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事近(一) 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
甜润鲜活, 宛若神邸,是沉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唇柔软的不可思议, 闻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都绷紧了,不敢再动, 唯恐惊扰这份小心翼翼的轻柔。
叶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探试变得大胆。
她勾出舌尖, 像初生乳蛇试探性地吐信,极轻地扫过紧抿的唇/缝, 濡/湿/温/软,太过真实。
神魂俱震。
灭顶般的罪咎劈头盖脸地朝闻空砸过来, 他自知有愧有罪, 戒律威严悬在他的头顶, 他该推开她的。
但他的手臂却先过他的神识, 不由自主地揽过她。
闻空闭眼, 身披僧袍,但自知十方诸佛已无法再撼动他了。
闻空突然在这一刻可以原谅儿时母亲的鞭笞了。
那时他小, 不想做和尚,母亲手中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 一下又一下,抽在试图逃出山门的他的背上,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母亲的马车决绝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从此红尘是红尘,佛刹是佛刹。
他被留在清规戒律里,被年长的沙弥推搡,被克扣斋饭,被挤到漏风漏雨的小屋睡觉。
可正是这身被强行披上的僧袍,才能让他在一年后随师兄去侯府诵经,才会碰到她。
见面的第一回,她就帮他斥责了同门师兄,她那时还那么小,就会行侠仗义了。
人生充满讽刺,倘若他不是和尚,便无缘遇到她,可正因他是和尚,这身袈裟就成了无情天堑。
一瞬极短,贴着闻空唇角的温热压力,在下一瞬就松了。
叶暮整个人都擦着他的脸颊倒了过来,落在他的怀里,软瘫瘫的,只剩下全然的松驰。
静坐良久。
“叶暮?”
闻空唤她,喉间哑涩,他抬手,轻轻搡着她的肩背。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长睫阖拢,酡红未褪的脸颊贴着他的僧袍睡着了。
闻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
她轻飘飘地就击溃了他花费巨大心力才勉强筑起的金刚心,显得他在佛前那些不饮不食,近乎自戕的苦修与挣扎,像个笑话。
她可能都不知道她亲的是谁,可能都亲错了人,可能都不记得亲他,闻空抿抿唇,他在心中比较这几者哪种更让人难受,似乎,都不大舒服。
她太恶劣了,行事总是这般不管不顾,搅乱他,自己却安然酣睡。
闻空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将叶暮身上那件松散下滑的斗篷仔细拢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小截泛着醉后红晕的安静侧脸。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在背上,下山。
山风更冷了,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四野愈发空旷寂静,闻空驻步抿唇,其上还有她的甜香,方才的惊心动魄的确存在过。
从此背上的人便是他的业,他的债。
闻空往上托举了下她的膝弯,“叶暮,你知道你方才亲的是谁?”
她在他背上阖着眼,听他来回问了好几回,才似不耐烦的答,很是理所当然,“我亲的自然是我的郎君。”
“郎君姓甚?”
她又不说话了。
闻空替她说,“郎君姓谢,名以珵。”
无论她是否亲错人,他都在心里已皈依于她的门下。
他克制过了,但身体本能依然背叛了佛祖,自此,他知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中佛国,换了人间。
“四娘,新年了。”
闻空借着山风掩护,像她最亲近的人那般唤她,“我俗名叫谢以珵,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正月初一,元旦。
晨光透过窗纸,已是明晃晃的白亮。
叶暮醒来时,只觉头壳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木胀胀地疼。
她撑着额角坐起身,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璀璨的烟花、凛冽的山风、师父温暖的背,还有……
亲了师父。
叶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抿了抿,真的亲了么?那香香软软的触感,是真实的么?
叶暮直觉是梦。
他僧袍下的肌肉贲张,手掌的指骨冷硬,整个人都清冷得像尊石像,怎么看也不像有这么软的唇。
真是该死,到关键就回忆不起来了,叶暮用力晃了晃脑袋,哪怕是梦,让她回味回味也好啊,可想不起来更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
但还未想明白,随即猛地想起正事,心里咯噔,糟了!昨日只顾着喝酒,竟忘了同师父提今日要与三姐姐在宝相寺见面这桩要紧事!
元旦,皇太后携太子驾临宝相寺祈福礼佛,此刻那宝相寺怕是戒律森严,飞只麻雀进去都得被盘查祖宗三代,哪里还容寻常百姓随意进出?
叶暮心头焦急,宿醉的头痛都被这急火冲淡了几分。
她匆匆梳洗,因腿脚仍不利索,又想着要赶时间,便难得没有吝啬,去巷口车马行租了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正值节日,车钱比牛车贵上一倍不止,她也不讨价还价了,事关三姐姐,容不得节省。
马车嘚嘚,驶出城门,朝着城西的宝相寺而去。
车幔半开,叶暮吹着冷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目光所及,通往宝相寺的官道虽因净山而显得肃杀,但沿途岔路,已悄然停驻了不少车驾。
那些车马规格不一,却大多装饰精致,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也格外神骏,偶尔有帘幕被小心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敷了粉,簪着珠翠的年轻女子侧脸,或是一双戴着玉镯,正整理裙裾的妇人手腕。
叶暮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难得随皇太后公开驾临佛寺祈福,这对于京中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家眷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借着礼佛祈福的名头,带上家中正值韶龄的女儿,哪怕只是让自家女儿的身影有机会在贵人视线范围内出现片刻,都是一次不容错过的亮相。
若能侥幸得了太后或哪位随行宫眷的青眼,问上一两句,那便是莫大的荣光,更是为不久后的东宫甄选选秀铺垫了先机。
可太子若不喜女色……
叶暮最初觉此念头惊世骇俗,心下胆寒,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倘若这猜测为真,对三姐姐而言,未必是祸事,甚至可能是天大的幸事。
若太子真有此等隐衷,那么所谓的东宫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给皇室和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三姐姐那般温软怯懦,循规蹈矩的性子,既无惊艳之姿,又乏长袖善舞之能,在这些精心调教的贵女中绝不出挑。
落选,几乎是必然的。
根本就不用她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担惊受怕地谋划如何避开啊。问题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真正的麻烦,不在东宫,而在周氏。
叶暮想到此人就伤脑筋,这是个为了攀附权贵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
她岂会轻易放弃将三姐姐塞进太子府这步登天的机会?哪怕三姐姐资质平平,她既有此心,定想好手段为三姐姐铺路了。
只是不知她会做出何等举动,叶暮头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马车刚到宝相寺所在的山脚下,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遥,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横戟拦住。
“前方净山,天家驾临宝相寺祈福,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上前!”为首的队正声音洪亮,威严喝喝。
车夫吓得连忙勒住马,不敢再进。
叶暮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上山的主道已被完全封锁,拒马重重,旌旗飘扬,身着金甲或锦袍的侍卫沿山道林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林木掩映的寺宇飞檐处。
她吓了马车,心下一沉,知道凭自己绝无可能上去。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马蹄响。
一辆黑漆平顶,帷幕低垂的马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驶近,车辕上挂着小小的标识,叶暮一眼认出,那是翰林院的标记。
马车也熟悉,是江肆的。
马车在她旁边停下,车窗帷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江肆的脸露了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但用料考究,神色间带着一种属于新贵官员的沉稳气度。
“四娘?”他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想来宝相寺进香?不巧,今日圣驾在此,整座山都得净道封禁,寻常人等上不去了。”
江肆略倾身,“不过我因公务在身,倒是有令牌可以通行,要不试试坐坐我的马车?总比在此苦等,或白跑一趟强。”
叶暮本能地想拒绝,但目光再次投向那戒备森严的山道,想到三姐姐可能已在寺中焦急,又想到蠢妇周氏……
罢了。
她垂下眼帘,“那便叨扰江大人了。”
江肆眼中涌过一丝得色,亲自下车,伸手欲扶。
叶暮侧身避过,自己踩着锦墩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将外间的寒风隔绝。
空间骤然变得私密,江肆在她对面那张铺着狐裘的软椅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
“四娘似乎很是着急?”他开口,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
茶水澄澈,热气蒸腾。
叶暮没有去碰那只杯子,而是抬眼,开门见山问他,“你可还记得,前世永昌伯府的三姑娘病逝之后,太子妃最终落在了何人头上?”
她的记忆因重生日久而斑驳模糊,许多细节已漫漶不清。
但他不同。
他重生的时日尚短,前尘往事,尤其是这等牵涉权柄更迭,后宫风向的大事,理应记忆犹新。
既是都是重活一世的人,而且叶暮对他更无讨好之意,就没必要遮掩客套了。
“你还对竞选太子妃有兴趣?”江肆挑了下眉眼,“所以你今日不是来上香,而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叶暮,你这一世花样还挺多啊,扶摇阁的账房娘子做腻了?”
“说重点。”叶暮不耐,声音冷了几分。
江肆见她冷脸,倒是老实答了,“是镇国公府家的二姑娘,永昌伯府那位病逝后,不到半年,她便由陛下亲自下旨,聘为太子妃。”
“那后来太子登基,也是她成了正宫皇后?”
“自然,太子正妃继位后自是皇后。”
“那他们感情如何?”
她想江肆前世官居高位,常出入宫禁,或许曾窥见过帝后之间的些许真实。
岂料,这话听在江肆耳中,又全然变了味,不由火起,“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痴心妄想。”
“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况,侯府弃女,流落市井,在迎来送往之地操持贱业,连个清白名声都难保全,再看看你栖身的榆钱巷,破屋陋室,你以为那九重宫阙是什么地方?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副身份,连宫门外洒扫的粗使宫女都不如!也配肖想?”
他重重靠回狐裘软垫,目光攫住她,“这一世,我能重新找到你,已是你的造化。我江肆,才是你能够到的最好归宿。你前世是我的妻子,今生,也只可能是我江肆的妻。这是命定,你逃不掉。”
叶暮看着他额角那道前几日从牛车上摔下留下的新鲜疤痕,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痕,只觉得荒谬无比。
同他真是讲不到一处,她问东,他偏要说西。
叶暮道,“我不知道你这般深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但我们今生,绝无可能。今日能与你同车而坐,说上这几句话,已是我能容忍的极限。江肆,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们前世,难道不曾有过好时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只要你应了我,今世母亲会一直安置在老家,绝不让她再来搅扰,我们自然能回到从前。”
“那是‘你觉得’的好时光。”叶暮打断他,眼底淡漠,“我今世仔细想过,我们之间,从性情、志趣、到为人处世,无一合拍。所谓的好,不过是我一退再退,委曲求全换来的表面太平。”
“不合拍?我们在榻上难道也……”
“你并没有让我舒服过。”
叶暮截断他未尽的秽语,干脆利落。
“单论这一点,我们也不合适。”
江肆的脸瞬间涨红,他被这直白到羞辱的拒绝击懵了,狠狠砸碎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他欺身向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谁让你舒服过了?!”
其实,哪怕前世有过多回,叶暮对男女之事上,依旧懵懂。
前世与江肆的夫妻敦伦,于她而言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差事,令人疲惫且非常不适。
她僵硬地承受,心中只盼着快些结束,从未体会过话本诗词里描绘的那种“粉融香汗”、“春思翻浪”的旖/旎与欢愉。
她只是在隐隐约约中,从年长仆妇暧昧的私语,从其他夫人偶尔流露的满足神色里,懵懂地感知到,这件事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经历的那般索然无味,甚至或许还很有乐趣。
后来抄写话本时,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香艳的话本戏文,那些“帐底鸳鸯”、“被翻红浪”、“娇吟细细”的字眼,总会让她耳根发热,匆匆掠过,却又在心底留下一丝模糊的好奇与赧然。
那些故事里的女子,为何会要儿郎一回又一回?若真是只有苦楚,又何来缠绵的喟叹?
但与江肆,即便是刚好那会,夜间他来,她心里依然会有障碍,甚至会暗暗盼望他能在书房一不留神就看书看到天亮。
此事又不好同旁人讨论,叶暮只能自己去悟,将这些半零半碎的认知与前世的体验对照,得出结论,问题不在此事,而在此人。
此事无论是书中还是旁人的口述中早有论证,是十足美妙有趣的。
她体会不到,定是人出了错。
“你管不着。”叶暮迎着他迫逼的视线,声音极冷,“总归我已知道其间妙趣,绝非像你对我那般,江大人,就凭此点,我与你,就绝无可能重修旧好。”
“你!”江肆气得浑身发抖,撑在车壁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的脖颈。
然而,马车恰在此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恭敬低声道:“大人,宝相寺山门已到,前方禁军拦路,车驾不能再进了。”
叶暮推开他,踉跄着跳下马车,自己已经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而且她不觉得江肆今世想娶她是因爱她,而是因他得不到。
江肆的执念,与她叶暮本身是圆是扁、是喜是悲无关。他的不舒服,并非源于失去挚爱的痛楚,而是一件本应牢牢锁在他柜中的旧物,竟敢自己长了腿跑掉,还跑到了他目之所及的尘土里,沾上了他无法掌控的烟火气。
他难以接受,所以才招惹她,说白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他想让她归位,变成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四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两世交错,她早就爱上别人了。
寺门石阶旁,三姐姐叶晴正不住地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而在叶晴周围,疏疏落落,或站或倚,已聚着不少身着华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和陪同主母,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山路主道,等着御驾。
叶暮小跑过去,一瞧都是熟面孔。
从前在侯府,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赏春游园,打交道的、暗中比较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
京中适龄的贵女,今日怕是大半都借着礼佛的名头聚到了这山门外。
“呦,我当是谁呢。”一道讥诮之音自身侧响起,“这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四姑娘么?哦,瞧我这记性,该说是侯府前四姑娘才是。”
叶暮不必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苏瑶。
叶晴已小步挪过来,紧紧挽住叶暮的手臂,凑耳道:“四妹妹,是苏瑶,她被大伯母退婚了,面上说是大哥哥外放苏州,怕耽误她年华,可私下里都传,定是她德行有亏,否则大伯母还是她表姑,怎会如此不留情面?她最近有点失心疯,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叶暮目光微闪,想起在侯府时对大伯母王氏有过几句提点,看来王氏是去查证了,且结果让她果断斩断了这门亲。
她轻轻拍了拍叶晴的手背示意安心,这才缓缓转过身,“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瑶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纹的锦绣袄裙,外罩着浅碧色刻丝灰鼠斗篷,颜色清雅出挑。
退了婚自然要找旁的出路,这一点叶暮也是佩服她,丝毫没有气馁之意。
“方才见你从那车上下来,我还当是认错了人。”苏瑶唇角弯着,“叶姑娘真是好本事啊。出了侯府,转眼就攀上了更新的高枝?”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江肆,他身姿挺拔,在清一色或绯或青的官袍中颇显眼。纵然近来有些他的风言风语,但那副英俊的皮相和状元光环,依旧引得不少等候的贵女偷偷望去。
苏瑶见叶暮不语,只浅笑着看她,心中那股因被退婚而积郁的邪火更旺,“你也是好手段啊,从状元郎那里下了车,就来撞这里的运气?你不会以为穿得寒酸点,就能引得太子爷侧目怜悯了吧?”
她未抓住她们出府缘由做文章,叶暮眼波轻转,看来王氏行事终究保留了余地,估计是以母女俩“病弱需静养”作为对外说辞,这也是惯来大家族保全门面的说法。
不过王氏这般周全,在叶暮眼中,反而更觉出她的心虚来。
叶暮浅笑,“今日我来,是为祈福,正月初一,讨个好兆头罢了。没曾想撞见皇家仪仗,上不得山,江大人心善,顺路捎了我一程。”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萍水相逢,江大人路上倒没怎么瞧我,反而提了好几次苏姑娘呢。”
苏瑶正等着她羞愤反击,没料到她突然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不由一怔,下意识追问:“提我?提我什么?”
“自是称赞苏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乃京中闺秀典范。江大人言辞间,对苏姑娘颇为欣赏。”
反正他们前世便能勾连到一处,这一世,她不妨早些成全,送他们一程。
这盆蜜糖泼过去,是引得蜂蝶逐香,还是黏住手脚,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几道原本落在叶暮身上审视的目光,悄然转向了苏瑶,带上了重新估量的意味,还有艳羡,毕竟,那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子。
苏瑶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被退婚后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明面上的疏远冷淡,早已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刺得她有些眩晕。
她刚被退了婚,颜面扫地,家族里已有微词,此时若能有江肆这等人物递来橄榄枝,足以让她在姐妹圈中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反将姑母王氏一军。
她也不犟了,戾气悄然消散,她微微向前凑近了些,语调亲昵,“四妹妹,那江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叶暮从善如流,“他说呀,苏姑娘是他入京以来,见过的闺秀中,品貌才情最为拔尖的一位,尤其赞你诗书气华,非寻常脂粉可比。”
苏瑶如今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那般狠辣心境,自然好骗,被叶暮耍得团团转。
她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抑不住地向上翘了翘,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软化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叶暮的叶晴,忽然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有几分窘迫:“四妹妹……我、我快不行了……”
叶暮正夸得自己都有点反胃,闻言以为是叶晴听不下去了,侧头低声道:“再忍忍。”
“不、不是……”叶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是肚中翻搅得厉害,绞痛……我想如厕……”
她羞得耳根通红,在这等场合,这等急切,简直是灾难。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
静默几息,江肆已敛起心绪,面色从容,“师父,时辰不早,太子与太后凤驾想必将至,江某还需至山门外候迎,不便久扰了。”
闻空单手立于胸前,默然一礼。
江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边殿小径,有一女子攥着物什匆匆跑过。
闻空听他唤住了那女子,“四娘,闻空师父方才算了一卦,说我们有缘!”
第52章 好事近(二) 心上人。
闻空一怔。
他往半开的支摘窗外一瞥, 是叶暮无疑。
方才他只当是寻常俗世男女的姻缘问卜,干支五行,形冲克害, 于他不过是冰冷字符, 直到此刻,那熟悉的名字被男子用如此熟稔喊出, 这纸上的八字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变得鲜活起来。
闻空依然静坐, 细听窗外动静,他们应当很熟, 不然男子不会知道她的小名。
“四娘。”
叫得极其亲密,像叫过很多次一般, 很是熟练。
闻空垂眸, 看着那张写有八字的素纸, 指尖有些许发烫。
四月初八, 浴佛节, 佛诞日,也是她的生辰。
他本往下耷拉的嘴角, 难以抑制地向上牵。
他皈依于她,岂非名正言顺。
这个时节也好, 暮春初夏,木气葱茏,卯时,朝阳初升之时所生,正是一日之中最为勃发的时刻。
原来她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辰降临人世。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压不垮的韧劲,像石缝中钻出的草芽, 即便身处泥泞,也总能自己挣出一片生机。
她的命格根基,本就透着这般盎然的生命力,明媚的不可忽视。
闻空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的八字上,边上那行有些刺目,他把手中的纸撕成两半,将叶暮的那行塞入僧袖里,贴着手腕肌肤紧靠。
他强行把她的命理从这场令人不快的合算中剥离出来。
闻空抬眼,看向窗外的男子,此刻,他已能猜出此人身份了,新科状元,江肆。
也就是胭脂铺伙计口中,和叶暮登对的那个男子。
一点不登对。
并非出于私心妒忌,而是连八字都显他们不合。
窗外一直未传来叶暮的声音,脚步声已远。
她昨晚在宝石山顶,想亲的人是他么?
闻空抿抿唇。
她亲错了,他可没亲错。
何况她与江肆不是良缘,他既是她的师父,看透这一点,自然得助她远离苦海。
另一头被闻空认为尚在苦海的叶暮,听到了江肆说的话,横眉瞪了他几眼,真是胡咧咧!
什么有缘!鬼话!胡诌!
可眼下不是与他纠缠口舌的时候,三姐姐还等着呢,她按捺下心头那股火气,捏紧了袖中棉纸,加快脚步,只是在匆匆疾走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往窗里瞅了眼,侧颜清寂,是她师父。
师父真替江肆算了她和他的八字?
叶暮腻烦,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哼,师父算的也未必准,就算有缘也做不得数,她如今有的是力气,也有的事决心,管他什么八字姻缘,管他什么命定之说,就算是铁链铜锁,她也能找来利斧,亲手斩断。
她的姻缘,她得自己说了算。
叶暮快步走回那僻静的净房外,门扉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抬手轻叩,“三姐姐?纸拿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叶晴有些发闷的回应,“四妹妹,你……你从门缝上头递进来就好。”
这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虚弱,还有点压抑。
叶暮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想到叶晴腹痛难忍,或许正窘迫不堪,便也理解了她不愿开门的心思,她踮起脚尖,勉强够到门楣上方一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将一叠干净的厕纸塞了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叶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带上了哭腔,“四妹妹,能、能再去拿一些吗?还……还不够。”
“还不够?”叶暮愕然,“怎么拉得这样多,你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姐姐一向贪吃,这般下泻,别是急症。
“四妹妹莫问了,快去拿吧。”
叶暮听她难受,不再深思,“好好,我尽快再去寻。只是你千万撑住,太子和皇太后的仪仗怕是快到了,这附近不能再久留。”
她说完,转身又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净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倒不算难闻,角落放置的恭桶刚被叶晴添了草木灰,也算干净。
叶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就在她颈侧,一把森寒的短刃正紧贴着,冰冰凉凉激得她一阵阵战栗。
方才她久等叶暮不回,腹痛稍缓,她怕太子和皇太后已来了,只得勉强用了些粗糙的草纸了事,想出去看看情形。
她就着墙角铜盆里蓄着的清水净了手,刚整理好衣裙,便听到了门外的叩击声。
她一时肚中轻快,以为是叶暮回来了,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就在门缝打开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血腥气闪入。
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她的喉管。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别出声,帮我包扎伤口。”
声音沙哑,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叶晴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哆哆嗦嗦道:“可我……我不会啊……”
黑衣人眉头在蒙面布下拧起,言简意赅,“纸给我。”
“被、被我刚才用、用完了……”叶晴要哭出来,她能感觉喉间的刀在往里逼近几分。
“……你怎么拉这么多?”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噎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此刻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
叶晴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衣人不再废话,收刀,左手探出,猛地掀开她的外裙。
“啊?!你要做什么!”叶晴惊叫半声,立刻被刀刃压回喉咙的凉意逼成了气音。
“刺啦”一声,他从她杏色襦裙的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柔软的细棉布料。
随即放下外裙,根本看不出来里头少了一块。
“再敢大声叫,马上割了你的舌头。”
他扯下面巾,用牙齿配合着手,三两下将那块棉布撕扯成条,迅速缠裹在自己右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暂时止住了血。
“能、能放我出去了么?”叶晴泪眼婆娑,“你看到了,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很胆小的,出去后绝不会乱说话的。”
“放你出去?可以。”
黑衣人处理完伤口,气息似乎稳了一些,“你去三重殿,将佛祖金身像的莲花座后面的衣裳,拿给我。”
叶晴不敢不从,手刚碰到门闩,又哭着嗓,“可是我不认识路,我不知道三重殿在何处。”
“你怎么能那么笨?!”
黑衣人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极大的耐心,再睁开时,咬着牙,简洁指示,“从这里出去后,往西边走,遇到的第二座大殿就是。”
“西边……”叶晴更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
黑衣人默然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杀了你。”
“别别别!求求你!告诉我西边在何处,我去拿,我一定去拿!”叶晴吓得腿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叶暮的脚步声和叩门声。
抵在叶晴颈间的刀锋轻轻一压,细微的刺痛传来,黑衣人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想办法支走她,快。”
叶晴心脏狂跳,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只能强忍着恐惧,让叶暮再去拿纸。
听着叶暮的脚步声远去,黑衣人立刻将叶晴一把推出净房。
“西边就是你当下的右边。”黑衣人森然道,“二十个数之内,衣服送不来,我就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叶晴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朝右跑去,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眼泪模糊了视线。
寺庙殿宇重重,廊道曲折。
她慌乱中差点跑过大殿,抬头看到匾额才惊觉不对,又爬地折返。
今日因御驾将至,大部分僧人知客都聚集到了前山门,以及大雄宝殿附近候驾,这后部区域反而空寂无人,这倒阴差阳错地让她的狂奔无人察觉。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格外庄严宏阔的殿宇,三重飞檐,斗拱森然。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踉跄着冲上台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沉重的殿门闪身而入。
殿内空旷幽深,映照着佛像慈悲垂落的眉眼。
空气里弥漫檀香,莲花座……莲花座后面……
叶晴绕到佛像背后,初时未瞧见衣裳,她只好摸索,在莲花座里,摸到了一个柔软包袱。
也没其它的了,叶晴抓起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二十个数,她心里数着,脚下发软,不敢有丝毫停歇,气喘着到了净房,瘫软如泥倒在地上。
“应、应该没过二十吧?”
“你可以滚了。”黑衣人道。
叶晴如蒙大赦,正要爬起来拉开门闩,就听四妹妹喘息近道,“三姐姐,纸给你,我们要快点了,皇太后的凤辇已到山门,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叶晴伸向门闩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门内的黑衣人,若此时开门,四妹妹必定会看到里面这个煞星!
这黑衣人这般凶残,不会把她们姐妹俩都杀了吧?
黑衣人凑耳道,“拿纸。让她走远点。立刻。”
叶晴喉咙发紧,“四妹妹,你把纸递进来,走远点等我,我怕一开门把你熏着。”
叶暮担心,“你能站稳么?不用我扶着吗?”
她何止能站稳,她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飞走!
喉间的刀又挨近,叶晴赶紧道,“我能,我没事,四妹妹,你快往边上走走,远一点。”
时间紧迫,山门外隐约传来的庄严乐声与仪仗行进声越来越清晰,不容她们在此争辩,叶暮依她。
叶晴别别扭扭的出来,眼神惊惶,还往净房里看了两眼,叶暮觉三姐姐奇怪,但当下来不及细问,带着她从角门出去。
刚一出寺,两人同时震慑。
从巍峨的山门石阶之下,直至她们此刻立足的角门边缘,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随行的官员、勋贵、命妇、僧众,皆俯首帖耳,屏息凝神。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暮一眼便瞥见了跪在前排命妇之中的王氏,王氏正频频回头张望,脸上难掩焦躁,直到看见叶晴出现,才似松了口气,但旋即又看到叶暮,眼神复杂,迅速低下头。
幸好她们跪得后面,叶暮赶紧拉着叶晴跪下,将额头抵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粗犷声音,打破肃穆,“皇帝陛下,太后娘娘。”
说话的是铁勒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服饰鲜明的年轻王子阿隼,“今日祈福大典,怎不见太子殿下亲迎?莫不是殿下贵人事忙,对此次两国交好的盛会,未曾放在心上?”
难怪此番有如此多的官员随驾,还有皇上亲临,原来是边疆部落王族的铁勒汗和他的儿子来了。
“还是太子对皇帝陛下压根没放在眼里啊?”
铁勒汗对在旁的王子笑道,“阿隼吾儿,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等轻慢待客,罔顾礼数的风气,万万不可学去,我铁勒儿郎,向来最重承诺与脸面,便是对草原上的牛羊,也该有起码的尊重!”
阿隼立即躬身,“父汗教训的是,儿臣铭记,绝不敢效此无礼之行。”
父子俩在这一唱一和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众人面前,公然羞辱整个大晋礼法与待客之道。
就在僵持时刻,山门内,庄严的寺庙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自寺内走出。
他上前向皇帝及太后从容一礼,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皇祖母。入寺过早,儿臣先行至佛前敬香,祷祝诵经,唯恐中途而废,对佛祖不敬,故而耽搁了时辰,未能于山门外亲迎,还请父皇与可汗,恕迟迎之过。”
是太子来了。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轻易打发掉蓄意寻衅的铁勒汗。
他笑道,“本汗怎么记得,中原礼仪最重长幼尊卑?向来只有儿子跟在老子身后,聆听教诲,哪有儿子撇下父皇,祖母亲自引领的御驾,自己先一头钻进庙里的道理?”
直指太子不敬君父,怠慢宾客,储君德行有亏。
寺门外陷入死寂。
一直静立于方丈旁的闻空忽然上前,行至御阶之下,朝铁勒汗双手合十,姿态恭敬。
“阿弥陀佛。”闻空深深一躬,“太子殿下之所以提前入寺,并非急行抢先,实是源于一番深虑与悲悯。”
“殿下早知大汗与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心意至诚,所求无非边境安宁,此乃大功德。然而……”
闻空顿了顿,“我佛慈悲,泽被众生,然佛门清净之地,亦有其法度。边塞贵客,纵有仁心,然久居朔漠,周身难免萦绕远方征战之金戈血气,此非人之过,乃是时势与地域所染。”
他看向铁勒汗,“殿下正是忧虑,若让大汗与王子携此凛冽之气,骤然直临佛前,恐我佛乍感陌生杀伐之息,故而,殿下甘愿承受可能之误解,先行一步,肃立于佛前。
将大汗与王子将至的消息,先行默祷禀明,上达天听。待大汗与王子移步殿内时,所遇所见,便唯有纯净佛光,与无碍之圆满祝福。”
闻空这一番话,引据佛理,巧妙反转。
不仅轻易滑过了铁勒汗的指控,更反过来塑造了太子顾全大局的形象,甚至还暗含了“为你们好”的体贴意味。
跪伏的众人虽不敢抬头,但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官员在下暗自钦佩,无不叫好。
这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寥寥数语,于无声处听惊雷,不仅解了储君之围,更彰示了佛法圆融智慧,真是妙到了毫巅。
叶暮微微抬眸,这就是她的师父啊。
面对草原雄主的咄咄逼人,四两拨千斤,坚定从容化解了连太子都难以招架的困局。
太厉害了。
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不受控制地从她心间涌起,仿佛那字字珠玑的智慧,也有她一份。叶暮嘴角微牵,师父站在那里,袈裟神落,神情静穆,太过于耀眼了。
这份难抑的心绪,她正想探头与三姐姐分享,却感觉她颤抖剧烈。
叶暮悄悄伸手,将叶晴几乎瘫软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极低的气音问道:“三姐姐?是不是肚子又疼得厉害?怎抖成这样?若是受不住,悄悄靠着我些。”
叶晴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颤颤抬起一点眼睫,朝着那杏黄色身影偷觑过去。
恰好,太子的目光也不经意扫过这片跪伏的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仓皇的一瞥。
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叶晴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将额头重重磕回冰冷的地面,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发冷。
是他!净房里那个黑衣蒙面的人是太子!
“可是地上太寒,跪不住了?”叶暮越发担忧,借着袖摆的遮掩,俯身更紧地拢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安抚,“姐姐再忍一忍,他们讲话应该不会太久,马上便能起身了。”
叶晴长到这么大,虽在侯府见惯内宅阴私,又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刀锋抵喉,又与这般天大人物以如此诡谲方式照面的惊魂时刻?
她本就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靠着叶暮手臂,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没有当场软倒在地。
庄严法会终于开始。
众人起身,肃立于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
闻空作为今日祈福法事的主持之一,立于高阶之上,引领梵唱。
他的声音清越沉静,如同冰泉漱石,似有抚慰之力,缓淌过耳。
叶晴站在人群中,前后左右皆是屏息垂首的官员命妇,加之她低头缩肩,倒也无人特别注意她失魂落魄状。
只有叶暮始终紧紧挨着她,心下知不对劲。
她三姐姐再怎么软怯,可毕竟是侯府千金,基本的场面仪容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腹痛难忍,在这等皇家仪仗之下,也断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形同惊弓之鸟。
然而眼下情势逼人,没法相问。
祈福仪式接近尾声。
众人心神稍懈,有序整理仪态。
铁勒汗目光被殿门外一副墨迹苍劲的长联吸引,他虽不通文墨精妙,却也识得气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筋骨,竟与他草原儿郎仰望苍穹的豪情隐隐相合。
他眼中露出激赏之色,这样的字,竟出自这中原梵刹?
知客僧恭敬答道:“回禀大汗,此联乃寺中闻空师父所书,亦是今日祈福法会的主持。”
“闻空师父真是大才。”铁勒汗浓眉一挑,方才山门前那番机锋暗藏让他记忆犹新。
他倒像是想起什么,问向身边王子,“阿隼,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这位闻空师父曾游历至我部讲经弘法?他胆子是真大,独自一人,带着几卷破经书,就敢跑到我们王帐前讲什么放下屠刀,慈悲为怀。”
阿隼笑道,“父王记得不错,不过今日您也瞧见了,这位闻空师父确非常人,他走前还赠予我一卷亲手誊写的《金刚经》摹本,儿臣便是从临摹那卷经帖开始,真正识得了汉字形体之妙,苦练多年。”
他走到太子跟前,话锋一转,“久闻大晋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赏脸,与小王切磋一二,以字会友,也为今日祈福盛会添一雅趣?”
前头的话传到了后头,场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叶晴站在人群中,听得此言,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可是太子殿下右臂……”
她方才在净房亲眼见他处理右臂伤口,抬手尚且费力,如何还能悬腕运笔?
“三姐姐,你说什么?”叶暮因一直在留意她,侧头急问,“太子受了伤?”
叶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吓得脸色更白,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们这边的角落,才颤抖着凑近叶暮耳边,低声将方才净房中惊心动魄的遭遇简略道出。
叶暮听得心头剧震,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三姐姐竟经历了如此凶险。
不过太子这伤是否与边疆使团有关?所以他们才故意在此时发难,料定太子有伤在身,无法应战,即便勉强应战也必落下风,好折损大晋颜面?
眼看太子沉默,显然在权衡,王子脸上挑衅之色愈浓,周围一些官员命妇也开始露出忧色。若太子拒绝,是示弱,若应战而败,更是有损国威。
而且这草原王子说是苦练多年,究竟到了何种火候,谁也不敢妄断。
“太子殿下,莫不是不敢同我较量吧?”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咬咬牙,似乎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应下这烫手的战书,千钧一发,僵局被女声打破。
“民女不才,愿代太子殿下,与王子殿下切磋书法。”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少女,自后排走出,对着天家及草原王子从容一礼。
正是叶暮。
“太子殿下书法精妙,造诣深厚,远非民女所能企及。殿下胸怀天下,笔墨之道于殿下而言,乃社稷载道之器,而非争强斗胜之工具。”
她笑道,“若是王子殿下,连民女这微末之技尚且不及,又何必劳动太子殿下亲自出手?”
“王子殿下,你敢同民女比试吗?”
草原王子果然被激,冷笑一声,“好个伶牙俐齿!既如此,本王便看看你有何本事!”
他自负书法苦练多年,怎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
笔墨纸砚迅速备于殿前长案。
阿隼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腕,笔走龙蛇,一幅边疆风格的豪放字迹跃然纸上,确见功力,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轮至叶暮。
她缓步上前,从容执笔,蘸墨,垂眸静息片刻。
她自小练师父的字,筋骨气韵,反复揣摩,千遍万遍,实在太过熟悉了。
她对自己自然有十足把握,但此番比试,意在化解干戈,彰显气度,而非折辱,念及此,她腕底悄然收束,只求形神兼备,从容取胜。
当她落笔时,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字迹,清峻挺拔,风骨嶙峋,于秀逸中蕴藏着绵里藏针的力道,笔锋转折处,隐隐竟有金石之声。
不仅形似,更得其神韵七八分。
高台上的闻空,目光落在叶暮笔下游走的墨迹上,她写,尤是他在写,神魂相系,他抿笑了下。
边疆王子写完尚自觉不错,待看到叶暮的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高低。对方不仅笔法精熟,更难得的是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与自己刻意为之的狂放相比,高下立判。
结果不言而喻。
叶暮胜了。
草原王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苦练多年,竟输给了一个大晋民间女子!这比输给太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猛地掷笔于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顾礼仪,径直朝着山门外走去。铁勒汗脸色也十分难看,勉强向皇帝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带着使团众人匆匆离去。
一场令大晋储君陷入两难的风波,就这样化解了。
皇帝看向叶暮,面露赞赏,“好!字好,心志更佳!你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
叶暮再次敛衽行礼,“回禀陛下,民女姓叶,单名一个暮字,如今自立门户,与母亲相依为命。”
此言一出,跪在官员队列中的永安侯爷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尴尬与恼怒交织,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亲族在此,她却公然声称“自立门户”,分明是将侯府不慈的旧事隐隐掀开了一角,他狠剜了身旁同样脸色变幻的王氏一眼,却终究没敢在御前出声辩解相认。
“叶暮?”皇帝沉吟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目光扫过随侍的官员,落在新科状元江肆身上,“江爱卿,朕记得前几日与你提及永嘉郡主之事,你曾言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名字似乎便是叶暮?”
江肆本见叶暮上前比试,就心神紧张,她前世那字只能算是过目,在闺阁中或许尚可一观,但若要拿到这等两国交锋的场合,只怕是自取其辱。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随着叶暮执笔,想着全场可能爆发的哄笑,他很是懊恼她的不自量力。
然而,叶暮今世的字,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手温软无力?力透纸背,孤高韧劲,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凭借小聪明可以伪装。
她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这一世,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他全然不知的模样?
此刻见皇帝问起,江肆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圣明,臣心中所属,确为叶暮姑娘。臣与她早有情谊,只是其间有些许误会。今日蒙陛下垂问,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与叶暮赐婚。以全臣一片痴心,亦成全此段良缘。”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一对璧人。
叶暮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江肆,他是想要借这天恩浩荡之势,将她绑在身旁,可她偏不,她早不是前世那个见到郡主都不敢还嘴的叶暮了。
看来他还是不明白。
天家固然可畏,然她叶暮这一路行来,风雨独自承,生计亲手挣,不倚不靠,凭本事立身,何惧以本心直面天颜?
叶暮极淡地扫了江肆一眼,随后从容跪在御前,“民女,谢陛下厚爱,谢江大人错爱。”
她抬起头,直视御座之人,“然,民女不愿。”
“奥?为何不愿?”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江爱卿乃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年少登科,才华横溢,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才貌双全的年轻俊杰,便是京中许多高门世家,也视作乘龙快婿的上上之选,求之不得。你却不愿?”
叶暮一笑,“回禀陛下,因民女早已有了心上人。”
“不可能。”江肆不信,他这么多天在她身侧,根本没发现有何可疑的男子,“你说你已有属意之人,那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若说不出来,或是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听他字字紧逼,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势,叶暮立于万千目光中央,莞尔。
她对着天下至尊,对着满朝朱紫,望向一直静立于殿门旁的闻空,眸光清亮如洗,坦坦荡荡道,“我的心上人虽不会江状元这般巧言令色,也非何大人物,但他知我护我。”
“他的名字叫谢以珵。”
金身佛像垂目,莲座寂然,亘古慈悲。
在佛前。
她不敢有半分虚言。
她的郎君在除夕寒夜,宝石山上,亲口告诉她。
——四娘,我俗名叫谢以珵。
她的心上人,就此被她扯入俗世,有了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3章 好事近(三) 逗她。
法台之上, 香火缭绕如障。
江肆侧目,正见叶暮垂眸颔首,嘴角噙笑, 漾着他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心口骤然一拧。
脑中飞速掠过两世所识之人, 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出“谢以珵”这人的半分踪迹。
哪来的野男人。
去了个叶行简,来了个谢以珵。
江肆敛目收神, 齿关咬紧,是这个谢以珵让她舒服过吧?
待他下了山, 定要将这乡野小子揪出来。
但他哪知道他所想的“乡野小子”就在他五步之内。
叶暮含笑看谢以珵。
其实对于昨晚记忆很是模糊。
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谁让他在背着她下山的漫漫长路上,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问,“可记得了?”
她早已困得在他背上摇摇欲坠, 脸颊贴着他肩颈, 意识混沌浮沉。
他却固执。
“……四娘?”
她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投降, 嘟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记得了, 记得了……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很轻。
但他仿佛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才终于心满意足,不再追问。
她看向法台边, 那向来挺拔如孤松的身形,似是在听到她的话时,晃动了一刹,随后扶住了殿门门框,才堪堪站稳。
他缓缓抬起眼帘,隔着袅袅青烟,目光与她遥遥一触。
叶暮知道, 他没生气。
甚至,有点兴奋。
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吧,他有时会暗自欣爽,在她给予毫无保留的肯定时,就不再是闻空,而是变成了谢以珵。
叶暮是在上回捧着他的脸发现的。
她一碰他,他手上的动作就瞬间僵住,却没有立刻躲开,在她抚触他的脸骨时,他自己都没注意朝她手掌轻贴了贴,眸底丝毫未有被冒犯的愠恼,而是……眷恋。
叶暮唇角漾笑,她有点小小得意,他做和尚闻空做惯了,但她显然比他更早触摸到了那个被深埋在他体内的谢已珵。
他说重新认识一下。
可她其实早就认识谢以珵了,在他一次次的宽纵里。
御座之上。
“叶姑娘还真是坦荡。”皇帝笑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并不记得有哪家的青年才俊叫谢以珵的。
她自己也说了,不是何大人物,想来,一个自力更生的民女所倾心的,多半也只是某个籍籍无名的乡野书生或市井小民。
然而,正是这份面对状元郎的锦绣前程不为所动的决绝,坦承所爱的勇气,让皇帝越发赏识。
这份心志,倒比许多男子还要清醒。
“你今日助我大晋化解边衅,保全国体,立下大功。”皇帝道,“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或者给你母亲求个恩典?但讲无妨。”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命妇队列中的王氏,脸色煞白如纸。
叶暮若是在此等时刻,当着陛下的面,提出要为刘氏翻案,要求彻查侯府内宅的污糟事,以此作为赏赐,那该如何是好?!
侯府的脸面,她王氏的声誉,岂非要在这御前,在这百官瞩目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王氏几乎不敢再想。
然而,叶暮跪在御前,压根未曾想到要借天家之势去清算侯府旧账。
偿还母亲清白,固然是她心中所愿,但她深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公道,她日后自会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去讨回。
在天恩面前,还有更关乎根本的事要说。
叶暮慢慢直起脊背,“民女谢陛下隆恩。金银田宅,皆是身外之物;母亲安泰,乃人子本分,不敢以此邀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多或华服珠翠,或低眉顺目的女子身影,“民女今日斗胆,想为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求一个机会。”
“女子在世道求生,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困于闺阁则仰人鼻息,流落市井则步步维艰。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之责仅在相夫教子,侍奉舅姑,然民女以为,天地生人,赋予灵智,本不应有男女之别。”
她深吸一口气,跪伏。
“民女恳请陛下,能否酌情放宽科举取士之限?允有才学,有志气的女子,也能读书应试?若能设立女官之职,让女子不必只能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凭自身才学能力,报效朝廷,安身立命,实现心中抱负?”
字字掷地。
“女子,不应生来便只为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而活,她们也该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路,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此言一出,满场骇然。
不仅百官面面相觑,连许多命妇都惊得掩口,这请求直指千百年来的伦常秩序,比方才她公然拒婚,更要惊世骇俗百倍!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缓道,“叶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叶暮丝毫未怯。“民女知晓,民女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亦是对陛下开明圣治的一份深信。”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千年规制,岂容轻改?女子自有女子的本分。”
“陛下,民女亦知兹事体大,非一时可成,民女并非求陛下即刻颁旨,广开女科。民女只求陛下允一个可能。”
叶暮抬眸,眸光清正,“譬如民间书院,让女子也可进学,譬如可否在某些特定职司,如文书誊录、库府核算、内廷典仪等处,先试设少数女吏之职,以才取用,不论门第,唯考实学?让天下人看到,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帷,亦可明理,可干事,可为国家效力。”
她自三姐姐与前世自己身上,再到世家深宅,她见过太多女子,被一纸婚约,一座庭院死死困住。
婚姻固然重要,但它并不该是全部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为何那些男子便可以?
他们读书,可以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们经商,可以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们习武,可以投身行伍,博取功勋;即便庸碌,也能呼朋引伴,诗酒放诞,他们的世界广阔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们为何那般自在?
而女子呢?似乎从出生起,所有的努力、聪慧、价值,最终都被导向同一个终点,觅得一个“好归宿”。
仿佛女子天生就是为了婚姻而存在的附属。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民女深知此请唐突,然今日民女能站于此,以笔墨稍解国难,亦是因昔日机缘,习得些许傍身之技。
天下女子,聪明灵秀者不知凡几,若有一二得以舒展才华,于国于家,岂非幸事?民女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是望陛下圣明烛照,能虑及这另一半生灵的微末可能。”
“即便只是一个开始。”
法台肃立。
闻空望向高台女子,她一个小小的人,身前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身后是代表世俗伦常的文武百官,命妇贵胄,她却丝毫不惧,跪于天地之间,替世间万千女子呼声。
她无顶天立地只能,却有破千年束缚不公之心。
闻空勾了下唇角,她的八字还藏在他的袖中,如她所示的命格般,鲜活,勇敢,熠熠生辉。
“叶暮。”皇帝开口,“你所言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不过朕,记下了。”
记下了。
虽未答应,但这已重如山岳。
叶暮叩首,“民女,谢陛下天恩。”
法会总算落幕。
经历整整一上午的风波迭起,端坐凤辇的皇太后显出了疲态,凤目微阖,摆了摆手,未再如常例召见任何命妇,娘家亲眷叙话,便起驾回宫静养了。
圣驾离去,那笼罩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大半。
宝相寺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些难得随驾出门的贵女们,早间又那般精心打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游览皇家寺院的机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恢弘的殿宇漫步观赏。
而叶暮,经此一遭,俨然成了香饽饽。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侯府逐出的前侯府四姑娘,而是在御前展露惊人才华的奇女子。
一时间,她被不少好奇,钦佩或别有用心的贵女与年轻夫人们团团围住。
“叶姑娘方才那手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叶姐姐好生胆识!那番话……虽说听着吓人,可细细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暮妹妹今日可是为我们女子挣了脸面!走走走,一同去斋堂用些素斋,也好多说说话。”
言辞或真诚或客套,目光有热切,也有探究。
叶暮心中惦记着想去寻闻空一面,却硬是被这热情的人潮裹挟着,半步难行。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耐心应酬。
好在叶晴吃过寺里提供的清淡午饭后,不适大为缓解,可能是不再见到太子,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能在一旁稍稍帮叶暮抵挡些攀谈。
斋饭用毕,众人兴致不减。
宝相寺的姻缘殿素来灵验,许多贵女便相约前去求签祈愿。
叶暮对此并无兴趣,正要寻个借口脱身,便有相识的姑娘抿嘴笑道:“叶姑娘自然是不用去的,心上人的名姓都敢在御前宣之于口了,哪还需求什么姻缘签?”
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引得周围一片轻笑。
叶晴却忧心。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暮的袖子,将她拉到旁边的偏殿廊下,“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谢以珵,不会真是你为了拒婚,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吧?”
她思了一晌午,越觉可能,“我仔细想了一圈,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嫁人?”
她的四妹妹,行为处事自小便与周遭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不同,像恣意生长的野植,有种未被驯服的生机,鲜活凛冽。
联想到叶暮台上那番“女子不该困于内帷”的言论,叶晴更这猜测十分合理,四妹妹怕是打定主意要终身不嫁了。
叶暮笑笑,目光落入殿中,闻空一袭青灰僧袍,手持念珠,正领着数位年轻沙弥,垂眸敛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低声诵念经文。
梵音低沉平缓,他的侧影在日光罅隙中显得格外清寂挺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叶暮唇角弯笑,眼波流转,“你猜?”
叶晴一听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更是没谱,急得圆脸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能猜?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人了?你莫不是对陛下撒了谎?那可是欺君!”
“嫁啊,怎么不嫁?”叶暮笑着抬起手,纤指遥遥指向殿内上首的端坐身影,“若他娶我,我就嫁。”
叶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清她所指之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四妹妹!你、你疯了?!”
她又急又气,捂住叶暮的嘴,低声道,“那是出家人!是闻空师父!你怎么能如此不敬。佛祖,佛祖莫怪罪,我家的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您莫要当真,千万、千万别惩罚她。”
这简直比胡诌一个名字更离谱!更没谱!
叶暮却哧哧低笑,笑声被闷在手掌里,断断续续,藏不住的欢快。
叶晴心下惊慌,唯恐被殿内宝相庄严的僧人听见这大不敬的浑话,半拖半拽地用力拉着顽劣的妹妹,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个捂嘴拦阻,一个闷笑不止,亲亲昵昵远去了。
闻空抬眸,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随后听到清灵灵的笑声远去,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睁开了眼,眸底清明。
-
是夜,宝相寺方丈禅房。
灯烛如豆。
“你要还俗?”
方丈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沉香念珠停住了转动。
他垂下眼,望着面前将额头深抵在冰冷地上的弟子,素来悲悯平和的脸上,只剩惋惜。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丈是知道他的俗名叫谢以珵。
当年他从台阶下牵起他的手,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狼藉的泪水泥污,“此后俗世种种皆与你无关,山门之内,红尘已断。”
剃度那日,殿内香烛高烧,没有繁琐仪轨,只有他与这个孩子。剃刀冰凉,触及孩子柔软发顶时,能感到那细微的战栗。
“既舍前尘,当悟空性。这俗名,从此隐去,再不示人。世间再无谢以珵。”
刀锋落下,乌发飘坠,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万般音声,皆是虚妄;诸般形相,无非泡影。你要学的,是穿透这所有,去听闻、去体悟那背后的本来空寂。”
剃刀沙沙,伴随着他最后的定名,“自今日起,你便唤作——‘闻空’。”
闻空。
此后的许多年里,方丈再未见过这个孩子流泪。
只是抗拒念经,也不同旁人说话,也有试图逃出山门的时候,被抓回来也一声不吭地受罚。
这些年,方丈看他那点野性如何在晨钟暮鼓间逐渐内敛,看着他如何在某次宣讲佛法时,而骤然开悟,看着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方丈修行数十载,阅僧无数,有终其一生苦修不得其门者,有才华横溢却心性浮躁者,亦有德高望重却固步自封者。
而闻空,是他数十年佛门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止聪慧,还有年轻僧人少有的透彻。
方丈曾暗自欣慰,佛门有此麒麟子,衣钵得传,大道可期。
今日法会种种,叶暮御前惊人之语,他虽在侧,却也只当是红尘波澜,未曾想闻空会因此还俗。
方丈长叹一声,“可是因那叶姓女施主?闻空,老衲看得出,你今日心绪颇有波动。然红颜白骨,声色皮相,不过梦幻泡影。你自幼入寺,持戒精严,道心坚定,怎可因一时迷惑,便毁弃半生修行,自断这青云之路?你还如此年轻,一时被外相所惑,动了凡心,也是常情,及时回来便是。”
“师父,”闻空缓缓直起身,垂眼,“弟子试过,回不来了。”
“你初时接触情爱,不识其中厉害纠缠,一时迷失心窍,情有可原。”
方丈还想再劝,“今日法会散了之后,陛下还特意同老衲提及你。言你机辩从容,佛法精严,更难得心性沉稳,有慧根灵性。陛下是有意让你日后随侍御前,参详佛法,乃至推演国运。”
他道,“闻空,你是明白的。陛下既有此意,以你的资质与今日护太子之功,将来国师之位,指日可待。那是多少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亦是我佛门于世间弘法的一大倚仗。你正值大有可为之时,前途无量,此刻却言还俗,未免太过可惜。”
铺满荣光之路,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生向往。
闻空笑了下,摇头,“师父,弟子并非一时迷惑。”
“弟子已在佛前动念,生贪,起痴,乃至心生妄执,难以自持。此身虽在寺中,此心已坠泥淖。继续披此袈裟,口诵佛号,不过自欺欺人,玷污佛门清净,更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
闻空道,“弟子自知罪孽,业力缠身,实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如此污浊之身,如此妄动之心,又岂敢伴于圣驾左右?”
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久久不语。
闻空喉结微滚,“弟子既已动心,便该有所承担。无论她是否需要,弟子总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
尘缘已牵,万般经文,千里梵音已不渡此心。
方丈才复又睁开眼,无奈,“即便你心意已决,然则谢府那里,你又作何考量?”
他道,“你母亲当年送你入空门,何等决绝。你若还俗,她未必能容你。”
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谢府的门庭,绝非寻常百姓家,其中的规矩、颜面、以及可能牵扯的旧事,对试图脱离掌控的闻空,往往比对待外人更加严酷。
“师父,弟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叶施主一届女子,尚能无依无靠,于市井之中挣得立足之地,养活自身与母亲。弟子四肢健全,读过诗书,通些医理,即便离了佛门,离了谢府,得一碗果腹之食并不难。”
他极淡地笑笑,“谢府容不得我,是谢府的事,这天下,未必就容不得我。”
再劝无用。
“罢了,罢了。”方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已将这还俗之路上的荆棘坎坷都思量透彻,老衲,也无话可说了。寺中戒牒文书,明日便为你办理吧。”
闻空颔首。
“只是闻空……以珵,”方丈第一次唤他俗名,声音苍凉,“还俗易,不过一纸文书。入世难,从此山门之外,风波险恶,人情冷暖,情缘债累,皆需你一人独力承担。”
“弟子明白。”闻空再次深深伏拜下去,久久未起,“弟子,谢师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此恩此德,弟子此生难报。”
这一拜,告别了二十余载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梵音檀香。
从此,他只是谢以珵。
——
从方丈禅房出来,他并未回自己的寮房,而是走入沉沉夜色,于三重殿前跪了一夜。
没有诵经,没有祝祷。
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殿内长明灯幽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斜长,孤寂决绝。
佛祖依旧敛眸不语,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翌日,闻空如常走入大殿,与僧众一同上了最后一次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如此熟悉,却已觉隔世。
早课毕,他平静地接过方丈亲手递来的还俗戒牒文书,已加盖宝相寺印鉴,薄薄几张纸,托在掌心,却重逾千钧。
他将其仔细收入怀中,对着方丈,最后一次以佛门弟子之仪,深深一揖到地。
殿外已是银尘漫洒,闻空走在去自己小屋的小径上,僧袍沾雪,似缀碎琼。
他昨晚跪在佛前考量自己。
他已远离红尘多年,所学技能皆是和尚所为,俗世的活法营生,他实感陌生。
但总得迈出这一步。
身侧清寒,一如他的前路,都觉渺茫一片。
闻空推开屋门,暖融融的葱花香扑面而来一怔。
抬眼,叶暮正坐在木桌前,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吃着豆腐花,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父刚下早课,还没用斋吧?”她闻声抬头,眼睛弯起来,用木勺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只盖着油纸的碗,“我给师父也买了,你们寺门前的豆腐花出了名的细嫩,不知你好甜还是咸,我就各要了一份,甜的是浇了桂花蜜,咸的撒了脆腌菜和香蕈丁,都还热着。”
昨日官府净山,寺门前干干净净的,今日可好,上第一炷香的轿子还没到山门,卖香烛的、蒸糕饼的、挑热汤的摊子就都占满了道,热闹得像赶集。
“还给你买了素包子,”叶暮嘻嘻一笑,打开油纸,“我吃肉包。”
她就这样捧着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风雪孤寒中,拉回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清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闻空定了定神,走到屋角旧木架旁,将铜盆冷水掬起,扑在脸上,随后又用牙刷蘸着青盐,细致地擦过齿列。
“师父倒是怪,怎是先洗脸再刷牙?”叶暮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动作看,没回答他的问。
“山中寒重,冷水扑面能醒神。待神思清明,再洁齿。”
“师父好好刷牙,不要满嘴吐泡泡了。”叶暮笑嘻嘻用他之前训过她的话,训他。
闻空淡瞅她一眼,她记性倒好。
叶暮看着他擦干脸,露出深刻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
她想让他先说起那些暗昧不明的话,所以就含含蓄蓄地点了点他,想诱他承认那辗转反侧里,有她的缘故。
他却将布巾搭回木架,“方丈唤我去,聊了会,不觉夜深。”
原来是为正事未眠。叶暮心里那点旖旎的揣测落了空,手里捧着的陶碗不由搁下了,“什么要紧事,能谈上一夜?”
总不见得是辨经,怕不是在谈她。
“你且与我说说,方丈说了何话。”
闻空不语,沉默坐下,指指豆腐花,“甜的合口,还是咸的合口?”
叶暮先藏不住了,见他总这般避重就轻,心口那点期待被磨得又痒又涩,索性将话挑明几分,“谢以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她可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哩。
昨日法会一散,她便想寻来。
自宝石山顶那场稀里糊涂的亲近之后,他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偏生被三姐姐绊住,又被相熟的贵女们围着说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脱身不得。
三姐姐好心送她归家,她本打算待人走了便折返寺中,谁知苏瑶竟尾随车马,一下车便扯住她衣袖,连声诘问她为何欺瞒,那江肆,分明是去求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叶暮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道:“那你便去问他,缠着我作甚?状元府在城东仁安街,若正门不通,西侧门每日申时三刻,看门老伯惯常要打盹,你径自进去问便是。”
这一番纠缠,天色彻底暗透,山路难行,只得作罢。
今晨天未亮透,她便裹着斗篷,坐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碾着积雪摇上山来。
此刻,她眸光灼灼,明晃晃要他交底,“昨日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闻空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不疾不徐地从她方才喝过的那只甜味碗里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一句?你昨日说了许多话。”
他神情坦然,仿佛真不解其意。
叶暮恨得暗暗咬牙,偏也学着他绕起弯子,“自然是我替天下女子鸣不平的那些话,不然你以为我问哪句?”
他依旧垂着眼,又舀起一勺。
木勺边缘,隐约沾着一点她口脂的淡绯甜香,“你有此心志,是众生之幸。”
叶暮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磨得心浮气躁,看他吃得香,也想吃几口泄愤,才惊觉手中的勺,眼前的碗都被他拿了去。
“诶,师父,这是我的……”
“我不可用么?”闻空这才抬眸看她,将勺子轻轻递回她面前,不紧不慢道,“哦,那还你。”
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闪过,面上虽寡,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
叶暮霎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懂,分明一直心如明镜,在看她团团转。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接过勺子,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声音低了下去,含羞带恼,“师父竟学会逗人了。”
要论逗,她逗他的时候不是更多?
不过叶暮这点着实有趣,能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他是我的心上人”,真到了他眼前,被稍稍玩笑,又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你用女子用过的勺子,不怕佛祖怪罪了?”
叶暮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往常,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但她又很是享用这点暗藏的亲昵,“不过师父也说过,佛祖大度,什么都见过听过,想来也不会怪罪。”
闻空静望她,半晌,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自然,佛在我眼前,”
“怪不怪罪自是她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有丢丢尺/度,大家准时来哈,我怕被锁。
第54章 好事近(四) 玩他。
何意?何意?
叶暮平日灵透的心思, 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法,转不动了。
佛在他面前?他是在说,她便是他眼前的佛么?
这念头惊得她心口一撞, 耳中嗡嗡的, 方才那些机锋、试探、兜转,全被这短短五个字劈开。
窗外雪落无声。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良久。
久到那碗中豆腐花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像从一场大梦里苏醒, 指尖微颤地兜起一勺甜豆花,却没送入口中, 只是怔怔看着勺,缓缓抬起眼, “师父, 你这是还俗了?”
不然怎会心中已无佛祖?
“嗯。”
谢以珵应得平静, 见那豆花有要掉落之意, 偏头过来, 就着她仍举在半空中的木勺,微低, 将她兜起的那勺甜豆花含入了口中。
“甜口的好吃。”
他语声寻常,起身收拾柜中寥寥几件衣物。
叶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勺子, 指尖微微发麻,唇角却再也压不住,恣意笑起来,“那你如今就不是和尚了?”
“嗯。”
“是因为我么?”
他没答,她却有几分得意,又问,“我在台上那样讲, 你也很高兴吧?”
“哪样讲?”他侧转着身在榻边整理,语气淡淡。
叶暮已然不怕他。
她起身,轻轻一跃,像只狸猫般跳上他的背,勾着他的脖颈,双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谢以珵,你再装。”
谢以珵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经书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微沉腰背,绷紧背肌去托住她,“下来,别把另一条腿摔着了。”
“我不。”叶暮得寸进尺,手臂环得更紧,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血脉的搏动。她不依不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是不是跳的很快?是不是很高兴?”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就是要他承认。
“你先下来。”
“你先说。”
谢以珵终是败下阵来,从胸腔里叹出一声笑,“高兴。”
他不再试图让她下来,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手中几卷经书,放入一旁摊开的包袱里,空出的手随即稳稳回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更妥帖地背好。
“怎么高兴的?说与我听听。”
“这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也说不出来。”
“佛祖命令你说。”叶暮要挟他,可语气却是不自知地娇/缠,“再不说,佛祖就要惩罚你了。”
谢以珵被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又被她孩子性的顽劣逗笑,想先放她下来,但她不依,晃动着腿,要放不放的玩闹间,他脚下被矮凳一绊,两人竟一齐向后倒去。
“呀!”
惊呼声中,谢以珵护着她,后背率先落在坚硬的禅榻上,发出闷响,叶暮则整个儿摔趴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牢牢圈着,倒没磕碰着。
禅榻窄小,两人跌作一处。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叶暮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却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稳健的心跳。
他昨日在法会上,也是跳的这般快么?
更僭越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隔着衣物终究是隔靴挠痒,她的眼睛亮亮,“我可以……”
叶暮俯下身,趴伏在他的耳边低语。
她说话时,柔软的唇瓣蹭/到他的耳垂,谢以珵听着她的大胆之词,耳根那抹红悄然蔓延。
他还没说话,叶暮已兀自下了判决,“不管你同不同意,这就是佛祖对你的惩罚。”
谁让他支支吾吾?
不等他同意,叶暮的掌心之下,已是真实的心跳。
砰,砰,砰……有劲而迅疾,与那等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但不可避免的,她掌移时,碰到了心脏上的。
两人俱是一颤。
叶暮先是愣怔,随即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羞赧,兴味起。
她看着谢以珵红透了的脸,“师父,罪过,罪过。”
可手中一点都无罪过之意,丝毫不含糊地按照自己所想在行动。
触感微妙。
“叶暮。”
谢以珵擒住了她的手腕,那双眸似寒潭深,可清俊的面皮上,却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从颧骨蔓延至耳根。
他会脸红,眼神又凶又无措。
叶暮觉得好玩极了。
她不但没挣开手腕,反而就着被他擒住,指尖更放/肆。
“叶暮。”
“怎么了?师父。”
“不要玩了。”
“不要玩什么。”她故意说,“我也没玩什么。”
她见他的喉/结滚了又滚。
叶暮眼波潋滟,笑了下,“你抓我这般紧,到底是要我进还是要我退。”
她真是太淘气了。
谢以珵难耐,看她眼下难以自知的引/诱,衣衫松散,衣领斜斜滑开一截,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多年的清规烙进骨血,本能克/制,“叶暮。”
但嗓/音微/哑,已然情/动。
“你也可以玩我的。”叶暮笑眯眯地看他,“你敢么?师父。”
她把他从佛前莲座拽入这十丈软红,第一步,便是要剥开那层庄严法相,迫他直面自己血肉之躯里奔流的七情六欲。
他不是泥塑金身,不是无情草木。
他是人,人就有慾。
少顷,谢以珵攥着她手腕的掌心骤然发力,猛地向内一带,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
叶暮只觉一阵短促的天旋地转,视野里屋梁与窗棂急速交替,后背已跌在禅榻上。
他半撑在她上方,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眼尾染上了薄绯。
叶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擂动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恃宠而骄的自得。
看啊,他在挣扎,在为她而挣扎。
不过更进一步的混乱并未发生,谢以珵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暗涌,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
谢以珵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向她微敞的衣襟,拢好,严严实实地掩住那一片晃眼的莹白。
“再乱来,就把你丢去后山。”
叶暮躺在身下,仰面看着他明明呼吸未平,耳根红透,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就是有恃无恐。
她料定他不敢。
不是不敢亲近,而是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溺,不敢跨越那道由二十年清规戒律筑起的高墙,哪怕墙已在他心中摇摇欲坠。
他被戒律束缚太久,早已掩盖住了作为男人的渴望。
叶暮甚至觉得,他或许也不会。
男女之事,于她而言,虽有过前世的经历,却只余下不适,毫无章法可循,更遑论领略其中真味。
而他,一个才刚脱下僧袍的还俗之人,于此道恐怕更是懵懂如一张白纸,比她也强不到哪里去。
瞧他方才情状,没准日后在这件事上,还得她这个“半瓶水”来慢慢引导呢。
恰这时,屋门外传来哭声,“师兄,师兄,闻空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秋净。
叶暮闻声,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去瞧瞧,她此刻衣衫虽被拢好,但发髻微松,脸颊因方才的嬉闹而绯红未褪,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光,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媚。
谢以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又强行按下,他手臂一横,不由分说地拦住了她。
“你在这里别出来,我去。”
说罢,谢以珵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眸底波澜尽数敛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淡然状。
木门开了又闭,挟进一股冷风与碎雪。
小沙弥秋净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青色布囊,他见到谢以珵,哭声更止不住了,“师、师兄,方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将钱囊塞进闻空手里,布囊坠手,里面除了碎银铜板,想来还有几锭银子。
“方丈说,扣除了这些年寺里的公用开销,剩下的都是你该得的,他早帮你攒着的……”
秋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师兄,你真不做和尚了么?”
谢以珵点头,从钱囊里拿出一锭银,给秋净,“买些好吃的。”
“师兄为何不做和尚了?”秋净接过,哭得更厉害了,“你做和尚这样好,讲经讲得最好,字写得最漂亮,连方丈都说你最有慧根,你以后肯定能做方丈的!我还想着,等师兄当了方丈,我就努力做首座,我一辈子都跟着师兄。”
“是师兄辜负你好意了。”
秋净又抽抽噎噎道,“师兄,你那小弟子怎么办?你这一走,她以后跟谁去学佛法?”
“不必操心。”
“师兄你不做和尚,心肠都变硬了,”秋净哭哭咧咧,“都说我佛慈悲,你全然撒手不管了么?”
“各有造化。”
叶暮在屋里听了想笑。
“要不让她认我做师父吧。”秋净抹了把泪,“我虽没师兄懂得多,但我也可将自己领悟的佛法传授于她。”
“……”
想得倒美。
“我不会不管她,你放心。”谢以珵道,又似好意提点,“你资历尚浅,修为未固,切莫过早动念收授弟子于门下,于你于她,皆非益事。”
他认识叶暮那会,比秋净当下的年纪还小。
他又宽慰几言,远处传来召集僧众劳作的头遍钟声,悠长沉稳,秋净要走,“师兄,我要去挑水了,若是我日后想见你,想去看看你,去何处寻你?”
谢以珵本想说谢府,但想想还是算了,何处是家还不一定。
他摆摆手,“安心修行,我会来看你的。”
他总是换种方式撒谎,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叶暮深受其害,早已看透,谢以珵大抵是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秋净却信了。
小和尚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得了这句承诺,仿佛有了着落,哭声渐止,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他用力点点头,抱着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让叶暮无端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以为下回来就能见到闻空,结果一等就是八年。
他想骗人,就能伪装得很好。
叶暮轻轻抿了抿嘴唇,不过现在,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闻空拿着钱囊回屋。
叶暮道,“我以为师父不会收这钱。”
从前他手边一有余钱,便散给流民、乞儿,仿佛银钱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留不住,也不愿留。
“既已入俗世,便不能不理会这些俗物了。”谢以珵倒是坦然。
若真被谢府赶出来,这些银钱,至少能让他暂有个落脚处。
东西不多,片刻便收拾妥当。
只是这小屋里积存的记忆太多,叶暮抚过窗沿旧桌,眼里透着不舍。
这里装着师父过去的全部,也是闻空的全部。
出了山门,闻空不再。
寺门外已停了不少牛车马车,天色尚早,信众香客还在寺中敬香拜佛,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见有人从寺里出来,纷纷迎上来招揽生意。
叶暮本想选辆便宜的牛车,闻空却已先一步雇好马车,车厢里垫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虽不华贵,却干净宽敞。
“师父何必费这些银两?”叶暮坐在车中低声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车稳些,也暖和些。”
他记得她早上赶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山门,叶暮回头望去,寺院轮廓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师父接下来是要回谢府么?”
闻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我为何出家?”
叶暮微微一怔。
七岁那年与他拉的那个勾,悬在时光里,直到此刻,随着他的剖白,才真正勾上。
谢以珵,谢府九爷的长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四,因此也被称作小四爷。
听到这里,叶暮忍不住抿出一丝笑,“这倒巧,我是小四娘,你是小四爷,听着便像戏文里的对子。”
谢以珵苦笑,他垂下眼,“但自我出生那年起,族中男子便开始接连死去。不出四十,必遭横祸。起初是大爷、二爷、各个叔伯……后来从嫡系扩散至旁支,不过十年光景,谢家祠堂里添的牌位越来越多。”
叶暮笑意凝滞,面露沉肃。
“他们请遍高僧道长,算尽八字命理。最后都说,祸根的源头在我身上。说我命带七煞,刑克六亲,是谢家命数里的劫。”
他的降世,不受期盼,是族人的厌弃。
“族里有人提议,直接丢了我,或让我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叶暮听得指尖发凉,“他们试过,将我弃于据说有狼群出没的荒山,而族中,依然有人死,他们打我责我,将一切祸都泼在我头上,可依然阻止不了族中男丁凋零。”
叶暮总算知道他手上的鞭笞从何而来了。
“家族最终商议,若要破此死局,必得将煞星送入空门,以佛前清净,洗去一身罪孽,族中方可得安。”
谢以珵顿了顿,喉间微涩,“而我是那个煞星。”
“不是!”叶暮急于否定,打断了他,“谢以珵,你不是什么煞星!这根本不公平。”
愤懑直冲上来,叶暮看着他清寂眉眼,声音止不住发颤,“这算什么解法?这分明是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献祭!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
“他们告诉你,生而有罪。可出生,哪里由得你选?”
叶暮越想越替他心疼。
他的亲族全然不顾一个孩童的意愿与恐惧,将他作为平息所谓厄运的祭品,推出门外,推向青灯古佛。
她在儿时就已猜到他不是自愿出家,但没想到如此惨烈。
他是被牺牲的。
被自己的血脉至亲抛弃,以成全他们臆想中的家族安稳。
“所以,你出家之后,谢府就真的不再死男人了?”
谢以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自踏入宝相寺山门,剃度受戒,他就很少同谢府有过联系,不是没想过回府,但谢府紧闭的大门,母亲手中的藤条都将他再度赶回山上。
袈裟僧袍如同结界,将他与谢家隔开。
除了那次,他被周氏手下恶仆追赶,慌不择路,他不得已躲进了谢宅后巷,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昔日的屋子窗棂破损,被当做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知谁的箱笼旧物,院中石凳上,扔着幼弟遗落的彩色布球和木马,在夕阳下泛着属于他人童年的暖光。
他只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寺里的那间小屋,仿佛从未回来过。
“不过家里的弟弟,确是好好活着的。”
马车微微颠簸,明明暗暗之间,叶暮凝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被家族亲手送走的少年,静默地站在岁月另一端,身上始终缠绕着一段未辨真假的诅咒。
“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
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
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
第55章 好事近(五) 低呜。
谢以珵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脚下不稳,向后微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 随后想到月前她对他的榻上所为, 难免被她的率性大胆言辞气笑。
“一个月不见,你就只惦记这个了?”
“你也知一个月不见了, 你都可以见孙掌柜租房,怎么不可以先来见见我?”
“我想等安稳妥当了。”
怀中娇躯温软, 谢以珵也难分舍,但院门洞开, 巷子里的人声嘈杂渐近,谢以珵扶着她的腰, 先将她分开, 踱步走过去想把院门关阖。
眼下正值下工之时, 巷子里都是归来的人, 来来往往的, 都是眼睛,万一撞见, 邻里邻居的,对叶暮名声不好听。
她不在乎, 他得替她在乎。
未料刚走至门边,紫荆恰好从斜对门的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几根刚拔的小葱,带着湿泥。
她抬眼,正与门内的谢以珵打了个照面,顿时诧异地“咦”了一声。
“闻空师父?”
紫荆眨了眨眼,随即恍然, 笑了起来,“方才在院里还听郑先生说呢,我们对门搬来了新邻居,原来就是师父您呀!”
叶暮早同家中提过闻空还俗一事,紫荆倒没多大触动,只觉世间有趣之事那么多,何必苦守青灯古佛,反倒替他觉得“想开了”。
倒是刘氏刘氏却曾深感惋惜,追问缘由,叶暮只得含糊其辞,“佛祖不让他当了,梦里点化他了”,刘氏当时那深深的一瞥,让叶暮至今想来仍有些心虚。
“师父怎么租到这里来了?”紫荆心直口快,朝里望了望,“这屋子可不大好。我们姑娘上回来这儿追团团,看了一眼就说,这种老破小,只有傻……”
“阿荆。”叶暮及时从谢以珵身后探出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也在啊?”紫荆这才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笑嘻嘻走过来,“姑娘也下工刚回来罢?”
叶暮淡淡点头,心下却暗恼自己方才情急,竟忘了掩门。
可方才情急,满眼只有他一人,她哪还能注意到关门这等微末小事?
“晚饭也做好了,今晚有鱼,撒点郑先生自己种的葱,香得嘞,”紫荆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姑娘回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饭了。”
此言一出,叶暮便知无法再留。
她迟疑地走了两步,“师父既已还俗,也不用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了吧?要不去我们院里一同用些?阿荆做的鱼可鲜了。”
谢以珵摇了摇头,神色疏淡,“你们自便,我不用晚饭习惯了。”
这个呆子。
叶暮心里轻哼一声,谁真要他吃饭?她不过是想多同他说几句话。
紫荆走在前面几步远,听了叶暮的话,回头嘻嘻一笑,“那敢情好,师父住在这儿,往后总能尝到我的手艺了。”
她步履轻快,先一步走出院门。
叶暮有意放慢了步子,经过谢以珵身侧时,两人衣袖在昏暗中轻轻一触。
她脚步微顿,手悄然抬起,指尖试探般搔过他垂落在侧的手背。
本想一触即分,然而,瞬息之间,谢以珵原本静垂的手却倏然翻过,温热干燥的掌心精准地贴上了她的指尖,随即修长的手指向内一勾,轻巧地嵌入了她的指缝,将她欲退的手松松扣住。
叶暮呼吸微凝,愕然抬眼。
他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神情,目光落在前方巷弄,目送紫荆远去。唯有那被她触及的手,在她掌心最柔软中,轻轻一挠。
又酥又麻,顺着掌心直窜上心尖,让叶暮半边身子都莫名一颤。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已自然地松开了手。
这和尚,从哪学到的招式,如此能撩拨人心。
“姑娘,这油纸包里的鸭肉是给团团吃的吧?”紫荆在自家小院喊道,“要不要给你留几块?”
叶暮恋恋看着谢以珵,往自家小院挪步,嘴上应付着紫荆,“都给团团吧,我晚上吃鱼就好。”
她恨不得一步拆成十步走,可那么几步,走得再怎么慢,少顷就走到了自家小院。
谢以珵笑笑。
就在她即将迈入院中时,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如常。“叶暮。”
她驻足回头。
暮色渐浓,他立在门槛边,身影半掩在檐下,他已还俗,不再着僧袍,一袭青灰色直裰,料子寻常,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他的语气淡淡,“我还没来得及置办被褥,你们那儿有多的暂借?”
叶暮点点头,心里已随着紫荆摆碗筷的声响,叮铃当啷地欢快起来,“过年时刚好添置了几床新的。”
她答得同样自然,“等我吃完晚饭,给你送过来。”
“好。”
两人一问一答,坦坦荡荡,仿佛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互助,但叶暮却暗自发笑,他这借口也太拙劣了,谁找邻居借被子盖啊。
不过他们的语气太过平常,神情自若,路人经过,也没有觉出异样。
饭桌上,刘氏听紫荆说起闻空师父搬到了对门,手中盛汤的勺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叶暮,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菜。
叶暮心里揣着事,匆匆扒了几口便放下碗要起身。
紫荆“哎”了一声,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几乎没动的清蒸鲈鱼,“姑娘这就吃好了?你平日最爱的,今儿这条还淋了麻油,可香了。”
“不是太饿,你多吃点。”叶暮含糊应着,脚步已转向里屋,又补了一句,“给团团也留些鱼肉,挑干净刺。”
“姑娘心里呀,如今怕是只装着团团了,”紫荆乐呵呵地打趣,“有点好的都惦记着它。”
刘氏淡淡觑了紫荆一眼,忽然转了话头,“阿荆,你觉得隔壁的郑教谕,为人如何?”
“郑先生?”紫荆正专心挑着鱼刺,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人倒是顶和气的,总介绍他那些学生来我这里定做书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就是他那些学生实在有些寒酸。做个粗布书袋几个铜板的事,也要同我讨价还价半晌。要求还多,这个要多缝个暗袋,那个要加条系带,费时费工得很。”
紫荆从前在府里做大丫鬟,经手的都是体面事,并非瞧不上这几个铜板,只是不惯于这般琐碎的锱铢必较。
但如今为了贴补家用,减轻叶暮的担子,她也耐着性子缝了二十来个布袋了,这么一想,郑先生的学生,倒也确实不少。
刘氏见她不明白,将话又挑明了几分,“那你觉着,郑教谕为何单单把学生都介绍给你?”
紫荆筷子一顿,眼睛眨了眨,忽然大悟道:“夫人是提醒我,他想拿些回扣是不是?瞧我这榆木脑袋!”
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明日我便包些点心,分些利钱给他。”
刘氏默然不语,只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真是个不开窍的。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门。
窗纸上,映出叶暮来回走动的纤细身影,能隐约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里透着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刘氏的眉头蹙紧了。
小室里油灯昏黄。
叶暮打开靠墙的箱笼。
几床崭新的棉被叠得方正厚实,只是那被面不是大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就是翠绿的缎面盘着亮紫的锦鲤,花样热闹浓烈,晃花了人的眼。
她手指抚过那滑腻的缎面,一时有些为难。
这样扑面而来的俗世欢喜,和他身上清寂气度,实在是格格不入。
都怪紫荆。
年前扯布时,那丫头兴冲冲地抱回这些料子,说“过年就该红红火火,绣上牡丹鲤鱼,这才叫好兆头”。
她那时想着,被子不外露,盖着暖和就行,便由着她去了。
叶暮在箱笼前静立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将她身影拉长在墙壁上。
她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屋内那口旧榆木柜子。
柜子底层,她找出一床素青色的被,被面是柔软的棉布,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缠枝纹,这是她往日盖惯了的被。
她忍不住将脸轻轻埋进叠好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已浆洗晒过,但当阳光饱满的气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微清甜的芬芳,丝丝缕缕,似有还无,是栀子花干净又缠/绵的味道。
是她用了许多年的香膏气息,叶暮自小睡前便爱用那栀子花味的乳霜润手擦身,前段日子生活窘迫,她停了段时间,发了月钱后,紫荆就给她去买来了。
那香气,温柔地沁进被里,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叶暮抱着这床被子,在屋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她几乎能想象,这气息漫过他的枕席,渗入他的呼吸……她就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引/诱,让自己的味道,度到他的每一个长夜里。
叶暮另抽了一床寻常的褥子,将那床素青被子仔细裹在里面,抱了个满怀。
路过院中时,不敢抬眼去看刘氏,只匆匆丢下一句,“娘,我去给师父送被子了。”
“嗯。”刘氏的声音从灯下传来,听不出情绪,“早些回来。”
“知道了!”
叶暮闪身出了院门。
对门那小院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暖黄的缝隙。她刚伸手去推,门便被从里拉开,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她跌进一片昏暖的阴影里。
身后的门“嗒”一声轻响,已被阖严。
叶暮站稳,抬眼看他,难得见他举止这般不稳重,调侃起来,“门关这么快,谢以珵,你要做什么怕被人看见?”
谢以珵低笑了下,从她手中接过被子,反问,“不是你要做什么?”
叶暮他看得耳根一热,乜了他一眼,想到了方才进院里初见他时,说的那句臊话。
天地良心,这一个月她提心吊胆,何曾有过半分旖旎心思?
可奇怪的是,一见到他,一扑进他怀里,话就找不着北了,出口就是心中所想。
她跟着谢以珵进了屋。
这所小院算上灶房统共两间屋,正屋陈设极简,布置陈列有几分像他前世的禅房,清寂得近乎冷,一榻、一案、一柜、一凳,便是全部。
多余的都被他收拾清理了。
案头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着,映着几卷旧经,一炉将尽的线香,还有几只形状朴拙的陶制药罐。
叶暮走过去,揭开一只罐子看了看,药膏已用去大半。
她心下一沉,转头看向正在榻边铺褥子的谢以珵。
他躬着身,动作间衣料牵扯,有几分迟缓。
“你是不是回……”叶暮顿了顿,咽下“谢家”二字,声音放轻,“……被打了?”
“嗯。”他没有回头,手下动作未停,轻描淡写,“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
叶暮想起方才在院门口扑进他怀里时,他那下意识后退的半步,以他的身形和定力,本该稳稳接住她才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仰脸看着他:“谢以珵。”
他铺被子的手微微一顿。
“伤在哪儿了?”她声音很轻,但藏着执拗,“给我瞧瞧。”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他笑了下,避重就轻,“谢以珵、谢以珵地叫,师父是彻底不认了。”
叶暮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勾到了他青灰直裰的系带。
谢以珵身形微滞,笑着往榻侧避了避,“这么急?我可还没准备好。”
“谁要对你怎样!”叶暮脸颊飞红,手上却不停,“我只要看伤。”
谢以珵不肯,扣住她的腕,叶暮另一只手去扯系带,他抓她躲,拉扯间,不知事按到他身上何处伤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这么能忍痛的人,能呼出声,想必是非常痛了。
叶暮顺势灵活地解开了谢以珵的外衫系带,又将里衣的衣襟向两侧轻轻拨开。
层层素白纱布,自他肩头缠绕至胸肋之下,在昏黄光线下,刺目地映入眼帘,有些地方,隐约透出淡褐色的药渍,甚至一丝极淡的血色。
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
油灯灯芯“噼啪”轻爆了一声。
叶暮的指尖悬在纱布上方,微微颤抖,不忍再触。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他,声音发涩,“当时被打得半死吧,谢以珵?”
“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谢以珵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怕是把她吓着了,伸手想拉好衣襟,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她的手很凉。
“别动。”叶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喉头的哽塞,“纱布呢?我帮你换。”
“不必。已经上过药了。”
“那怎么还会渗血?”叶暮紧攥着他的手,“谢以珵,你这里没有的话,我就去我房里拿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某一刻忽地散开。最终,他妥协般朝柜子里抬了抬下巴。
叶暮松开他,取来药罐和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跪坐在榻边,让他转过去,“可能会疼。”
不知是提醒他,还是告诫自己手要稳。
“嗯。”他轻应了一声。
叶暮小心地一层层解开纱布。
越到里层,渗出的药色越深,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当最后一道纱布揭开,纵使有心理预期,叶暮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他左侧肩胛到右肋下方,横亘着一大片狰狞的瘀紫,皮肉肿胀,边缘泛着骇人的青黑,中间有几处破口虽已结痂,仍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
这绝不是寻常家法,分明是下了死手的棍棒重击。
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方才强撑的镇定已然瓦解,“……这叫不重?”
这快被打死了吧。
“骨头没断。”谢以珵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了,他们终究真不敢闹出人命。”
这得养几天呢?
“是谁打的你?你娘吗?”
“都有吧,弟弟,母亲,族长,旁系尚存的几位叔父……人太多,记不大清了,他们还想赶我回去做和尚。”
叶暮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见识过周氏的刻薄,也听过她责骂三姐姐,可周氏到底会为女儿张罗亲事,谋求一个不算太差的归宿。
叶暮咬着唇,拧开药罐,不再说话。
她用指尖剜出深褐色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处,力道放得极轻,但仍让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很疼吧。”她低语,指尖打着圈,将药膏缓缓揉开,化入瘀滞。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沉了些,却始终一声不吭,只那扣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疼。”谢以珵答,声音闷闷的。
“骗子。”她骂,却更放轻了动作,呼吸拂过他伤痕的边缘,温/热而潮/湿。
比直接的疼痛更难熬,更侵人心魄。
“为什么?”叶暮道,“回去就为了挨这顿打?”
“拿回了一些东西。”他闭了闭眼,汗珠滚落。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
她重新拿起干净纱布,开始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绕过他胸前,两人距离极近。
“户籍,路引,还有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私产。”
谢以珵抬起眼,看向她,“叶暮,我不再是谢家四郎,也非沙门闻空,但从今往后,我是谢以珵,一个可以凭自己名姓立于世的人。”
他跪在祠堂,亲族斥他,棍棒加身时,他脊背挺直,只反复陈述诉求,向他们要这几样物什。他们骂他悖逆,咒他煞星,想用疼痛让他屈服,重回那被安排好的清净命运。
想让他重新做回闻空。
他不肯,只说若不给,便持戒牒与太子府的谢帖去官府论理。或许正是这最后一句,让他们在暴怒与忌惮中,将他如同敝屣般丢出了后门。
“那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谢以珵沉默了片刻。
那日被丢在偏僻后巷,奄奄一息,血糊住了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爬也要爬去见她,至少不能无声无息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答应过处理好就去找她的,不能食言。
可终究力竭,意识涣散前,只记得粗粝的石子路磨着掌心。
再次醒来,是在永昌伯府一间僻静客房里。原来他晕厥处离永昌伯府后门不远,被巡夜的小厮发现。
那小厮曾随主家听过他讲经,认得这张脸,惊骇之下,连夜禀报了管家。
永昌伯府上下素来敬重这位年轻却颇有修为的闻空师父,便悄悄将他安置,请了大夫,对外只说是府中请来的师父静修。
“在永昌伯府养了几日伤。”他简略道,“伤得太难看,怕吓着你。也想着总得先把眼前这落脚处收拾出个样子,才好来见你。”
叶暮听着,心口那阵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柔情。
她松开了揪着纱布的手,转而轻轻抚平他胸前包扎的褶皱,动作温柔。
“谢以珵,”她捧起他的脸,与她对视,“谢以珵。”
“怎么了?”他低声问。
“就想叫叫你。”
他不要再做闻空了,不要再做和尚了,太苦了。
谢以珵笑了下,“不先把我的衣衫穿好吗?”
“你那两处都被纱布遮得严严实实,我又不能对你怎么样。”
“可是我冷。”
“那我就抱抱你。”
叶暮的爱毫不吝啬。
但有时限。
很快她就直起身,以此要挟,“我都抱你了,你就不能亲下我吗?”
谢以珵对她理直气壮的耍赖无可奈何,“怎么亲?”
他只做过和尚,于此经验上的确匮乏。
叶暮站在他的两膝之间,颇有名师指导之意,“我那天是怎么亲你的?你示范看看。”
“我也不知。”
“你骗人,那晚我喝醉了,迷迷糊糊的,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你是清醒的呀。”
她弯下腰,凑得更近,吐息拂过他微凉的唇瓣,声音又低又软,“你什么都做得那么好,这个也应该会做得好。”
“不见得,”谢以珵抬起眼,眸色深暗,“我于此事可不上道。”
“那也得试试才知。”叶暮的指尖在他唇边虚晃,若即若离,“你说说看,那天我是亲在这里……”
她的指尖轻点他唇角,“还是这里?”
又移到唇峰,“还是这里?”
谢以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还在空中调皮比划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近乎惩戒的意味,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叶暮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尚未看清他眼底情绪,便觉阴影覆下。
他低下头,贴上了她的唇。
不是那夜山顶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谢以珵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引得她细微地抽气。
“我那天也是这样咬你了?”叶暮不服。
谢以珵趁她张嘴讲话间隙,舌/尖毫不费力地闯进来。
叶暮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万千烟火同时炸开。
他吻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的凶狠,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很令人着迷。
她很少见他的莽撞。
没一会叶暮就头晕目眩,配合他的回应,但又不可忽视身体里涌起很陌生的渴求。
她搡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唇/齿/间溢出一声含/浑的低/呜。
谢以珵稍稍退开些许,给她呼吸的余地。
他自己的气息也紊乱了几分,额角抵着她的,眼底有未散的情/潮。
然而,叶暮并未如谢以珵所料,她的眼睫湿漉漉地掀起,抓住他放在身侧僵硬的手,牵引着它,缓缓上移,覆盖在自己那一团饱满柔软的浑圆之上。
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炙,带诱,“谢以珵,你摸过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还有[墨镜]无论审/核如何虐我,我都要写香香!!!女人就是要写这些才能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