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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百合耽美小说_诸葛扇

    第36章 我来 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说了一长串, 庆娘子实际上并没听懂多少,但是她听懂了那一句‘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 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对啊,她又不是天天打骂陈嗣真,她只是偶尔脾气上头了,急眼了才骂他一两句,打他一两下。


    他受不了和她说啊。


    过不下去,和离啊。


    他又不说又心里委屈又不愿意和离,默默记仇,装什么小白莲?


    狗东西!


    庆娘子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读过书的狗东西,每回都欺负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会讲道理。


    一股浊气堵在庆娘子胸口, 她猛地看向身旁两个孩子。


    以前家里吃都困难,自然没钱读书。


    但是现在她吃亏了,吃了没读过书的大亏, 以后她就是砸锅卖铁, 饿死都要也要送孩子们去读书!


    对, 莺歌也要读, 不然迟早和她一样, 因为嘴笨脑子笨, 被夫家欺负死。


    这时,陈阿婆猛然霍然睁眼,大喊一声:“阿嗣——”


    庆娘子急忙倒了杯热水上前:“娘,你怎么样了?身体还难受么……”


    “滚!”


    陈阿婆猛地挥手打翻茶盏,热水洒到了庆娘子的胸口。


    好在现在是秋天,庆娘子穿的厚,并没有伤到。


    庆娘子愕然望着:“娘, 你怎么了?”


    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极了深山里护崽的狼。


    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这一刻变得凶横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庆娘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枯瘦的手,指着庆娘子,指控道:“都是你!就是因为娶了你!我好好的阿嗣被你逼得离家出走,我孝顺的儿子被你搞得不敢回家!你这个毒妇!都是你的错!谁准你打他骂他的!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挨千刀的,你身为阿嗣的妻子,居然敢打他骂他……”


    说到痛处,她发狠捶打自己胸口,哭嚎声凄厉:“我老婆子真该死啊……妻不贤,祸害三代!都是我的错,逼阿嗣娶了你这么个既无助力又不贤惠的泼妇,害苦了他,害惨了我们陈家啊!”


    以前庆娘子照顾陈阿婆,什么都先紧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对她也是和声细语,每次都关切问候,就连当初得知陈嗣真竟要对他们下毒手时,陈阿婆也是毫不犹豫支持她上告,甚至扬言要与陈嗣真断绝关系。


    庆娘子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当作亲娘侍奉了十年、唤了十年“娘”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控诉她害惨了陈家。


    她冤枉。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偶尔急眼了,才会捶他两下,骂他两句。你和我们朝夕相处,我怎么对阿嗣的,你还不知道吗?我连饭菜都是亲手端到阿嗣手里的,他一日下来,连冷水都碰不到一点。”


    陈阿婆冷眉冷眼地呵了一声:“鬼知道你私下里是怎么折磨阿嗣的。不然我家阿嗣,他那么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不认亲娘!不要孩子!”


    庆娘子心如刀绞,又委屈又难过。


    她被冤枉很委屈。


    可是她更难过,难过她待之如亲母的婆婆对她竟然连丝毫信任都没有。


    眨眼之间,翻脸如翻书。


    对她,甚至还不如晏同殊这个旁观者。


    “够了!”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眼看向陈阿婆。


    本来悲愤交加,情绪激动的陈阿婆,在晏同殊锋利的视线下,竟渐渐噤了声。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今你二人视若仇敌,就分开住吧。以后衣食住行皆分开,各过各的。”


    陈阿婆张了张嘴,她似乎没想过要分开过。


    晏同殊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声音冷硬:“稍后本官会命衙役另行收拾一间屋子……”


    她转向陈莺歌与陈江哥,“你们呢?是想随祖母住,还是娘亲住?”


    “当然是娘亲。”陈莺歌毫不犹豫地抱住庆娘子:“娘亲别难过,莺歌永远陪着你。”


    陈江哥抿紧嘴唇,望了陈阿婆一眼,挪动步子,走到了庆娘子身边。


    陈阿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江哥……你可是我的亲孙子……”


    晏同殊当下问道:“这间屋子,谁住?”


    陈阿婆垂下了眼睛,庆娘子说道:“给娘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得折腾。我带孩子去别的屋,重新打扫。”


    晏同殊点点头,带着庆娘子他们三人去别的房间。


    走出屋外,冷风呼呼地吹着,庆娘子眨了眨眼,泪水倏然滚落:“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娘为什么……十年朝夕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看在眼里……”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残忍地吐出现实:“但,陈嗣真是她的亲儿子。”


    庆娘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晏同殊说完,叫住路过的衙役徐丘,让他带人帮庆娘子他们母子三人打扫房间。


    过了会儿,珍珠和金宝也回来了,两个人兴冲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晏同殊。


    赵匡智,二十六岁,熟读各种法律条文,是汴京有名的讼棍。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没有好坏之分,更无善恶之别。


    两个人还拿回了一些赵匡智以前接过的案子的翻案过程。


    晏同殊慢慢翻看赵匡智的资料,金宝忽然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和珍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赵升,他说有事找你。”


    晏同殊翻开下一页:“让他过来吧。”


    金宝将赵升带了进来。


    赵升是第一次进开封府的内堂,他好奇地四处打量。


    晏同殊一边翻页一边问:“你找我有事?”


    赵升行礼后说道:“晏大人,我今天和我大哥来开封府看热闹,在隔壁巷子里见着了公主府的家丁,他正在和庆娘子的儿子说话。”


    晏同殊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他们说了什么?”


    赵升将自己和高启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这是打算让咱们这边的证人全翻盘啊。”


    赵升挠挠头:“嘿嘿,小的也觉得是。晏大人,这陈驸马不会判不了吧?”


    晏同殊反问:“证据确凿,为什么会判不了?”


    "可是……公主府那边……"赵升欲言又止。


    晏同殊淡淡说道:“有些东西啊,不能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眼界要开阔一点。他们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改变不了什么。”


    赵升顿时眉开眼笑:“是,有晏大人这句话,小的们就放心看热闹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赵升:“陈嗣真出事,你就这么高兴?你们有仇?”


    赵升嘿嘿嘿嘿地打马虎眼,但晏同殊就看着他不说话,他没一会儿就自己心虚了,说道:“不瞒晏大人,我讨厌的不是陈驸马。陈驸马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珍珠好奇地凑近:“那你讨厌谁?公主?”


    赵升那故作轻松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珍珠啊了一声:“你讨厌的还真是公主?”


    晏同殊追问:“你们有仇?”


    赵升哼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那悌嘉公主不是个好东西。八年前我十四岁,常跟着当时的大哥去妓院摸点东西。”


    所谓摸就是偷。


    赵升说道:“大哥没被抓,我被抓了,妓院里有个叫流云的姐姐,模样好,性子也好,在春风楼里说得上几句话。她看我可怜,就帮我求情,有时候还会拿一些客人吃剩的烧鸡烧鸭的屁股和剩骨头接济我,让我用骨头熬汤。当时我娘汤饼摊还没开起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流云姐知道后,每次接待完客人,总会多留些吃食让我带回家给娘。”


    说到这里,赵升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有一天,我照例去找流云姐讨要吃的。就听楼里的打手说流云被打死了。说是勾引驸马,被悌嘉公主打死了。和流云姐一起被打死的,还有其他四名被驸马召过的楼里姑娘。我问打手,流云姐的尸体去哪了,他们说扔乱葬岗了。


    我跑去去乱葬岗找,好在那些打手就是随手扔在了最边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连卷草席都没有。流云的脸都被划烂了。她身边的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我就地挖了个坑,将她们五个都埋了。


    那悌嘉公主就是个混蛋,压根儿不讲道理。春风楼生意好,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就算流云姐在打手面前帮我说几句话,也还是个卖的,客人是谁,能由得她选她拒绝?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难道她们能选接哪个客吗?不接客,皮鞭子沾盐往死里打,哪个人能遭得住?”


    珍珠金宝听得泪眼汪汪。


    珍珠气得跺脚:“可恶,这个悌嘉公主怎么这么坏。”


    金宝也捏紧了拳头:“太坏了,公主记恨驸马找女人,她打驸马啊,打那些被卖的苦命人做什么。”


    晏同殊双唇紧抿。


    上次李复林说起悌嘉公主和前驸马之事,只道悌嘉公主打断了前驸马的腿,狠狠地报复了前驸马一家,没想到这中间还牵扯了五条人命。


    高高在上的人,受了气,想要发泄,但前驸马一家到底不是普通人,打断腿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悌嘉公主才会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到那些被驸马召幸过的楼里可怜姑娘身上。


    晏同殊开口道:“悌嘉公主打死五名春风楼姑娘的事,除了你,你还能找到当年的其他知情人吗?”


    赵升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应该能吧,当年那事闹挺大的,知道的人很多。”


    晏同殊目光锐利:“脸部划伤不会致命,所以流云和那其他四名女子是怎么被打死的?”


    赵升回忆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只听那些打手提过几句,说是被公主府的下人按在地上,用板子活生生打断四肢,最后……最后照着头砸死的。”


    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太恶毒了。”


    不仅是杀人,而且还是残忍折磨之后再打死。


    晏同殊面色阴沉得可怕,她告诉赵升:“你去搜集人证,固定好证据。”


    赵升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晏同殊的意思:“晏大人,你是说,可以为流云姐讨个公道?”


    晏同殊目光沉沉:“人命关天,杀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是!"赵升高声应道,"小的这就去!"


    赵升激动地转身就跑。


    另一边,陈嗣真的案子审完了,晏良玉和晏良容结伴起开。


    郑淳自觉跟在两人身后。


    周正询追了过来:“良玉,良玉……”


    晏良玉要停下来,晏良容拉紧她的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就不要拖泥带水。”


    晏良玉点点头,两个人正要上马车,周正询加快脚步,挡住二人去路:“良玉,我们聊聊。”


    晏良容挡在晏良玉面前:“周大公子,我们家良玉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正询目光越过晏良容,痴痴地看着晏良玉:“良玉,父亲说,我的任命马上就要下来了,是正七品宣德郎。已经不需要晏家给钱打点了。”


    周正询本以为这么说,能得到晏良玉和晏良容的体谅,没想到晏良容冷嗤一声,语气冰冷:“原来周家有钱,不需要那一万贯也能打点啊,我还以为你们周家穷得要靠敲诈才能过日子了呢。”


    晏良容这话说得刻薄,但这是她刻意为之。


    周家这两年做得越发过分,要不是同殊升任开封府权知府,这“安静”的两个月周家还指不定怎么不消停呢。


    周正询被晏良容损得脸面挂不住,只能解释道:“家中确实银钱不凑手,卖了一些门面,又借了一些钱。但等家里将那些拖欠的款项收回来,就能宽裕许多,等良玉妹妹嫁过来,绝不会亏待她。”


    晏良容冷冷地看着周正询:“不必,你们周家和我们晏家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互不干涉。”


    说完,晏良容拉着晏良玉上车。


    “良玉……”周正询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若是不知前因后果,但看他这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样子,着实可怜得很。


    晏良容警告晏良玉:“不许心软。”


    晏良玉吸了吸鼻子,低下了头。


    郑淳拉了拉晏良容的衣袖:“这是妹子自己的事,主要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如今周公子的官位也下来了,聘礼嫁妆也没什么谈不妥的了。”


    郑淳温和良善的目光投到晏良玉身上:“良玉,你若实在是狠不下心,不妨再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周家说白了,也只是想为你们二人多争取一些……”


    晏良容一个凌厉地眼刀杀过来,郑淳闭上了嘴,默默将其他劝说晏良玉的话咽了回去。


    将晏良玉送回家,晏良容掐郑淳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帮着周正询说话。”


    郑淳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又不敢躲,等晏良容掐够了,这才解释道:“其实周公子找过我几次,他喝了酒,一个大男人,一直哭着喊良玉的名字,着实有些可怜。


    周家说白了,是周夫人和周大人二人有些势利。但如今同殊已经位居三品,他们周家不敢造次。以他二人的势利,良玉嫁过去,只会被捧着,不会被亏待。


    她和周公子之间的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若是他二人真心相爱,何必为难一对有情人呢?我观良玉,也并没有彻底放下,不是吗?”


    “好啊你!”越听晏良容越气,再一次掐住郑淳的手臂,同时往死里拧:“你还可怜上周正询了?你忘了他们周家以前是怎么对待良玉,怎么对待我们晏家的了?郑淳啊郑淳,你身为良玉的姐夫,不心疼她,反而心疼周正询,你怎么如此是非不分?”


    “哎哟哎哟。”


    晏良容掐得很,直把郑淳掐得胳膊都青了,他这才知道晏良容动真气了,赶紧告饶道:“好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看他们二人还有情,怕你这么阻拦,一会儿人家小两口和好了,你里外不是人。”


    晏良容继续拧:“我看是你不当人。”


    郑淳再度告饶,晏良容这才放过他,警告道:“我告诉你啊,良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退婚,你不要说些有的没的,让她动摇,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郑淳揉着发青的胳膊:“知道了,夫人。”


    晚上,处理完公务,金宝驾着马车等在开封府门口。


    晏同殊带着珍珠踏出府门,一边走一边轻轻转动酸胀的腰肢。


    太累了。


    好想回贤林馆,在榻上躺半个月。


    不过好在今天下班比较早,等以后开封府流程简化后,她下班时间会越来越早。


    “晏大人。”


    晏同殊刚要爬上马车,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一匹白马缓步走了过来。


    马背上跃下一道清隽身影。


    岑徐身着白袍,衣摆绣着翠竹暗纹,整个人如月下青松般挺拔雅致。


    他翻身下马,走到晏同殊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晏同殊微微挑眉。


    岑徐抬头,微弱星光下,双目熠熠,他递出一个红木盒子:“晏大人,恭贺你荣升权知开封府事。前几个月,岑某不在京城,未能及时祝贺。这是岑某补上的贺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岑徐将盒子打开,声音温润:“是定胜糕,椰汁糕,三元喜糕。都是些地方特色小吃,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没有贿赂的嫌疑,但汴京吃不到。


    晏同殊接过:“嗯,谢谢。”


    岑许拱手告辞。


    珍珠歪歪头,满脸困惑:“少爷,他是谁啊?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一点印象都没有。”


    晏同殊跟珍珠反方向歪头:“我也没印象。”


    珍珠瞪大眼睛:“啊?少爷你不认识啊?”


    晏同殊点头:“我刚才挑眉就是在想这人是谁。”


    珍珠:“……”


    珍珠默了片刻,低头看向晏同殊手里的糕点:“这里面不会下毒吧?啊!难不成是公主府派过来的杀手?”


    晏同殊小小地敲了珍珠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哪有这么光明正大下毒的?”


    珍珠揉着脑袋“哦”了一声:“那……咱们带回去尝尝?”


    晏同殊:“嗯。”


    两个人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金宝驾车回家。


    回到家,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将三样糕点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份,细细品尝。


    珍珠捂着脸:“呜呜呜,真好吃。尤其是这个椰汁糕。我第一次吃,这个味道好特别。”


    晏同殊和珍珠默契地点头:“嗯嗯,是椰汁的味道。”


    珍珠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椰汁的味道吗?我第一次吃。少爷,你怎么知道?你吃过椰子?”


    晏同殊:“当然。”


    哼,古代椰汁不容易吃到,现代那可太容易了。


    她不仅吃过椰汁,还吃过椰肉,椰蓉,椰奶。


    晚上,晏同殊抱着圆子睡着了。


    月色朦胧,窗外竹枝摇晃。


    树影婆娑。


    她突然梦到了刚穿越过来的一件事。


    十四岁,刚穿越过来一个月,她正烦恼怎么逃离朝堂,然后目睹了中书舍人家的大公子将家丁的衣服扒光,骑马拖行,那家丁被拖得皮开肉绽,直见白骨。


    然后她连参三十二本死谏,当时一直力图维持各个派系平衡的先帝,不得不下令严惩。


    中书舍人家的大公子被抓时,她也在现场,当时有个清俊稚嫩的少年也在,他盯着晏同殊,绕着她走了一圈:“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那少年哼了一声:“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到了起床的时间,晏同殊醒了过来,她抱着圆子,下巴搁圆子脑袋上。


    她好像想起来了,送糕点的那个人叫岑徐。


    当年说十四岁也会考上状元,然后要给她好看要报仇。


    哼!


    想的美。


    他以为十四岁的状元是大白菜吗?想考就能考得上?


    也不看看多少人考到四五十才一个进士。


    晏同殊上完朝,专门去查了一下这位叫嚣着要给她好看的岑徐。


    哼,果然没考中。


    不过十七岁中榜眼也算是天才了。


    勉勉强强算一个对手,她略微警惕一下吧。


    另一边,眼看着庆娘子案第二次审理要开始了,张究仍然没找到敢接庆娘子案子的状师,晏同殊犯了难。


    公堂之上,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庆娘子说话,但庆娘子文化水平太低了,又总是容易被人绕进死胡同,钻不出来。


    就在晏同殊坐在走廊忧心的时候,晏良容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卷宗资料:“我来。”


    第37章 姐弟齐心 姐姐真厉害。


    晏同殊愣住了:“啊?”


    晏良容挑眉:“不相信我?”


    晏同殊摇头:“可是姐姐, 你要是上去为庆娘子说话,会带着姐夫一起得罪公主府。”


    晏良容凌厉的眉峰往上一挑:“我们是一家人, 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这一仗,若是输了,以悌嘉公主那睚眦必,阴狠残忍的性格,能饶得了我和你姐夫?生死之战,不必怕。”


    既然晏良容下定了决心,晏同殊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一字一句道:“好,咱们一起上。”


    第二天, 庆娘子案二次开审。


    晏良玉和郑淳挤在人群中,晏良玉问道:“姐夫,我姐姐呢?她没来吗?”


    郑淳摇头:“我也不知, 刚才还在这。”


    堂威声响起。


    威武——


    李复林和张究先一步居于下方陪审位。


    晏同殊后一步登上主审位。


    陈嗣真依然坐在轮椅上被抬了上来的。


    赵匡智跟在陈嗣真身后。


    紧接着是陈阿婆先一步进来, 然后是跟在她身后的庆娘子。


    最后则是戴着面纱的晏良容。


    一行人拜见晏同殊。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身, 站着回话。


    陈阿婆和庆娘子之间的站位, 相较于上次的亲密无间, 这次中间明显划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赵匡智首先质疑晏良容的身份, 晏良容坦然笑道:“朋友。”


    赵匡智嗤笑:“朋友和案子无关。”


    “有关。”晏良容扶着庆娘子上前:“我家庆娘和我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一见如故,我把她当我自己的亲姐姐。而现在她生了病,嗓子不舒服,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字句,无法完整回答问题,因而由我替她辩诉。”


    晏良容一开口, 郑淳和晏良玉就认出来了,两个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晏良玉怕自己脱口而出喊大姐,立刻拿着绣帕捂住了嘴。


    既然晏良容这么说了,赵匡智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审案。


    赵匡智上前一步:“晏大人,上次说到冯庆娘这个悍妇一直在虐待陈驸马,以至于陈驸马身心受创。”


    晏同殊点点头,看向庆娘子:“庆娘子,你对于陈驸马的指控,可认?”


    庆娘子摇头,假装嗓子不好,不说话。


    晏良容侧身,面向陈嗣真:“陈驸马,你说庆娘子殴打你,辱骂你,性格暴躁,泼辣,敢问可有证据?”


    陈嗣真冷冷地说:“当然有。”


    赵匡智拍了拍手,当日庆娘子摆摊殴打的两个男人被带了上来。


    赵匡智声音沉稳冷静到了极点,“各位,这位庆娘子当初初到汴京,摆摊卖江洲特色麻酥饼,与这两位兄弟发生争执,张口就是龟儿子,狗日的。哎呀呀这些话,我光是说都嫌脏。她庆娘子一个女子,却如此粗鄙不堪,泼妇行径。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平常生活中,庆娘子是如何辱骂殴打陈驸马的。”


    那两人也很识趣,跪下后没多久,就争先恐后地将当初在麻酥饼摊前和庆娘子打骂的过程说了出来。


    “哎呀,脏,太脏了。”


    “果然是个泼妇,陈驸马可是个读书人啊,怎么受得了?”


    “啧啧啧,标准的悍妇,这换了哪个男人,能忍得了啊。”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见舆论往自己这边走,赵匡智转而面对庆娘子:“庆娘子,我问你。你和陈驸马成亲三年,这三年间,你可对他说过,废物,没用的东西,滚,老娘跟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让娘不认他这种话?”


    庆娘子张了张口,赵匡智赶紧说:“庆娘子,你可不要说谎,你婆婆陈阿婆还在这,你说没说过,她可以证明。”


    庆娘子辩解的话在舌头里转了一圈,终是点了点头。


    赵匡智又问:“庆娘子,你可打过陈驸马耳光,拿竹条抽过他?”


    庆娘子再度点头。


    围观的男人女人们都惊呆了。


    “天啊,陈家是造了什么孽了,居然娶了这么一个祸害。”


    “还打男人,呸,谁家男人不是天啊,她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娘子要是如此泼辣,我早一封休书修了。陈驸马还是太体面了。”


    “是啊,难怪陈驸马富贵后不回家呢,原来家里有悍妻啊。唉……我说这庆娘子也真是的,男人穷的时候不温柔,挑三拣四,难怪她男人富裕后不要她。”


    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如同拿鞭子抽打庆娘子脸,抽得她火辣辣地疼。


    所以,还是她不对吗?


    所以,她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都怪她当初在贫寒时没有做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才会被抛弃吗?


    “安静。”


    晏同殊敲打惊堂木,待满堂喧嚣沉寂,她看向赵匡智:“赵状师问完了吗?”


    赵匡智颔首。


    晏良容接过话头:“既然赵状师问完了,那该我了。”


    她目光锐利,向陈嗣真逼近一步:“陈驸马,上一次案审,无论是你娘陈阿婆,还是庆娘子都说,你在家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是与不是?”


    陈嗣真不敢轻易回答,看向赵匡智,赵匡智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嗣真回答道:“科举艰难,唯有日夜勤奋才能有寸进。”


    “是吗?”晏良容嫣然一笑:“既然你陈驸马日夜都在读书,那家中大小事务是谁操持?”


    陈嗣真:“我娘和庆娘。”


    晏良容:“你说谎。”


    赵匡智皱眉,晏良容抬头道:“你家中一切事物,在庆娘子嫁给你之后便是由她一手操持。你娘性格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叫懦弱,柔弱。自从你爹去世后,你家中房屋田契都被你爹的兄弟侵占。


    你娘一直靠帮人将洗衣服,上山挖野菜为生。但即便如此,你娘的娘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家也时常到你家中讨要钱财,你娘受不住哀求,常接济娘家。你们家生活更加艰难。直到你显露出读书天赋,族长做主,帮你们租了两亩地给你们耕种,你们才能吃上几顿饱饭,但仍然家徒四壁。”


    晏良容拿出一份清单:“这是我和你娘,还有庆娘子一起整理出来的,你家娶庆娘子前后的财务对比。很明显,庆娘子嫁入你家后,你家才多了许多余粮。


    庆娘子嫁给你家的时候,你要读书,考了两次州府试才过,因此你并没有赚钱的能力,反而需要大量投入银子给你读书。你连昂贵的宣纸都只能在正式的场合使用一两张,平日里只能在泥地上写字。


    族长给你们家租的两亩田,你娘并不善耕种,你也不会,因此两亩田的收成只有别家一亩田的多。是庆娘子来了之后,你家的两亩田发挥出了它真正的价值。”


    赵匡智走过来,将清单从晏良容手里抢过来,细细查看。


    晏同殊笑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赵匡智他们不是喜欢进行人身攻击来挑动舆论,以小的缺失来彻底否认别人的价值吗?


    现在也该他们自己尝尝这种味道了。


    晏良容冰冷的目光投向陈嗣真:“陈驸马,你娘性格软弱,你也是个软蛋。九年前,庆娘子怀孕五个月,家中院墙坍塌,她用自己辛苦织布赚来钱请同村工人来修。


    工人消极怠工,不认真修补,修得坑坑洼洼,庆娘子让他们重新修。这几个工人,身体强壮,你惧怕害怕胆小,故而不敢上前。是庆娘子挺着孕肚,冲上去,和他们争吵,逼着他们重新返工。是与不是?”


    “呸!真不是人。自己躲着,让自己大肚子的婆娘往上冲。老子是个杀猪匠也看不上这种人。”


    “还读书人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舆论风向开始变了。


    晏良容趁胜追击:“陈驸马,看得出来,你被庆娘子打了,被她骂了,感觉很委屈。你觉得你堂堂准进士,未来前途光明,庆娘子一个村妇配不上你的风光霁月。


    可是你在吃庆娘子做的饭,花她赚的钱的时候,可没觉得这饭和钱委屈。陈驸马,修墙那次,庆娘子见你不顶用,着急了,骂了你一句废物,你记到了今天,但是她伺候你穿衣吃饭,你却一点也不记得。”


    赵匡智高升喝道:“这是两回事!”


    晏良容:“记别人的坏不记别人的好,白眼狼是也。”


    赵匡智:“还有鞭子抽呢?”


    晏良容语气冷硬:“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晏良容直直地盯着陈嗣真:“陈驸马,你自己说,你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陈嗣真面容冷峻,手放在膝盖上,死死地握成拳。


    晏良容从喉咙间发出一个轻蔑的声音,说道:“九年前,庆娘子刚生下孩子一个月,她一边要下地干活,一边要带孩子,等着你拿抄书赚的钱回来买米下锅。你被抄书的同伴忽悠,拿钱进了赌坊,被骗光了钱财,还欠下了不少。你回来后不仅没反省,反而意志消沉,整日喝酒,将自己活成一坨烂泥。


    你娘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庆娘子只能骂你,骂你废物,不中用,拿鞭子抽你,逼着你重新读书,又去赌坊大吵大闹,赌坊的人哪有村里人那么好说话,将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你抱着她,哭着说,以后一定会努力读书,一定会对她好。


    哪个女人不喜欢温柔,不喜欢岁月静好?如果她的夫君能支棱起来,她用得着一个人往前冲往前拼命吗?你娘倒是温柔了,你看她撑起这个家了吗?


    七年前,你走后,杳无消息。你兄弟叔伯再度侵占家中财物,你娘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紧接着,债主发现你人消失了,也上门追债。


    村里那些光棍,见庆娘子孤苦无依,上门骚扰。陈驸马,我请问你,庆娘子如果真的温柔,柔弱,她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还能好好地活下来吗?”


    晏良容步步逼近陈嗣真:“不只庆娘子骂你,今天,我也要骂你一句,废物,没用的东西。庆娘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你,嫁给你们一家。


    大恩大德你不记,你就记得别人对你的一点点不好。说你是白眼狼都轻了。你上弃养父母,中抛妻弃子,下罔顾宗族恩义,你就是个不忠不义不孝的畜生。”


    “你胡说!”


    晏良容骂得很狠,陈嗣真直接破防,脖子上青筋爆起。


    晏良容只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难道我说错了吗?废物,没用的东西,这两句话,哪个地方错了?你娘懦弱无能,你也懦弱无能。你不敢承认自己的无耻,于是将脏水全泼给庆娘子。你进京赶考一事无成,最后凭借着脸,傍上了公主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富贵。你在家吸庆娘子的血,来京城吸公主的血。


    你得你娘和庆娘子的全力托举,却学业不佳,成绩平平,贪图享受,不思精进。你背靠悌嘉公主如此大的福荫却一事无成,庸碌无为,反而自视甚高,以自己是读书人自居,看不起普通老百姓。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虚伪,无用之徒。那些如庆娘子一样被你看不起的普通老百姓,才是辛勤耕种努力生活值得被尊敬的人。”


    “你——你——我不是这样的!”


    陈嗣真双目猩红,失控般地对着晏良容伸出手,仿佛想掐死她。


    他从轮椅上跌落,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晏良容笔直地站着,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现在知道难受了?那庆娘子被你故意泼脏水,指控为泼妇,悍妇,被千夫所指想逼死她的时候呢?她不难受吗?你们明知道舆论对判案结果影响不大,却还要折腾这么一番,不就是想利用他人的辱骂,以‘不是一个好女人’的名义逼死她,好让案子不了了之吗?”


    陈嗣真恶狠狠地嘶吼:“你这个毒妇——”


    晏良容懒得看他,抬头看向正前方:“被戳穿了就倒打一耙,不愧是陈驸马惯用的手段。”


    李复林和张究也被晏良容的凌厉作风震得目瞪口呆。


    围观群众中,晏良玉激动地双手紧握在胸口。


    总算翻案了,没让陈嗣真和赵匡智得逞。


    “姐夫,你看姐姐好厉……”


    晏良玉望向郑淳,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郑淳面色青白交替,看着陈嗣真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


    同情?


    晏良玉愣了一瞬,是看错了吗?


    她垂了垂眸子,再度看向郑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姐夫?”


    郑淳收回视线,淡淡问道:“怎么了?”


    晏良玉压下心头疑问,压低声音道:“姐姐真厉害。”


    郑淳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晏同殊等围观群众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敲响惊堂木:“安静。”


    公堂安静了下来。


    赵匡智将陈嗣真扶起来,陈嗣真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坐在轮椅上,断了的那条腿渗出了血,但是却丝毫顾不上,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晏良容:“你懂什么?”


    他歇斯底里又虚弱地嘶吼着:“你根本不懂她们对我做了什么。你懂落榜的压力有多大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赴京赶考吗?我难道不想靠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吗?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陈嗣真哭了起来:“那么多全国各地的学子,他们家里有权有势,他们有名师教导,有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两件棉衣,两支破笔。我娘,庆娘,你觉得她们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吗?


    她们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整天只会对我说,嗣真啊,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全家都靠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你要高中进士。只有你高中进士后,我们陈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们从来不关心我累不累,我难受不难受。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让我努力读书。只会给我压力。难道是我不想出人头地吗?我也想啊。我很想,可是我做不到……”


    陈嗣真哀声痛哭,声泪俱下的陈述让围观群众中不少的读书人都感同身受。


    尤其是今年新帝登基,破格开了一次恩科,不少读书人刚刚考完,还在等放榜。


    此时此刻,他们焦虑自己的成绩,焦虑自己的未来,他们身后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和压力。


    陈嗣真满腔愤懑在此刻到了极点,他脱口而出:“你们不关心我累不累,难受不难受,痛苦不痛苦,那我为什么要管你们死不死!”


    面对陈嗣真的指控,庆娘子面色苍白,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是关心陈嗣真的,但是又好像确实是如同陈嗣真指控的那样。


    陈阿婆则更是痛苦,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这么想她的,更没想过,在内心深处,她最爱的儿子竟然恨他。


    赵匡智却先一步察觉到了陈嗣真话语里的漏洞,赶紧抓住陈嗣真的手:“陈驸马,冷静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给陈嗣真使眼色。


    最后那句话,几乎等同于认罪,不该说。


    围观群众中,郑淳忽然垂眸,低声喃喃:“其实他也很痛苦,要背负一个家族的兴盛,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每个人都能功成名就。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晏良玉愕然抬头看向郑淳。


    姐夫这是……共情了?


    对陈嗣真感同身受?


    疯了吗?


    晏良玉忽然感觉身体一片冰凉。


    姐姐姐夫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憧憬的模范夫妻。


    她讨厌自己拖泥带水,瞻前顾后,柔柔弱弱的性格,敬佩姐姐的坚韧果敢,勇敢无畏。


    也很憧憬姐姐姐夫琴瑟和鸣夫妻和乐的幸福,很羡慕姐夫对姐姐的言听计从,温柔体贴。


    可是在这一刻,她所艳羡的美满,似乎有了裂痕。


    姐夫似乎对姐姐一直有许多不满。


    不,太可怕了。


    不是的。


    姐夫只是随口一声感慨罢了,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她想多了。


    晏良容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围观群众,了然了一切。


    其实,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舆论的变化。


    支持陈嗣真,辱骂庆娘子的一直都是那些‘感同身受’的人。


    只不过当庆娘子占上风时,这些人会适时沉默,以至于,显得舆论发生了转变罢了。


    晏良容收回视线:“敢问陈驸马,只有言语上的关心是关心吗?”


    陈嗣真恶狠狠地等着晏良容:“你什么意思?”


    晏良容没理他,看向庆娘子:“庆娘子,家中如果吃肉,肉都给谁?”


    庆娘子哽咽道:“家里穷,买不了几回肉,我和娘,莺歌都不吃,都是先紧着男人吃。”


    晏良容:“家里生病,优先给谁看病买药?”


    庆娘子:“给陈驸马,我和娘都是硬抗的。只有一回,莺歌发高烧,才去买了药。”


    晏良容点点头:“晏大人,李通判,张通判。陈家家中米面粮油肉都是先紧着陈嗣真吃,他吃完了,别人才能吃剩下的。若是没有剩下的,便不吃。


    家中银钱全部紧着陈嗣真先买笔墨纸砚先买衣服先看病。家中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庆娘子和陈阿婆干的。陈嗣真生病,庆娘子日夜照顾,守在床边,我真的很好奇,这些都不算关心的话,算什么?”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那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晏良容再度逼近陈嗣真:“你说你娘和庆娘子都不关心你累不累,辛苦不辛苦,只会一味地催促你努力学习,光宗耀祖。那你呢?你关心过庆娘子和你娘累不累,辛不辛苦吗?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是庆娘子和你娘两个女人做的,族长为你们租的两亩地是庆娘子和你娘耕种的。家里的米面粮钱,全都优先紧着你。


    你娘和庆娘子生病没法看大夫,没钱买药,但是你生病却可以大把大把地吃药。你关心过她们吗?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只会读书不做活。你但凡真的心疼她们二人就会自觉担起种地的责任。你自怨自艾,心比天高,又眼高手低,看不起耕种。你压根儿不是来了京城之后看到和别人的差距才改变的。


    你其实从头到尾,在江州的时候就从来不会心疼父母妻儿,只会一味吸她们的血压榨她们。你根本从来没变化,你一直都是一只标准的白眼狼。”


    陈嗣真被晏良容说得目眦欲裂,整个人处在发狂的边缘。


    那些对他表达同情的人,此刻也再无法为他说话。


    等支持庆娘子的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陈驸马,赵状师,本官再一次提醒你们。公堂不是用来让你们辩恩怨的地方。公堂看的是证据。如果你们想推翻庆娘子和陈阿婆对陈驸马‘抛妻弃子,弃养生母’的指控,应该给出新的证据。而不是人身攻击。”


    晏同殊看向陈嗣真:“陈驸马,你和庆娘的夫妻关系真实有效,与陈阿婆确系亲生母子,这一点没有疑议,对吗?”


    第38章 反击 你个龟孙子!


    晏同殊手里有陈嗣真的出生证明, 上面有他的脚印,手印。


    这一点陈嗣真赖不掉。


    陈嗣真只能点头:“是, 我是陈嗣真。”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有新的证据吗?”


    赵匡智勾唇一笑:“晏大人,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原告当事人吗?”


    赵匡智走到陈阿婆面前:“陈阿婆,陈驸马在这七年时间里有联系过你吗?”


    陈阿婆低着头,手紧张地抓着袖子,她用余光瞥着庆娘子。


    庆娘子以前虽然贫寒交迫,身体瘦削,腰也被生活重担压完了,但是人看着还是很有精气神的。


    而现在,仅仅短短的几天时间, 庆娘子整个人佝偻憔悴得不成样子。


    陈阿婆又看向陈嗣真。


    细皮嫩肉,白白胖胖。


    但是腿断了,坐在轮椅上……


    她的儿子, 那么可怜。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庆娘子在病床前的照顾, 她和庆娘子还有两个孩子饥寒交迫挤在草垛里避风, 莺歌去卖自己, 她差点病死, 冻死,饿死,庆娘子差点被地主老爷侵犯,拿着菜刀赶人,好不容易把坏人赶走,菜刀却割伤了自己。


    她恍惚间又想起灯下读书的陈嗣真。


    想起绕着她跑的小陈嗣真。


    想起陈嗣真第一次被族长发现读书天赋,陈嗣真对她说, 娘,族长说我以后能考状元,状元是什么?是不是能赚很多钱?我以后当了状元,给娘买新衣服买肉。


    陈阿婆张了张嘴:“我……”


    赵匡智极致理性的声音再度响起:“陈阿婆,你的亲生儿子陈嗣真这七年时间里,联系过你吗?”


    亲生儿子四个字精准击中了陈阿婆。


    她浑身一哆嗦;“有。”


    晏同殊身子微微前倾。


    庆娘子也震惊不已:“娘?陈驸马联系过你?”


    陈阿婆回避着庆娘子的视线,没有回答。


    赵匡智又问:“陈阿婆,这七年时间里,你亲生儿子陈嗣真给过你钱吗?”


    陈阿婆再度点头。


    庆娘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大喊:“娘,你说谎!要是陈驸马给过你钱,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差点饿死冻死?你有钱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晏同殊眯了眯眼,重新坐正,没阻止赵匡智。


    赵匡智没有再追问陈阿婆,反而问庆娘子:“庆娘子,这七年,陈驸马给过你钱吗?”


    庆娘子:“没有。”


    赵匡智陡然厉色:“你说谎!”


    庆娘子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赵匡智:“陈驸马这七年没给过你钱,那当初他给你的两百两银子去哪里了?”


    庆娘子慌了:“那……那是他……那是我到京城后意外见了面才给我的。”


    赵匡智步步紧逼:“那是陈驸马一次性付清的七年赡养之资。你既已经拿了钱,就说明你接受了和解,为什么还要诬告陈驸马?如果这两百两不是七年抚养费,那就是你讹诈。讹诈当朝驸马,杖三十大板,判流放。”


    庆娘子被吓到了,但她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人。


    她常年被各种地痞无赖威胁恐吓,早就已经养成了感受到了威胁就强势反击的攻击性。


    她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老娘都说了。他没给老娘钱!那两百两是他主动给老娘,让老娘回江州以后好好照顾娘和孩子的!你个生儿子没□□的狗东西!尽在这胡扯。”


    骂完,庆娘子赶紧捂住嘴。


    满堂哗然。


    赵匡智是状师,也是个读书人,骂人都是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哪见过庆娘子这样直劈面门的村野泼骂,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你你你——”


    庆娘子嘴比脑子快:“你什么你?你个黑心肝猪狗不如的臭虫,老娘骂你是你活该!老娘会回来是因为陈嗣真那个狗杂种派杀手杀老子,你个眼睛长在腚上的瞎货。”


    晏同殊低头,抬起手遮住下半张脸,抿着唇偷笑。


    先前陈嗣真扮作受害人,哭诉委屈,庆娘子性子直,脑子反应慢,被他绕了进去。


    但庆娘子是跟底层流氓混混打交道出来的彪悍之人,她受到攻击就会条件反射地反击。


    越威胁,攻击性越狠。


    刚刚好吃软不吃硬。


    反而破了赵匡智意图强逼之下让庆娘子认怂的计策。


    晏良容拍手鼓掌,看向赵匡智,“看来两百两银子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么,赵状师,陈驸马,你们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派杀手杀人灭口的事?”


    赵匡智被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陈嗣真也面色铁青:“她胡说,我绝对没有派杀手杀人。我要有哪个本事,哪还会在这里受审?”


    杀手的事,没证据,这也是晏同殊一开始就没提的原因。而且杀手是不是嗣真派的还两说。


    故而晏同殊也不纠缠,只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为何说陈驸马这七年时间给过你钱?”


    陈阿婆低着头,“我家阿嗣很乖,确实找人联系过老婆子我,也给过钱,但老婆子我怕庆娘知道了,去扰了他和公主的清静日子,便……便没告诉她。”


    陈阿婆这话,若是真的,就是陈阿婆伙同儿子,欺瞒庆娘子。


    若是假的,那便是背弃了儿媳妇对自己的七年赡养之恩,帮儿子脱罪。


    不管陈阿婆说得是真是假,都是对庆娘子的背叛。


    庆娘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再度落下泪来:“娘,我真的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你明明说,把我当亲女儿的,但是最后,你还是选择了你儿子!”


    陈阿婆浑身发抖,她慢慢攥紧枯瘦的双手,深吸一口气道:“庆娘,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媳……收手吧。”


    “我不!”庆娘子倔强昂首,悲愤交加,“我不收手!娘,要是你好好和我说,兴许,我早就罢了。但是今天,你、你们——”


    她颤手指向陈阿婆,又狠狠指向陈嗣真与赵匡智:“你们都逼我……都想逼死我,那我偏不罢休。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们干到底。”


    说完,庆娘子狠狠抹去眼泪:“娘,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娘了。我叫冯庆娘,我姓冯。你是姓陈的的娘,不是我冯庆娘的!我娘……”


    庆娘子喉头哽咽,字字泣血:“我娘才不会这么对我。她临终前还念叨着给我送粮食,她不会像你一样这么对我。而我,竟然把对娘的愧疚都弥补到了你的身上,把你当亲娘一样伺候。我真蠢啊。”


    陈阿婆被庆娘子一番话说得肝胆欲裂,她虽然记恨庆娘子对她儿子不好,虽然想维护儿子,但是她又舍不得这个儿媳妇。


    纠结、痛苦、五脏如焚。


    她对庆娘子伸出手:“庆娘……庆娘……”


    庆娘子别开头。


    话既出口,她冯庆娘绝不收回!


    庆娘子决绝的态度让陈阿婆一阵心慌,感觉像是心口被挖了一个大坑。


    晏同殊沉声问道:“陈驸马,你说你联系过你母亲陈阿婆,给过她钱,可有证据?”


    陈嗣真看向赵匡智,赵匡智躬身笑道:“自然是有。”


    赵匡智请上来了一个男人,男人身形矮小,嘴角有颗黑色的痦子,眼神灰暗。


    他跪在地上:“拜见府尹大人。”


    晏同殊问:“你是何人?”


    男人:“小的吴炳,京城人,今年三十六,常年来往各地,做些小生意。约莫六年前,陈驸马瞒着公主,私下找到小的,说是江洲有亲戚对他有恩,他如今富贵,让小的带封信去江州,信中还附了一百两银子。”


    晏同殊:“那你带到了吗?”


    晏同殊目光清澈如水,似乎并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证人惊道。


    吴炳:“带到了,小的本是从京城到夔州办事,绕道江州,所以一来一回费了许多时间,大概花了四个多月。小的去的时候,庆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并没有在陈家,因而信和银票都是给了陈阿婆本人。”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双手呈交:“有当时的路引为证。”


    徐丘接过路引,送到晏同殊公案上,李复林和张究也探头过来查看。


    晏同殊打开路引,只翻了两页,便说道:“这是假的。”


    假的?


    本来还很矜持的李复林和张究立刻起身过来查看。


    两人翻看后,面面相觑,晏大人是怎么看出是假的的?


    赵匡智和陈嗣真也被晏同殊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震到了。


    赵匡智谨慎地说道:“晏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本官这么说自然有本官的理由。”


    赵匡智眼角微缩了一下,并没有轻易相信晏同殊,反而躬身道:“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看向吴炳:“这路引上显示,你是十二月初六离开京城,一路往南,于次年二月十九到达夔州,中途路过江州,并于四月二十九回到京城。”


    吴炳点头。


    没错啊。


    赵状师也是这么交代他的啊。


    晏同殊:“路引上还显示,你从京城到夔州,途径了北州,聚州,溪岸,鲁平,这才达到夔州。并且你的路引上都有这些地方的官府盖印和标注时间。”


    吴炳再度点头。


    晏同殊举起这份路引:“你这份路引很旧,本官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做旧的,但是你这份路引是假的。”


    赵匡智怒道:“何以见得!”


    晏同殊语气冷静克制到了极点,对比之下,赵匡智越是惊怒越是显得小丑。


    晏同殊:“吴炳是六年前的十二月出发,五年前的四月归来,二月初三达到鲁平,一月十五达到溪岸。五年前,是大寒。江州在如此南边,依然受难。陈阿婆差点冻死在江州。


    在江州北边的溪岸,鲁平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四处受灾。路引在进出城门口时必须展示,并且盖章,必然会沾染上风雪。你自己看看你这份陈旧的路引有多干净。连一点晕染水渍都没有。”


    晏同殊抬手,将路引砸在吴炳面前:“自己交代,到底是谁收买你到本官眼皮子底下做伪证!”


    吴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一说话就被晏同殊看穿了,登时冷汗直流,他张着嘴,想说话,却被赵匡智一个警告的眼神扼住了喉咙。


    赵匡智脸色异常阴冷。


    这个晏大人,眼睛可真毒啊。


    晏同殊声音下沉,冷了下来:“看来是不打算招了。来人,拉下去,打到他开口为止。”


    “不不不不!”


    开封府的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板子,三板子下去必见骨见肉。


    吴炳立刻害怕地直摆手:“府尹大人,不是我,我……”


    吴炳不敢暴露陈嗣真,只能看着赵匡智,赵匡智眼神威吓:“吴炳,你想污蔑谁?我、还是驸马,亦或者公主殿下?”


    吴炳登时害怕地缩回了手。


    赵匡智赶紧给陈嗣真使眼色,陈嗣真忽然捂着膝盖大喊疼,然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赵匡智赶紧说道:“晏大人,陈驸马伤情突然加重,赵某请求择日再审。”


    晏同殊挑了挑眉:“这案子可真是一波三折,十分不顺啊。”


    赵匡智以为晏同殊不答应,刚要再开口请求,晏同殊忽然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再审?”


    赵匡智抿唇,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台词忽然用不上了。


    他直觉晏同殊这态度有诈,但又猜不透,只能说道:“晏大人看五日后如何?”


    晏同殊淡淡一笑:“不错,是个好日子。就那天吧。”


    这么好说话?


    别说赵匡智,装晕的陈嗣真都慌了。


    他当初腿都被打断了,晏同殊才宽限两天时间,现在他不过晕了一下,她居然给了五天时间?


    有阴谋!


    退堂后,人群散去,开封府重归安静。


    李复林担忧地开口道:“晏大人,他们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后面说不定还会变成更多的证人证词。”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晏同殊不以为意:“让他拖。拖延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李复林万分不解,还要追问,张究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听晏大人的。”


    ……


    开封府门口,退堂后,晏良容等围观群众都散开后,这才走了出来。


    郑淳和晏良玉就等在门口。


    晏良玉见到晏良容,快步迎了上来,眼里闪着光:“姐姐,你好厉害。”


    晏良容唇角微扬,下颌轻抬:“寻常发挥罢了。”


    晏良玉挽上晏良容的手:“以后我也要多看法条法理,兴许日后能帮上大哥和姐姐。”


    晏良容含笑点头:“好。”


    两人说着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忽才发现郑淳没跟上,晏良容问:“怎么了?”


    郑淳收回看向开封府侧门的视线,面色凝重:“此番庭审陈驸马未占上风,恐怕会招来公主府的报复。”


    晏良容眸光倏然一冷,气势如虹:“开封府本就是断案之地,他陈嗣真犯了事,若是同殊处理不好这个案子,不能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结果。同殊这个权知府就坐不稳,开封府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


    她语气斩截,如金石掷地,“至于公主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别无选择。”


    郑淳能理解晏良容的意思。


    他是晏同殊的姐夫,只要有这层关系在,他就只能站队晏同殊。


    郑淳举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对了,刚才我看见公主府的人进了开封府侧门,还抬了轿子,估计是去接陈阿婆的。”


    晏良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陈阿婆和陈驸马到底是亲母子,只要儿子肯低头认错,当娘的,总会心软的。”


    血缘关系斩不断,更何况陈驸马自幼丧父,他由陈阿婆一手拉扯长大的。


    这份相依为命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


    只是可怜了庆娘子,事无巨细地照顾了陈阿婆七年,视她如母,连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抛弃陈阿婆,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倒戈一击。


    晏良容想到庆娘子公堂上悲戚的样子也忍不住唏嘘。


    她叹了一口气,上了马车。


    三个人刚上马车,没一会儿,公主府的轿子抬了出来。


    四名壮汉抬着一顶十分富贵的轿子,步履稳健。


    轿子经过马车旁时,帘布因颠簸扬起一角。


    晏良容掀开车帘瞥过去,轿内,陈阿婆正紧紧搂着陈江哥,面色惶惶,坐得拘谨。


    晏良容心沉了下去。


    庆娘子在一天之内,失去了视若亲母的婆婆,又失去了亲手养大的儿子。


    晏良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如庆娘子一样,被最亲的丈夫、婆婆、孩子同时背弃,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开封府后院,暮色渐沉。


    晏同殊带了烧鸡过来。


    庆娘子抹了抹眼泪,让陈莺歌先去吃。


    晏同殊扯了一个鸡腿给陈莺歌,陈莺歌看了庆娘子一眼,庆娘子点头,她这才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摸了摸她的脑袋:“莺歌真乖。”


    陈莺歌坐下,安静地大口吃着鸡腿。


    庆娘子等收拾好了情绪,走过来,给晏同殊倒茶,晏同殊将另一个鸡腿递给她:“我听说过一句话,人吃饱了,心情也会变好。”


    庆娘子点点头坐下,手里拿着鸡腿,却一口也吃不下:“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对婆婆,对江哥,对相公,不好吗?是不是真的是我做人有问题,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庆娘子又陷入了自我怀疑。


    晏同殊将手里的热茶递给庆娘子:“你的性格确实有问题。”


    庆娘子鼻尖一酸:“我刚才听到不少衙役书吏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得理不饶人。说我脾气差,骂人脏,是个泼妇。这样的性格没人能受得了,陈驸马不要我,以后也不会有男人敢娶我。”


    “庆娘子。”晏同殊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性格是完美的。强势者往往固执,独立者多半不驯,洒脱的人难免不羁,有才的人常恃才傲物。没有人是完美的。区别在于,有些人更愿意看见你的好,有些人却只盯着你的短处。”


    晏同殊对陈莺歌招招手:“莺歌,到我这里来。”


    小姑娘走近,晏同殊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莺歌,娘亲打你的时候,你生气吗?”


    陈莺歌点点头,又摇摇头。


    晏同殊问:“为什么?”


    陈莺歌:“我做错了事,娘亲打我的时候,我不生气。但娘亲脾气急,有时候我没做错事,娘亲打我,我就很生气。”


    晏同殊:“那你讨厌娘亲吗?”


    陈莺歌摇头:“娘亲照顾我,很辛苦,我不讨厌娘亲。”


    晏同殊看向庆娘子:“看,正常人会念着你的好,不会急不可耐地拿着你的一两个不好的地方否定你整个人。你对陈阿婆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好的,那么哪怕有那么一两分不完美又如何呢?正常人,只要是不涉及底线,不涉及生死大仇,总是会念着别人的好。


    只要你愿意去找,任何人身上,你都能找到做事不妥帖的地方。用完美来苛求,打压,绝口不提自己的自私和过错,本质上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类似于,我作奸犯科,杀人放火,都是你的错,是你们逼的,是社会逼的,是全世界的错。”


    庆娘子心如刀割:“可是江哥……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亲手带大的儿子啊。他竟然……竟然……不要我了……”


    这才是最痛的。


    陈阿婆,陈嗣真是丈夫,是婆婆,说白了是外人。


    但陈江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娘亲。”


    见庆娘子如此伤心,陈莺歌心里难受,吃不下了,将吃了一半的鸡腿扔桌子上,扑过去,抱住庆娘子:“娘亲别哭,莺歌永远陪着你。”


    庆娘子紧紧搂住女儿,涕泪交织:“我的莺歌啊……娘亲只剩你了……”


    刚才公主府的人过来,要接走陈阿婆和两个孩子,公主府的人对莺歌也是极尽劝说,甚至说要给莺歌买很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买很多肉来诱惑她,可莺歌从头到尾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她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丈夫,婆婆,儿子,还有消失的弟弟。


    如果连莺歌都抛弃她离开,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从庆娘子的房间出来,晏同殊回到了书房。


    元宝磨墨,珍珠倒茶。


    晏同殊拿着毛笔久久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审批公文。


    墨水自笔尖滴落,珍珠赶紧伸手接住墨滴。


    珍珠轻声唤道:“少爷?”


    “嗯?”晏同殊蓦然回神,“怎么了?”


    珍珠拿出手帕擦拭手上的墨水:“少爷,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发呆?”


    第39章 兵痞子 孟铮把自己的脸往前一送,“来……


    晏同殊放下毛笔, “庆娘子眼睛都哭肿了,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今天之前, 我没有想太多。但是今天我看到她那么伤心的样子,我忽然在想,如果没有那次野外暗杀,把她逼回来和陈嗣真对簿公堂,会不会对她更好一些?她当初都已经收下两百两银子回江州了。在江州,两百两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了。”


    这两次审案,对庆娘子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对人性的黑暗面,面对一个从未想过的陌生世界。


    还要面对舆论上的千夫所指,和人格上的羞辱。


    但如果当初他们拿着两百两银子顺利回到江州, 对庆娘子而言,她的婆婆还是那个慈爱婆婆,她的儿子仍然孝顺体贴可爱。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颤动着:“但那是假的。虽然永远不需要面对, 但却是假的……可是一辈子……能这么过一辈子, 假的是不是也更好呢?”


    珍珠没听懂:“少爷, 你在说什么?”


    晏同殊无奈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胡言乱语吧。”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 又抬头:“珍珠, 金宝。”


    她问:“如果你们是庆娘子, 你们知道状告陈嗣真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没有追杀,你们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还会选择状告陈嗣真吗?”


    珍珠气鼓鼓道:“那肯定要啊。”


    金宝也气呼呼地:“没错,肯定要!”


    珍珠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要是不告,那奴婢不是要伺候一个黑心肝的婆婆和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辈子。奴婢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金宝义愤填膺:“对, 才不当这种大怨种呢。”


    听到珍珠金宝干脆利落的回答,晏同殊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嗯,是我想岔了。”


    ……


    果如郑淳所料,陈嗣真在开封府二次升堂审案中落了下风,晏家招到了公主府严厉的报复。


    先是晏家的商铺接连被各种小混混找茬闹事,紧接着郑淳的朝奉郎的上任日期被无限推迟,然后钱不平的绸缎庄接连不安受到许多审查,甚至开始倒查近五年的纳税情况。


    到最后,周家花大价钱给周正询打点,周正询已经通过“逢进必考”的正七品宣德郎,在下发时换成了别人。


    换句话说,周家的钱白花了,周正询还要继续候补。


    临近三次升堂时,晏同殊收到了公主府递过来的消息,说是想见见她。晏同殊拒绝了。


    茶楼中,晏同殊看着坐在面前,端着茶杯,一派矜贵少年模样的岑徐,忽然悟了。


    岑徐是刑部郎中,主观刑狱,对法条极为熟悉。


    有这样的人做参谋,难怪当日她带兵到公主府带不走陈嗣真。


    晏同殊问:“陈嗣真的腿是你打断的?”


    岑徐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骄阳。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东西,记恨她当初弹劾他大哥,现在就给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话,岑某已带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风水犯冲,我怕我去拜见公主,陈驸马另一条腿也要不保,还是不去叨扰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说完,岑徐拿出一盒茶叶:“听说晏大人喜欢喝茶,这是九窨茉莉白毫银针,口感温润。”


    岑徐将茶叶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欢喝的是奶茶。”


    岑徐从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对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谢了,不过不用了。”


    说完,晏同殊转身离开。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这手势……是道谢的意思?


    晏同殊坐马车和珍珠,金宝回晏府,大门口,晏良玉将周正询送了出来。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晏良玉身边:“他来做什么?又想说和?”


    晏良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着不退婚,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姻亲的关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报复,打点的银子全白花了。他……”


    她顿了顿,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职……被人顶了,怕是又得苦等许久空缺。”


    寒窗苦读,科考入仕,耗费钱财打点,好不容易谋得的职位一朝落空,未来的空缺又遥遥无期起来,甚至会随时被派往外地。


    任谁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来让你劝我的?”


    晏良玉摇头:“周夫人今早来了,和母亲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晏家连累了周家,他是来替他母亲赔罪的。”


    晏同殊:“这事确实是我连累了他们周家。”


    “他们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没有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声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厨房温着宵夜,我们进去用些吧。”


    晏同殊点点头,和晏良玉走进门。


    绕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晏同殊思虑再三道:“其实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断晏同殊的话:“我们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会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晏家寻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头一片熨贴,“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动。但是该解释的事情,一定要解释。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更不能带着疑问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陈嗣真这案子,是皇上让人送到开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明亲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经力主废弃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亲子十七皇子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个权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说白了,在外界看来,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着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抛开所有的公平和正义,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让。皇上利用我打击明亲王太后一党。我不让,太后公主明亲王不会放过我,但我若是让了,皇上不会放过我。我没得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晏良玉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琴棋书画,但说白了,晏夫人对她的培养更多的是大家闺秀式的培养,因此,她对朝堂局势并不明晰。


    如今,听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惊觉开封府权知府这个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险。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会被人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识攥紧兄长的衣袖,眼底涌上担忧:“大哥……”


    晏同殊宽慰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晏家。”


    晏良玉摇头:“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儿,晏家的女儿没得怕的。我是担心大哥。”


    “你大哥这么聪明,又有苍天保佑,绝对不会有事。”晏同殊唇角扬起,笑意如月破云来:“走,咱们吃饭去。”


    晏良玉展颜应道:“好。”


    同一时间,郑府烛火摇曳。


    郑淳的任命被暂缓,他独坐案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愤懑。


    他似乎总是运气不好。


    好几次有晋升的机会,都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顶掉。


    他这个人不擅交际,不会曲意逢迎,更不懂长袖善舞,本就难得机遇。好不容皇上恩准逢进必考,他得了钱家的钱财相助,得了一个末尾推荐,在逢进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没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报复。


    郑淳借酒浇愁。


    若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尚能坦然。


    但他已经三十了。


    酒入愁肠,郑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没有那个步步向上的命?


    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顺?


    顺利在贤林馆熬到从三品,然后一出来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的权知开封府事?


    为什么他等一个机会就这么难?


    晏良容走进书房,按住郑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伤胃。”


    郑淳苦涩道:“连这你也要管吗?”


    晏良容坐下,温声安慰道:“夫君,只是暂缓罢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顺利了结,兴许上任的日期就下来了。咱们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郑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脑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开口道:“夫君,你有才华,我相信你,只要有机会,一定能一飞冲天。”


    “是吗?”郑淳苦笑,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声问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头,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吗?陈驸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尝不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样是天才,能考中状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农家出身,能读书已经很难了。没有老师教导,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能怎么办?”


    他声音渐哑,带着醉意与恳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寻妻儿父母,实在是没脸回家。真的不能让庆娘子和陈驸马和解吗?这样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处?和解后,陈驸马可以给他们钱,保庆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比争一时意气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郑淳,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夫君,在这一事上竟然会同情陈嗣真。


    更没想到,她的夫君,在陈嗣真一案上,竟没有半分政治敏感度。


    郑淳没有发现晏良容的震惊,伸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行吗?”


    晏良容将手抽回:“你醉了,我就当你今夜说的是胡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晏良容说完,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外,晏良容抬头看向天空,秋月似玉珪,仿佛挂在在鸦青色的幕布上。


    皎皎清辉映着珍珠般的露珠,晶莹剔透。


    风吹树动,人影、树影、花影,交叠摇曳,影影绰绰。


    露珠落地,澄澄镜明,冰心玉碎。


    月桂树,秋香暗浮。


    圆润如露珠的算盘珠子在指尖波动。


    钱家院内,算盘声,此起彼伏。


    十八个账房先生,点着青光油灯,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游走,一面核对账目,一面翻动纸页。


    钱家产业大,朝廷又要得急,十八个账房先生核算账目,彻夜不眠,也要三天。


    钱不平给每个账房先生都配了一名丫鬟挑灯,并且准备了小憩需要的床榻,请来了荟萃楼的大厨时刻备着吃食,给各位先生补充体力。


    陈美蓉看得内疚不已。


    钱家绸缎庄生意火红,钱不平本来已经准备退位,将生意逐步交给钱家老大了,没想到临老了,被她连累了。


    陈美蓉将熬好的燕窝粥递给钱不平:“老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钱不平接过,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陈美蓉坐下。


    钱不平长相富态,敦厚,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单看他这个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有些爱显摆,穿金戴银的傻大富。


    可能将生意做到今日,钱不平绝非愚钝之人。


    他将燕窝粥放到桌上:“你嫁给了我,就是我夫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了,咱们沾了晏家多少好处?这火红的绸缎花样许多都是晏大人设计的。赚了钱,人还一分钱不收。


    还有郑大人,他悉心指点老二功课,老二这次参加完京考,说在郑大人门下学习时间太短,虽然这次考试,成绩可能不太理想,但是他进步很大,他相信只要在跟着郑大人多学习一段时间,下次一定能高中。”


    他握住陈美蓉的手,语气温厚:“托你的福,老大老二关系缓和了,咱店铺生意好了,这么多年还受晏家照拂,少了许多吃拿卡扣。这都是恩,这受了几年恩惠,哪有一朝不顺,就觉得被连累的。这世上没有这个理儿。”


    陈美蓉还是很愧疚,成亲这么多年,钱不平对她一直都很好。


    钱家的钱都是钱不平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赚的,上次他听说良玉婚事被刁难,还主动承诺愿意给良玉两家黄金位置的铺面和五千贯钱当嫁妆。


    那黄金位置的铺面可是下金蛋的鸡。


    老大老二也是厚道人,老大给良玉准备了田地古玩,老二也准备了不少珍贵的字画,首饰之类的做陪嫁。


    钱家没有女儿,两个哥哥都把良玉当亲妹妹疼。


    良玉只要不盯着周正询,这一辈子绝对不会过得差。


    钱不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想了。我老钱干了这么久的买卖,查个账而已,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它。就算生意影响一阵,它还能一直查。相信晏大人,这事一定会处理好。”


    陈美蓉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怕扰了同殊心神,所以这事儿我也没往晏家说。”


    钱不平朗声一笑:“等查账结束了,走,我给你买个大坠子,牡丹花形状的,拳头那么大的金子,咱戴着去外地玩一圈。”


    陈美蓉一听大金坠子,眼睛霎时亮了:“那……我要两个。”


    钱不平哈哈大笑:“好,买两个。”


    第二天,晏同殊喝完豆浆,吃完包子,一路哈欠连天地晃进开封府。


    她刚翻开公文,例行处理,孟铮来了。


    他将那份调整妥帖的协同巡防排班表往案上一递:“最终版。”


    晏同殊接过,随手搁在一旁。


    既然是最终版,她才懒得管孟铮费了多少功夫才排好。


    孟铮大步来到晏同殊面前,手撑在案上,臂上肌肉偾张:“就真不看一眼?”


    晏同殊捏着鼻子,伸出手将孟铮推开:“离我远一点,一股臭味。”


    孟铮抬起手,闻了闻。


    神卫军刚经历完一场晨训,他就来了开封府,还没来得及洗漱。


    孟铮挑眉道:“这叫男人味。”


    晏同殊鄙夷地看着他:“这叫酸臭味。”


    孟铮争辩道:“读书人身上那才叫酸腐气。”


    晏同殊:“……”


    孟铮干脆将手肘搭在案上,也不管晏同殊捏不捏鼻子:“听说昨儿个悌嘉公主入宫见了太后,出来后,去了神策军军营,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亲自派了一队人马给她,供她差使。”


    说到这里,他下压身躯,压低声音,直直地盯着晏同殊的眼睛,“晏大人,明儿公堂审案,怕是不容易啊。”


    晏同殊奇怪地看着他:“本官为什么会不容易?”


    孟铮眉头一拧,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晏同殊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办案之责,孟大人,该担心的是你啊。”


    说着,晏同殊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公文:“着神卫军协助的公函,既然孟大人亲自来了,就亲自带回去吧。”


    孟铮:“你——”


    晏同殊比了个耶。


    孟铮虽然看不懂这个耶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看懂晏同殊的表情。


    那张肉嘟嘟的脸,鲜活灵动,微挑的眉梢全是幸灾乐祸,亮晶晶的眼里闪着得逞的精光,得瑟极了。


    孟铮气极,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晏大人。”


    说罢,他抬手对着晏同殊的额头往上拍了一下,晏同殊摸了摸额头,气鼓鼓地扯着自己的官服说道:“本官三品,你五品,你这是以下犯上。”


    孟铮把自己的脸往前一送,拍了拍,道:“来,打回来。”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哼道:“兵痞子。”


    孟铮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公文:“明天见。”


    次日下午,汴京城突然降温,狂风呼啸,极寒。


    晏同殊在官袍里面加了两件棉衣,这才顶着寒风升堂。


    和前两次一样,李复林和张究坐在副审位。


    庆娘子作为原告和晏良容先上来。


    紧接着陈嗣真坐着轮椅和赵匡智一起走了上来。


    赵匡智行礼。


    晏同殊还没有开口让他起来,远处传来悌嘉公主的声音:“晏大人,本公主今日来听审,你不介意吧?”


    悌嘉公主带着公主府的亲兵气势汹汹地踏入公堂。


    她甫一走进来,神策军就将开封府团团围住。


    然后,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王途威三十六岁,身形魁梧,目光如炬。


    他无视晏同殊,径直走到悌嘉公主身边站定。


    晏同殊挑眉一笑,果然,最后一次堂审,悌嘉公主一定会亲自来。她起身,对悌嘉公主行礼:“公主殿下旁听是下官的荣幸。”


    李复林和张究跟在晏同殊身后同时行礼。


    紧接着,晏同殊让衙役给悌嘉公主看座。


    悌嘉公主挑眉瞥她一眼,心中冷笑,什么正直的晏大人,军威之下,还不是乖乖低头。


    待悌嘉公主坐下,晏同殊回到主审位坐下:“来人。”


    班头上前一步:“小的在。”


    “将悌嘉公主与王大人之外的一干人等,”晏同殊目光扫过堂下,“请出府衙。这里是开封府,不是耀武扬威之地。”


    班头微怔,随即躬身:“是。”


    班头走到悌嘉公主身后,对亲兵做出送客的手势:“诸位,请。”


    悌嘉公主脸上的笑容登时冷了下来。


    王途威一把将班头推开,看向晏同殊:“晏大人,这些亲兵是奉命保护公主殿下的。”


    晏同殊眸光如刃,寸步不让:“这里是开封府,内外皆是护卫,是审案的地方,没有危险,更不需要保护。”


    王途威嗤笑:“晏同殊,你当这个权知府才当几天,你敢……”


    “放肆!”


    啪!


    惊堂木骤然击响,打断王途威的话。


    晏同殊冷声道:“本官乃皇上亲封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总领开封。你王途威不过一个都指挥使,五品武官,谁准你直呼本官名讳?”


    随着晏同殊话音落下,开封府衙役齐齐按上腰间佩刀,目光如刃,直刺公主带来之人


    悌嘉公主带这么多人来,就是想给晏同殊一个下马威,施以威慑力,奈何没想到晏同殊这么刚,面对军威,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眼看两边人马对上了,李复林冷汗直冒,天啊,这传闻中的晏大人这么刚直不阿的吗?


    当初去公主府“请”陈驸马也是如此?


    李复林看向张究,张究摇摇头。


    当日他没跟着进公主府,具体情况也不知。


    晏良玉站在人群中,心提到了嗓子眼。


    晏良容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晏良玉的方向。


    此时此刻,她需要支持。


    可是晏良玉身边没人。


    她用眼神问晏良玉:“你姐夫呢?”


    晏良玉这才想起郑淳,她左右察看,对着晏良容摇头,用口型说:是不是路上出什么意外耽搁了?


    晏良容担心郑淳,但此时脱不开身,只能暂时让自己不要去想。


    就在这时,神卫军到了。


    孟铮身披盔甲,腰佩长刀,率军自正门而入。


    他手持晏同殊公函,经朝廷批准,名正言顺,与神策军这种私自派兵完全不同,因而他带来神卫军人数足足是神策军的三倍,而且个个杀气腾腾。


    谁也不想案子还没开审,就弄得个血流成河。


    再者,真要在开封府发生两兵冲突,等同谋反,悌嘉公主也好,王途威也好,谁也不敢。


    悌嘉公主压下心头怒火,笑道:“晏大人,本公主不过是想留一两个护卫罢了。”


    晏同殊再度强调:“这是开封府,公主若没有犯案,不会有危险。请——”


    悌嘉公主牙关紧咬,双拳握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摆摆手,让亲兵退下。


    既然亲兵已经退了,孟铮也递给副手一个眼神,让他带兵退下,并盯好围着开封府,蠢蠢欲动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兵。


    孟铮退到一旁站立,严控局面。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声音冷冽:“升堂。”——


    作者有话说:说下女主名字,晏同殊同路殊途,殊途同归,殊途是同路,同路也是殊途


    男主名字,秦弈,对弈,下棋,他是执棋者


    第40章 收尾 革去其状师资质。


    威——武——


    堂威声响起。


    威严, 肃穆。


    晏同殊开口道:“上次审到吴炳做伪证,刚好, 吴炳招了。”


    赵匡智猛地一震。


    招了?


    他们买通的开封府狱卒不是说没招吗?


    晏同殊:“带吴炳。”


    吴炳被徐丘押了上来。


    吴炳双腿布满血污,头发凌乱,他趴在地上:“晏大人,我招,我真的全都招了。”


    晏同殊问道:“将你招了的话,再说一遍。”


    吴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是南北串货的货郎,每年都要往来南北两三趟。约莫七日前,赵状师找到了小的,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和一份假的路引,让小的作伪证, 说帮陈驸马送过钱到江州。小的所说句句属实,绝无欺瞒。请大人饶命。”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赶忙说:“有有,赵状师给小的的五十两银子还在家中。”


    赵匡智怒斥吴炳:“吴炳, 本状师是为公主殿下做事。你胆敢诬攀, 小心公主殿下治你的罪。”


    吴炳害怕地瑟缩着。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 躬身道:“晏大人, 此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却单凭五十两银子就妄图将脏水泼到赵某和陈驸马身上。如此恶徒, 请大人施以重刑!”


    赵匡智颠倒黑白,晏同殊却不急不躁:“哦?那他这般做,图什么呢?”


    赵匡智早有准备:“启禀大人,陈驸马确实曾给吴炳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到江州,交给陈阿婆。奈何此人心生贪念,私吞银两、毁弃信件, 回头竟谎称事已办成。此人贪财忘义,两头欺瞒,其行恶劣,其心可诛。”


    吴炳一看赵匡智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立刻急了:“你——”


    “嗯?”


    悌嘉公主一个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吴炳立刻害怕地噤声。


    晏同殊笑了一下:“就当你说得有理吧。”


    李复林立刻不赞同:“晏大人,赵匡智此言分明……”


    晏同殊抬手止住他,话中带了几分玩味:“赵状师可是陈驸马的状师,少了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啊。”


    赵匡智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和上次晏同殊轻易答应将案子延迟五日再审时一样不妙的感觉又来了。


    他目光怀疑地看着晏同殊。


    这晏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晏同殊命令徐丘道:“先将吴炳带下去好好安置。”


    徐丘领命:“是。”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赵状师刚才所言,无法证实无法证伪,所以,陈驸马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新证据。”


    晏同殊越是轻描淡写,赵匡智心里越是没底。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安说道:“虽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给陈阿婆,但是陈驸马心善,念及家人,并不是只送了这一次银票……”


    “等等。”张究叫住赵匡智:“既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到,陈阿婆为何说自己收到过陈驸马给她的银子?”


    赵匡智成竹在胸:“陈阿婆年事已高,记忆难免混淆。陈驸马实则托人送过两次钱到江州,一次在五年前,一次在三年前。”


    晏良容扶着庆娘子,冷哼了一声:“五年前大寒,三年前风调雨顺,这可真是巧了。”


    赵匡智面不改色:“先皇受命于天,我大武受上天庇佑,自然风调雨顺。”


    赵匡智将陈阿婆和陈江哥,王强请了进来。


    王强是南北布贩子,和吴炳一样,常年来往于南北。


    晏同殊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来吧,路引拿来看看。”


    王强将路引呈上。


    晏同殊翻看,点头:“不错,用了心思了,这路引没什么破绽。”


    这番言语,像极了老师评价低劣的学生,更让赵匡智难受了。


    他咬紧了牙根,这晏同殊到底什么意思?


    悌嘉公主本来老神在在地坐着,此刻也难安起来。


    事情十分不对。


    开封府门口,围观群众中,秦弈带着路喜,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孟义跟随在侧。


    晏同殊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说呢。三年前,你真的收到了陈嗣真给你的信和一百两的银票?”


    陈阿婆双手搭在陈江哥的肩膀上,乌青的嘴唇抖动着,眼睛里也满是愧疚。


    晏良容提醒道:“陈阿婆,做人可不能没良心,你要想清楚,这七年,到底是谁含辛茹苦地撑起这个家,养活你。”


    陈阿婆双手抖动着,羞愧着,然后开口道:“是,我儿子阿嗣很孝顺,真的给老婆子寄过信和一百两银票。信中说了他和公主已经成亲,并拖老婆子帮他和庆娘说清楚。老婆子自私,舍不得这么好的儿媳妇,便将信烧了,什么都没说。”


    晏良容:“既然你收了一百两银票,这些年为何生活如此困苦?”


    陈阿婆低着头,按照赵匡智教的说道:“庆娘脾气太差了,是远近闻名的泼妇,平日动辄吵闹。我怕她知道后上京闹事,搅了阿嗣与公主的情分,所以不敢明着花用,只能偷偷攒着,时不时换点银子,一点一点贴补……”


    晏同殊:“你在哪里承兑的银票?”


    陈阿婆:“老婆子不认识字,是托人承兑的。”


    晏同殊:“几时承兑?托的谁?”


    陈阿婆万万没想到晏同殊问得如此细致,内心慌乱无比,这些赵状师没教啊。


    陈阿婆:“老婆子记不清了。”


    晏同殊了然:“记不清具体日子,那时间总还记得吧?是拿到钱一个月以内还是一年以内,还是三年以内?”


    陈阿婆看向赵匡智。


    赵匡智赶紧说道:“老人家年纪大,日子贫苦,记不清了很正常。应该是拿到钱的不久就去承兑了,就是那段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谎言就是如此,经不得细问。


    她继续问:“陈阿婆,你是一百两银票全部承兑为银子,还是换兑为普通小额银票?”


    这么细节,陈阿婆更答不上来了,于是她只能按照赵匡智教的一遍遍重复:“庆娘脾气暴躁,老爱骂人,我也怕她,所以都躲着她,避着她,经常如此,我也记不清了。”


    悌嘉公主坐在椅子上,身子慵懒地贴着靠背,听到陈阿婆的话,轻蔑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个泼妇,难怪驸马不喜。”


    自打这案子开时,陈嗣真就一直往庆娘子身上按泼妇,悍妇之名,意图用给庆娘子泼脏水的方式来洗白自己的罪行。


    而现在,依然如此。


    晏同殊和晏良容交换了一个眼神,晏良容微微一笑:“公主说的是。这天底下哪有人受得了一个泼妇。”


    晏良容面向悌嘉公主:“这古往今来的女子,皆是平庸之辈,哪有公主的胆色豪气?听闻公主当年前往妓馆抓前驸马,当场杖毙了勾引前驸马的五名花娘,并打断了前驸马的腿。这古往今来,男人寻花问柳实属正常,公主却以女子之身,彪悍打断前驸马的腿,又何尝不是彪悍泼妇一名?”


    针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这会儿悌嘉公主也被打成悍妇,气得浑身发抖,她怒指着戴着面纱的晏良容:“你是何人?竟然辱骂本公主?”


    晏良容不屑地轻嗤,“民女说错了么?难不成公主当年没有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到春风楼捉奸?难道公主没有划花春风楼五名花娘的脸,并将人当场杖毙?没有命人打断前驸马的腿,嚣张离去?身为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公主既然做得了泼妇,别人难不成说不得?”


    “放肆!”悌嘉公主一掌击在扶手上:“本公主乃当朝一品公主,金枝玉叶。尔等焉敢将本公主和这些贱妇相提并论?”


    “出嫁从夫?”她冷笑一声,倨傲地扬起下巴,“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悌嘉公主骂完,晏良容神色未变,反倒是庆娘子看着悌嘉公主多了几分同情。


    都是被夫君背叛的人,这公主硬气得令人钦佩,就是做人太残忍了,竟然杀人。


    实在是太可怕,太恶毒了。


    待悌嘉公主说完,晏同殊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书吏:“刚才所言,都记下了?”


    书吏不解,但还是恭敬回答:“是,晏大人,都记下了。”


    晏同殊:“一字不差?”


    书吏正色:“公堂录供,无论言语粗细、有用无用,皆须原字原句,此番亦然。”


    晏同殊笑了:“那就继续审吧。”


    悌嘉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无人接招,顿时心口气血上涌,几乎呕出血来。


    晏同殊看向赵匡智和陈嗣真:“就算陈阿婆饶过你们了,弃养生母这罪名不成立,那抛妻弃子呢?陈阿婆的口供最多能证实,她是陈驸马抛妻弃子的帮凶。”


    悌嘉公主还站着,晏同殊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了。


    赵匡智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妥协于案子,回道:“这就不得不提,冯庆娘这个人了。”


    庆娘子指着自己,愕然道:“我?我怎么了?我可一文钱没收到过。”


    赵匡智声音冰冷,隐含威压:“不,你收了,只是你贪心不足,满口谎话。五年前陈驸马托吴炳给陈阿婆寄钱,吴炳谎称钱和信已经送到,却将一百两银票私吞。陈驸马思来想去,心中难安,将自己心中苦闷说与友人,友人正好要去江州办事,便将此事记在心上。


    陈驸马于友人周会有恩,年后,周会到江州后,假借做生意为名,给了庆娘子五十两银票,后来假作有要事回京,生意不了了之,这钱便送给了庆娘子。庆娘子拿着五十两银票,只当是意外之财,偷偷在家吃香喝辣,挥霍一空,却不知这钱周会回京后,陈驸马已经还给了周会,这钱就是陈驸马给她的赡养费。”


    晏同殊抿了口茶,审陈嗣真这案子,真费劲。


    尤其还有赵匡智这种讼棍。


    晏同殊:“可有证据?”


    赵匡智:“有,可请周会为证。”


    晏同殊摆摆手:“不用了,懒得听。”


    赵匡智惊呆了,围观群众也惊呆了。


    李复林也懵了。


    还有这样审案子的?


    什么叫懒得听?


    听赵匡智瞎扯淡了一大堆,晏同殊耐心耗尽了:“行了,除了周会,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赵匡智被晏同殊的骚操作震得还停留在上一步,怒道:“晏大人,审案岂可儿戏?你怎么能懒得听呢?”


    晏同殊不耐烦道:“所以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赵匡智嘴角猛烈地抽动着:“有,有庆娘子的儿子陈江哥为证。庆娘子私下偷偷吃烧鸡被陈江哥看见,便将缘由告知了陈江哥。两人私下一起花光了这五十两银子。”


    赵匡智信心满满:“晏大人,陈江哥可是庆娘子的亲生儿子,从古至今,没有亲生儿子会陷害自己的亲娘。”


    赵匡智说完,递给陈阿婆一个眼色,陈阿婆推了推怀里的陈江哥,让他说话。


    晏同殊抬手:“行了,我知道陈江哥要说什么了。不用说了,本官听累了。本官就问一句,你们给庆娘子的银票和给陈阿婆的银票,是出自哪个钱庄?”


    赵匡智:“聚丰钱庄。”


    晏同殊:“行了,本官知道了。”


    晏同殊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许多人都懵着,陈江哥却急了,挣脱陈阿婆的手,冲到堂前高喊:“不,晏大人,你要听我说。我要说的和赵状师他们说的不一样。”


    这还能不一样?


    晏同殊来了兴趣:“你说。”


    陈江哥挣脱开陈阿婆的束缚,跑到庆娘子这边,大声喊道:“晏大人,我爹没给我娘钱,我也没看见她偷吃东西,没和她一起吃。我跟他们回家,只是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给我买了很多烧鸡,给了我很多钱,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还说以后要送我去读书,他们让我做伪证,陷害我娘。”


    陈江哥才六岁,嗓音稚嫩,却字字铿锵,洪亮有力,公堂内外听得清清楚楚。


    晏同殊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唯独陈江哥这个变数,她没想到。


    庆娘子呆愣了许久,直到陈江哥伸出手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她蹲下,紧紧搂住陈江哥:“好儿子,好儿子。娘总算没有白疼你。你是有良心的,和陈家的白眼狼不一样。”


    陈阿婆听见这话,身形摇摇欲坠。


    李复林这会儿被感动得也坐不住了,高声道:“赵状师说得不错。哪有亲生骨肉冤枉亲娘的道理?若真有,那便是猪狗不如!同样——也断无儿子诬陷生父之理!这世间,公道自在人心!”


    赵匡智说出口的话成了回旋镖,正中他自己的眉心。


    陈嗣真拼命地拉赵匡智,人已经彻底慌了:“赵状师,快想想办法啊。我们花大价钱请你来是让你站着发呆的吗?”


    赵匡智硬着头皮开口道:“晏大人,陈江哥才六岁,这个年纪的正是最容易被人挑拨的时候,他的证词不可信。”


    晏同殊没反驳赵匡智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本官审案,重视口供,但是更重视证据。单一的口供从来不能成为本官断案的理由。”


    陈嗣真闻言,大喜,以为晏同殊这话就是不采纳陈江哥的供词了。


    然而赵匡智却并没有这么乐观:“大人的意思是?”


    晏同殊原本温和的脸整个冷了下来:“本官的意思是,戏,你赵状师和陈驸马唱够了,本官也看够了,现在该收尾了。”


    悌嘉公主手紧抓住扶手,神情紧张。


    王途威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孟铮右脚迈开半步,脚尖对着王途威的方向,严防他突然动手。


    晏同殊声音清冽:“张通判,你来收尾。”


    张究起身,躬身道:“是,晏大人。”


    张究拿起案上的书册,走到堂前,微微垂下眸子,如玉的手一边翻动着书册一边说:“陈驸马,前面,你在公堂上,当着晏大人和本官的面说,你分别在五年前,三年前,均托人给庆娘子和陈阿婆带过银票。所有银票均出自聚丰钱庄。本官手里这份就是聚丰钱庄的账册。”


    陈嗣真和赵匡智齐齐往前探长了脖子。


    张究抬头,眸如寒玉:“公主府的所有银钱只存于本朝最大的两家钱庄。聚丰钱庄和汇安钱庄。悌嘉公主的个人银钱支出,走汇安钱庄。公主府的一应开销,走聚丰钱庄。


    驸马拿的是公主府的月银,所得银票全部都是聚丰钱庄的。因此在第一次堂审结束之后,晏大人就派本官,去聚丰钱庄拿走了近七年的账本。因此,不论后来,谁在聚丰钱庄账目上做手脚,都改不了本官手里这份初始数据。”


    赵匡智伸手去拿账本,张究也由着他。


    他手里这份是抄录的陈嗣真这七年的账户明细。


    张究声音沉如寒冰:“从聚丰钱庄账本上看,陈驸马的一应开销都很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并没有除衣食住行之外的支出。公主受前驸马欺骗,对陈驸马管控极为严格,不允许驸马有钱,前几年更是一分零用也没给过。


    直到近两年小珺君出生,公主才给了陈驸马每月十两银子。陈驸马在书斋,绸缎庄,玉器铺,酒楼等所有开销,皆记公主府账,月底一起结算。陈驸马十两零用,两年时间,一分不花,也只有二百四十两,给了庆娘子两百两。剩下只有四十两。再扣除陈驸马在京中零零散散的花费……”


    赵匡智匆忙翻看账本,挣扎道:“陈驸马也可能是找公主拿的钱,或者私卖公主府物品……”


    张究冷静地扫了他一眼,拿出第二本证据:“这里是本官派人走访江州所得得供词和证据。江州和京城距离遥远,京城钱庄以汇安,聚丰为首。但江州是个小地方,钱庄呈现出明显的地头蛇态势。


    江州钱庄大多为南进钱庄,尤其是陈家村,周围只有南进钱庄。汇安,聚丰,只有江州城中心有一两家。能承兑一百两,五十两这种大额面值银票的,陈家村附近只有一家南进钱庄。这是南进钱庄的账本。”


    张究将账本砸陈嗣真身上:“你们敢收买证人,伪造证据,说自己曾给陈阿婆汇钱。但是你们不敢说陈阿婆将一百两银票丢了,或者银票被偷了。因为律法规定,只要陈阿婆没花到这钱,陈驸马就摆脱不了弃养的罪名。所以陈阿婆一定要花这个钱。但是,要花就必须承兑。承兑就要去钱庄。


    晏大人曾经说过,钱这种东西,不是水,水过无痕,但钱走过,一定有痕迹。赵状师刚才亲口所说,陈阿婆拿到银票不久就去承兑了,然而离陈家村最近的南进钱庄近三年没有大额承兑记录。”


    赵匡智扑到陈嗣真身上,抢走账本,仓皇翻看:“这、这怎么可能?”


    赵匡智挣扎道:“那还有别的钱庄呢?说不定是去远一点的。”


    “没错,但生活水平不会骗人。”张究又拿出厚厚的一沓证词:“这些是陈家村,陈驸马老家半数以上村民的证词。陈驸马曾受尽宗族恩惠,承诺回报宗族,富裕后回村修建学堂,让更多的孩子读书。但是七年杳无音讯。”


    张究又翻出一沓:“这些是,陈驸马的舅舅,舅老爷,二伯,二伯娘等人的证据。他们与陈家比邻而居,最熟悉陈家的生活。亲口证实,陈家这些年的遭遇。六年前,陈莺歌生病,高烧烧了三天,差点病死,无钱买药,庆娘子一家一家地下跪借钱。”


    张究:“这几份是庆娘子娘家周围邻居的证词,四年前,陈驸马说庆娘子有五十两银票挥霍的那年,庆娘子被村里光棍袭扰,带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逃到娘家猪窝里住,为了赚钱买吃的,去帮人卸货,瘦了至少二十斤。她有钱偷吃能瘦二十斤吗?”


    张究:“这一叠是五年前大寒,陈阿婆差点被冻死,陈莺歌出去卖自己,想给家里换点粮食,被庆娘子弟弟发现,拉着她回家,当时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直叹可怜……”


    张究:“这一沓,是三年前,庆娘子外出卖麻酥饼,遭遇小混混,争斗中摔断了腿,陈阿婆也摔坏了腰。庆娘子拄着拐杖和面做麻酥饼,陈阿婆躺床上动不了,命悬一线。两个孩子早出晚归,抱着麻酥饼除去卖。好不容易赚了钱,还要被小混混抢,两个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张究抬手一挥,一份份证供砸赵匡智和陈嗣真脸上,如雪花一样落下。


    他怒斥道:“证据不是随便找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能伪造的。它需要层层印证。就像这些口供,每个人都相互印证。一个村子的人都能相互证明这七年时间发生了什么。一两个人可以作假,但一个村的口供不可能。同样的,口供还需要物证印证。这份……”


    张究打开一直放在副审位脚下的箱子:“这里是陈家目前房间内的资产清单和七年开销支出。开销支出均对得上。庆娘子现在的家,陈家以前的老房子,均被本官派人掘地三尺,这两个地方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


    试问,如果陈阿婆和庆娘子真的有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病死,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打?”


    赵匡智跪倒在地,手中紧攥着那几张盖满红手印的证词,双目失神地喃喃:“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多?怎么可能这么详实?不可能……”


    陈嗣真面如死灰,死死攥住悌嘉公主的裙角,声音发颤:“公主,救我,救救我……”


    李复林俯身拾起散落的证词细看。


    张究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一味拖延时间,将案子一拖再拖,你自以为赢得了伪造证据、罗织谎言的时间,却没想到,恰恰相反,你只是给了开封府更多时间去固定证据。”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


    赵匡智踉跄爬起,心态彻底崩毁,嘶声吼道:“你们是故意设套诈我!”


    晏同殊眉目凝雪,声如寒冰:“诈你?你也配?”


    她缓缓起身,目光如刃,“赵匡智,前面两次案审,本官屡次提醒你,公堂审案讲的是证据,不是舆论人情。律法判决也不会因为舆论人情更易。


    是你自己不听,自作聪明,自以为凭借你的诡辩,凭借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挑拨舆论同情,伪造证据,收买证人,颠倒黑白。


    是你自己鼠目寸光,眼界狭窄,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整体大局观。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不听本官警告,一意孤行。”


    晏同殊:“来人!”


    惊堂木轰然击响!


    两名衙役上前:“小的在。”


    晏同殊冷声道:“赵匡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颠倒是非,严重违背状师的基本职业操守。”


    晏同殊抽出一枚黑头令签,扔到堂下:“拖下去,杖二十,革去其状师资质。”


    衙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