之下,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这个孩子。梅馨骂他可笑至极。


    梅馨说,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负责。可是错的不是她一个人,她不能让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


    漫岛酒店开业,餐厅甜品线跟好几个单位达成合作,广告正在大力宣传。梅馨花了小半年时间搭上的人脉付之东流。


    唐正光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得知她怀孕后更是日日催促翟莉带她去做手术。


    老高散播的流言,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从前那几个跟她有暧昧关系的男人竟然跑来找她,生怕自己引火上身。


    她以为会是倚靠的妈妈,拒绝让她在她工作的妇幼保健院做人流手术,给她联系了外地的医院。


    梅馨质问谷瑞安,难道错误更大的不是他吗?


    谷瑞安已经意识到,激情不是爱情,冲动带来恶果他正在饱尝。他不知道还可以对梅馨说什么。


    看到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梅馨冷笑着威胁他,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告诉所有人,这是他谷瑞安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梅馨的气话,一时之间慌乱不已。


    唐盈尚不知情谷瑞安后续发生的事情,对他看似不太好的状态漠不关心。她打算走到远处的路口打车回家。


    在街道的转角,谷瑞安上前一步将她从背后抱住。她惊慌失措,极力地挣扎。


    谷瑞安的下巴死死地抵住她的肩膀,苦苦哀求她道:“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谷瑞安想,如果能在唐盈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他就不会那么孤立无援。


    他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唐盈。


    哪怕她暂时无法原谅他,他也无比需要她能短暂地安慰他陪伴他。


    他们过去既是恋人,也是十年的知心好友。


    唐盈用了最大的力气从谷瑞安的怀里挣脱,而后抬起手,给了他重重的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不是出于对他出轨的恨,她仅仅只是教训他方才对自己的身体骚扰。


    她在心里厌弃他、厌恶他。甚至,她觉得他十分恶心。


    谁会希望自己的初恋和好好的青梅竹马之情,演变成眼下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不过,都过去了。


    撇下这个男人独自朝灯火通明的大路走去时,唐盈觉得自己将一切都放下了。


    周末,孟冬杨在新开业的酒店设宴,请唐家人吃饭。


    唐盈原本不打算来,可是孟冬杨说他会把卡卡带来,又提醒她,他们还是朋友。


    唐久安夫妇到得早,薛晓慧一见到唐盈就打听她跟徐屹南的进展。


    徐屹南心仪唐盈的那位高中同学,这是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唐盈正乐得当红娘,薛晓慧这么一问,她当下的反应是,完蛋了,挡箭牌没有了。


    孟冬杨仔细观察唐盈的表情,料想她跟她“喜欢”的年轻人恐怕是没戏了。他让卡卡去找唐盈,给她解了围。


    唐盈却不领情,朝他扔过来一个冰冷无情的眼神。


    他看得出来,自己对唐盈来说就像个定时炸.弹。


    看她畏惧自己是一件趣事。


    唐盈有阵子没见到老唐了,爸爸一来,她就笑着迎了上去,跟他插科打诨起来。


    唐正光打量女儿一番,“你没事也化化妆什么的啊。”


    唐盈不爱听这种话,学着医生检查眼压的样子拨了下老唐的眼皮,问翟莉:“阿姨,我爸这几天血压怎么样?”


    翟莉说略微有点高,但是还算可控。


    大家正寒暄,梅馨带着谷瑞安出现在包厢门口。他们俩对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有着反派出场的效果。


    翟莉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要把两人赶走。


    唐正光霎时间变了脸色,把身边的唐盈把自己身后拽了拽,满脸怒气地瞪着翟莉。


    唐久安和薛晓慧对视一眼,皱起眉头,往唐盈身后挪了两步。


    孟冬杨把经理叫了过来,请经理帮忙送走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时,梅馨开口说道:“只要唐叔和我妈是夫妻,那唐家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我怀孕了,我准备跟谷瑞安结婚了。”


    她张口之前,孟冬杨走到了唐盈的身边,她的话还没说完,唐盈被孟冬杨带出了这个包间。


    第27章


    打哑谜


    示意唐盈跟自己走的时候, 孟冬杨只是微微地推了下她的肩膀。当他们俩离开大家的视线后,他才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唐盈有点发懵。手掌被捏紧时,她看向孟冬杨, 想说一句“这样不好”,没能张开口,手指动了动,挣脱了他的掌心。


    孟冬杨已经将她带进电梯, “这顿饭没办法再好好吃了, 但是跟你没关系, 你回避就好。我回去陪他们。你去我房间里玩会儿吧, 我让人把卡卡送上来陪你。”


    唐盈不安心,“我就这样走了,还是跟你一起走的,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去怪那一对破坏气氛的人,难道要怪你怪我吗?都是真心爱护你的家人,你不要有那么多的思想负担, 我会去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别……你别说让我大哥大嫂心里不舒服的话。”


    孟冬杨抬头拍了下唐盈的脑袋, “跟我也相处一段时间了,我有说过什么让人不舒服的话吗?”


    不确定那对扫兴的人还要闹腾点什么动静出来, 看情况,唐正光和翟莉难免要起争执。唐久安夫妇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也会为难。


    不管她的家人们是要吵闹、算账, 还是想要安慰她,对她来说,那些都是不必再经受的东西。在她这里已经翻篇的事, 最好就烂进泥潭里, 再也掀不起风浪。


    唐盈踏进孟冬杨住的顶楼套房后才回过神来, “我可以回家的。”


    “不可以,你就在这里等我。看电影、看书或者玩游戏都行,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叫人送东西给你吃。”孟冬杨把她推进门里,关上了门。


    孟冬杨回到楼下餐厅时,梅馨和谷瑞安已经离开了。他问经理是否是他们俩自行离开,经理说是。


    说明那个女人就是为了来让大家不高兴的。她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贪玩会酿成这样大的恶果,她无法承受也不服气,于是要让事件里的人跟她一起咽下这只苍蝇。


    这应该是她赌气的行为,她未必真的要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结婚。不过要是真结,也不排除她有另一种算计。


    名声尽毁,倒不如将错就错,搏一个“动了真心”的名头。搏到了,就不是一时贪玩了,是收获真爱。能骗一骗糊涂的局外人。


    唐盈很担心老唐。


    她走的时候爸爸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成为这个局面中最煎熬的人。


    梅馨这样做,是存心想要破坏翟莉跟老唐之间的感情吗?


    怀孕的人会不会更加敏感脆弱,她妈妈没有站在她的那一边,本想建立起亲情的继父对她态度冷淡,生意发展遇到阻碍,或真或假的流言也一直在中伤她,导致她要用极端的方式去宣泄自己的痛苦?


    可是,这样的痛苦是她自己造成的。


    唐盈还是胡思乱想了起来,但心里是很平静的,她已经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她甚至在想,如果他们真的要结婚,那就随他们闹去吧。


    她需要费神的是去做安抚老唐的工作。老唐要是无法把自己从梅馨继父的身份里摘出来,那往后的日子是要不断调节自己的心态的。


    他和翟莉,该怎么在这种别扭的境地中维持尚浅的夫妻情分呢。


    门铃声响起,卡卡被餐厅的工作人员送了上来,一起带来的还有很多食物。


    孟冬杨给她点了餐厅的招牌菜和几样特色甜品。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先去给卡卡做晚餐。


    她从来没给小狗做过饭,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之前孟冬杨给卡卡做饭的那些步骤。


    冰箱里有很多食材,她挑选了几样,一边制作,一边祈祷卡卡能赏光。


    小狗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除了它忠诚和善于聆听人类的心事和秘密,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在主人情绪低落时,向主人传递一些温暖的心意。


    卡卡就是这样的狗。


    它听见唐盈的叹气声后,踱步到了吧台前,它用它的脑袋拱了拱唐盈垂下去的手,然后就匍匐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安静陪伴着她。


    唐盈心头好暖,觉得自己更应该要好好煮它的这顿饭。


    孟冬杨回包间后,翟莉脸上的愁容有所收敛,唐正光却是一副任凭谁今天在席面上,他都要把最狠的话说尽的样子。


    他要求翟莉跟梅馨断绝母女关系,否则他就从家里搬走。


    薛晓慧在一旁相劝,说现在正在气头上,谁都不要说太绝对的话。


    唐久安对刚发生的事一言不发,目光反倒落在孟冬杨身上,问他唐盈去哪里了。


    孟冬杨说:“担心再闹起来,她心里不好过,我让她先回去了。”


    薛晓慧看了唐久安一眼,明显心里有话,但碍于场面不合适,就没有问出口。


    孟冬杨请包间里的服务生先离开,自己起身去给长辈们倒茶。后来菜品上齐,他又招待大家用餐。


    薛晓慧努力地把话题往别处引,唐久安附和着,孟冬杨时不时搭腔一两句,没过多久,唐正光脸色微微好转,终于开始动筷子。


    梅馨是被谷瑞安硬生生拽走的。


    站在酒店外的马路边上,谷瑞安气愤地质问梅馨,为什么要骗她。梅馨只是说带他来吃饭,他是到了地方才想起这是孟冬杨收购的酒店。


    他没想到梅馨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梅馨轻蔑地看着他的脸:“这么快就不喜欢我了吗?不是要对我负责吗?十万哪里够,你不如就对我负一辈子的责吧。”


    她依然在说违心的话,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可能跟这个无能的男人结婚。


    谷瑞安回视梅馨的脸,她的眼睛里又出现她打死也不承认的柔弱和倔强。


    他霎时间反应过来点什么,问她:“你是故意气你妈妈的对吧。”


    “我气她干什么呢,她要过她的安生日子,我祝福她,巴不得她好呢。”


    “梅馨,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你需要我负责的我不会逃避,但你不要再去伤害其他人了。”


    “我伤害谁了?唐盈吗?你是眼睛瞎了吗,你没看到她已经跟孟冬杨在一起了吗?”


    梅馨觉得这个男人太可笑了。她伸手拦下一辆车,又一次把这个利用完的男人丢下。


    她想好了,婚肯定是不会结的,理由就是谷瑞安不同意,谷瑞安不要这个孩子,她被骗又被抛弃。


    唐盈给卡卡喂食前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食物的热度、硬度都合适,才示意卡卡开吃。


    “给点面子,好吗?”她恳切地看着卡卡的眼睛。


    卡卡低头舔了几口,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慢悠悠地吃掉食碗一半的量。


    “真棒,真厉害,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狗!”


    孟冬杨回来时唐盈正拥着卡卡坐在窗前发呆。


    唐盈闻声,回头对孟冬杨笑起来,“它刚刚吃了好多!”


    孟冬杨抱起胳膊打量她:“看来你心情还不错。”


    “我爸现在怎么样?这顿饭你陪好了吗?”唐盈问。


    孟冬杨努努嘴,“你现在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啊。”


    唐盈耸耸肩膀,“你撺的局,你不兜底谁兜底。”


    “饭怎么没吃?”孟冬杨看了眼餐桌,筷子都没动过。


    唐盈说还没来得及。


    “快吃吧。”


    室温高,孟冬杨把开衫也脱掉了,里面是灰色的衬衣。


    唐盈还是第一次看他穿衬衣,飞速瞥了他一眼。


    “要我陪你吗?”孟冬杨俯身抚摸卡卡的头,眼睛落在唐盈身上。


    唐盈问:“你是不是都没吃好?”


    “还好。你想不想喝酒?”还没等到回应,孟冬杨就去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红酒杯,“喝一杯吧,回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唐盈来不及说不喝。心里想,他经常有酒局,酒这个东西难道还没喝够吗?


    她冷不丁地问道:“你烟戒掉了?”


    孟冬杨笑着揉了揉鼻底,“你是希望我戒掉吗?”


    “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唐盈睨了这人一眼。


    “你跑掉的那天晚上,我没忍住又抽了一根。就在你家楼下。”


    “……”唐盈心口一紧,看着他说道:“还随身带着,可见你不是真心想戒烟。”


    “我是真心的。”孟冬杨没说那包烟是现卖的,只是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她的目光。


    唐盈心里搅动着发黏的糖浆,避开视线,不再说话。


    孟冬杨把倒好的酒放在她面前,让她先尝尝菜。


    唐盈很给面子的一样一样吃过去。


    “最近怎么没去游泳?”孟冬杨问她。


    “没时间。”


    “开学工作很忙?”


    唐盈点点头。


    “不忙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孟冬杨撑着下巴看她,“看样子你应该是把过去的事都放下了。那要是想继续下一段旅程的话,不妨继续考虑一下我。我除了年纪大了点之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唐盈正在给自己剥虾,手停下来,眼睛落向孟冬杨的脸,“你不吃一点吗?”


    一周多不见,她又长进了些。孟冬杨笑着放下胳膊,再次起身去洗了一遍手,回来后拿了湿纸巾让她擦手,然后把那盘虾放到自己面前,开始为她剥。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唐盈有点不好意思。


    孟冬杨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餐盘里,“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


    唐盈把虾吃掉,头偏向另一边,不搭理他。


    片刻后,唐盈犹豫着问道:“我大哥大嫂没说什么吧。”


    孟冬杨喝了一口红酒,“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们能说什么呢。你这么焦虑,很像是心里有鬼。”


    “谁让你带我离开的?”


    “你不也跟着我走了嘛。”孟冬杨碰一碰她的酒杯,“你不仅跟着我走了,还在我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晚上。”


    “我……”


    “放心,他们不知道你在我这里。”


    唐盈一口气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酒精没显出多少威力,她自己给自己壮胆。


    她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孟冬杨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能这么快走出来,是不是跟我有那么一点关系?”


    “有啊。”唐盈眨眨眼睛。但也就是点到为止,她绝不多说。


    孟冬杨勾了勾唇角,“你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喜欢啊。”唐盈坦诚说道:“跟你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


    “比如呢?”


    “比如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很坦然地看着你。”


    “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孟冬杨接话不快,语速也不快。可这句话有等待良久的意味。


    唐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低头的动作完成后,她又即刻抬起头,迎上孟冬杨的眼睛,“我们正在一起吃饭,往后,可以一起去游泳,去遛狗。我想开心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好,我随时恭候。”


    第28章


    气息汹涌


    薛晓慧带唐臻的奶奶去拍照, 把唐盈叫上作陪。


    在照相馆里,薛晓慧对唐盈说,老太太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上次体检各项指标都不太好,这次带她来拍照,有选照片做遗照的打算。


    “你没事多来家里看看她。她把你当成是臻臻,你来了她会高兴。”


    唐盈点头答应。她拉着婶婶的手, 对着镜子帮她梳头。


    老太太说:“臻臻, 等会儿我们俩合照一张。”


    “嗯, 好。”


    薛晓慧看着镜子里的唐盈说道:“你跟臻臻眉眼之间还是有点像的, 尤其是神态,你们唐家的姑娘都是柳叶眉。”


    唐盈从来没听过类似的话,拿梳子的手放慢了节奏。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拍照的时候,薛晓慧讲起了一些唐臻和孟冬杨过去的事情。


    两人都有留学背景,志趣也相投,相爱是水到渠成。确定恋爱关系是在秋天, 孟冬杨送了唐臻定制的钻石项链, 带她去京都岚山看枫叶。第二年夏天,唐臻搬进他的公寓, 他们一起养狗、养花。次年春天,唐臻去世,孟冬杨痛彻心扉, 卖掉了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从他们一起工作过的公司离职,之后每年都来青阳祭拜唐臻。


    “那天吃饭时冬杨带过来的狗, 卡卡, 那时候他每次去出差, 都是臻臻在帮忙照顾。他们俩还养过一只猫,叫candy,后来冬杨的妈妈喜欢,猫就送给她了。”


    唐盈保持着恬静的笑容,很认真地聆听这些过往。


    薛晓慧的声音盖住了摄影师的声音,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异常地清晰和笃定。


    不少细节在唐盈心里留下痕迹。


    “冬杨对你不错,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薛晓慧看向唐盈,唇角散开很淡的笑意。她终于问到了正题。


    唐盈说自己没有任何想法。


    她没有必要跟大嫂讲太多的东西。忽然有点难过,心里很空,身体也提不起劲来。


    “我知道,在血缘关系上,你跟臻臻隔着好几层,你有亲姐姐,跟她也算不上特别亲,但是她一直都对你很好的,小时候你不爱说话,胆子也小,她总是在亲戚们面前帮你解围,大家总说她是家里最优秀的小孩,她听了还会不高兴,说小姑姑学习也好……”


    唐盈回忆起儿时发生的事情,的确如薛晓慧所说,唐臻就像一颗明媚的小太阳,总是暖心守护着沉默寡言的她。


    那时彭文君很少出现在唐家亲戚的聚会上,她每次都无比期待唐臻可以在,这样她就不用单独面对大人们的各种关心和提问。


    亲戚们都知道她父母感情不和,总会对她投去怜爱的目光,有时还会问她例如“你姐姐的亲爸管不管她呀”这样她答不上来的问题,这时唐臻就会对乱提问的亲戚皱眉,然后把她拉走。


    她在霓城上大学那几年唐臻也对她颇为照顾。


    唐臻履历出色能力又强,薪资待遇很好,每次见面都带她吃好吃的。有一回碰到还不会走路的汐汐,还硬塞给彭文君一个大红包。


    她对精英女性的认知是从唐臻这里来的。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人比较,生活只要平淡安静就好,但是内心深处,也会存在几分对唐臻这种女孩的羡慕之情。


    她一直觉得,她们会过不一样的人生。这种的人生也包括——她们会爱截然不同的人,体验截然不同的爱情。


    她的恋爱会充满俗世的烟火味道,而唐臻跟她的爱人则会像书籍和电影的质感,上演高品质的唯美桥段。


    薛晓慧晓之以情,“冬杨对我们好,是因为臻臻。我跟你大哥心里很感谢他为我们、为你跟你姐姐,做了这么多事。唐家人欠了他太多的人情,我跟你大哥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说是亲戚只是一句热络话,他以后总要跟别人结婚生子的。虽然他现在人是在青阳,但是他早晚要回霓城,甚至是去美国。臻臻走了,我们跟他之间的这个桥梁就断了,他终究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唐盈心里清楚,大哥大嫂是不欠孟冬杨人情的,要谈交情深浅,他们之间才有亲人情分。


    她跟老唐都是外人,孟冬杨过于关照他们父女俩,对大哥大嫂来说并不是什么妥当的事情。


    大嫂的话已经很委婉了,她是想点破一些东西,让她能意识到,她跟孟冬杨不合适有深交。


    不仅仅是身份上的不合适,家境、性格、阅历、人生规划都匹配不上。


    唐盈从未想过要跟唐臻做比较,也没想过自己要在孟冬杨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她得感谢大嫂的坦诚,她的这些话点醒了她。


    她不自知,她已经对孟冬杨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有所沉浸,她飘飘然地陷入了他的温柔攻势,甚至在某些时刻沾沾自喜。


    她突然有些认不清自己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喜欢孟冬杨吗?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答案。


    她喜欢。不止一点点的喜欢。


    唉,她怎么能喜欢他呢。


    如果当初她亲眼看见了他们的点滴相处,她还会喜欢唐臻深爱的这个男人吗?


    她想,她不会。


    她一定不会。


    孟冬杨对她的喜欢又是什么程度。


    那句在一起,是要跟她确定恋爱关系还是他只是要一段情人关系?


    他心里对唐臻还有爱吗?


    他为什么会对唐臻的亲戚起心动念?他究竟是什么心态?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他只是把她看成是小城生活中的一个调味品。


    唐盈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她心里的秩序已经乱掉了。她不能让情绪走极端。


    坐在公交车上,唐盈给姐姐打去电话,问她最近好不好。


    彭文君说,孟冬杨已经安排人把她工作的事情解决好了,她也跟婆家争取到出门工作的机会了。她一定会努力,不辜负这个工作机会。


    欠孟冬杨的人情唐盈没办法再还清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又问:“姐夫最近没再为难你吧?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周昊阳没再去找过你吧?”


    唐盈问怎么了。


    “没怎么,如果他找你打听我,你别搭理他。”


    “好。”


    “你最近怎么样?妈说孟冬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是什么想法?”


    “我跟他不可能的。我下车了,回头再聊。你发点汐汐和弟弟的照片给我。”


    唐正光心气郁结,跑来家里找彭芳说话。禁不住彭芳打听,他把梅馨闹的事和盘托出。


    彭芳听后跟他大吵一架。他找的那对母女究竟是什么奇葩!


    唐盈到家时看见彭芳又摔了东西,覆在茶几上的那块玻璃开裂了。她知道肯定是老唐来过了。


    她对妈妈说:“他已经另外成家了,下次我不在家你就不要给他开门,你们俩少来往。”


    “那你的事情我们总要商量吧?”


    “我没有事情需要你们商量。谷瑞安的事情我放下了,孟冬杨的事,我会跟爸说,让他不要再掺和。我求你了,别再跟我爸为我的事吵架了。”


    唐盈把开裂的玻璃包好,用胶带缠紧,拿去楼下扔掉。


    彭芳说:“你爸脸色不太好,眼睛都凸起来了,血压估计高得很,你有空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


    唐盈应了声,把门关上。人走到楼下,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后,站在铁门前发起了呆。


    邻居跟她打招呼,问她大周末怎么没出去玩。


    她随口应付过去,一路走到纺织城,给失去玻璃的茶几选了一块防水的罩子。


    周末两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孟冬杨辞退了孟云钦派过来的那位职业经理人。理由找的很充分,此人有前科且是个花架子。


    青阳这边的关系是他一手打点一手维系起来的,他在父亲眼中有那么点占山为王的意思。


    孟云钦没有过多追问。


    电话里,父亲交代他说:“林律师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她这次去青阳,你要好好招待人家。”


    林乔伊的妈妈跟杨梦真是多年好友,孟冬杨跟她也算是青梅竹马。


    他原本想要把唐盈叫过来当陪客,后来又想,自己在唐盈那儿什么身份都没拿到,林乔伊见了指不定要调侃他一番。于是作罢。


    孟冬杨带着林乔伊在青阳转了一圈,下午乏了,把她带去会所做按摩,自己去楼上游泳。


    游完,他在一楼大厅等人。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唐盈和一个看起来同龄的女生挽着手出现在门口。


    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唐盈看见了孟冬杨的车。如果不是约了高中同学方静钰一起来游泳,她可能会直接掉头离开。


    去三楼游泳馆的电梯在侧面,进门后,她挽着方静钰的胳膊直接走了过去。孟冬杨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里。


    她目不斜视,跟方静钰说说笑笑,佯装没有看见这个男人。


    孟冬杨靠近电梯时,门正好关上。他不相信唐盈还没有看见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唐盈关了机。


    他正想上楼,林乔伊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林乔伊打趣他:“你怎么只游了四十分钟,来青阳之后健身懈怠了吗?”


    孟冬杨没心思同她开玩笑,说自己有要紧事要处理,先把她送回酒店。


    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停车场,孟冬杨先去副驾给女士开门。


    唐盈的视线从玻璃窗上收回来。唐臻的影子莫名在她心里出现了一下。


    换衣服的时候,方静钰抱怨道:“徐屹南买给我的泳帽也太丑了,直男的审美真是堪忧。”


    唐盈说很可爱啊,上面有白色的小花。想起孟冬杨送她的泳镜,侧边有刻字,是她的名字缩写。


    “你身材还是这么好。”方静钰掐了她的细腰一把,“上高中的时候我游不过你,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今天要一雪前耻!”


    唐盈回过神,“好。”


    工作日晚上的运动其实是一种放松。唐盈入水后觉得浑身都通畅起来。


    没有比游泳更好的释压方式了。大汗淋漓或是泪流满面,疲惫和伤心都会被温水淹没。


    方静钰伏在岸边大口喘气,“这么拼干什么,差点我又输了。”


    “你也很拼啊。不愧是在警校历练过的,我现在完全游不过你。”


    从游泳馆出来后,唐盈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盈。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好事——她的公开课获得好评,姐姐找到了自己的事业,汐汐数学考试得了一百分,徐屹南对静钰表白成功了,彭女士昨晚在牌桌上赢钱了……


    大家都过得还不错。


    她白天在办公室听八卦很开心,下了班跟朋友运动或约饭也很开心,周末还可以陪老唐去钓鱼。


    春暖花开,世界明亮。人生的大方向既正确又准确,那一点遗憾变得微不足道。


    她对那个男人不止一点点的喜欢,慢慢的,会变成一点,再然后,会化为尘埃。


    孟冬杨坐在车里,黑暗浸染着他的脸。微光中有细小的物质在眼前漂浮,他抬起手,抓住了一丝浮荡在车厢里的碎絮。落在他掌心里的这一点棉线,像一滴被偶然关注的尘埃。


    唐盈落在他车上的蓝色围巾始终没拿走,他想,如果他不处理,这样的棉絮会一直存在。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和她的朋友出来了。


    她看上去神清气爽,和朋友交谈时笑容甜美。她依然目不斜视地经过他所在的停车场。


    而此时,这里一共只停了三辆车,黑色的越野就他这一辆。他不信她还没有记住他的车牌。


    “唐盈。”他下车叫住她。


    唐盈顿了两秒钟,随后略带惊讶地回过头来,“好巧啊,你今天也来这里了。”


    “是的,很巧。”他顺应着她的心思,又问:“要回家吗?我送你们吧。”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唐盈笑笑。


    “跟我客气什么,上车吧。”


    孟冬杨的口气不容拒绝。


    唐盈也不再执拗,跟方静钰介绍了一下这个男人后就和她坐进后排。


    方静钰有轻微社恐,路上唐盈一直找话跟她聊,完全不搭理孟冬杨,让她觉察到这两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她在手机上打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唐盈也打字回复:有点尴尬,回头跟你解释。


    唐盈跟她的朋友在一起非常活泼,两个人什么都聊。


    把方静钰送到后,她却不吱声了。她仍然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建立一道无声的屏障。


    孟冬杨直接把车开去酒店。


    “走错路了。”经过一条大路的路口时,唐盈睁开眼睛说道。


    孟冬杨不接话,继续往她口中错误的方向开。


    “喂……”她身体向前轻轻地戳了下男人的肩膀。


    孟冬杨即刻将车停在路边,从主驾下来,坐进了后排。


    空气顿时变得拥挤,唐盈的生理反应竟然比紧张来的更快。


    她的羞耻心一瞬间压过所有的思绪。


    她说:“我想下车。”


    “是没有力气打开车门吗?”孟冬杨的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他朝唐盈的方向附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那一边的车门。


    唐盈因羞愤而满脸涨红,但她极力保持平静,先顿了顿,而后才做出下车的动作。


    她的脚掌正要沾地,孟冬杨将她拽了回来。


    她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男人失去稳重的气息在她的耳边翻涌。


    孟冬杨紧紧地禁锢着唐盈的后脑勺,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死缠烂打,所以才给足你空间。但你怎么能仗着我心里有你,就想一出是一出,反反复复地折磨我呢。别这样对我,我会伤心的。”


    唐盈的心被塞进密不透风的狭小容器,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她眼睛一酸,正想张口问他一句话,他的气息离开她的耳朵,汹涌地灌进她的嘴巴。


    孟冬杨并不想这样解决问题,他为自己的不克制感到懊恼。他一边吞噬她的呼吸,一边握住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未来能跟她走多久,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正为她剧烈跳动着。


    他想让她感受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幸运一定会降落在你们身上~


    第29章


    我需要你


    掌心感知到的东西足以让唐盈意乱情迷, 她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消解自己想沉溺的心情,比如在大脑里回想薛晓慧说的那些话。


    她很快就找回理智,手掌用力, 推开眼前的男人,“我们聊聊,好吗?”


    孟冬杨抵住她的额头,平复了一下呼吸, 对她说了句抱歉。


    两个人的鼻息融在一起。


    唐盈不想逼自己太紧, 她不再排斥这个依然很亲密的动作。


    就这样各自整理着心情。湿润的嘴唇边缘逐渐被车门外涌上来的凉风吹干, 舌尖上薄荷的微苦渐渐在消散。


    唐盈垂着眼眸, 先聊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我这个人很不擅长猜心。我感觉你似乎很喜欢我,却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是对我有生理冲动,这个概念我很模糊。我对你的感觉, 也很模糊……所以你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


    她需要先理清这个问题,再跟他谈接下来的事情。


    她希望自己在他面前是成熟且真诚的。


    “如果我只是想玩玩而已, 我没必要跟你的家里人建立太深的交情,尤其是跟你爸爸,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 我在追求你。”孟冬杨握住唐盈的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个稳重的人。看来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彼此。”


    “你跟你前男友认识十几年了, 恋爱的时间比我两段感情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很多, 你就很了解他吗?”


    “你……”唐盈把手从孟冬杨的掌心挣脱出来,“你又提他做什么,我从没翻过你的旧账,你却总是扯到他。”


    孟冬杨故意抓她话里的漏洞,“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翻我的旧账?”


    话落低头啄了下她柔软的唇瓣。


    跟这个女孩在一起,他明白了什么叫情难自持。


    “你不要这样,你不能随便亲我。”唐盈郑重其事地说道。


    孟冬杨忽略她这句话,再次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掰玩她的手指,“你说你不了解我,我却很了解你。你除了年轻漂亮性格好,你还踏实善良重情义,每一次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很舒服很安稳。”


    听见“年轻漂亮性格好”这一句时,唐盈轻轻地捏了下他的指骨。这是她在特殊语境下的自我吹捧,他怎么能随便拿来用。


    孟冬杨低头吻了下她的手指,“抱歉,我又得提那个人了,那样一个人,你都可以陪伴那么久,可见你心软、重感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许评论我过去的事情。”


    “好,是我多嘴了。”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也想要你的这份用情,我想让你陪着我。”


    唐盈在孟冬杨的目光中看见了柔情和渴望。他有一双认真时会显得十分深情的眼睛,有迷惑人心智的天赋。


    “唐盈,我也有我的弱点,我很难去相信一个人,但是我愿意信任你,因为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也不会因为我父亲的干预而轻易放弃我。”


    ?他的想法太深了,唐盈远没有他想的这么多。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似通透,好像所有的难题在他面前都不是问题,而在另外一面,他也有自己的柔弱。


    这是他在示弱吗?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对你只是有一点好感,我或许给不了你要的东西,你会失望吗?”唐盈并不懂得什么叫迂回,如他所说,她是个心软的人,在这个时刻,这是她愿意向前一步的最真诚的表达。


    孟冬杨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喜欢长久且稳固的东西,如果你需要时间去检验,那我会甘心去等待。”


    唐盈抿唇,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那你的困惑算是解决了?”


    “……算吧。”


    “那该我问你问题了。”


    “你问。”唐盈靠回椅背上,“你坐好再说,不准再对我动手动脚。”


    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对他说了“不能”、“不许”和“不准”。


    孟冬杨觉得,虽然更年轻的是她,但自己在她面前变成了无法约束自己的低幼的人。


    换作过去,他早就开始提醒自己,要克制,要保持清醒的状态。


    可她让他感到安心,安心到他心甘情愿地沉溺。


    现在他要跟她谈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了。


    他问她:“这阵子你大哥大嫂找过你吗?”


    唐盈的指甲陷进指腹里,表面上没给任何反应。


    “那就是有。他们说了什么?”孟冬杨把她的手掰开。


    “那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


    “他们跟你提唐臻了,对吗?”


    “唐臻是他们的女儿,提到她,顾念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切正常的话,你为什么突然又不理我了?”


    “你别这样问,显得我在跟你告状似的。”唐盈蹙眉,“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慢慢把你跟唐臻的事讲给我听。”


    从前孟冬杨是个不愿意讲人情的人,在他看来,他想跟唐盈在一起,是不需要得到唐臻父母认可的。唐久安夫妇也没有立场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


    但就如唐盈所说,他们生活在跟亲戚来往密切的小城,他们斩不断所谓人情道德的束缚,于是,他只好开始学习接纳他们唐家人的处世之道。


    他一直都不愿意提唐臻,是因为他一早就发现,在不同的视角中,他跟唐臻的感情是不同的版本。


    而斯人已逝,很多实情说出来,除了给活着的亲人平添心结,又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他一直寄希望于唐臻的父母是真的通情达理,事实证明,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情况。


    对唐盈坦白跟唐臻的过往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孟冬杨不确定唐盈在听完后,会不会对他产生质疑,会不会对他的好印象打折扣,又或者,她也会跟唐久安夫妇一样,跳不出唐臻的视角,只会站在唐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唐臻出事的前一周,我跟她起过一次争执。”开口之后,孟冬杨被疲惫之感包裹。


    他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也没有真正释怀。他的“无愧”或许只是想自我解脱的心理暗示。


    唐臻的死讯过于突然。当时他陷入极端,怀疑是自己在吵架后疏于对她的关心,才导致了她生病高烧继而殒命。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在愧疚和自责当中。


    再往前,是他偶然看见唐臻跟孟云钦私发的邮件。


    唐臻知道他跟父亲关系不好,早就有想帮忙调和关系的意图。他明确阻止过很多次,但一个在温馨家庭中成长的小孩,实在很难理解他的偏执和冷漠。


    唐臻第一次跟孟云钦见面,是她在搬进他的公寓之后。


    那阵子他们感情还算稳定,他要外派半年,考虑将卡卡寄养到朋友家,那时唐臻的房子刚好到了租期,便提出住过去帮他照顾卡卡。


    就这样,孟云钦有了接触唐臻的机会。


    那一年,他有两个能力很突出的下属,一个是唐臻,另一个是年长他几岁的一位老同事。一次内部考核,唐臻落了下风,他便打算把升职的机会留给那位老同事。


    唐臻不甘心,跟他闹了几天情绪,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快要过去的时候,孟云钦凭借自己的关系帮助唐臻抢先一步完成了升职。


    大家都知道唐臻是他的女朋友,发生了这样不公平的事,无疑是让他深陷舆论的压力。他是靠自己的能力才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本以为自己在父亲之外的世界如鱼得水,不承想终究还是没摆脱父亲的算计。


    事发当天他就递交了辞职信。


    那是他跟唐臻第一次发生争吵。他调出她跟孟云钦私联的邮件,问她为什么要背着他接触他的父亲。


    唐臻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质问他,不愿意让她跟他的家人接触,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想到要跟她走到最后。


    许多印象已经先入为主,导致他失去了跟唐臻交心的耐心。


    后来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他早早地跟唐臻讲述他的家庭、讲述他跟父亲别扭的父子关系,那唐臻是不是就会坚定地站到他这一边。


    质疑、吵架、唐臻出差、生病、殒命……


    所有的事情缠绕在一起,他也曾踏进浑浑噩噩质疑自我的黑暗世界。


    “职场环境很复杂,人与人之间很难深交。我跟唐臻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我们的矛盾和她的死亡都发生在我外派的时候,我们还没来得及一起生活,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彼此。”


    唐盈听完整个故事,回想起孟冬杨之前对她说过的一些话,关于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心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拼图。


    她没有立场评判当年的事情,孟冬杨也不需要她表明态度。


    在某些事情上,孟冬杨的表述和薛晓慧传达出来的意思是有出入的,但是唐盈觉得这不重要。


    克服障碍是她自己的功课,她只要了解清楚他真实的想法就好。


    “唐盈。”见唐盈始终不出声,孟冬杨轻声叫了下她的名字。


    “嗯。”唐盈应了一声,然后轻轻地拉了下孟冬杨的手,“我都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剩下的问题我会去解决。”


    “有些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但是……”唐盈顿了顿,“但是我不会再逃避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不会害怕我?”


    唐盈摇了摇头,“我喜欢你跟我交心。”


    片刻后,她又说道:“你心思好深,你早就对我说了很重的话,所以后来不管发生什么,我好像都可以理解你。这是不是你的策略?”


    “我的确早就喜欢你了。”


    “你不要答非所问。”


    “这就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唐盈看了孟冬杨一眼,“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跟我大哥的关系了?”


    “说多了,你又要觉得我心机重了。”


    他那天去唐臻家里,确实有希望唐久安为他跟唐正光牵线搭桥的意图。


    但在那天能遇到唐盈,绝对是一个意外。


    第30章


    你不稳重


    孟云钦派了新的人来。


    此人一到, 孟冬杨坐实心中猜测,之前那位确实只是个烟雾弹,那是父亲对他的一次试探。


    其实只要人有真才实干, 背景也干净,他是愿意放权的。


    他近来把精力都放在巩固当地关系和团队搭建上,想抓住的人还没抓住,该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也无暇去解决, 这位来了, 他刚好可以脱身。


    孟冬杨考虑从漫岛搬出去。酒店人多眼杂, 他住在这里, 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太方便。


    心里又计划着,小唐老师明明有那么多的假期,什么时候跟他一起回霓城就好了。


    她还没有去过他的家。


    这天晚上,过了饭点后,孟冬杨带上礼物去看望唐久安夫妇和唐臻的奶奶。


    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已经住进了医院。


    夫妻俩刚从医院回来, 满身疲惫, 看见孟冬杨带了重礼上门,心里多少猜到点什么。


    唐久安招呼孟冬杨喝茶, “怎么这时候来了?”


    孟冬杨直言,自己是为了唐盈来的。


    薛晓慧站在厨房里切水果,一颗橙子被她切得大大小小不均匀。


    切好端出来, 放到茶几上,客套和礼数都扔在了一边,她心直口快地问孟冬杨, “就一定要是唐盈吗?”


    孟冬杨接话道:“我告知二位是出于对二位的尊重, 我也会尊重唐盈尊重自己。我没有故意要选择唐盈, 我只是恰好遇到了她,她又恰好是唐臻的姑姑。”


    “你们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吗?”唐久安眉头紧锁。


    孟冬杨敛眸,“现在只是我单方面有这个心思,唐盈一直在拒绝我。”


    薛晓慧语气激动:“唐盈要不是臻臻的姑姑,你根本不会认识她。”


    唐久安示意薛晓慧先坐下。


    他语重心长地对孟冬杨说:“我跟唐盈虽然隔了几层,但处得很亲。家里亲戚都知道你是臻臻的男朋友,这么一来,你让大家怎么想你,怎么想唐盈?跟侄女在一起过又和姑姑在一起,这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您说的我都明白。不过对我来说,伦理道德和人情世故跟自己的人生选择相比,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有跟唐盈定下来的打算?”


    “她还没有接受我,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保证。”他只是在跟着自己的心走,在说一些必须要说的话,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那你就该明白她为什么不接受你。”唐久安担心薛晓慧言辞过激,按住她的胳膊,自己对孟冬杨讲道理,“她是个懂事的姑娘,她要跟我们处一辈子,也要在青阳生活一辈子的,你要理解她的顾虑。况且她不可能不介意你跟臻臻过去的关系,冬杨,你不要让唐盈为难。”


    孟冬杨克制地说道:“让她为难的也许不是我。很多心理压力我都无法为她分担。但愿我今天来向二位表态,日后被她知晓,不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唐久安急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会去干涉她的想法吗?”


    薛晓慧始终沉默地看着歪七扭八的橙子切片,听到这一句,突然抬头质问孟冬杨道:“你跟唐盈并没认识多久,你却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冬杨,你这样臻臻会心寒的。臻臻虽然走了,但是你心里应该记得,她以前是多么爱你,她是想要跟你结婚的。”


    “抱歉。”


    除了这两个字,孟冬杨不能再谈更多的东西。如果此事无解,那他不介意做唐臻父母眼里的无情人。


    唐久安心思深重,他回忆年前孟冬杨跟他们夫妇之间的来往,问他:“唐盈的爸爸对你来说更有价值是吗?他也早早地就认可了你。”


    孟冬杨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这是生意场上的事,唐盈不在他的谋算之内。


    谈到这一步,大家已经无法再交心。他们也不是非得掏心掏肺的关系。


    孟冬杨起身,对夫妇俩说道:“给二位带来困扰,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说完便跟他们道别。


    “你以前为臻臻做过这么多事吗?”薛晓慧起身叫住他,脸色涨红。


    孟冬杨本不想再提唐臻,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把最后一层滤镜打碎,他沉吟片刻后说:“唐臻去世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二位,我跟她从未谈婚论嫁过,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是二位的女婿。”


    他话落,唐久安对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下楼的时候,孟冬杨想,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来唐臻家里。


    唐正光对他说,苛求完美是很累的事。


    他审视自我,在唐臻这件事上,他虽然没有刻意表现,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到了会让人误解的程度。


    他是在追求完美人设吗?他是一个虚伪的人吗?


    唐盈又是怎么理解他的?


    他希望这是个句点,也期待能早些和唐盈进入下一段旅途。


    他们一定还会遇到更复杂的情感课题。他会真实、真诚地面对唐盈。


    唐盈等了半个月,终于挂到了霓城的专家号。她对唐正光软磨硬泡,要他必须跟自己去霓城做检查。


    老唐根本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怼了唐盈一通:“这边的主治医生都跟我混熟了,我要是跑去霓城看病,那不是背叛人家嘛。再说这位医生是你大嫂推荐的。”


    “命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哪里就扯到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嘛。你爹我活到你儿子闺女上大学怕是都没有问题。”


    “你不去也得去!”唐盈下了死命令,要是他不去,就再也别想去家里看她。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唐正光对唐盈说自己找好了去霓城的车。


    隔天一早,唐盈赶到唐正光的住处一看,他找的果然是孟冬杨。


    孟冬杨戳了下唐盈的脑门,“什么眼神啊,我是不配给你们父女当司机吗?”


    “酒店不忙?”


    唐盈做不到把这个人当成自己人用。她总觉得她跟孟冬杨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个东西是一种隐形的隔膜,跟他们的关系深浅无关。


    孟冬杨说再忙自己也需要假期。唐正光还没下来,他站在离唐盈很近的地方跟她说话。


    唐盈微微侧着身体,不是害羞,而是避嫌。


    “卡卡呢?”唐盈问道。


    “在后排。”


    唐盈看了孟冬杨一眼,先上了车。


    孟冬杨也坐进主驾,回头问她:“你是打算在你爸面前跟我装不熟吗?”


    “我们本来也不熟。”


    “唐老师,已经三月了。”


    唐盈装作听不懂他的暗示,看着窗外的风景接话道:“天气跟二月一样冷。”


    孟冬杨努努嘴,“外面的花都开了。”


    开就开呗,哪年春天花不开呢。


    唐盈突然瞪住这个人,“你不许在我爸面前说这种话。”


    “这是那种话?你好凶啊。”


    “这是很奇怪的话!”


    “你心里奇怪,才会听什么都觉得奇怪。”


    “我不奇怪!”


    孟冬杨看着她正襟危坐,毛绒衣领托着一张严肃可爱的脸,眼神黏了上去,“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我不制造机会跟你见面,你就不主动约我见面。你心里就一点也不惦记我吗?”


    “你想让我怎么惦记你?”唐盈语气冷酷。


    孟冬杨猜想,一定是因为她爸爸快来了,所以她才故作冰冷。


    他对她说:“你放轻松点。”


    “我很放松。”


    翟莉把唐正光送到楼下,看见是孟冬杨的车来接人,没有上前打招呼。


    唐正光本想让唐盈坐在孟冬杨的身边,看见她跟狗都在后排,只好自己上了副驾。


    他正想问唐盈吃没吃过早饭,一回头,看见她旁边放着麦当劳的食袋。


    “你买的?”他问。


    唐盈摇了下头。


    “你心太细了,小孟。”他对孟冬杨说道。


    孟冬杨淡笑一下,“唐盈也给我带牛奶了。”


    唐盈一怔。她没有!


    牛奶是她出门的时候妈妈塞给她的,她刚刚是出于客气,才把揣在口袋的牛奶拿给他的。


    她觉得这两个小时会是很难熬的旅途。


    唐正光什么都能看透。他这个女儿到底还是被掳走了芳心。


    他对孟冬杨说道:“唐臻的奶奶快要不行了,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你要是想出人情,礼我帮你带,你人就不用去了。”


    “好。”


    唐盈垂下眼眸,“爸,这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干涉他的想法。”


    “我去过你大哥大嫂家里了。”孟冬杨从后视镜里看着唐盈。


    唐盈握紧手掌,心也揪在了一起,“你不要再说了。”


    “唐盈,小孟做他该做的事,你不要管他。”


    “我才不想管他。”唐盈垂下眼眸,“大哥大嫂最近事情很多,我不想让他们心里添堵。”


    “他们要是觉得添堵,那就是他们管得太宽。你们过好自己的,不要想太多。”


    孟冬杨接话道:“您说的对。不过我不心急,唐盈愿意慢一点就慢一点。”


    “要你表态了吗?”唐盈的声音很轻,但是看向孟冬杨的眼神一点也不温柔。


    唐正光笑起来,“小孟,她平时对你也是这样?”


    “她以前对我可温柔了,熟起来之后就总是喜欢凶我。”


    唐盈好想说自己跟他一点也不熟,不过同样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祈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


    孟冬杨回头问她:“都来霓城了,要不要去我家里玩玩?”


    唐盈装睡。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唐盈张口:“我来是办正事的。”


    “我们俩的事也是正事。我想见你一面可太难了。”


    “你……”


    “我怎么了?”


    “你一点也不稳重!”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后想写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唐和刚回国的老孟在霓城相遇的IF线~


    100个红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