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那天之后, 谁也没再提过路口那场虚惊。
电视剧小声在客厅里循环,抱抱蹲在落地窗前,已经取下了伊丽莎白圈,似乎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 时常变得惆怅, 总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思索猫生。许尽欢把新买的书从纸袋里抽出来,一本一本码在书架最下层, 书脊朝外, 色块并排,她的书架看上去像一道低饱和的彩虹。
把最后一本塞好,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白色的杯沿碰到她唇角, 她慢慢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她其实不笨。事故那天的慌张、他在警戒线外被拦住时那种近乎失控的急躁, 都像一串明晃晃的重点标记,把正在试图理解的她带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终点。
她先在心里一条条划去横杆:
首先排除反感;
排除只是邻居;
排除只是老同学;
最后排除只是朋友。
他有自己的事业,经济能力不在她之下;身体不好, 但能自理;性格比她热闹,话多一点, 却有教养懂分寸不冒犯;更重要的是, 他乐观,通透, 懂边界。至于残疾的部分,她昨晚翻了一夜的科普, 详细了解了那些看不见的麻烦,但她也想到,在事故那天,她会愿意安抚他而抱住纪允川, 而这个动作竟然很自然,甚至连自己都没预想过。
她转头看抱抱。小猫正挤在沙发角落,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只半径二十厘米的可怜球体。
“咱们家以后……可能会多一个人吃饭。”她对抱抱说。
抱抱“喵”了一声,奶茶色的毛在灯下反着淡淡的光。
“你不能再欺负他了,上次那一爪子给人家胳膊都弄留疤了。”她蹲下揉了揉抱抱的下巴,声音很轻。
抱抱把圈往她手掌里一拱,似懂非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恰好显示着时间。她拿起来,打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
【吃火锅不?】
对面几乎同时弹出一行字:【半小时,我下班就过去。】
【好。】
她把抱抱的计时喂食器调到晚饭,换了一碟新鲜的清水,电视保持在背景声档。出门前想了想,揣了两片胃药,穿了薄风衣。
纪允川把聊天框收起来,滑开通讯录,打给火锅店。
“包厢要无障碍,可以的话椅子先撤两把,谢谢了。”
挂了电话,他去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换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第二粒。他把备用的酒精片、创可贴、便携湿巾,还有以防万一的一次性导尿管全都塞进轮椅后的包,顺手在卫生间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崽崽在门口打转。
“哥去吃饭,别太想我。”他揉了揉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发财的脑袋。
发财“喵”了一声,像说“谁稀罕想你”。
电梯到一楼,他转移上车,深呼吸了一下。这几天偶尔回想起那天警戒线外看见相似衣服躺在血泊的那个瞬间,他指尖还是会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把那点不受控压下去,今天是火锅,半小时后,许尽欢会坐在他的对面,热气会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烫一烫,很多东西就会自然落回原位。
火锅店门口,玻璃门里蒸汽氤氲,墙上的灯箱把虾滑、牛肉、毛肚、黄喉各自衬得鲜亮。
许尽欢比约定早到了两分钟。她站在门口,风衣领口被风掀开一点,人群在她身后流动。她看见一辆底盘不高的黑色轿车停下,男人灵活地把轮椅部件从车里拿出组装,然后转移、坐稳、关门,动作熟练,像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某种优雅的舞步。
他抬头看见她,笑得开朗。
“你提前到啦。”他滑到她面前,仰视的角度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嗯。”她拉了一下风衣袖口,侧身把门扶住,方便他先进。
店员早在门口等着,认出他就是打电话交代细节的那位,连声“这边请”。包厢的门推开,走道果然清爽,椅子撤了两把,桌脚下垫了防滑垫,空调开在合适的温度。
“你提前说了?”她看了一眼布置适宜的包厢,又看向他。
“提了两句。”他把话说得轻松,手却很诚恳地向前一让,“进。”
座位安排自然。她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他把轮椅停在她对面,锁住刹车。服务生把鸳鸯锅抬上来,番茄和麻辣各占半边,红白交界处均匀地冒着气泡。
他替她配蘸料,芝麻酱打薄,葱花和蒜末点到为止,最后撒上一把小米辣,滴了两滴香油。她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
她顺手把纸巾盒挪到他左手边,避开右臂挪动的范围。
服务生端上来第一批菜。毛肚在红汤里“涮涮”两下,出锅她夹起来沾了一下蘸料。辣味敲在舌尖,鼻翼轻轻泛起一点热。她吃辣能力向来不错,这点辣不算什么。她把一盘嫩牛肉推向他:“这个可以涮番茄锅。”
“遵命。”他接过去,笑得很乖。
她伸手去捋他的袖口,帮他把布料再往上挽了一寸,避免满桌汤水。他低头,看到她的指尖擦到他的腕骨,温度轻轻一擦,像电流掠过神经。
他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去拿桌边的发圈,递给她:“热了就扎一下。”
她“嗯”了一声,把头发顺到一侧,低头、不带多余动作地套上发圈。光从她耳后和颈侧洒下,一片白,纪允川感觉自己的脉搏都在跟着她动作轻轻跳动。
包厢门没关紧的一条缝被推开。
“哟,允川?”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笑意。
纪允川抬头,语气下意识地活泼了起来:“小齐哥!萧潇姐!”
门外,齐斯年穿着藏蓝色西装三件套,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职业套装的短发女人,干练漂亮。她看了一眼许尽欢,礼貌点头,许尽欢也微微颔首。
齐斯年的视线里带着点打趣:“我和我女朋友过来吃饭。你们这是——”
“我和好朋友吃饭!你快走吧你。”纪允川飞快接话。
齐斯年“啧啧”两声,笑:“那哥哥就走了。”
门合上,热气重新把空间填满。
“你人缘不错。”许尽欢捞起一筷子黄喉,淡淡地说。
“以后……你会认识的。”他夹了一片牛肉,落进清汤,一两秒出锅,蘸料沾边,“他嘴巴很厉害的。”
“我看出来了。”她想起这位齐先生偶遇自己后临场发挥出的一场演技不错的“临时出差”,不免轻笑。
他忽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我发现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好奇心一点也不旺盛。你看,你对我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也啥都不问,我想跟你说点什么都得到处找由头。”
许尽欢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很典型的桃花眼,还有眼尾沟。天生自带眼影,眼神像带了钩子,让人忍不住盯着一直看。而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清冷出尘,看上去似乎游离于尘世喧嚣那般淡漠。
她想了半秒,声音柔和,像讲睡前故事那般:“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问也问不出来,就算问出来了,可能也不是真心话。”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想说什么就对我说什么,不用找由头,我会认真听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热气把他的脸烘得微红,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呼吸的灼热,下意识慌乱无措地找借口:“哎呀这包厢空调遥控器呢,温度是不是有点高了,热死了热死了。这锅一看就开了,温度突然这么高……”
许尽欢被逗笑,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扩散出来。
她把毛肚放回盘里,给他从番茄锅里夹了一块豆皮。服务生端过来一盘虾滑,手一抖,摆盘的萝卜花掉近锅里,汤锅炸起水花,波纹在红白交界处扩散。她抽了张餐巾纸反手按住锅圈,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挡住纪允川身前,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危险轻轻挡过去了。
服务生连连道歉,许尽欢看纪允川没被烫到淡声说:“没关系。”
“谢谢。”等到服务生离开包间,纪允川像看英雄似的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许尽欢的超人行为。
“吃饭吧。”她说。
火锅是很热闹的餐食。汤沸,肉下,汤面起小泡,筷子掠过碗沿,口腔接受油脂和辣味的安抚。
纪允川说一点工作室的事,说自己最近卡在读盘优化和UI替换,美术那边影子总和新地图不对,不过好在天天开会总算有点效果,这周就可以正式内测了。许尽欢听,偶尔评论一两句,倒也不觉厌烦。
门又被敲了两下。齐斯年探头递进来两份甜品,算作是先前“误闯”的补偿。纪允川飞快接过:“谢谢谢谢,再见拜拜。”
门合上,他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甜品,干脆递给了她。
“甜的,吃吗?”
“不太吃甜。”她摇头,又怕他尴尬,补了一句,“你吃吧。”
“那我尝尝吧。”他说得干脆,“我还挺喜欢吃甜的。”
吃到一半,纪允川背后忽然一紧,像一只提线木偶被操纵者拽了一下,呼吸顿了顿。他把筷子按在碗沿,平静了两秒。许尽欢看见,没做声。
“大户。”她忽然说。
“嗯?”他没反应过来。
“你点那么多。”她垂眼看菜单,干巴巴评语,“剩了很多菜”
“你每次都只吃几口,我怕你吃不饱。”他理直气壮。然后又补:“怕我吃不饱也对。”
她笑,眼睛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发现收银说隔壁的齐先生已经帮忙结过账了。许尽欢忽然乐了,侧身把她的包拉链合上:“我这算不算借你的光蹭了顿饭。”
“那不算,应该是我借你的光。”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像某只开心的大狗摇了摇尾巴,“他欠我好多好多顿饭,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我吃饭。”
门口有一小截门槛。她先一步过去,手搭在他轮椅后把上,押着他的速度平稳下坡:“慢点。”
夜风从不远处的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香水的气味。
许尽欢默默感慨,不愧是专营奢侈品的商场。
他们一起出了商场。
“今天很开心。”纪允川抬头看她,坐在轮椅里的仰视角度把他下垂的眼尾变得可爱。
“嗯。”
“那以后我就真的不找由头了。”他突然说。他把手按在轮圈上,慢慢停下,像是认真地决定对自己诚实,“我想说,就直接跟你说。”
许尽欢转头看了他两秒。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了一点,布料服帖下来,指腹擦过他下意识抬起手的腕骨。
“好。”她说。
地下车库的自动感应灯亮了下。星河湾亮起了路灯,两人乘电梯回到家里。
“晚安。”她说。
“做个好梦。”他答。
二十楼,纪允川把手按在轮圈上,缓慢往家里滑。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崽崽从窝里弹射出来,看看他,又用鼻子拱他的膝盖。
“别一激动撞墙上了。”他伸手点了点小狗鼻尖,语气温柔。
终于完成了两人初次见面就约定好的火锅,纪允川偶尔思索着自己该找点什么借口能够再和许尽欢约个会之类的,但工作接踵而至。
纪允川工作室的群里吵翻天,他在一片优化地图加载的的吼叫中把任务拆了再拆;
许尽欢打算过两天给自己放个长假,于是计划在草稿箱里囤了十几条视频,每天都在做饭、拍摄、剪辑、套滤镜。
两人在微信聊天的频率不密不疏,天气预报、今日菜单、崽崽在门口趴着等饭的照片、抱抱在猫爬架的玻璃碗里睡成一个甜甜
圈的视频。
晚上,许尽欢把电视声音调高,只留落地灯。
站在窗边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答案——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许尽欢低头,看着抱抱,那颗棉花糖在灯光里伸了一个不安分的懒腰。她摸了摸它的头。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他的聊天框里发了一句:【下次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你说。】
她想了两秒:【清淡一点。】
【日料怎么样?】那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许姐这种不自知的直球型可以拿下很多人,只是许姐不稀罕拿。
第23章 第 23 章 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海风在玻璃幕墙外面打着旋, 机场大厅的空调一贯地冷。安检口的电子提示板刷下一行行航班号,蓝光映在地砖上,像一层薄水。
五天前,纪允川工作室的工作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也阶段性地告一段落。
许尽欢正和纪允川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omakase吃豆腐宴的时候, 纪允川斟酌着语气开口:“我们工作室打算趁着夏天的尾巴去海岛度假团建,你有兴趣吗?”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看他, 纪允川连忙补充:“有水屋的那种, 你不会看到我同事他们。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几天过去, 跟他们错开时间玩,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
“行啊,”许尽欢吃下一口绢豆腐, 入口即化,“意思是咱俩先过去呗?我需要准备什么?”
“完全不需要,你只需要带你的行李就好。然后机票酒店都我来订, 你回去把你护照发我一下。”纪允川的表情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的向日葵。
许尽欢沉默地想,如此喜怒形于色的人也是实在难找了。
机场的广播响起, 似乎是有个航班延误了。
“你们团建都是这种规格的吗?”许尽欢把手机揣回兜里, 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
她是真的不在意,确认了自己喜欢纪允川之后, 她觉得去哪儿玩无所谓,直到到了机场去了机票才发现地点是很热门的海岛。半小时前纪允川发给自己的水屋资料也价格不菲, 她没怎么详细了解纪允川工作室的规模。这种规格的团建属实是不多。
“对。”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侧边,笑意藏不住,“我们工作室冲个喜。游戏上线,小伙伴们说要见见太阳。”
“见见太阳?”她挑眉。
“我就是太阳。”他一本正经地摊开双手, 坐在轮椅上也手长腿长,此刻看起来有点像商场门口迎宾的气球人,“但我容易晒伤,所以谨慎出动。因此挑选在夏末这个温度和阳光都很适宜的时间。”
她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一闪即收,停在眼尾。
“他们大概要晚几天?”她环顾四周,出发口里人潮不断,没看见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
纪允川掀了掀下巴:“晚三天。这三天我们可以享受一下安静的时光,等他们来了我就没办法清净了。”
许尽欢“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心底不免腹诽,居然有一天这人会嫌弃别人吵闹。
她系紧背包带,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从安检开始,她算是正式见识了纪允川的太阳属性。
他这种程度的残疾需要预先申请特殊旅客服务,登机口、安检,工作人员几乎一路护送。每经过一道手续,他都很自然地抬眼、点头,“谢谢”“麻烦你了”几句话挂在嘴边,语气轻快,没有一次敷衍。
通过安检,不受控的双腿掉下不合身的轮椅踏板,干净如新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他现在坐着的轮椅是许尽欢常识里所常见的轮椅,很高的靠背,从座位到靠背都是布面的,有两个很高的扶手,轮椅的靠背也有供人推动的手柄。
许尽欢靠墙,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推圈收放稳,手背的青筋浅浅浮起。
“你这么熟练。”她说。
“实战经验还算丰富,我刚受伤那会儿在医院被送去康复就是坐这种轮椅的。”他抿嘴笑,“不过这机场的坡做得不错,比咱们小区好。”
“确实。”她点头。
登机口前的区域,几位地勤工作人员推来了窄窄的过道椅。纪允川轻轻一笑,收了轮椅刹车,动作利落地转移到过道椅上,腰背发力,手掌撑住,但因为这种普通的轮椅有两个很高的扶手,在半路卡了一下,纪允川的胯骨重重地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本人毫无感觉,但工作人员惊慌失措。
“纪先生,您没事儿吧?”工作人员听到闷响吓了一跳,连忙俯身问。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纪允川摆摆手。
许尽欢没有伸手帮忙,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他的轮椅折叠扣好,学着上次他教她的动作,按开快拆扣,拆下大轮收好递给工作人员帮忙托运。她低头,发丝垂在颊边。纪允川侧过脸看她,眼里软软的。
“你是天才。”他小声说。
“一般天才。”她更正,认真地把车轴保护套扣上。
走到舱门,空乘笑容专业,连声“欢迎”。纪允川一路“谢谢”,像在发光。许尽欢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想笑,他确实像太阳,明晃晃的,把别人不好意思的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了。
许尽欢先落座,纪允川的过道椅停在头等舱靠过道的座位旁,被空乘半扶半抱着落座。
飞机起飞。
她听到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把椅背放了半格,摘了帽子,靠着小枕头,侧过脸看窗外。云团在机翼下挤成奶白色的绒毯,阳光在上面跳,像撒了一层糖粉。
纪允川低声问:“想吃糖吗?”
“等会。”她嗓子有点干,还是摇头。
他“哦”了一声。飞机稳定后,他觉得够一会了,把手边的包拉过来,摸出一个小布袋:“薄荷糖。”
她看他一眼,接了一颗,含在舌尖,凉味一点一点化开。她分明知道自己很少在出行这件事上露出什么软态,可她此刻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被托起来,又被这颗薄荷糖轻描淡写地安抚,忽然也就懒得硬撑。她重新带上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厘米,眯起眼。
他看她的眼睫在光里投出一片薄影,没忍住把音量压低:“困就睡一会儿。”
“嗯。”
她闭眼,没睡过去。脑子里乱糟糟,是那天他在医院笑着说“我没事儿”时的语气,是他被警察按住的恐慌,是在小狗乐园里他扶住她有力的臂弯,是她夜里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发呆时下意识捏紧的烟盒。
许尽欢想,她这样的人,不适合大起大落的关系。
她坐在头等舱还算舒适的座椅上,才迟钝地感到有点害怕,把事情搞砸。
大概因为纪允川是个好人。
“实在不行,留几张好看的底片也是好的。”她在心里劝说自己,顺便笑自己矫情。哪怕没有以后,也留一点片段瞬间,回味时能笑一笑。
落地。
岛上的湿热从舱门缝里涌进来,海盐味夹着植物的清香。海岛的温度比北城要高一些,机场不大,天花板上吊着小小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纪允川先被推进休息区,她去拿行李。等到她走过去,他已经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无障碍车的位置,还联系了酒店的私人管家,“麻烦你们了”说了两次,眼睛还是亮亮的。
私人管家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许尽欢回头看他:“走吧。”
“好。”他笑,手搭在推圈上,配合工作人员挪到车里。
从机场到酒店要四十分钟。路两侧的树叶油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挡风玻璃上。纪允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用手机拍了两段视频,没发,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酒店大堂气派,海岛风格。
前台的工作人员递上两张房卡:“两间海景水屋套房,是岛上唯一相连的两间水屋,先生女士请这边走。无障碍房已按您的要求准备,洗手间有扶手,淋浴椅也都齐全。”
“谢谢。”纪允川笑着接过,习惯性地重复,“麻烦了。”
许尽欢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切实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困境,好像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松自然。
这一路上,他从不把“谢谢”省掉,不以为麻烦难以启齿,也不装作理所应当。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把自己放在别人不会难做的位置上。越是这样,她越挺敬佩的。
“这三天,有什么规划吗?你会做旅行计划吗?”走上链接水屋的木质的栈桥,她才想起来问一开始没问完的问题。
“没有,随你心情。你睡醒了就看看海,饿了就去吃点饭。度假嘛,惬意点才好。”纪允川把房卡递给她,“今天呢,咱们就先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头,嘴上还是那句:“我没事。”
“是。你没事。”他不拆穿,笑得像许尽欢说什么他都信。
房间很大。
每间水屋都有独立的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客厅和卧室分开,水屋架在海面上。纪允川的水屋还真是和她的挨着,远看大概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海浪从远处拍过来,雪白的边缘折着泡沫,退回去又卷来,一次一次,把时间都拉长变慢。
刚把行李放下,许尽欢胸口那点不对劲忽然翻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下,胃里酸水涌上来,眼眶被辣得发红。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捧了一把水在脸上,额头和眼皮才舒服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允川。
【先把行李安置好,一会儿咱们去吃饭?休息前把肚子填饱好不好?】
她回了三个字:【不太行。】
几秒之后,门铃响。她去开门,隔着一道门,纪允川的声音放低:“我在门口。”
她拉开门,脸色苍白了一圈。纪允川皱眉,手却没有伸进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第二张房卡递过去:“我去前台多拿了一张。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电话,就刷卡进来叫我,我就在隔壁。”
“嗯。”她握住房卡,声音有点哑,“谢谢。我打算睡一下。”
“我待会儿去大堂问一下有没有药,你有事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他停了停,像是怕打搅她,“好好睡。”
许尽欢点头,她关门前忽然看了他一眼。
男人汗微微湿了鬓角,可能是海岛的湿热,他的眼尾却还是清亮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她没再说话,门合上,挡住纪允川的脸。
她睡过去了。
起初是浅眠,她隐约能感受到胃里那团火在往回烧,嗓子眼像被砂纸擦过,干得厉害。然后是梦,从缝隙里爬进来。
高中走廊里堆着别人嘲弄恶意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课间的噪声像潮水,路过的地方总会有人忽然屏息,等她经过后爆发出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窃窃私语;
操场上纪允川跳起来扣篮,球进网时带着清脆的“刷”;忽然画面一转,他坐在轮椅里,推圈上搭着那只熟悉的手,阳光从他肩头压下来,头发在风里有一点乱。
她醒又睡,睡又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海面上的光像碎银被风掀了一层。
嗓子疼得像吞了玻璃,肚子空空。她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八点零二分。她坐起来的瞬间,看见床侧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床头灯给掀了。
那人也吓了一下,立刻举起手,声音放很轻:“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看,才放下心跳:“你怎么在这?”
“你说不太行。”纪允川耸肩,“我怕你一个人不舒服。你睡得挺实在的,我不敢走太远。我就在这坐着,实在困了就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尽欢眼神落到他脚边,轮椅停在沙发前,那个有手掌宽厚度的坐垫被摆放着他的两只脚。
哦,这大概就是自己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减压?似乎是一直垂放着没有知觉的腿脚会肿胀。
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电脑,屏幕黑着,耳机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垃圾桶里干净,只有一只空纸杯,杯壁凝着浅浅一圈咖啡色。
“你不用守着我。”许尽欢的嗓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嫌难听。
“那不行。”纪允川笑,用手把自己的双腿从轮椅坐垫上拎下来随手摆在地板上,“我不放心。”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胃里酸,嗓子疼,争都没有力气。她看他一眼,眼尾有一点红,看上去也累。她下意识地抿唇,幽幽地说:“当时还不如定一间屋子,反正有两个卧室。免得你跑来跑去。”
纪允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领会到了许尽欢似乎不抗拒和自己变得亲密一点后,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凑到许尽欢的床边:“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她被逗笑,又咳了一下,苦得全部从气管里冒出来。纪允川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钮,想了想收回,改去拿一只温水保温杯过来:“先小口润润嗓子。”
“我不想喝。”许尽欢皱眉,眼神诚实,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直觉敏感地拒绝。
“知道你不想。”他把杯子搁在床头,“但我点了粥。等会儿送上来,你看一眼,如果闻着实在不舒服就算了。或者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打电话问问厨房能不能做,好不好?”
许尽欢“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她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沉。打开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纪允川回答得很快。
许尽欢看他半秒,没拆穿:“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他歪头,“我不信。”
她被逗笑,嘴角勾起了一点:“别闹。”
纪允川笑意一收,认真许多:“那我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要是没吐,我就乖乖滚回去了。”
她没反对。许尽欢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灯光暖,海面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像隔了两层棉。纪允川把电脑打开,插上耳机,画面跳出来,他把音量拉到最低,侧坐着,余光从屏幕边缘掠过去,落在许尽欢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下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被病着的白皮折得浅了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响。服务员站在门口,单手举着托盘:“您点的鸡丝粥。”
纪允川把门开小半,接过来,放在腿上。轻声道谢。他端进来,把餐具拆好,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生病有人陪着的许姐:不自在,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第24章 第 24 章 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粥开盖, 热气一冒,鸡汤香、姜丝味儿淡淡地扑过来,不腻。许尽欢嗅了一下,胃没有即时翻浪, 她犹豫两秒, 拿起勺子,舀了很少的一口, 抿在嘴里。热度压在舌尖, 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痛被安抚片刻。她又抿了第二口。
“神了。”纪允川早就做好了再叫厨房准备点其他食物的准备,小
声感叹, “你这是被谁劝住了。”
“可能是被鸡丝劝住了。”她笑了笑, 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点一只鸡来好好劝劝你?让你晚上吃药前能肚子里有点食物。”纪允川顺势贫嘴。
她摇头,把勺子放下。她的食量这么几年都客观地摆在那儿, 实在是吃不了几口。不过因为姜丝的缘故,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许尽欢缓慢地把粥重新盖上,恹恹地拉过被子, 靠在枕头上,看他:“你要不要回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守着我一下午了, 腰不疼吗?”
“可以。”他拉下了膝盖侧面的轮椅手闸, 眉眼笑得温柔,“但我还是决定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说。”
“你真不舒服, 就算是半夜也可以刷卡进我房间,直接把我踹醒。”他冲她眨眨眼, “我不介意挨踹。而且我睡眠质量一般,我会醒来陪你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这一笑,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彻底安稳下来。他把表调了个闹钟, 示意她看:“得按时把药吃了啊,睡前我再给你发消息确认一次。”
“不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吃药还要你看着。”
“哼。据我对你浅显的了解,你最会糊弄事儿。”他把自己水屋的房卡摆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房卡。”
许尽欢乜他一眼,对他道出实情有些不满:“哦。”
他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睡吧。”
“嗯。”
门掩上。门外走廊的海风声被隔绝,房间又回到静默。许尽欢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整理了思绪,她释然了。人就是这样,总对幸福适应得很快。
她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剩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偌大的套房安静得有些过分,翻出电脑给电视投屏。直到房间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声音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手机揣在被子里,握着几秒,又松开。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太会表达“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的柔软小意。许尽欢有些恼自己,打开手机找评分高的偶像剧,打算学习一下,再实践试试。
纪允川回到房间,先把轮椅刹好,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边。汗意从背后微微冒出来,实在是在轮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他一边脱鞋子一边想,幸好刚才守着许尽欢那几个小时悄悄回房间导了两次尿,要不然就在她面前出糗了。
十一点,他给她发了个小狗疑惑的表情
【吃药啦吃药啦】
半分钟后,许尽欢回了消息
【吃了,打算睡了】。
纪允川把手机扣在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备用的导尿包,他抓住床垫翻过身,掂量着时间,最后还是选择拿起,转移到轮椅上,去到卫生间。
这是他不太愿意被看见隐私部分,他还没做好把这一面露给许尽欢的准备。刚刚坐在她房里守着的时候,他两次回房再回去,来回趟得心里竟一点不烦。
上次去小狗乐园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他的家人,许尽欢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他隐约察觉到,许尽欢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朋友,唯一提到的就只有她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不想要许尽欢在陌生的国度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地睡去,醒来的瞬间却还是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海岛的阳光十分灿烂。
【醒了吗?】纪允川计算着许尽欢的平均睡眠时间,在门口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她回。
【我去给你买粥,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你别买了。】许尽欢从行李箱翻出一条裙子,慢悠悠地打字。
【不是说这里又个集市?一起去找点吃的吧。】
【遵命。】纪允川看着收到的消息感觉许尽欢应该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了个小狗叼拖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坐在许尽欢的水屋门口当门神。
许尽欢洗脸时看了眼镜子,眼下的青色浅了一点,嗓子还是疼。她找出一顶渔夫帽,换了选好的长裙,把头发随意挽起来。出门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早睡早起,是五好青年来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走吧。”
因为时间还早,集市的人不多。两人走进一家早餐店,许尽欢要了一小盅白粥。纪允川点了当地的野菜炒鸡蛋和清炒蔬菜,顺手拿了两杯酸奶。他推着轮椅回到桌边,动作流畅。许尽欢坐在他对面,把粥舀一小口,缓慢地咽下,面色痛苦地像在给自己喂毒药。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不热了,如果你不难受,我们就去海边走走。不行就在酒店泡温水池,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酒店的无边池有升降机器。”他把酸奶推给她,“试试,不甜。”
“哦。”她接过,刺开铝膜,喝了一口,温柔地“嗯”了一声。纪允川被如此温柔的语气砸得轻飘飘,好半天才回魂。
最后飘忽的眼神落在有点泛红的眼尾,纪允川有些担心:“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嗓子疼。”她承认,“但能喝水了。”
“那可以骂我两句活动活动嗓子。”他很自觉地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多讲几句会不会快点恢复。”
她看他一眼,觉得此人实在和他的小狗如出一辙,忍俊不禁:“你又不欠骂。”
“欠。”他认真地带了歉意有些低落地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许尽欢,“是我提出来要来在这里旅行的,害得你水土不服。”
许尽欢没吭声,低头喝了半杯酸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晚他坐在她床边沙发上,床头的灯光把纪允川的一双小狗圆眼照的极亮。她把杯子放下,抬眼:“你不用这样。”
“啊?”他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总担心别人?还总是大包大揽地把不论好坏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懒散地靠在椅背,撑着下巴,声音哑,却十分认真,因为她这种只管自己的人是真的不解,“你总这样,别人不会蹬鼻子上脸吗?还是说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付出都会被回报?”
纪允川怔了一秒,笑意漫延开来:“吃亏是福嘛,给自己攒点功德。”
“而且,我无法决定别人的思想和做法,但我能决定我自己啊。”他想了想,补充道。
许尽欢撇嘴:“我也算是遇到真菩萨了。你这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虽然我大概确实不算好人。”
纪允川大惊:“哇,你这么好的人还说自己是坏人,别人还活不活啦?”
许尽欢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允川一眼,感觉这个人从小是在永无乡长大的。一切真善美从他身体流过,大概才能塑造出这么心理健康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散步回酒店,许尽欢本来打算去海边溜达一下,但纪允川看她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提议,坚持送她回房休息。他背挺得直,手搭着推圈,半回身仰着头看她:“如果中午你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咱们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我昨晚看了,明天正好有一班回去的航班。”
“我没事的。”她诚恳地回答,“刚到北城的时候我有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烧了两个星期,还上吐下泻。最后偏头痛半个右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只是很轻微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刷开了房门,房间的电力系统重新恢复,但是电视需要重新投屏播放,她也没管身后跟着进来的人,自顾自地操作。
但纪允川是实实在在地越听越心惊,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我是说,你后来怎么好的?”
房间重新出现电视剧的对白充当白噪音,显的纪允川的声音没有那么干涩。
“我烧休克了,
当时有个商单,我一直没给苏苓回消息。她来我家找我之后叫了救护车。”许尽欢收拾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去卫生间换睡衣啊。”
纪允川沉默着望向许尽欢走向卫生间的纤细背影,双手死死捏着轮椅的推圈。
按理说,他的教养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女士得躲他换衣服去卫生间,而他还安然坐在房间里的行为。但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许尽欢言语间充满着无所谓,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不过此刻被纪允川追问了几句,才愿意给他耐心的解释。
纪允川感觉自己此刻甚至有些耳鸣,等到许尽欢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才看到纪允川极其难看的脸色。
“妈啊,你不会也水土不服吧?”许尽欢吓了一跳,看着纪允川比自己上吐下泻还难看的脸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纪允川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胡乱回应着:“没有。我刚刚后背有点疼。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发现是纪允川的老毛病也就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纪允川离开后,她在屋睡了一小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海天一色,看着十分放松。
她拿起手机
【你的后背还难受吗?我打算去你说的无边泳池玩玩,你要是想找我的话来这边就行。】
本就是是胡说的背疼,在自己房间胡思乱想了好几小时的纪允川自然着急赶紧见到许尽欢:【不难受了。我马上就到。】
下午四点,风凉一点。
酒店的无边泳池前面是整片海蓝。边上修了一个坡,缓缓延长下去,木质的栏杆被抛光,握着手感很好。纪允川先下去试了试坡的防滑,他抬头,冲她摆摆手:“放心,不滑。”
她没下水,坐在边缘,人字拖的鞋跟抵着温热的地砖,手肘撑在膝盖上,眺望远处的海。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做梦了。”许尽欢忽然说。
“梦见什么?”纪允川停在她旁边,仰头看她。
“梦见你。”她说得坦荡,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梦见你打篮球,我才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看过你打篮球。”
他笑:“哼哼,我当时篮球打得很好哦。还代表咱们学校出去比赛拿了奖呢。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当时超帅的。”
“嗯。”她侧过脸,认真看了几秒纪允川的脸,“帅。”又低头,耳朵边的发丝被风吹起,“你好像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挺可爱的。”
他被一句“可爱”砸得彻底,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能看见的地方都红了。
许尽欢目不斜视,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海浪,完全不自知地戳人。
“今天不去海滩?我已经好了。”她换话题,体贴地放过他。
“明天。”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你歇一歇。到时候我们找个遮阳帐带点水果,找个阴影坐着。你看书,我看能不能租到海滩轮椅去水里划水。”
“好。”
傍晚,天边下了一层金色的纱。
风轻,水面的浪花规律。两人慢悠悠地沿着栈道散步回房间。许尽欢怀里抱着酒店送的水果,他推着轮椅,下意识哼了几句茉莉花。她看他,笑眼弯起来。
回到房,他停在门口:“我临时有个电话会,你睡一会儿。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我知道一家海鲜粥。”
“昨天才喝粥。”她皱眉。
“那我改主意。”他认真思考,“烤鱼?”
“随便。”许尽欢的随便,是接受了提议的意思。纪允川在几个月的相处里早就听得懂许尽欢的潜台词,把两只手合拢在空中,比了个“OK”。
她躺下睡了一个短短的回笼觉。醒来时,手机屏上亮着他的消息:【集市里的烤鱼排好队了,我在店门口等你。慢慢来,不急。】
她回【好】,换了件轻薄的外套,下楼去找他。
烤鱼店在他们吃早餐的集市里,店外人声热闹,他把轮椅停在角落,冲她招手。夜色把他的眉眼压得更柔软,眼睛里倒映着亮亮的街灯。
许尽欢散漫地想,这么明亮的人,怎么会一点也不刺眼呢。
像人造柔光灯呢……
“快看看想吃什么。”他递给许尽欢一份菜单,“但不可以要香辣口味,你胃受不了。他家烧烤味不错。”
“行吧。”许尽欢此刻终于变得鲜活了点,有些孩子气地撇撇嘴。
纪允川看到后被逗笑:“等下你要是觉得味道不错,等咱们走的那天再来吃一次,要香辣的。”
夜里回到房间,许尽欢把窗帘拉上,听着房间令人安心的对白,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表达,她想了想,还是给对面那间房的人发了一句:【晚安。】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复:【晚安。】
没几秒,他附上一个小狗带墨镜的臭屁表情包:【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她看着聊天界面,笑了下。
夜很深,窗外有浪推来,又退去。两间相邻的屋子里,一个人睡得很安稳,另一个人照例确认了明天的路线图,包括实景地图去到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坡面、餐厅他能不能进得去、遮阳区能不能通过栈道抵达、海滩,最后在app里标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标签在离酒店最近药房上,以防许尽欢明天又不舒服。
几乎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纪允川的脑海中又开始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白天那几句无所谓的,但在他听起来简直是恐怖故事的话。
完蛋。
纪允川看着天花板想。
今晚大概率会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许姐:烂命一条,能活活,不能活就算。
小纪:小学时候看的恐怖杂志都没许尽欢的几句话清凉……
第25章 第 25 章 纪允川,你是不是有点害……
海风卷着湿意从回廊里一阵阵钻进来, 灯光把地砖擦得发亮。餐厅门口的风铃被夜风磕了一下,叮当轻响。刚走出门两步,许尽欢脚下一虚,呼吸不太匀, 脸白得像是被人用粉糊过一遍。
纪允川什么也没问, 只把轮椅稍稍一拐,尽量挡在她迎风那一侧。服务生追出来递账单, 他抬手, 笑着道谢:“麻烦你们了,辛苦。”又回头对许尽欢, “走, 回去。”
“我真的没事了。”她因为自己反复的病有点尴尬,带着些不好意思说, “海滩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你自己去玩吧。而且明天你同事们不都来,养精蓄锐啊。”
“怕你发烧。”纪允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水土不服最容易发烧。”
路口有两条坡道,他挑了更平那条。轮圈在他的左手下转得很稳, 右臂的伤疤还没完全消掉, 身体自然地微微前倾过去,肩背线条紧起又松开。
进房后, 空调先被调高两度。纪允川结了自来水,将热水壶按下去, 灯光降到只有一圈柔的。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支白色小枪,对准她额头,认真又幼稚地发声:“biu~”
许尽欢被逗得眼尾弯了弯:“你从哪儿弄来的体温枪?”
额温枪清脆一响,数字停在37.7。
“我们机器猫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一介凡人。”他不紧不慢, “低烧。许尽欢女士,你被判处无期徒刑,乖乖吃点清淡的,然后吃药。”
“能上诉吗?”她声音轻柔,“我觉得法官有失公允。”
“一审二审合并审,驳回。”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一碗阳春面很快送到。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暧暧地扑出来。他先用勺试温,挪到她手边,又把药按说明码好,温水杯口对着她。许尽欢象征性喝了几口,吞药,眼皮像被谁按下关机键,慢慢塌下
来。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啊。”许尽欢钻进被窝。
“那是退烧药的副作用,别再发烧了。”纪允川声音轻的像叹息:“是我不好。”
许尽欢没听清,感觉困的不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你说啥?”
“我说躺着吧。好好睡一觉。”他把靠枕拍松,侧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颈侧,他伸手,指腹只轻轻一拨,将发丝挪开。
灯又往下一格,房间的灯被缩小成一圈安静的光。许尽欢睡得很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他把轮椅挪到床侧的沙发旁,刹住。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工作室的群跳了几条,他用拇指把对话打开免打扰。害怕许尽欢因为听不到声音惊醒,找出电视剧调低音量播放。中途倒了半杯温水,再把门关得轻轻的。
坐久了,他的背很僵。脊柱那条打过钉子的地方像被冰冷指尖摸了一下,刺得他下意识吸气。纪允川把上身的重量在轮椅靠背上分了分,左手按住大腿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过一会儿,他照例做一次压力释放,双手压住推圈,手臂用力,把臀部从坐垫上提离一寸,三秒,五秒……撑够两分钟再缓缓落回去。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谁。
窗外浪声一下一下,像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屋里只有许尽欢睡着时很轻的鼻息,有时候梦里“嗯”一声。他看一眼床头小夜灯,再看一眼她没完全掩住的侧脸。那点苍白在灯底下淡下去些,他胸口也跟着松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尽欢醒了。睁眼先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你坐了多久?”嗓音沙着,像枯枝刮过纸面。
“没多久。”他随口应答。
她瞥眼床头的小闹钟,没拆穿,只把掌心按了按身侧的一片空白,三个字:“上来躺会儿吧。”
纪允川愣了一下,耳尖立刻红了:“不合适。你好好休息,我看着你睡我就回去。”
“嫌弃我吗?”她淡淡丢出一句话。
“我没有。”他忙否认,眼神都慌了一瞬,连带着背部轻轻一紧。
“那就上来躺着。”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两米乘两米二的床,躺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纪允川也没再推辞。轮椅挪到床沿,刹住。左手抓床边,右手撑轮椅坐垫,肩背发力,臀部一点点挪到床上。
落稳后,他照例捏住床垫的边,喉咙里很轻地吐了口气,再用双手托住自己的膝弯,把两条没有知觉的小腿一条一条抬上来,放在床上摆直。避开所有可能牵扯背部的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在许尽欢面前再表演一出痉挛。于是动作慢吞吞的,两条腿摆妥,他顺势往床边再缩出一道安全距离,背对她,伸手把她那头的被角又掖紧了一点,才把眼睛合上。
许尽欢看着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在床边弱小可怜且无助的背影,被逗乐了。
两人的呼吸一开始不在一个拍子上。她呼一口,他才吸一口;过了半分钟,两人节拍不知道被谁悄悄调了一下,才慢慢对齐同频。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敢深睡,万一在许尽欢身边来一出失禁,那他是真推着轮椅跳海算了。腰处那条旧伤像被寒气钻进骨髓,一阵阵的。他把左手悄悄垫在腹前,习惯性的姿势;背部扯了一下,他就换到另一个角度,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被子的布料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滑稽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许尽欢其实对自己也是有点好感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纪允川先醒了。许尽欢还睡着,呼吸均匀。他把腿一条条挪回床沿,拖回轮椅里,刹车解开又按上,房间大面积的地毯吞掉所有细小的声响。门开一条缝,他轻轻关上。
他回自己房里处理必须的事。
导尿、洗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把昨晚收来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按早晚分清,体温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给前台打了电话:八点送温粥和补盐液,还有椰子水。
最后在床头小桌压了一张便签:
醒来先量体温哦;
如果≥37.5,一定打我电话!;
粥趁热~
落款没写名字,便签角上画了一只抱被子的小狗,耳朵圆圆的,笨拙可爱。
许尽欢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纪允川画画还挺好看的。
电话会九点开始,窗外是一块明亮的果冻海。手机震了两下,纪允川以为是同事补充议题,没有看。第三下,他点开——
【知道了。你好操心啊。】
他唇角轻轻翘了一下,晨风的清凉混合着甜意。
【谁让某些人自己不上心,把自己当变形金刚。】
回了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重新收回运营发来的PPT,神情很专注。
许尽欢醒来后,房间里播着低音的电视剧,她觉得安稳不少。体温枪、温水、整整齐齐码好的药和一张便签摆放在床头柜。她拿起枪对着自己测了一下,测温枪居然还真有biu的一声,数字乖乖落回正常范围。粥还温着,她握住瓷质器皿边缘,舀了小半碗,温热下肚,舒服了不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许尽欢把勺子放回碗里,拇指在便签上按了一下,纸质是木屋客厅的客人意见簿撕下来的。
门铃“叮”的一声。她去开门,纪允川在门外,打扮的很是帅气时尚,眼睛里全是笑。
“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执行力极强的看护人员到岗。”
她侧身让路,顺手退了一步:“进来。”
他先看她脸色,气色好了不少。
“再‘biu’一次。”他伸手要体温枪。“你信用额度不怎么高了。”
许尽欢配合俯下身。“滴。”数字很安全。纪允川的嘴角比刚才又上去一点点。
“现在宣布,允许许尽欢女士出去放风一个小时。”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要戴帽子穿外套。”
“……好。”许尽欢笑了一下,把帽子从行李里戴上,找出外套穿上。
她目前没有被约束的反感,反而觉得挺新奇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管她。
两人并肩往外走。
海滩边人不多。阳伞一把挨一把,远处有两个孩子在堆沙,笑声被风打成碎片。木栈道坡度不大,他推轮椅上去,手臂的肌肉线条干净漂亮,右臂皮肤上留了三道浅浅的粉色新肉。他把轮椅停在一截栏杆旁的阴影里,让许尽欢躺在沙滩椅上看海。
“怎么说,元气恢复了要不要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他半开着玩笑,早就准备好了许尽欢拒绝后的说辞。
“行啊。”她看着海,接过纪允川递给她的书,眼睛里反光着海浪,“你们吃啥?”
“打算吃烧烤,”他有些讶异,“他们上午到,各自玩玩休息一下,下午才一起烧烤。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们吵。我还合计着给你发几家我种草的餐馆你选一选去哪家呢。”
“凑个热闹。”许尽欢捧起椰子喝了一口。
风在这会儿变小了,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纪允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把轮椅刹下,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张开。她余光扫过,忽然觉得他的手很好看。
指骨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也很干净。关节泛着淡粉色,许尽欢想,如果做自媒体的话可以专门拍手。
“谢谢你,这次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还一直脾气这么好的照顾我。”许尽欢诚恳地道谢。
她这两天真的看了很多评分软件上的热门高分浪漫爱情电影。
他“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害羞,没转头看她,推动轮椅的速度慢了一点。
风从她的帽檐底下钻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啊?”他有点不理解地侧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
跟我讲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吗?”许尽欢其实有点不解。
纪允川笑开,这回是真心被逗到的那种笑,眼底亮得过分:“因为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小心一点自己的言行很正常吧。”
“我目前还没讨厌过谁。”她也笑了一点点,目光又回到海上,“你很可爱,是招全年龄人类喜欢的类型,不用担心。”
回到房里,许尽欢的体温完全落回正常。纪允川把姜枣水换掉,留下新的温水。她按他要求把药吃了。床头那张便签被她叠了两道,当成书签夹在海边没看完的书里。
“午睡吗?”他问。
“睡。我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长一点,我挺嗜睡的。”她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腰背不舒服就躺一下。别总坐着。”
“好。”纪允川笑着答,“那我走啦?晚上吃饭再来叫你,给你介绍我工作室的朋友。”
“行。”
纪允川慢悠悠地离开,许尽欢裹紧被子,想起昨晚他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抬上床的样子,胸口某一块慢慢软下去。
这段时间和纪允川的相处,像石子扔进水里,没声没息,却圈出几道涟漪。
这会儿她闭着眼,觉出一点好笑。自己是那种对热烈感情不太会回复、安慰也常常干巴巴的人;而他呢,好像日头下跑来跑去的大狗,尾巴一摇一摇的,善解人意的和崽崽有得一拼,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什么时候该退开一步自己去玩。
许尽欢揪着被角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试试……
比如,等重新回到北城的时候,她做一份他喜欢的沙拉,这是她能做到的热情。
傍晚。海边的风按时小了下去。她戴着帽子,坐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脚尖挖了一点细沙出来。远处有小孩在追浪,浪跑过来,笑声跑过去。
他这会儿把轮椅往她这边一挪,手心撑在轮圈上,侧过脸:“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多烤一点,感觉咱们提前来的这三天你吐的瘦了一圈。”
“你做主。”许尽欢说,“我也不挑食。”
他笑着答应:“行,那我安排。等会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很会烤串的。”
许尽欢偏头看他一眼。夕阳落在他侧脸,光沿着眼睫打下来。
纪允川的眼里仿佛有一整个晴日。
“期待。”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逼她多说话,就陪她在海边坐着,是不是拿起手机回复两条消息。风声里,他的手偶尔轻轻按一按轮圈。
许尽欢的余光看到了纪允川的动作,随即真实地不解,她不知道是自己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科普有误,还是纪允川天赋异禀。
在这种程度的残疾里,纪允川真的活的很体面,不知道是经济条件比较富裕,还是他真的意志力顽强。
“我去洗个澡。”她说。
“好。”他退到门口,“我同事他们也该集合了。”
门轻轻合上。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轮椅在原地掉了个头,轻轻做了两次压力释放。肩背线条在灯下起伏,像一只缓慢呼吸的乌龟。
门开了。许尽欢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眼睛清泠。
“风小了。”她说,“等下烧烤应该不会被吹。”
“嗯哼,”他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太早了。”她诚实,“我起不来。”
“那我去了拍给你看。”他改口,毫不犹豫,笑意把眼睛弯成月亮。
她点头,嘴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很多事情是可以慢慢来的,像风,小一点,就会适合烧烤;像阳光,日出也不必一定要明天,如果来日方长,那哪天都可以。
第26章 第 26 章 许尽欢故意没有熄灭指尖……
海风灌进酒店的大堂, 拎走了大厅里酒水吧刚冲好的咖啡味。纪允川工作室的人陆续报到,酒店的装置艺术有一个风铃,叮叮当当地一串轻响。
“提前预定的烧烤露营地在酒店西边儿。”小玫举着iPad在清单上划,头也不抬:“女生九个, 男生十个。”
“你们公司男女比例差不多啊, 真难得。”许尽欢站在扶手边,语气平淡地感慨。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 画了淡妆, 配上淡漠的气质和清冷的五官,宛如遗世独立的圣女。
“那可不。”纪允川笑, 骄傲得像是小学生刚从娃娃机里夹出特等奖品。他一手转着轮圈, 另一手朝前台的小玫打招呼。
前台后面就是海。
棕榈叶子被风拍得哗啦作响,夕阳斜着落在他肩上, 薄薄一层亮。许尽欢跟在纪允川侧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她其实有点后悔。
晚霞变成了粉紫色,大家在酒店提供的活动场地拼了两张长桌。玻璃外海面亮得晃眼, 桌上小碟里青柠、水晶蒜、辣椒圈排得整整齐齐。半桌海鲜半桌蔬菜,清淡的全被纪允川往许尽欢那边挪过去。
许尽欢幽幽地开口:“我像兔子吗?”
纪允川露出一口白牙:“像, 不过是限时版本。”
她叹了口气, 低头认真剥虾,偶尔抬眼, 把眼前的热闹当下饭综艺看。
大城捧着椰青忽然开了腔,平地起惊雷:“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以为咱老大是男同来着。”
许尽欢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 饶有趣味地转头看着纪允川。
纪允川正喝水,被这话生生呛到,咳得眼角都红了:“?你说什么?”
“真的!”大城的语气那叫一个坚决,丝毫没有撤回的打算, “我当时入职第一天,在电梯口看见一个清秀小哥跟老大要微信,最主要的是他还给了。那小哥贼好看,甚至能称得上是漂亮,还是长发,要是搁我们美术组都能做参考。”
“???”纪允川不可置信,筷子差点掉桌底,开口的时候悲愤的语气像个绝望的老实人“那是我手里提的锅贴不送外卖!他问我锅贴店电话!我真服了你了。”
长桌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笑的前仰后合。那位在病房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子笑得差点把烤生蚝呛进气管。
许尽欢低头死死抿住双唇强忍笑意,低头挤了一瓣青柠在纪允川刚亲手烤好的龙虾上,酸水亮在指尖,眼里却实打实地笑了。她把笑压住,像没发生过,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玫悠悠地补刀:“不过咱老大确实男女通吃。但是我进公司三年,老大一直守身如玉的。今天终于见到守身如玉的原因了。”
“哇——”“芜湖——”起哄声像浪花往这边扑。十几双眼睛热情得跟反光板一样。
纪允川耳朵“嗖”地红了,怕许尽欢尴尬,当即把话题拐弯:“小玫你快吃你的吧,不是好几个月前就说想吃海鲜吗?这儿的海胆新鲜,快吃东西吧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盘子里剥好的螃蟹往许尽欢面前的小碗轻轻一推。
“谢谢。”许尽欢小声,笑了一下。
他被这浅笑砸了一下,紧绷的精神可见地松懈了点,看着许尽欢面前的虾壳和贝壳,思忖着许尽欢平时小得可怜的食量,小声说:“不客气。你只管吃,但胃不舒服也不要勉强自己,吃不下丢到我盘子里就好。”
桌边很快回到他们的日常聊天。许尽欢看着每个人都神情轻松自在,也每个人都侃侃而谈。这几乎二十个人像非常和谐的大学同学聚餐一样,她不禁对纪允川刮目相看。这种工作氛围实在是难得,这种同事关系更难得。
海风吹起桌布一个小褶。许尽欢把面前的一堆虾壳叠好,用纸巾慢慢擦手。然后围观这一群活宝聊天。大概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学刚毕业,这个项目也是努力做了一年,大家
都等着这款游戏上架一炮而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允川嘱咐过,大家只当聚餐多了个透明人。倒让许尽欢吃饭的时候自在不少。
饭后,大家散得飞快,去海边、去泳池、去补觉。纪允川把还在国内苦哈哈工作的运营部发来的视频确认了一遍,合上电脑,转头问:“要不要去海边走一会儿?现在风小。”
“你不是有会。”许尽欢晚上吃撑了,整个人懒洋洋的。
“半小时后。”他诚实。
“那你去开会吧。我自己走走。”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行。我给你发个定位,有个角落风景很漂亮哦。”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尽欢沿着栈道走,椰树巨大的叶子在风里晃得像瘦长鬼影在夜里招手。她没急着拍,随手录了段浪声,录了个外国的金发小孩追泡泡的背影。回酒店路上拐进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和饮料。结账的时候又多拎了两瓶无糖茶,路过他的门,把两瓶挂在门把手上,发了条消息:【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纪允川回:【收到~谢谢救命茶。今晚一起吃夜宵吧,报恩。】
她回:【嗯。】
水屋夜里像一盏被放进海里的灯。
桁架沿着海面延伸出去,灯带把走道镶成一条细细的琥珀线。水面被风压出阴蓝的纹路,潮声一层一层推过来,像在呼气。房檐底下挂着两盏小球灯,晕开的光落进水里,又被浪轻轻晃乱。
露台上,靠海的一侧是半圈矮玻璃栏,桌上留着白色烛盏和点到一半的香薰。许尽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里电视剧的人影变换,懒懒靠进躺椅,指尖夹着一根烟。
手机亮起:【在干嘛。】
【发呆。】
【夜宵吃吗?】
【真点了?】
【卡着后厨关火前点了几样。清淡的。】
【好。】
没多久,门铃响。
她没起身,隔着门说:“你有房卡还按。”
门外那人笑着回答:“没经你允许嘛。”
门后的磁卡“嘀”一声。轮椅的轮子压在水屋独特的木地板上,低低碾过去。纪允川停在门槛边,顺着门框给自己找了个角度,先把踏板抬过小小的坡,再把轮圈往前一拨,动作很轻。
许尽欢看着这人大半夜换了身老钱风格的亚麻白衬衫和驼色裤子,轮椅踏板上是一双小白鞋。莫名其妙给自己长了几岁的打扮让她有点奇怪:“大半夜穿这么帅啊?”
“下午的衣服一股烧烤味儿。”纪允川耳朵红了下,因为他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下才来找的许尽欢。
“在抽烟?”
纪允川问,没绕弯子,声音压低,像夜色的降下的温度。
“嗯。”许尽欢把烟拿开一点,侧头看他。似乎也带着一些试探,和一些坦白。不可否认的是,她故意没有熄灭指尖的烟。因为想看纪允川这个阳光少年的反应。
许尽欢抽烟很多年了,暂时也没有戒烟的想法和打算。而对于她来说,人是无法因为另一个人改变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还挺想知道纪允川对此的接受程度。
纪允川笑了笑,眼睛也弯了一点,似乎完全没有拿许尽欢指尖明灭的火星当回事儿:“饿不饿?”
她被逗了一下,嘴角抿起来:“我以为你下一句会是‘少抽点’或者‘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又不是NPC。”他哼了一下,带点得意,“这种被动回复留给别人吧。”
走廊那边传来轻轻的轮声,是服务生推餐车的声音。餐车停在露台门口,银盖擦得亮亮的。服务生把两大盘摆上桌:一半冷盘一半热菜,旁边是水果和两份小甜点。清亮的白盘在暖黄灯底下特别好看。
托盘上是小份:鱼片、清蒸贝、清炒玉米笋,还有小番茄和切好的水果。分量都不多,样样都是小巧精致的那种。还有一瓶红酒,他示意服务生把托盘放到阳台小圆桌上,然后脱下外套搭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椅背:“有点凉。”
“嗯。”她没拒绝,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吃点?”纪允川把桌板向她这边推。
“不饿。”许尽欢淡淡。
他眉头蹙了一下,没多说教,也没劝:“那等你饿了再吃。”
“叹气”这个动作在许尽欢的身上很少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叉子,捻了一小块烟熏三文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味道温和。她又用叉子挑起一块水果,慢慢咬。
纪允川坐在她身侧,拿起酒杯润了润口,只点到杯底的红。海风从开着的纱门穿过来,吹动他领口。他侧眼看她一眼,认真:“想抽烟就抽吧。我不是瓷娃娃。”
许尽欢笑出来,把烟夹回指缝点上。火柴“嗒”地亮了一下,橘色火星在她指尖停留,两秒后归于暗色。她吐出第一口烟,烟雾被风拆得很薄,几乎要消失。
夜里海是听得见的,像有人在远处收拾几百张沙被。两个人在水声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把影子拉得很细。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晚上小玫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许尽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你守身如玉?”
“……”纪允川失笑,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解释道,“他们平时压力大,总得有个出口。嘴贫,没恶意。”
“那你呢?”她问。
他一本正经:“我没压力啊。”
许尽欢撇撇嘴:“喔。”
“你敷衍我。”他像个不讲理的小学生。
“没敷衍你。”许尽欢语气平平。
纪允川没再纠缠这个话题。风从许尽欢耳边过去,珍珠耳饰随着海风摇曳,拍打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轻轻扫到肩头,明显的锁骨在挂脖长裙中若隐若现,细瘦的胳膊看上去用力拉一下都会骨折。
许尽欢真的很瘦。
他把杯子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双手复又垂在毫无知觉的大腿上,反复揉搓着腿上的亚麻布料,像先给自己打个草稿。又过了两秒,他终于问出来:
“许尽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喜欢你。”
他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海浪卷走的沙粒。
许尽欢没有立即回答,她此刻心情十分平静,早有预料的猜想被证实。
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露台灯把水边那道线描出一圈亮。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瓷灰缸的边,淡淡地接了句:“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许姐:一如既往淡淡地说出让小纪汹涌澎湃七上八下的话
第27章 第 27 章 确认我们相互喜欢,我也……
海风从海面一路扫过, 掠过露台的玻璃和栏杆,把嵌入的灯带吹成一条轻轻摇晃的线。水屋底下的海浪随风拍着桁架。夜深,浪花的边绽放着一圈白,又很快被黑暗收拢回去。
许尽欢侧身窝在屋外的秋千椅上, 半躺半坐, 膝弯搭在软垫上,长裙下摆落成一摊安静的波纹。她指间夹着一支烟, 白皙修长的指尖火星明灭, 呼出去的白烟被海风拆到看不见,留下很淡的苦味。电脑屏幕在屋里亮着, 电视剧传来的背景音压得极低, 像远处有人小声讲故事。她的眼睛顺着一条条海浪线发呆,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电影。
轮椅的轮子在木板上碾过时没有留下任何纹路, 纪允川停在她对面,背着海面上的月光被灯带描出一道薄亮。
背着月光,正对室内的落地灯。
光影似乎十分偏爱他, 勾勒出俊俏的模样。许尽欢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帅哥,何尝不算一种精神夜宵。
纪允川的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搓着大腿上的布料。亚麻这种面料生来脾气不太好, 被他揉了半晚, 早起了球,细细一团团, 像是风把盐晒成小白疙瘩,顽固地贴在上面。指腹磨过那些小疙瘩, 他的呼吸也跟着有了轻微的起伏。他喉结动了动。
终于打算开口了。
许尽欢轻笑。
“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他说得很轻,话一出口,他的肩膀像被自己惊了一下立刻紧绷,耳后也热,
于是开始连忙找补,“算了,你别在意,我刚刚可能抽……”风了……
“行啊。”她懒懒地回,语气像海风,擦着纪允川耳廓而过,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度。
“什——么!?”他抬头,眼睛里亮得不讲理。
许尽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身形一抖,烟灰跟着一抖,从指尖轻轻落在烟灰缸外,落在黑木板上散开一小圈,像一朵被风按扁了的雪。她皱眉,伸手去抽餐巾纸,声音平平:“这位朋友,晚上十点了。你这一嗓子把寄居蟹都喊起床了。”
“你刚刚说什么!你是不是答应我让我追你了!”他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尾音扬起,面露惊喜。
“我刚刚说,你不用追。”她把纸巾叠好,低头把散开的烟灰一点点往灰缸里拢,白纸在黑木板上推开一条小小的轨迹。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宕机到读取失败的活人雕塑,眼尾轻轻一弯,“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用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间像被暂停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又同时回来。海的呼吸、风铃的叮当作响、桌角香薰蜡烛的炷芯被风咬了一口后重新燃起来的细小“噗”声。许尽欢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纪允川的眼圈已经红透,像刚被热蒸汽熏过。眼泪不讲理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腿上。大颗大颗的,砸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刚好落在那片被揉搓起球的亚麻上。每一滴都是“啪嗒”一下。
许尽欢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发散着脑海冒出的想法,纪允川如果是美人鱼,他哭出来的珍珠肯定又大又圆。
她顿了顿,她不擅长处理眼泪的人,都快被纪允川这个哭泣包给哭脱敏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半支烟在烟灰缸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她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在他轮椅边,动作轻得像在修复文物。
“祖宗,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她小声,语调里是极浅的无奈。
纸巾碰到他的眼角,水立刻爬上来,把纸巾的边浸软。她换了一边,继续擦,耐心得出奇。
她抬眼看他,纪允川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湿得像被露水压着的松针,挂着一两个抖不掉的小水珠。她叹气,又抽一张纸,轻轻按住他的下睫。
“活爹,你别哭了,我害怕。”
但手上动作还是没停,像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擦脸,动作仔细到有点笨拙。
纪允川吸了一下鼻子,像被她无奈的话逗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哑的。他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像卡了壳的阀门,还没找到关的位置。他努力想停,停不住,又努力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开口,解释不了。
最后只能又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地语无伦次:“我……我没事。我就是……”
“就是现在想哭一下。”许尽欢温柔地笑着说。
他抬了下眼,仔细地看着许尽欢的神色。
许尽欢正在认真而努力地给纪允川小朋友擦眼泪,留最后一滴在眼尾,没急着碰,让它自己慢慢滑到颧骨,停住。她伸指腹轻轻点一下,指腹的温度隔着柔软的餐巾纸落在纪允川的脸上。
她停了停,发现这位小朋友终于不哭了,松了口气。起身坐回秋千椅。风从她耳边过去,耳饰轻轻碰到脖颈,又被风拨回。
“被别人看到了的话,说不定以为我在欺负你。”许尽欢笑着望向鼻尖眼尾都殷红的纪允川,“原来你是眼泪做的呀。”
纪允川被逗笑,笑眼里还带着潋滟的水光。他抬眼看她,又立刻躲开,目光重新落到她的手上。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想抓什么,又不敢。
“可不可以抱一下?”他问,声音很小,语气里还有点紧张,“我……我想……”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像觉得多余。许尽欢被他这句问得弯了弯眼。
她忽然想起上回去了小狗乐园,被小萨摩耶撞到的插曲,低低“嗯”了一声,索性原样复制了一次。
她侧坐到他腿上,把裙摆往后理了理,避免被轮椅的轮轴绊住。她很轻地把重量一点一点放在他的腿上。她跨过踏板的外沿边缘时注意了一下,轮子上像自行车轮子那样的窄窄的金属边,很凉,碰到脚踝会麻。她把脚尖抬了抬,避过去,这些动作把她整个人慢慢放进他的怀里。
她的胳膊从他肩背后绕过去,落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那里短短的发茬。她靠上去,像找到一个刚好合身的懒人沙发,懒散地靠着。
两个人的肩和胸口贴合的地方只隔一层布,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像被海风一阵一阵吹起的风铃。她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呼吸擦过他的皮肤。
纪允川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像被人允许了什么。拥抱嵌合的瞬间,又在下一秒松了点力,像在手里捧一只易碎的瓷杯。
他害怕自己不够分寸,怕抱疼了许尽欢,怕让她不舒服,怕……他什么都怕。
“用力点。”许尽欢没有抬头,声音从他的颈窝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困乏后的耽溺,“纪允川,我喜欢被人紧紧抱着。”
纪允川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照做。手臂重新收紧,力量不再试探,像把一个人真正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脊都被按直了,胸腔被填满,飘在空中的心脏也一下子落了地。
他闻到了许尽欢身上的淡淡花香,好像是玫瑰花的香气。
害怕后知后觉地袭来,纪允川祈祷着自己的身体一定要争气,不要在这种时刻痉挛,也不要在这种时刻失禁。
他知道亲密关系需要信任和坦诚,但是他不想让她在答应自己告白的第一天就意识到这些麻烦。
许尽欢其实早就都看在眼里,她稍微挪了挪,给他的腿留出一点点活动的缝,裙摆垂下来,轻轻蹭过踏板边缘,落出的褶像一朵花瓣刚落地。
她抱得很紧。她真的很喜欢被抱着。先是肩,再是胸口,再是下巴,然后是呼吸。
她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像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陈年的锁。
她闻到他衬衫被夜风吹凉后的棉麻味,混着一点洗衣水的香,干净的。然后她很不明显地嗅了嗅,像抱抱把脸埋到喜欢的毛毯里。
纪允川抱着她,忽然有一点点手忙脚乱,又不舍得松开。他的手往上挪,落到她背上,隔着布料慢慢地、很轻地来回摩挲。手掌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她的皮肤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下很明显。
她太瘦了,瘦到抱起来的时候,会生出一种不小心就会弄坏的错觉。
他本能地去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低头想看她的表情,结果只看见她的一截耳饰从发丝间露出来,微微摇晃。纪允川的鼻尖擦过她的发,有些痒。
“我……”他想说什么,没组织好,喉咙里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结。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自己的鼻音出卖,尾音软得一塌糊涂。
“还有很多时间,你慢慢想。”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哄孩子似的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
纪允川真的慢慢想着,久到露台的香薰蜡烛的那点蜡油聚成半杯反光的水镜,久到她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变得稳定,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地烫成一个被标记过的地方,久到他也不再觉得自己在落海的边上,心跳从一开始的潮水一样的乱,慢慢变成在岸上唱起了歌。
风不时从他们背后穿过去,把她的一两缕发丝吹起来,又铺回他的肩上。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他后颈那部分皮肤上轻轻擦过。他觉得自己此刻如果有尾巴,大概会摇成螺旋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纪允川的鼻尖也红,耳朵更红。他想低头把红藏起来,又觉得没必要。夜晚的海看上去很大,应该容得下这些窘迫。
没人的秋千椅随着海风轻轻晃,幅度很小。坐了两个人的轮椅金属边缘和地上的木板摩擦出一声很轻的“吱”。
“你刚刚……”他还是没忍住,
想确认一次,生怕自己听错,“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我都抱着你了,这很真了。”许尽欢没抬头,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穿过去,闷闷的,却清楚。
他“哦”了一声,许尽欢的呼吸落在他心口。他想笑,又觉得此刻莫名其妙笑起来太傻,很影响自己的形象,于是只在心里笑,他把头偏过去,小心翼翼地额角碰了一下她的发,窃喜着。
他有点想对许尽欢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亵渎许尽欢。他斟酌着,最后开口:“许尽欢,我好高兴。”
“嗯。”许尽欢的声音懒洋洋的,“确认了我们相互喜欢,我也很高兴。”
纪允川收紧了手臂,许尽欢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滚烫的脖颈:“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
“你是不是很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话题转移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被逗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靠着她的时候更明显。他笑着认真地“嗯”了一下:“算高吧,大学毕业之后体检测了有一米八八。”
许尽欢在他肩窝闻了一下,像小猫确认自己的领地。她没说话,把下巴更稳地搁好,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她其实不属于需要人接住的类型,但偶尔这样还不错。
“怪不得……”许尽欢咕哝。
许尽欢在纪允川的怀里彻底放松了身体,行吧,人不就活这几个瞬间。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眼尾被夜色衬得更温柔一点。
屋内的背景音忽大忽小,被风吹到门缝里,传来一段熟悉到不必看也能跟念的台词。
“你还哭吗?”许尽欢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困意,挣扎着坐直。
“不哭了。”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转了转眼珠,“暂时。”
这个“暂时”很诚实,诚实很好。她喜欢诚实的东西。
诚实的海、诚实的月亮、诚实的拥抱,还有诚实的人。
大概因为她总是为了避免麻烦和解释总是随口说一些谎话,她很敬佩诚实的人。
秋千椅晃了一下,停住。露台另一角的香薰杯里冒出一条直直的烟,向上,几乎要和夜里的某颗星接上。风路过,烟弯了弯,飘散开来。
“我这样坐在你腿上你会不舒服吗?”许尽欢正色道。
纪允川下意识拢住许尽欢坐直的身体:“我有两个版本的回答。”
“先说第一个版本。”许尽欢眉眼弯弯,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不会不舒服,抱着你我很开心,很幸福。”纪允川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第二个版本呢?”许尽欢有点好奇。
“我的腿没感觉啦,但抱着你真的很开心。”纪允川笑的开朗。
他忽然想起来一点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不过想到“好多年”这三个字,觉得它好像有些沉重,会把此刻的轻松变得拥挤。
最后决定闭口不谈。
许尽欢看上去对两个版本的答案都很满意,轻声问:“困吗。”
“不困。”他回答,又立刻补了句,“不太困。”
她轻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重新把下巴颏搭在纪允川肩膀上::“真好。”
她垂眼,看他锁骨的线条被衬衫的布料挡了一半。她想了想,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搭得更舒服一点。他的耳朵还在红,她的手指在他耳垂摸了一下。
“许尽欢。”他叫她。
“嗯?”
“谢谢。”他最终还是找回了这个词,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让我从高中开始的暗恋如愿以偿。
谢谢你赠予我如此盛大的欢喜。
谢谢你接受了残缺不全的我。
谢谢你也喜欢我。
许尽欢却觉得别扭,而且她有点困了。
既然是纪允川先开口告白了,那她也应该做点什么。
在零点的前几秒,许尽欢抚着纪允川的后脑勺,送上了一个吻。
纪允川感受到怀里女孩的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瘫痪后多少肌肉萎缩了些许的腿让许尽欢坐着不舒服了,刚想道歉,但唇上随即迎上一片柔软。
他几乎是瞬间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视线范围中许尽欢放大的眉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惊喜到了一定程度后,唯一的反应是呆滞,和不知所措。
唇齿碰撞的瞬间,许尽欢又抽离了思绪。
浑身都很暖和的纪允川,嘴唇原来是有点凉的。
作者有话说:小许姐姐就是会这样冷不丁做出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捂心口
第28章 第 28 章 像找回缺失的另一部分自……
月光落进海里, 好似有人往水面撒了一把碎银。香薰的味道烧到底,恬淡的味道骤然变浓,提醒这夜还没散场。
唇齿缱绻的深吻停在零点的后一刻。时间匆匆踩了一脚刹车,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纪允川试图夺回呼吸, 他把手从许尽欢的后脑勺边撤下来, 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失控。手指垂落在身侧捏着轮圈的外沿。那手指刚被她碰过,热得不太像他自己的。
“我——”他嗓子发紧, 像刚喝过一口热茶, “时间晚了,我回去了。”
许尽欢靠着门, 指尖还留着他衣领的触感:“那, 晚安。”
门的磁力锁轻轻弹开,他调头时前小轮在门槛处先抬后落, 动作熟练得没有任何声响。临出门,他又探回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晚安, 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把门扶着,等轮子完全过去, 才慢慢合拢。
门合上, 她坐回床边,把手机丢在枕边, 进浴室卸妆洗漱,出来的时候电视里的演员正在笑着念白。许尽欢关了灯, 拉开一点窗帘,她躺下,闭眼,睡意降下来的速度罕见地快。她几乎没有做任何努力, 就进入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她一夜好眠。
纪允川回到房间,静静坐了几分钟,他感觉自己身上还萦绕着许尽欢的气味。人坐在床沿,手往前一撑,准备转移到床上,忽然感受到手心出了点汗,轮圈沾了细细的潮气。他顿住,重新坐回轮椅驶去卫生间洗手,水流的声音砸在洗手台里,他逐渐清醒。
真是乱了套了。
洗完手,他才开始走回正轨。把随身小包放到熟悉的位置,拉开拉链。消毒湿巾、润滑剂、一次性导尿管、备用袋、处理小包,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洗澡前他习惯性地先摸了一遍皮肤状态。
坐骨处没有异常红,腿外侧皮肤温度偏凉没有肿胀发热,检查了所有失去知觉的部位后,他松了口气。
洗完澡已经凌晨一点多,纪允川靠在床头彻底躺平前又把足托角度调小了一点,免得脚尖抵到床沿。又在双膝间夹了一个枕头,才安心躺下。
这些动作做完,他本该困得不得了。可心脏一直怦怦地跳个不停。他打开手机里那个需要密码才打开的相册,来回看了好几遍。
相册里是和许尽欢遇见后吃的每一餐饭,去的每一个地方,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和他工作室的同事一起聚餐吃的烧烤。
纪允川把手机熄灭,他在黑里闭眼,胸腔里还翻滚着热浪。热气仿佛把屋里的每一道缝都烫过一遍,他心浮气躁,辗转反侧枕头被翻得从凉面翻到热面,再翻回凉面。
醒着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许尽欢刚才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表情的生动鲜活一遍遍在他脑海放映。
直到两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因为身体的极度疲劳而睡去,又在四点多被一阵痉挛弄醒。天还没完全亮,他也不想管。只把被子往上提。
天光乍亮,海从深蓝慢慢褪成浅。许尽欢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她很少这么早醒,还精神得像换了颗新的电池。心情不错地洗漱化妆,挑了条绿色的长裙,把相机丢进包里,又顺手拿了一本漫画和一瓶无糖茶。
走出水屋,廊下的光是温和的。她沿着栈道往大厅去,酒店从大堂一直铺到沙滩的那条木板路已经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板缝很细,卡着一些被夜里潮气挤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海岛的无障碍做得真的很好,大堂出口处已经很低的台阶旁,斜着一条缓坡,宽度够轮椅转身。
沿坡下去,木板路一路延伸到沙子边,边上还垫了防滑胶条,缝隙也做得细,只在接缝的地方有指甲盖宽。她一路走,手指轻轻划过栏杆。
海风从侧面吹动她裙摆的下沿,她挑了个不太晒的位置坐下,背后有棕榈的影,前面海面平静无波,她的眼睛在白和蓝之间来回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早啊~睡醒了吗?】
她看一眼时间,八点半了,回:【醒了】
过了半分钟,他:【你在哪呀?房间吗?】
她拍了一张眼前的海,配字:【东侧木板路尽头,靠右。】
气泡跳了跳:【收到。我出发找你去咯!】
纪允川醒来后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亢奋地哼着小曲儿起床做他的早起程序。临出门前觉得白T配米色的裤子太单调,套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又带了条项链。端详半晌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头出门。
远远看见她,藏着棕榈的影子下,裙摆漫出沙滩椅一小摊。她把书扣在腿上,侧过脸,海风把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又落在肩上。他停在离她一臂的地方,语气刻意平常:“早。”
“起来这么早啊,五好青年。”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地打趣他。
“我昨天……睡得不好。”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像抱怨,更像炫耀,“不过精神很好。”
许尽欢看着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笑眯着眼:“我昨天睡得很好。”
“那很好。”纪允川说的是心里话。
许尽欢一直水土不服,还发了烧,今天的脸色确实看上去不错,他也总算放下心来。
风里有果香味,是酒店早饭那边飘过来的。她把书塞回包里,问:“一起去吃早饭吗。”
“好。”他答得干脆,哪怕昨晚的激动让他现在肚子并不饿。
纪允川转动轮椅,留出许尽欢走在身侧的位置。她半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木板路回去有上坡,他速度慢下来,呼吸略快。他侧头看她,她问:“需要帮忙吗?”
他晃了晃头:“不用。就这么走,挺好。”
“嗯。”她不再问,陪他慢慢上坡。
餐厅在一楼靠海。落地窗把早晨框成一幅亮亮的日出风景画。自助台上,水果切得整齐,热菜还冒着热气。餐厅的地面光滑,转弯处的地砖和木地板衔接处有很细的斜坡过渡。
不是旺季也不是假期,整个度假酒店几乎全是纪允川工作室的人,而他带的二十个人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动物。早餐开始没多久,此刻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和几个外国人。
许尽欢坐在他对面。
阳光沿着窗棂薄薄滑下来,落在她漫画书的封面上,又落在她手腕上。服务生过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果汁。她点了椰子水,要了一份中式早餐。
纪允川要了一份西式的,说可以换着吃。
他试图找一个不显得紧张局促的姿势,但紧张还是藏不住。许尽欢这种不乐意吃饭的人主动说吃早饭,让他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可能有话要说。
预感越明确,心跳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轻一点:“你……要不要吃点水果什么的?我看可以点拼盘。”
许尽欢摇头:“不用。”
又顿了顿,忽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她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啪地一下坐直了,背脊像被电了一下。
庆幸没带智能手表,不然此刻该因为他的心跳拉响警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昨晚经历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早上该继续延续这份幸福甜蜜。
但她说“说点事”。
纪允川记忆里的说点儿事儿几乎都是他闯祸之后他妈找他秋后算账前的预告。
“能不能……预告一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诚实的问题让她也想给出诚实的回答。
于是她诚实得很干脆:“应该不算好事儿。”
他心凉了半截。凉意从胸口往手指尖蹿,蹿到指尖的时候有点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像在等法官宣读判决。
他忽然很怕,怕许尽欢睡了一觉醒来,冷静下来,决定把昨晚归为“意外”;怕她说“你是个残疾人,我们不合适”;怕她说“我不太适合谈恋爱”。
很多个猜想叠在他胸口,挤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把呼吸拉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看见他整个人收紧的那一下。她知道“预告”这个环节太残忍,但她不想骗他。与其让他在蜜里漂几天再摔一跤,她更愿意现在就把一些东西摆在明面上。
许尽欢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杯子,也算给自己打气。玻璃杯外壁凝着细水珠,把她手指润湿了。她吸了一口椰子水,放下杯子,慢慢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恋爱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实话实说。第一件事是,我应该有点不爱吃饭,”她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说,“听学医的朋友说,我这种程度算厌食症。但是我没去看过医生,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好,不怎么生病。”
纪允川没想到她要说的是关于她自己,他此刻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她吃得少,少到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和担忧。但厌食两个字像落下一块石头,他表情收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怕漏掉她任何一个字。
许尽欢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作息不太规律。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睡觉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一点,可能会影响社交。”
纪允川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堆成一团,心疼、担心、手忙脚乱的无能为力。
她停了停,把吸管放下,把最后一段也整理好:“最后呢,我有一点抑郁倾向。好几年前去看过医生,最开始有在吃药控制。但是后来没什么症状,就停药了。我没有自残自毁的倾向,这点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的心里一紧,再紧。紧到像有人从里面抓住快要捏爆他的心脏。
他知道许尽欢在把自己最脆弱而真实的那部分拿出来摊开给他看的时候,需要跨过多少道她自己的关。
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许尽欢把剩下的椰子水喝掉,杯子放在桌上闷闷地一声,收一收语气:“这大概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听听看,再选择要不要收回昨天晚上的话。”
纪允川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仍旧坐在原地。下一秒,他像再也无法忍受,拉开刹车,轮椅微微后退再向前,绕到桌子这边。他把自己停在她椅子的侧前,用最熟悉的角度,距离够近,又不至于挡住她起身。他抬手,先把刹车锁住,身体往前微微探,去抱她。
他庆幸此刻留存了些许理智,在拥抱之前先保证自己的轮椅稳定,留出她可以躲开的出口。
不过她没躲。
纪允川把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手从她的后脑往下,顺着她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给走丢的抱抱顺毛。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收回,我怎么可能收回。”
话说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太粗鲁太用力了。他立刻松开,留出空间,怕压坏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迅速流转一圈,确认她没有不适。
她静静看着他。
许尽欢有些不满,她喜欢被抱着,这是她承认过的偏好。不过她也知道面前
这位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她没说话,但眉尾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有点不满,很小的一点。
纪允川忽然垂下头,像认错的小学生:“那你也要考虑一下吗?”
他抬眼的瞬间,眼睛是湿漉漉的,但神色很认真:“我有残疾证的,是没办法康复的。”
许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倾身凑过去,在纪允川的脸侧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是亲,也就是唇瓣贴了一下面颊,轻轻的。
“考虑过了,”她搂住纪允川的脖子,顺手揉了两下纪允川的脑袋说,“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大于了你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我不想错过你。”
纪允川眼前被水雾弄得有点模糊,一瞬间,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松了,同时被某个更柔软的东西紧紧地包住。
他把许尽欢抱回怀里。这一次,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来,圈在自己胳膊里,用力地,像找回了缺失的另一部分自我。
许尽欢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纪允川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骨感却有力。她能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完全包起来,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唇角,眼里亮了一点。
她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略凉,散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我们,都不要想太多。”她靠着他说。
“嗯。”他的回答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出来,落在她的耳边。
许尽欢在心里叹气,这人可真爱哭啊。
不过,她并不嫌弃这点。
纪允川是个好人,是个情绪丰富而健康,性格温柔而可爱的好人。
他们的早饭吃完得很慢。许尽欢吃了少少一半,纪允川吃得也不是很多,两人加在一起,吃了一碗粥和两片蛋饼。
餐厅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坡。纪允川速度放慢,身体往后靠,来稳定重心。他不习惯让人推他的轮椅,于是定制的时候连推手和扶手都没定。那会让他心里生出失控的恐慌。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伸手,他会下意识地收紧肩背。
他们从餐厅出来,天光更亮了些。风把遥远的浪声推近,又推远。木板路上有三两个人晨跑,鞋底笃笃地敲着木头。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纪允川抬眼看她,问:“还去看书吗?”
“去。”她说。
“我再陪你一会儿。”纪允川思索着时间:“然后我回去处理点事,再出来找你。”
“好。”许尽欢不喜欢刨根问底,她也不需要纪允川解释处理点事的具体是什么。
他心里被轻轻地蹭了一下,又被抚平。被心爱的人理解并且留有余地的安稳,比任何承诺都更可靠。
风里飘过一点椰香味。纪允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有点傻。许尽欢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上挑了一点点。
他们走回那片棕榈的影子下。许尽欢把漫画拿出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正侧,把刹车按下。
“看的什么?”他好奇地把脑袋凑近,“漫画吗?”
“深夜食堂。”她淡淡地答:“你感兴趣可以来我家看,我家有全套。”
他认真想了一下:“那等游戏上线之后我就去你家看。”
许尽欢笑:“好。”
她想了想:“借阅费想好怎么支付了吗?”
他“啊”了一声,又笑:“把我的游戏账号送你玩好不好?。”
“你买的游戏多吗?”许尽欢随口问:“不多可抵不了借阅费。”
“哇,说什么也不能瞧不起我的游戏账号!我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可全在号里了!”纪允川义正严辞。
阳光把海面打亮了一层,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海水变成果冻。
“那么值钱啊。”许尽欢笑着侧目看他,语气像逗崽崽。
“超级值钱!!”纪允川也仿佛崽崽上身了,骄傲地挺起胸膛。
作者有话说:1:
此书又名:两个小苦瓜的爱情故事。
2:
小纪同学:不许小瞧我和游戏的羁绊啊!!
小许姐姐:嗷嗷好好收到
第29章 第 29 章 俗套的一见钟情
海面每天都根据天气变幻出不同的蓝色。早上是婴儿蓝, 午后颜色压深一点成为湛蓝。到了傍晚,天把自己烧成一团粉紫,霞光漫天,温和着灿烂, 浪花细小的泡沫声卷过白沙, 偶尔会有寄居蟹爬来爬去。
度假的行程过半,许尽欢身体素质也确实恢复惊人, 已然大好。索性开始正式享受难得的假期。日程很简单, 晒太阳、走木板路、被海风吹一吹头发、和沙滩上几只偷懒的螃蟹互相观望,抽空再拍拍vlog的素材。
她把相机架在水屋露台的栏杆上, 镜头里永远有一条横亘的海平线做背景。风景主导的镜头, 于是只有手把镜头挡住又放开,海天一线像从她手下绘出。
镜头剪进了栈道的木板路。酒店的大堂到沙滩一路用防滑胶条固定过, 地板缝细到塞不进一枚硬币。经过转角,细斜坡把两个高差接起来,推轮椅也不会咯噔作响。
“这里的无障碍做得很好”
许尽欢剪视频的时候在栈道旁的白沙上写下一行小字。
评论区像往常一样热闹。意想不到的是, 随手发的风景美食vlog后台数据意外的好。每两个小时转评赞都极速往上窜,播放量、完播率、互动评论都漂亮得像是假数据。
随之而来的是合作邮箱里冒出一串广告邀约:
护肤、防晒、行李箱、速干衣、压缩毛巾, 甚至还有按摩仪……
许尽欢托着下巴坐在露台的小圆桌旁, 电视在卧室里开着当背景音,她把邮件挨个点开又合上, 挑了几封回复。她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合作标准一向苛刻, 产品成分表、用户口碑、以往翻车史等等,都要一一查过,她才认真地回复邮件“有意向,请寄样”。
回完邮件, 她检查了草稿箱的五条视频,一一点开重新检查文案和tag。等进度条走完,她把电脑合上,往躺椅上一倒,闭上眼睛,小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柔纱窗帘被海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日光在屋里来回挪地方。她翻身坐起,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J:【晚上一起吃饭啊!】
她揉揉眼睛,回:
【不吃自助了吗】
那边秒回:
【不吃哦,怎么能天天自助!】
【几点?】
【七点半!好不好?】
她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打字。
【好。】
把手机丢回床上,她去洗了个澡。海风吹久了头发总爱打结。
化妆台上的东西不多。隔离、遮瑕、气垫、一支豆沙色口红。她很少用抢眼的颜色,只让脸色看起来昨晚睡得很好的程度就够了。头发简单扎起,掖了一缕到耳后。出门前,她把相机背到肩上,习惯性把一本书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笑了一下。
笑自己度假的习惯养成的实在太快。
栈道铺在沙滩上,在傍晚更显出它的温柔。海风刚刚好,空气里是淡的椰香,和落日的霞光混在一起。她沿着木板路跟着定位走,细缝里嵌着被潮气推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
白沙上用红色的玫瑰花瓣铺出一个巨大的心形,红玫瑰一层一层叠起来,阵仗看起来很大,玫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目测那颗爱心得有十几平方米。心形边缘用小蜡烛点了圈,火苗在风里左右摆,看起来倒是符合创造出这个场面人的心境。
黑金色的气球墙作为背景凸显玫瑰的红,配色倒是很华贵。
“……”她愣了半秒,心里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被热浪灼到的恍惚。
许尽欢默然,很俗气,很可爱。
纪允川坐在路的尽头,穿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收得干净。领针是一颗小小的金属点,衬到他的脖颈线条更干净。
不知道是找人做了妆造还是自己弄
的,跟男明星走红毯似的。
轮椅也有点不一样,靠背上几处划痕被擦得很亮,前小轮换成了宽一些的防沙轮,轮胎旁边压着两条浅浅的痕迹,似乎是为了在沙地上不陷进去,工作人员提前在沙滩里铺了塑料防滑垫和薄木板,边缘用沙埋住。
极其合身的西装,很帅气的造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红底皮鞋。
很符合许尽欢童年时候对白马王子的想象。
路尽头的王子没骑白马,坐着一台黑色的轮椅。但是腿上抱着一大捧玫瑰,数量多到把他半个上身都遮住了,露出的一点脸红得很明显。
许尽欢带着笑意走近,第一句是:“热不热?”
尽管明天就要立秋了,但是西装在这个温度下仍然不太友好,尤其纪允川还拘谨地坐得笔直。她的关心来得太真诚,以至于一下把此情此景的浪漫戳了个窟窿。
他被噎住:“……”
纪允川又气又笑,不好砸了自己的场子笑出来,但横竖是憋了一下,仰着脸控诉:“许尽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这种情况你不应该热泪盈眶,然后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吗!!”
她“噗”地笑出声:“热泪盈眶有点困难,扑进你怀里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许尽欢弯身过去拥抱他。她抱人很认真,白皙纤瘦的小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再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直视纪允川的明亮的双眸:“谢谢你,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纪允川从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像蜡烛边那点火光被落到他眼里了。他刚想说话,嗓子眼先哽住了一下。
她把玫瑰从他腿上抱走,顺手放到旁边已经摆好的餐桌上。桌面还铺了白色的蕾丝桌布,高度调得合适,底下空出一块让轮椅能推进去的空间,四角压了沙袋防风。她坐下,抬眼看还傻愣在原地的纪允川,觉得好玩,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相机声一响,纪允川的意识才从天边回笼:“哎!等等!刚刚我表情不好看!我发呆呢!你重新拍一张!”
“不要,”许尽欢在纪允川对面落座,拿起湿毛巾擦手,气定神闲道,“你刚刚比较可爱。”
他还想据理力争,管家推着预定好的餐车过来,上菜的动作熟练又安静,笑容十分敬业。
许尽欢指指桌上的小卡片:“今天的主题是?”
纪允川笑着把卡片翻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告白。
“告白。”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他。
纪允川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微妙地紧张起来,像要上台的主持人。他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手指抓住轮圈外沿,明显出汗。他还是先锁了刹车,姿势前探,却保留了她能自由起身的空间。
“不是好几天前就在一起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挑眉。
“那个不够正式,太随意了,”纪允川认真得不可理喻,“而且前几天我只是知道你不会抗拒我喜欢你而获得了追求你的资格。今天我要正式地问你——”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许尽欢,我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海风把烛光吹得更摇晃了一些,粉紫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像专门来配合纪允川的这一幕。
他穿着极合身的西装坐在那里,本来就帅,板栗色的发型被做成了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把那股少年英气也显得明明白白,像从高中初见的那天一直延续到现在。
许尽欢托着腮看他,笑意慢慢铺开:“可以啊,男朋友。”
纪允川不可抑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肩膀松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又抬起来:“谢谢你。”
“诶?”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谢什么。
他转动轮圈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一字螺丝刀和一个暗红色的首饰盒。盒盖打开,是一只细薄的金属手镯,接口是螺丝结构的。他拿出螺丝刀,像怕她跑了似的,虔诚而小心地为她戴上。
“螺丝刀我没收了,”他扭紧最后一圈,抬眼看她,“不许摘下来了。除非以旧换新,用戒指换手镯。”
她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
活在当下的好,她不爱承诺未来。
餐点一道一道上。前菜是柑橘和海鲜的冷拼,酸味打头,胃口被唤醒;主菜可以选,她要了鱼,肉细,调味干净;甜点是椰子味的布丁,顶上压了一片薄薄的焦糖脆片。她平时吃得少,今天在好心情里,多吃了几口。
纪允川今天倒是克制。桌上有酒,他只碰了一点点,更多喝水。他害怕海边夜里风一凉,身体容易痉挛,喝酒也不利于之后的管理。正式告白这种场合,他不想出任何意外。黑色西裤的腿侧隐约能看出一个隐蔽的袋子,固定在裤子里,他把软管整理得顺,只有今天,他不能出错。
餐桌边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噗噗”两下,又重新静默。她抬眼看窗外的海,再看回他,他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秒,纪允川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
“好看吗?”他问,像小朋友展示自己搭的沙堡。
“好看。”她说,“人比玫瑰还好看。”
他“哎呀”一声,耳朵又红了一点。那红沿着耳尖往下,藏进领口里。
吃完,两人沿着木板路慢慢往回。沙地边上为今晚临时多铺了一节塑料垫,宽到能让轮椅转弯。上坡的地方他刻意放慢,身体微微后仰,稳定重心。她半步并行,既不去扶,也不落在他身后。许尽欢大概知道纪允川不喜欢背后那种突然的帮助。
夜里有潮气,木板略湿。
“吃完就这么离开真的可以吗?”她问。
“没关系。”他答,“毕竟我早有预谋,请了专业的人来做这些事。也沟通好了有人会好好收拾。”
“嗯。”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散步的老人。
两人回到水屋时,海面已经变幻成了更深的蓝。露台的灯带沿着地脚线亮起来,一圈细细的光。
两人各自回去收拾,她先去洗澡。他也回到房间整理东西,为了看起来挺拔一点,腰上戴了腰托。为了穿进薄底皮鞋,甚至临时借了酒店的剪刀剪了足托。
此刻把身上的装备都脱掉,纪允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顺手摸了一遍皮肤,各种凸起的骨头和坐骨处无异常,他才去洗澡。热水打在肩上,他慢慢地把紧张卸掉。
脑海里还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的表情,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一边哼歌一边洗澡。
等他出来,头发还湿,睡衣领口也湿了一点。他在许尽欢的房间门口停一下,侧身用前臂撑住门框,把前小轮抬过门槛。到了露台就不用担心了,露台的木板厚,缝细,不会卡轮。夜风吹过来,他慢吞吞的趴在大腿上,用手将脚尖别抵在板沿上,然后撑着连接杆坐直。
许尽欢坐在露台沙发上,曲着腿,手肘搁在膝上。她点了一支烟,烟头红得耀眼。星空很亮,天空很近。她抬起手看左手腕,镯子紧贴皮肤,冰凉而真实。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没回头,只认真端详着手镯。思考是不是真的取不下来了。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看着他送的手镯,心里一动。转动轮椅凑过去在她旁边:“今天晚上吃得比你原来多,会不会有些难受?”
“还好。”她吐出一口气,“今天高兴,所以胃口不错。”
“行程过半,”他仰头看天,“真不想回去啊。”
“再不回去你家崽崽和我的抱抱该六亲不认了。”她淡淡地接。
“也是。”他叹一口气,像在被现实打击到。
她低头把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灭,看到风向发现自己坐在下风口,不会让纪允川呛到,索性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点着:“你想说说吗?”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抽烟,也没有烟瘾。一周能做到一支不动,但聊天的时候,
她会忍不住一根接一根。烟像她的语言辅助线,尤其在此刻。
纪允川伸手牵住她,他的手很大,手心是干燥而温暖的热度,还有推轮椅留下的薄茧。
许尽欢没抽回手。
“我想想我该从哪开始说说呢……”纪允川新奇地玩着许尽欢的手指。
菜刀落在许尽欢的手中时像是和她合为一体般娴熟,可第一次认真牵着许尽欢的手,纪允川不免乍舌。
好小,好软,好冰。
“那就从一开始吧。我高中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啊。”他轻轻捏了捏许尽欢的手指尖,笑着,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段子,但耳朵还在诚实地发热。
“第一次见到你,是我有次打篮球,你正好路过把打飞出去的篮球扔回来,我当时刚想跟你道歉,结果你就扭头走了。我后来就天天在篮球场,跟上班打卡似的,确实看到你有几次路过,但是你独来独往的。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结伴去厕所食堂小卖部,就你一个人,特别显眼。”
许尽欢轻拍一下纪允川的手心:“跟踪狂啊?”
纪允川连忙摆手:“我那时候初三保送本部了,闲的没事,就总跟高中部的人打篮球。我绝对没有跟踪尾随过你啊!我发誓。”
许尽欢被逗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还有后来的一次,”他挠挠后颈,自己先笑了,“我正中二少年时期,跑去学校天台,本来打算趴在栏杆上四十五度角望天落泪,结果有人提醒我栏杆松了不要靠。”
许尽欢想了想,脑子里忽然翻出很多年前主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一个初中部的小男孩带着连帽衫的帽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往松了的栏杆走。确实是中二少年,她有点好笑:“那原来是你?”
“嗯,是我。”他有些羞耻地认罪点头,“后来我天天泡在篮球场,就盼你多去几次小卖部,我就能多看你几眼。再后来升高中,学生会选新人,我在竞选公告栏看到你的照片在宣传部下面,我当场把体育部的报名表扯了改成宣传部。”
纪允川有点开心地和许尽欢十指紧扣:“幸亏我去宣传部了,在你毕业前刷了几次脸。多少让你对我有点印象。要不然就算我发现你和我一个小区,遇见了你可能也不认识我是哪号人。”
许尽欢侧过脸看他,月光和露台灯把他的侧脸描得很清楚。她看着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儿说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故事,说不出为什么,她的心口像被轻轻地顶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纪允川在许尽欢出神的脸前摆摆手。
“觉得你很好。”她柔柔地笑着看向纪允川,“也很可爱。”
“哎呀,哪有这样的。你不能因为我小你几岁你就总是把我当弟弟看!”纪允川晃了晃两人牵住的手:“难道不应该是帅气吗!”
许尽欢不想再忍耐,放下烟,伸手抓住纪允川的睡衣领子,拉近他,吻了上去。
纪允川愣了半秒,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像有个热气球炸开。许尽欢的唇是温热的,带一点点万宝路的苦味,混进他口腔里薄荷牙膏干净清爽的凉。
他抬手,先把刹车稳稳按下,再把身体稍微前倾,不去压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的凸起嶙峋肩胛慢慢地抚过去,像在给自家崽崽顺毛。
风欲从他们之间穿过,却被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体温挡住。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岸,不规律得像两人的心跳。她在短促的呼吸间隙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先亮在眼里。
纪允川忽然停了一秒,用额头抵住许尽欢的鼻尖低低问:“我会不会太用力?”
她摇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语气很轻:“不会,我喜欢用力。”
他这才把所有克制放下,全心全意地吻回去。有力道,却诚恳。他这些年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终于在今天晚上,在海岛的星空下,找到了真正的路径。
结束的时候,远处有一艘当地人晚归的小船打了个光圈,掠过海面上细碎的银光。纪允川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慢慢匀过去,两个人笨拙的人终于在此刻学会了在同一个节拍里换气。
“男朋友。”她忽然喊他。
“嗯?”他在她肩窝里餍足地应。
“以后夏天少穿西装。”
“为什么?”他笑。
“热。”许尽欢神色认真。
不用这样。夏末很热,腰托会让人呼吸不畅,会有压疮。留置尿管不好,会容易尿路感染。皮鞋很帅,但对到了晚上难免水肿下垂的双脚负担很大。
纪允川,你很好,所以不用为了我这样。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以为只是在批评他阵仗太大的纪允川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也跟着抖,笑完又很认真地点头保证:“以后不穿了。”
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他锁骨上的那点水渍,把它抹干净。左腕上的手镯在灯下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拧得挺紧的。”
“当然。”他得意,“要不然——”
“真没办法取下来吗?”她问。
“对。”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难得强硬,语气却依然比一整个海岛的晚风还要温柔,“除非用戒指换。”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靠回躺椅,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散着一点他洗完澡后的淡香。她把头靠稳了,余光里星空正亮。
“幸好你眼光不错,手镯很百搭漂亮。”她说。
“嗯。”他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纪允川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再谢谢我打你了哦。”
“好好。”他立刻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很开心。”
“嗯。这还差不多。”她合上眼。海风翻过一页夜色,轻轻落下。
露台角落的小小灯带还亮着,和海上的星光对照。手镯在她腕上安分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现实里的锚。
作者有话说:纯爱战士纪允川:尽管中二病,但一见钟情。
第30章 第 30 章 偃旗息鼓
露台的风把夜色吹在他们两人的肩背上。
许尽欢还靠在躺椅上, 指尖正要从他锁骨处退开,纪允川倾身追过去,用已经温热湿润的唇珍重地贴住她。
确认相爱的吻从露台开始, 沿着玻璃门一路往里, 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把沙滩淹没一样。纪允川用前臂顶住门框,把前小轮轻轻抬过门槛, 等轮子完全落稳,才松手进屋。许尽欢被拉在他的腿上坐下, 纪允川转动轮椅推圈时, 腿肚子偶尔蹭到被金属冰一下,弄得她小腿泛痒。
屋里没开大灯,床头那颗壁灯被她提前调到最暗, 光柔和而温存。这间水屋没有铺地毯, 轮子压过去有闷闷的声音, 只有轮椅拉下手闸刹车时的“咔哒”听得清楚。
纪允川停在床沿前,呼吸因为靠得太近而不太稳。他抬手要去抱她, 又害怕自己是不是太快了,纠结着许尽欢会不会觉得害怕或者不喜欢。
再三考虑后,动作又克制地停下, 换成在她颈侧轻轻一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十年前只是想要和她多偶遇几次的自己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颧骨微凉的皮肤会贴在许尽欢的脖颈, 他甚至能感受到许尽欢皮肤下血管的收缩,和跳动。
他离幸福好近好近。
暂且这样吧。不要心急,不要惹她烦心。暂时把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和占有欲藏起来,给她留着一个随时能逃跑的出口。
他一早就知道, 许尽欢如果不满意的话,才不会告诉他,只会自己偷偷跑掉。所以他更要步步小心,无比慎重。
整个脑袋埋在许尽欢的肩里,嗅着许尽欢脖颈的玫瑰香气,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似是喟叹。
许尽欢跳下纪允川的双腿坐在沙发边,裙摆在床边沿开成一圈,背靠着床头的软靠,仰着脸看他。
纪允川的唇色被刚才的接吻上了色,红润诱人,唇红齿白。
美男啊。许尽欢的眼睛里还
有笑,她此刻相信生理性喜欢了,因为现在,她怎么看纪允川怎么顺眼。她是真的很喜欢贴着纪允川,也喜欢和他接吻。
这种事情,她原以为自己不感兴趣的。
以前她常常会不解很多恋爱的人,爱来爱去究竟在爱些什么。但现在她好像隐约理解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偶尔泛起的怜惜,和下意识忽略掉很多世俗重要的客观条件。
这大概算是爱吧。
纪允川见许尽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放下心来。抬起一点身体,打算从轮椅转移到房间内的沙发边,手在轮圈和坐垫间的挡板上撑着,腰部发力,用核心把自己往前带。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动作,熟练到几乎不用想。但猝不及防地理智重新占据高地,恐慌的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纸尿裤。
他想起了它。他本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回去睡觉了,所以穿着纸尿裤。
他受伤位置不高,术后的肠道管理和膀胱反射训练做的很好。不完全损伤让他的马尾神经附近会有些微弱的感觉。所以平日可以正常生活工作,只要定时喝水,定时间导,通常不会出现意外。而且受伤这几年,他也幸运地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难堪的场面。
只有晚上,他真的没有办法。晚上为了防止压疮的定时翻身已经让睡眠变得碎片化和质量降低,如果再起夜去卫生间插导管那他完全不用睡觉了。
所有热浪温存和缠绵缱绻一下被冷水浇没。他还在半抬不抬的尴尬角度,整个人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随后他像被烫了,迅速坐回原位,手指在轮圈外沿捏得发白,“咔”的一声又把刹车按得更死。
“我——”纪允川的嗓音突然发紧:“时间……晚了。”
许尽欢垂着眼,静静看他。
“晚安。”他说得很快,像有谁在背后追他,不快点跑下一秒就要被抓住似的。
没等许尽欢回答就动作利索地调转轮椅,抬前小轮落下,利落地退到门边,把门拉开,又回头,把门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屋里安静了一瞬。许尽欢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金属手镯在床头灯下反光亮了一下,晃眼睛。
她忍了忍,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
倒不是取笑,她是被他那份小心翼翼的仓皇无措莫名地撞出来了一点心软。
她敛起笑容,懒散地靠回软靠枕。手指沿着手镯边缘摸了两下,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把玩着。
她的心里早就有最坏的预案了。毕竟她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纪允川后还是查了不少资料的,如果纪允川完全不可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
换句话说,她是在了解了纪允川大部分真实并确认自己能够接受后,才愿意迈向他的。
从腰以下的地方,他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大脑和躯干在连接多年后突然成为两件不相干的东西。很多时候,意愿挡不住现实。许尽欢从未打算逼他证明或者做到什么,也不想用所谓的男人的能力来评价什么。
她只要他。
岛上唯一的无障碍水屋窗帘没合,海面上是一整块深黑,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也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纪允川回到房间会把轮椅停在床边,沉默着开灯。他先把双手从腰侧伸进去,摸到了那层塑料和柔软厚重的吸水材料,拉出来时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低头,没有犹豫地将视线落过去。
半满。
而他一无所知。
喉结滚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揉肚脐下方,又按了按。那里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空寂的、像是电器被拔掉电线的虚无感。指腹在皮肤上滑过去,他接不到任何回信。按摩后过了几秒,稀稀拉拉又漏了一点点。他把纸尿裤卷起,塞进密封处理袋,
他坐在浴室里颓然地笑了一声:“……挺好。”
把处理袋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他又洗了手。水开得很大,水流在洗手盆里打出哗啦啦的响,好像水流能把脑海里所有吵嚷冲进下水道。
镜子里的男人没表情,但眼尾的红还是出卖了自己。
大概过段时间就会被甩了。
因为大概率没人想要和一个晚上要穿成人纸尿裤的男人天天在一起,浪费光阴。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反驳来救赎自己。他把预见到的悲剧未来装进口袋,任它拉着自己往下坠,坠得他肋骨里空出一片寂寥。
回到房间,纪允川把电视开到体育频道,降音量当白噪音,又把电脑打开,翻出团队群里堆满的消息,挨个回复。工作吧,是他这几年学会的逃避方法。
夜到四点,短促的痉挛把他从浅睡里叫醒。小腿肌肉在被子里一跳一跳收紧,像被扔了块石头似的泛起涟漪。他没开灯,平躺着等它过去。等到那股紧绷松掉,他挨个捞起膝弯把足托角度再调小一点,免得脚尖抵到什么地方,双膝之间夹上软枕,才又合上眼。
第二天,纪允川意料之中地像被薄雾罩住。整个人睡睡醒醒宛如被保鲜膜包裹着一样。
上次春夏换季好歹是打了一针狂犬疫苗才发烧,还有的说法,这次是纯粹的换季发烧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把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哭丧着脸。
许尽欢倒是没把昨晚的插曲当回事儿。本来她就知道纪允川只带了制作组出来团建,但是工作室的运营团队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游戏上线宣传事宜。他没主动发来消息,许尽欢也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恋爱只是锦上添花,本末倒置了工作生活就不好了。
索性他在忙工作,趁着假期迈向倒计时,她又去两人一起吃过烤鱼的集市拍了几段素材,剪了一条短的vlog,给邮箱里的合作标了标签,把能回的都回了。
下午临近傍晚,她在露台躺椅上翻看拍好的成片,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腕上的手镯。细细的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结实,拉扯着飘渺四散的自己把感情和生命都锁进了现实。
她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都快晚上了。于是收起电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喂?”那头很快接起。
“昨天才给我戴镯子,今天就搞冷暴力啊。”她笑着悠悠地逗他。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这时候许尽欢听得出来那边人的嗓音有些喑哑,好像每个音节都需要费力才发得出来:“我……”
“生病了?”她听出那头声音不对,直截了当地问。
“没大事儿,你也知道,我换季就生病。”纪允川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正好立秋。
“病了一天?没吃饭?”许尽欢在有点乱的桌上找第一天纪允川送过来的他房间的房卡。
“没。诶我发现今天立秋第一天诶,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晚上咱们去集市吃饭吧?你也好了,那天你说你想吃香辣味儿的烤鱼……”纪允川一手接着电话,另一手拿起平板看邮件。忽然看到日历上写着立秋,来了精神。
“我去找你,可以用你给我的房卡直接开门吗?晚上就在酒店点餐吃吧。”许尽欢打断了纪允川的畅想。她找到了房卡,又蹲在地上在行李箱里翻找着自己前两天吃的退烧药。
他那头沉了两秒,像在犹豫,最终答了短促的一个字:“好。”
许尽欢挂了电话,打电话问餐厅要了点清淡的饭菜送到隔壁。
床上的人确实病恹恹的。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有湿痕。
“早些告诉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被窝里烧着,好歹我能给你送个退烧药什么的。”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纪允川的额头。
他本来是很高兴的,但骤然想起了昨晚不怎么美好的插曲,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一点:“我怕你觉得麻烦。”
“比你家崽崽不听话点。”许尽欢回看他一眼。
“你居然拿我和崽崽比!”纪允川气势很弱地抗议。
“你比崽崽差点儿吧。乖乖躺好。”她感受到手心的热量,绕到他身边。
门铃响起,服务生把餐车停在门口,还有新的新的电解水和毛巾。许尽欢等对方将饭菜尽数放在餐桌上,才去洗了手。回来把电解质水放到纪允川的床头柜。做完这些,她才把视线收回到他烧的红扑扑的脸上。
“要不你就在床上吃吧。”许尽欢真诚地提议。
纪允川摆手:“那怎么行!和你立秋吃的第一顿饭,我可不能掉链子啊。你等我啊,我去洗漱一下,你饿了的话就先吃啊。”
“……”
许尽欢沉默地围观了纪允川着急忙慌地起床穿外套转移到轮椅上去卫生间洗漱,真诚地敬意打心底里油然而生。
挺牛的。
发着烧,半身瘫痪,还能一个鲤鱼打挺比她还利索地起床洗漱。
有这种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小纪:多数开朗欢乐,偶尔emo
小许:一直平静淡然,频繁内心吐槽
我们小许姐姐就是这样很有反差萌的一位女士:天生性格淡定,但喜欢八卦;面色古井无波,但os如果能实体弹幕早就淹没了方圆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