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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如梦令(四) “哥哥。”


    叶行简被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 一时语塞,因她的天真,既酸且涩。


    他转了视线, 从怀中拿出佛经递过去, “前日偶得一份《灵飞经》古拓,想着你平日习字, 或可参详一二。”


    叶暮接过,“这样的小事, 让紫荆转交便是,何需哥哥特意跑这一趟?”


    叶行简薄唇微动, 还未答,叶暮就兀自恍然大悟, “我晓得了, 哥哥是怕这经卷落在我爹爹手里, 还是交给我手中比较放心是不是?”


    她的手肘亲昵地拐撞了下他的臂膀, “还是哥哥考虑周全。”


    臂上传来的柔软转瞬即逝, 叶行简喉间微滚,“今早吏部的委任文书已下, 授了苏州府通判一职,半月后便需启程赴任。”


    话音至此, 略略一滞,“此去山遥水远,约莫需两年光景,方能回还。”


    叶暮眸中笑意霎时凝住。


    她记得真切,前世里,兄长分明是在她成婚之后才外放的苏州,如今这时辰, 竟生生提前了这许多。


    叶暮不解,“哥哥不是才升的典簿?”


    “是我自己请调的。”叶行简道,“吴淞江今夏决堤,饿殍遍野,正缺人手。”


    “哥哥糊涂!”叶暮脱口而出,她实在说不出哥哥是为国为民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即便明白兄长心怀苍生,可那是她自小相依的兄长啊,他前世已过得那样苦,她想让他在这一世过得能轻快点。


    “吴淞江如今是何等光景?你一个翰林清贵,何苦去趟那浑水?”


    她上前半步,忧色深深,“我前日还听爹爹说起,那边连赈灾的官员都病倒了好几个,若是……”


    恰环佩轻响,一道娇柔嗓音自身后传来,“简哥哥原来在此处,让瑶儿好找。”


    但见苏瑶扶着丫鬟的手袅袅而至,杏子黄缕金裙裾在晨光里流转生辉,她目光在叶行简身上轻轻一绕,继而转向叶暮,“四娘也在?方才去给姑母请安,正说起简哥哥外放的事呢。”


    她莲步轻移,站到叶行简身侧,“姑母心疼得紧,说苏州当下光景疫病丛生,想着家中药材行恰有些对症的药材,明日取了来给简哥哥带上吧。”


    这意思是明日还得来。


    叶暮撇撇嘴,叶行简看了她一眼,只觉有点好笑,他是看她长大的,在想什么一看便知,但凡不高兴时,总是这般下意识地努嘴。


    “瑶妹妹有心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掌中帕子收进自己袖中,走到叶暮身侧,“此行轻车简从,药材带着反倒不便,朝廷已拨发药材,届时苏州府皆可采买得到。”


    不待苏瑶再言,他侧首对叶暮温声道:“不是还要去宝相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斋饭时辰,你不是最爱那寺里的素豆腐?”


    “四娘要去宝相寺?”苏瑶闻言,立即接话,“正好我也想去进香,给简哥哥求个平安符,不如一同前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叶暮无拒绝的理由,只得同意。


    叶行简往翰林院去了,二人登车同行。


    方坐定,苏瑶便柔声相询,“四娘,可是我何处不慎,惹得妹妹不悦?总觉得妹妹对我有敌意。”


    “姐姐莫想太多。”叶暮微笑,“我素来不擅言辞,并非有意怠慢,你往府中一打听便知,我还素来同我二伯母吵嘴,性子实在算不得好,还望姐姐海涵。”


    再无后话。


    适才登车前,她特意折回院中,将兄长所赠经卷仔细收好,又顺手取了两本账册,正是为了避开这般周旋闲谈。


    她确实对苏瑶生不出半分亲近之意,倒不全因前世她与江肆那些苟且,一个男人,抢了便抢了,更因后来他们夺走她的孩儿后,不过半年,那小小婴孩便意外夭亡。


    这要她怎么不恨。


    苏瑶见她无意攀谈,也识趣地噤声。


    马车行至城南窄巷,忽闻前方一阵骚动。车轮倏止,车夫在外禀道:“四姑娘,前头有些纷争,瞧着像是几个市井无赖在围殴一个书生。可要绕道而行?”


    “救人。”叶暮仍垂眸翻阅手中账册,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瑶蹙起柳眉,以绡帕轻掩口鼻,“这等腌臜地界,妹妹何苦沾染是非?”


    “积阴德。”


    苏瑶顺势搭腔,“听闻妹妹有个和尚师父,日日聆听佛法,难怪心慈。”


    她说着来了兴致,“想来定是位戒律精严的大德,才让妹妹这般年纪,便如此持重守心,倒叫姐姐我好生好奇,真想拜见一番,沾些清净气呢。”


    叶暮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苏姑娘……”


    她实在不耐烦,终于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瑶脸上,“你不必这般迂回寻话,你几次三番借故亲近,所思所虑,不过是盼着能借此,离我兄长更近些。”


    苏瑶没料到她竟这般直截了当,面上笑意微僵,想要靠近,“妹妹洞烛人心,实在令姐姐佩服,府中我瞧着简哥哥最听暮妹妹的话,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


    “我劝你,熄了这心思。”叶暮不待她说完,拈起笔端一横,阻隔苏瑶欲向前凑近的态势,将她定在原地,“你没机会,我兄长叶行简,绝不会属意于你。”


    “四娘这话,未免太过决绝。”苏瑶俏脸涨红,“为何你如此笃定?”


    “因为,”叶暮直视于她,眸光毫不避让,“我会阻拦。”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凝滞,车帘外市井喧嚣恍若隔世。


    叶暮长睫微垂,她前世就知苏瑶有这份心思,连大伯母也屡次明里暗里地撮合。彼时的她,只觉得苏瑶温婉娴静,与哥哥站在一起恰似一对璧人,家世门第又相当,便也存了成全之心。


    那时她寻着诗会茶宴的时机,总要特意将两人往一处安排,寻些由头退开,留他们独处,廊下赏花,亭中品茗,她不知为他们创造了多少这样的偶遇。


    可哥哥却总是淡淡的,每每以庶务繁忙推脱,后来她出嫁,哥哥更是被调任苏州,此事便也渐渐搁下了,唯独苏瑶,多年蹉跎未嫁,她一直以为是哥哥伤了她的心,心中愧疚,待她便愈发亲厚,请她来家中小住。


    谁曾想是引狼入室。


    更过分的是,在哥哥被废双腿后,苏瑶作为江家新妇还跑到哥哥面前嘲笑,“当年你若应下婚事,何至如此?叶行简,这就是你轻贱我的报应。”


    叶暮既重活一世,便绝不容这蛇蝎女子,再近兄长半步。


    “苏姑娘,”叶暮腕间微微使力,笔端往前一送,“纵是天下女子皆可为吾嫂,也绝轮不到你。”


    “你!”苏瑶气得胸脯起伏,她也索性不装了,“好好,好个侯府的四姑娘,替你娘亲掌了几天账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眼下老太太身体不利索,卧病在床,掌管侯府中馈的可是我姑姑,你娘亲那点权柄,不过是我姑姑指尖漏下的沙,只要我几句话,你娘亲在府里休想过好日子。”


    “我看你没那么大的能耐。”


    叶暮收回笔,眼睫微敛,“若想自取其辱,尽管试试。”


    “叶四娘,你太张狂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我进侯府的门!”苏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头险些撞上车顶,她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车边的丫鬟喊道,“霜月走,我们自己去宝相寺!”


    车帘砰然落下,叶暮挑挑眉,总算清静了。


    少倾,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四姑娘。”


    “乱子平了?”


    “平了,官府的人到了,将那几个泼皮都锁了去。只是那书生执意要来叩谢恩人。”


    “不必。”


    叶暮的话音未落,恳求之音已近在车畔,“恩人姑娘大义,小生没齿难忘,求姑娘救人救到底,小生江肆,此番入京是为秋闱,怎奈途中遭遇匪类,盘缠尽失,如今身无长物,连片瓦遮身尚且不能。恳请姑娘暂借栖身之所,他日若青云直上,必结草衔环以报。”


    江肆?


    江肆!


    叶暮执账的指节蓦地收紧,怎会是他?怎会相遇这般早?比她记忆中两人相遇,要早了整整三年。


    他还是这么不要脸,救他一回就要被缠上,她凭何要救到底。


    叶暮不想与此人再有纠葛,抬手屈指叩响车壁,“温伯,驾车,走。”


    鸦青车幔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一角,叶暮垂眸,撞进一双墨黑的眼里。


    “四娘。”


    叶暮闻声一震,寒意自脊背窜起,滚过一阵颤/栗,江肆这时候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帮帮我。”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他前世很少这样叫她。


    除了哄她时。


    哄她去向大哥要钱,哄她解簪典玉,尽付与君,哄她去学勾栏媚行,褪去世家女的矜贵,在红绡帐底为他曲意承欢。


    他只有在假装爱她的时候才会哄她,他信手拈来的温柔里根本没有真心。


    叶暮倾身向前,攥紧的账册抵上他下颌,迫江肆仰首,他的眼神太过青涩,还未被世故与权欲浸染,不似重生归来。


    叶暮声音寂寂,如雪落寒潭,“谁准你这般唤我?”


    江肆仰着头,一段清瘦脖颈自凌乱青衫中挣出,如霜竹折节,明晰锁骨上有几道绯伤,晨光斜照,恰似冷玉生瑕,薄刃初绽。


    叶暮凝着这副皮囊,心中讽笑,古来皆道红颜祸水,岂知蓝颜亦能蚀骨,前世她便是被他这副落魄才子的表象所惑,助他攀上青云路,却也为自己铺了黄泉路。


    叶暮的账册沿他的喉骨缓缓上移,她力度不轻,压出秾深红痕,“不说话,就押你去报官,和那些泼皮关一起。”


    江肆的喉结在账册压迫下艰难滚动,“我是恰好听到方才那个姑娘说的,她同丫鬟走出巷口时曾高声说,叶四娘这般欺人。”


    叶暮心下稍松,原来如此。


    她腕上力道不减,账册的硬角几乎要嵌进他肌肤里,“所以,你便可以学来用了?”


    “小生不敢。”他被迫仰首的姿态实在狼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姑娘既肯遣人相救,必是心善之人,小生愿立契报恩,只求一隅安身,以待秋闱。”


    “你既听到她说我是欺人之人,怎还觉我心善?”叶暮神情淡漠,“岂不是自相矛盾?”


    “姑娘若真如她所言,便不会命人驱散那些地痞,救小生于困顿,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姑娘之举,已是善行。”


    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原来他也知道讲话容易做事难,叶暮冷哼,收回账册,居高临下地睨他,“江肆,收起你的这些漂亮话罢,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前程,无半分兴趣。”


    言落,她坐直身子,朝外头的温伯微一颔首,温伯会意,将江肆从车辕处拉扯开。


    “姑娘!姑娘!小生虽出身寒微,亦是解元之身!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不敢忘姑娘今日滴水之恩,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我们县打听……”


    “你鹏程万里,权倾天下,又与我何干?”叶暮骤然打断他的话,车幔垂落,风扬,她于罅隙间见他在车前摇尾乞怜,“温伯,给他二两银子。”


    车夫应声掷银,碎银滚落青石,发出清脆声响。


    江肆怔住,“姑娘,小生并非乞儿……”


    “不要就滚。”叶暮道,““再近半步,横在你颈间的,便不是账册了。”


    马车辘辘启动,将那道僵立的青衫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讨厌之人,叶暮嫌恶地将账册和墨笔丢在凳上,坐得远了点。


    她在车中静思,这一世,诸多事都与前世轨迹相异,老太太素来精神矍铄,直至侯府倾覆前都主持中馈,今世却自那年端午比试后便缠绵病榻,时好时坏,是因她的插手有关吗?


    可江肆这条线,为何会提前整整三年出现?她的种种作为,也只对侯府有影响,为何波及到这最不该提前相见之人?


    叶暮皱眉不得其解,听宝相寺古刹声近,车轮渐缓,终是停稳。


    山门石阶上香客云集,摩肩接踵,较之往年立秋的清寂景象迥然不同,温伯不由疑道:“怪哉,往年这时节,寺里从不见这般热闹。”


    叶暮每年立秋独往宝相寺进香,近两载连贴身丫鬟都屏退了,皆是拜过菩萨便归,温伯早已见惯这清净光景。


    正疑惑间,但见几位布衣香客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位师父当真灵验,前年在杭州灵隐寺有幸得见一面,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东南有喜,没成想没想到归家便接了苏杭织造的皇商差事。”


    旁边提着食盒的老妪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五月前我儿特意带老身跑去小普陀寺听师父诵经祈福,那宝相庄严的,回去后缠绵病榻半年的老伴竟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暮缓步上前,轻声询道:“敢问诸位说的,是哪位师父这般德行?”


    方才那商贾立即转身,眼中犹带崇敬之色,“姑娘竟不知?正是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啊!今日是他云游八载首度回寺,这才引得四方信众前来沾沾佛缘。”


    叶暮闻言,心腔陡然一颤。


    “姑娘来了。”门口洒扫的小沙弥长成了小和尚,见她来,赶紧喜笑逐颜迎上来,“闻空师兄回来了,他今日要在殿前为香客解签,姑娘既来了,不如也去求一支?”


    叶暮依言去了,待她执签返回时,解签处早已排起长龙,香客们手持签文翘首以待。


    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四娘,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方才京郊田庄快马来报,说是突遭螟虫,乌泱泱的飞虫遮天蔽日,眼看着就要把将熟的禾黍啃噬殆尽。”


    叶暮心头猛地一沉,真被师父说中了?


    方才在宝相寺的种种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镇定道:“母亲莫急,慢慢说。是哪处庄子?灾情如何?庄头可有什么应对?”


    “是东极山那处最大的庄子!”刘氏语速急促,“庄头说往年这时节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虫灾,来得又急又猛,眼下正值灌浆时节,若是……”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捧着个沾着泥星的竹筒疾步而来,“三奶奶,四姑娘,庄上又送急信来了!”


    叶暮接过竹筒,利落地抽出信笺展开,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可见写得极快,除了详述虫灾肆虐情形,末尾还提及,


    “庄户间竟流传起谣言,”叶暮凝声念出,“说是侯府行不仁之事,触怒天威,才降此虫灾示警。”


    刘氏闻言不解,“这是从何说起?侯府待庄户向来宽厚,遇灾年必开仓减赋,前年水患时田租减半,再往前大旱那年,还搭了粥棚接济。这般体恤,怎会传出如此诛心之言?”


    叶暮也不明白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再不能耽搁,“母亲,事不宜迟。请即刻吩咐下去,备齐硫磺、烟硝等驱虫之物,再多调派些得力人手,我这就去往东极山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刘氏急得拉住女儿衣袖,“那地方路远不说,如今又乱糟糟的,若有个闪失可还得了?要不先派几个人去看看?”


    “正因乱,才更要亲自去。庄户既生疑虑,光靠下人传话如何能安民心?唯有主家亲至,查明灾情,破除谣言,方能稳住局面。”


    叶暮道,“况且这处庄子是大伯母今岁才交由我们打理的,往年都好好的,若是在我们手上出了纰漏,只怕二婶更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侍立在侧的紫荆见状,上前福身:“三奶奶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四姑娘虽年纪小,可这些年帮着理账处事,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府里谁不夸四姑娘有主意,有担当?”


    这话倒是不假,府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虽然年少,但行事起来毫不含糊,胆识气魄比好些爷们还强些。


    门房在旁也点头附和,“昨儿个老奴还听外院的小子们说,四姑娘前日处置那两个克扣月钱的婆子时,那通身气势,比管家娘子还慑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手腕,将来必是能撑起门户的,我看此事还真就只有四姑娘走一趟才能了。”


    刘氏见众人对女儿皆是信服之态,终是松了口,“也罢,你去便是,只是务必要带足人手,万事小心。”


    叶暮当即更衣,选了身利落的鹅黄窄袖片式褶裙,外罩鸦青比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点齐两名老成管事并十二名护院,套了四辆青帷马车,载着备好的草木灰、烟骨水等物,直奔东极山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近两个时辰,将至庄口时,日头已西斜,但见田垄间乌泱泱的螟虫遮天蔽日,禾黍倒伏,庄户们聚在田埂上面露惶然,几个老农正拿着竹帚扑打,却是杯水车薪。


    叶暮不待马车停稳便跃下车辕,啃噬禾黍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听得她耳皮发麻。


    她在田间找到正在驱赶蝗虫的庄头李老五,“李庄头,虫灾是何时起的?”


    李老头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四姑娘金尊玉贵,怎么亲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虫灾虽猛,小的们自会尽力,岂敢劳动姑娘。”


    叶暮摆摆手,“官话就不用说了,虫灾最初见于哪片田?”


    “虫灾是三日前起的,最先是南面那片洼地,起先是很少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以往小虫子也有过,喷点药水就好了,没想到第二天各处田地都有了。”


    叶暮提步往南面田埂去,鹅黄裙裾掠过倒伏的禾黍,惊起数点飞虫。紫荆忙举袖为她遮挡,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


    她蹲身捏起一撮泥土,指尖捻开细察,又折下半截被蛀空的禾秆。但见虫噬痕迹齐整,分明是自南向北蔓延。


    忽有庄户惊呼:“四姑娘仔细!那处刚洒过药水!”


    叶暮却恍若未闻,反以指尖轻触叶面溃烂处,凑近细嗅,“硫磺分量不足,烟骨水又兑得太淡,这般隔靴搔痒,岂能驱虫?”


    “阿荆,叫上几个人,”叶暮起身,“将我们带来的烟骨水取来。”


    周遭庄汉这时也围了过来,凑着窃窃私语,目光在叶暮纤细的身姿和华丽的裙裾上扫过,显然不信这侯门娇女能有什么真章。


    待木桶抬至,叶暮挽袖执瓢,舀起浓褐药汁便要泼洒,田间一赤膊庄汉猛地跨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如闷雷,“作甚!小娘们家懂什么农事?这田里的营生可不是绣花!”


    叶暮被迫手腕悬停半空,眸光扫向他,又掠过周遭一张张犹疑的脸,“所以列位懂农事的行家里手,便是任由虫害蔓延三日,药不对症,力不出刃,聚在此处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么?”


    叶暮的声线平稳,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面皮发烫,那庄汉被她看得气势一馁,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烟骨二两,硫磺半钱,雄黄三钱,此方载于《齐民要术》,以沸汤冲,俟凉施用,”叶暮不再理会他,一面往禾心泼洒,一面转向庄民们扬声道,“然书本终究是死物。诸位请看,烟骨水当浓如漆,硫磺需细若粉尘,你们先前所施,不过是清水里掺了点灶底灰,岂能奏效?”


    不过片刻,螟虫遇药即溃,如黑雪坠落在地。


    四周私语骤歇。


    叶暮又看向李老五,“庄头,这《齐民要术》上的方子,你掌管田庄多年,岂会不知?而且我在庄中库房存着去年备下的三十斤烟骨,二十袋硫磺,我五月巡庄时亲眼见过,皆存放在东侧库房里。如今虫灾如火,为何不启封施用?是药材有失,还是你调度不力?”


    “四姑娘莫怪庄头。”人群中走出一年轻汉子,“是纸上说这是天罚,施药无用。”


    “什么纸?”


    那庄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纸上歪斜写着“侯府失德,天降灾殃”八字,墨迹粗劣。


    “何时发现的?何处所得?”叶暮声冷如冰。


    “也是三日前,家家门缝里都塞了一张,起初只当是孩童恶作剧,谁知第二日便起了虫灾……”


    “这不就是宵小之辈夜半塞门的破纸?”叶暮冷笑一声,“侯府历年减租免赋的账册俱在,前年寒冬还特拨五百两白银重修义仓,若这般也算不仁不德,我倒要问问,何为仁,何为德?”


    有老农颤巍巍指向东南,“四姑娘,那处四老太爷的坟场……”


    叶暮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荒冢间隐约飘着纸钱,“说下去。”


    “半月前雷劈了古槐,就有人说是惊了先祖安宁。”


    “荒谬!”叶暮声如碎玉,“四叔公的坟茔早在五年前就已迁入祖陵,此事当年由族长亲自督办,何时轮到外人妄加揣测?”


    她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知,为何独独南洼虫害最重?”


    不待应答,她已拎起裙摆蹲身,用边上木棍掘开田埂,“都来看!”


    见翻开的泥土间,密密麻麻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白花花似米粒堆积,“南洼地势低洼,积水久不疏浚,正是螟虫产卵温床,若早开沟渠,何至今日?”


    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


    叶暮叫来几个青壮汉子,指向南洼淤塞的水渠,“两日内必须疏通行洪,否则虫卵遇水再生,前功尽弃。”


    此后数日,叶暮便宿在庄上,晨起督工配药,日昳亲巡田垄,夜来核计损耗,忙得脚不跟地,无片刻闲暇。


    庄户们初时还存疑虑,见她日日与众人同食糙饭、共饮井水,指挥若定间自有一股威仪,便都收了轻视之心,奋力救禾。


    叶暮救田的第四日,侯府家中也来了贵客。


    老太太斜倚在锦缎引枕上,闻得通传,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快请。”


    闻空撩帘进,近前合十为礼,身姿孤松,“一别八载,老夫人康健如昔,是菩萨垂怜。”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老太太命丫鬟看茶,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当年你来教四娘写字时,将将老身肩高,如今已是宝相庄严,老身竟不敢认了。”


    闻空垂眸,“贫僧在外远游时,常忆老夫人当年照拂。”


    那时候他教叶暮写字,老太太私下总遣人多送银钱。


    “那是叶暮缠着要我给你的。”老太太笑道,“那孩子瞧着娇憨,心却细。见你总穿那件旧僧袍,寒冬里指尖都冻得通红,便悄悄将她自个儿零用的拨出一半给你,又缠着我,定要说是我的主意,怕伤了你的颜面。”


    “四姑娘仁善。”闻空低头看茶盏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


    “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吧?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要我说这满京师中没几个没比得上四娘的,你见到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忽然蹙眉,“倒是奇了,这丫头往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近来却总不见人影,也不知这几日再忙什么。”


    “咱们四姑娘能耐大着呢。”周氏捧着汤碗,打帘进来,唇带讥诮,“东极山庄子闹了蝗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亲自跑去镇着了,这都三四日未归,庄上年轻汉子多,她倒是不怕被非议。”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外头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的姑娘,多不讲究体统呢。”


    “蝗灾?”老太太眸光一凛,“这样的大事,竟无人来报我!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连府里田庄上的事都听不得了?”


    急怒攻心,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剧颤,周氏忙上前欲抚其背,却被老太太格开,那手腕枯瘦,力道却大,惊得周氏指尖一缩。


    侍立榻侧的心腹林嬷嬷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福身温声道:“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原是四姑娘临行前特意吩咐,别烦扰您,待她处置妥当,自会归来向您细细禀明,只怕提前说了,反惹您忧思伤神。”


    见老太太喘息稍平,林嬷嬷方续道:“老夫人宽心,昨日庄上快马递了信来,言说四姑娘调度得法,灾情已得控,大有转圜。再者,大少爷今晨来定省时,也特特嘱咐老奴转禀,道他午后散了衙,便亲去庄上照应。若一切顺遂,明儿一早便护着四姑娘一同回府,必让您见着两位周全的孙儿。”


    老太太就着林嬷嬷的手坐直了身,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隐隐骄傲,“罢,罢,四娘那丫头,生就一副九牛拉不转的倔性子。她既拿定了主意,莫说她娘,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曾拦得住她?”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该规劝时也得规劝两句才是。”周氏接话,将晾得温热的药汤轻轻递到老太太唇边,“庄子上鱼龙混杂,尽是粗莽汉子。四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抛头露面,终归名声不好听。三弟妹也是,竟真就由着她的性儿来,这女儿家的清誉一旦有损,日后可还如何议亲?”


    “规劝她坐守闺阁,眼睁睁看着田亩颗粒无收,庄户流离失所?”老太太未喝汤水,只是接过药盏,睇向周氏,“四娘亲赴险地,替府里解难,真正有见识的高门望族,只会赞她担得起侯府家门,谁人会看低?你除了在这里说些阴一句阳一句的片儿汤话,还会做什么?”


    早年,老太太对周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言辞,尚可念在晚辈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未闻。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周氏将膝下儿女教得愈发不成样子,文哥儿文不成武不就,却总爱在人前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晴姐儿更是被磨得毫无主见,遇事只会缩肩垂首,声若蚊蝇,全无半分侯府千金的气度,老太太那点容忍,也日渐消磨殆尽了。


    “你有空在这里说你侄女的闲话,不如好生想想,如何教导好自己的儿女,”老太太疲惫挥挥手,“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周氏咬了咬唇,心中恨恨,屈膝退下了。


    但她未走远,候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目光定在阶下的三两跳脚麻雀,想着八年前的事,那日端午,柴房闷热,陈先生汗湿的脊背贴着她,正动情之时,窗外忽然掠过的灰影,待她追出去,只看见角门晃动的青灰衣角。


    她遣小厮穷追不舍,谁料那和尚竟躲进了谢府朱门,更未想到这贫寒僧人,竟是谢家少爷。


    幸而老太太知晓他身份后便不再让他入府教授,后又听闻此人云游四海,下落不明,她这才渐渐安心,岂料八年过去,这人竟又转回来了。


    周氏心腔不安宁翻搅起来,唯恐这小秃驴在老太太跟前吐出半句不该说的。


    等了一炷香后,眼见那僧人自老太太房中出来,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自花荫下转出。


    “闻空师父留步。”


    闻空驻足,转身合十,“二夫人。”


    周氏拢了拢杏子黄绫裙,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故作熟稔,“一别多年,师父云游四方,想必见识了不少奇闻轶事?”


    “贫僧所见,无非众生百态。”


    “那……”周氏往前挪了半步,“师父可还记得八年前的端午?那日我丢了一方玉佩,师父又走得急,底下人不懂事,竟将您错认作贼,这些年始终欠师父一句赔罪。”


    “尘缘琐事,夫人不必挂怀。”


    周氏见他语气疏离,索性挑明几分,“师父那日离去匆忙,可是撞见了什么不妥?”


    恰有清风过廊,紫藤花簌簌落在闻空肩头。他垂眸拂去落花,“无何不妥,不过是途径一杂屋时,听见两野犬纠缠撕咬,秽浊之气扑面,便绕道而行。”


    周氏面色倏地煞白,可她又无法反驳,她强扯出个笑,“师父真是……”


    “夫人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周氏目送那孤绝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牙关渐紧。


    -


    暮色四合,庄子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暮刚与两位管事核算完今日耗费的药材与人工,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走出房门,恰见叶行简翻身下马,一身墨色官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叶暮又惊又喜,提着裙裾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衙署里事毕,便来看看你。”


    叶行简走近,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裙摆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鬓发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四娘。”他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抬手为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但心里有鬼,终究只是解下墨青氅袍丢给一旁的紫荆,“夜露重,给你家姑娘披上。”


    “我刚在屋里,不冷,”叶暮笑着推开,引他往屋里走,语气轻快了些,“哥哥来的正好,正好同我一起用晚饭。”


    庄舍简陋,晚膳也粗朴,木桌上不过一碟咸齑、半碗菘菜,并两碗糙米饭,叶暮却吃得香甜,与叶行简讲着进展,“虫害已控住七成,再有两日便能肃清,只是那流言不知是谁做的恶。”


    叶行简执箸的手一顿,“虫灾与流言同时发作,未免太过巧合,此人不仅熟悉农事,更深谙人心,懂得利用天灾制造人祸,你方才说庄户都收到了黄纸张,你手上可有?”


    “有。”叶暮从袖中取出那张揉皱的黄麻纸,在油灯下铺展开,“哥哥你看这纸,质地粗劣,是市井最下等的货色。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歪斜,握笔者显然不常书写。”


    她指尖点在那“侯”字上,“这一撇一捺,倒像是……”


    “像是依样画葫芦。”叶行简接口,他接过纸笺,指腹捻过粗糙纸面,“这纸料虽粗劣,却非京郊常见,像是南边永州一带所产的火墙纸,因焙烘时受热不匀,质地脆硬,帘纹斜岔。”


    “如此说来,只需查清庄上谁人近日用过永州纸笺,或者家中有永州人士,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叶暮道,“庄户人家银钱金贵,一文钱都得掰两半用,断不会破费购置额余外的纸张,多半是家中旧藏,随手取用。”


    叶行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沾着米粒的唇边流连,“明日我陪你一同查访庄户。”


    “哥哥不必去衙署当值?”


    “已告了旬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十日后要调任苏州府,这些时日正好交接休整。”


    叶行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没有抬手,“只是要派人回府递个话,明日不回去了。”


    “有哥哥在真好。”叶暮眉眼弯成新月,唇畔那粒莹白的饭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像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一来就帮上大忙。”


    叶行简缓了缓,终是提醒,“唇边沾了饭粒。”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探出粉嫩的舌尖,灵巧地一卷,那粒白米便没入嫣红唇瓣之间,她抬眸冲他莞尔,唇上还泛着水润光泽,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态。


    叶行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湿.热.湿.软之物轻轻舔了一下,那酥.麻顺着血脉直窜而下,在腹间燃起一簇暗火。他慌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才那灵动的粉嫩舌尖,在他心头反复描摹。


    一直到了晚上,躺在硬榻上还挥之不去。


    庄上没有多余客房,叶行简住在叶暮隔壁,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水声,应是紫荆在伺候她盥洗,“这几日早晚虽凉,但午间太阳却大,四娘背上都晒伤了”


    “小声点,这哪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烛影摇曳,隔壁水声渐歇,叶行简辗转反侧,那断断续续的水音似还在耳畔滴答,敲得他胸/腔/燥/乱。


    叶行简倏然坐起,从随身行囊的暗格中取出一方素帕,是叶暮帮他擦汗的那条,帕角绣着小小“暮”字,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枕下,将帕子盖在脸上,淡淡栀子气息萦绕鼻尖,叶行简闭上眼,在黑暗中想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笑时弯起的眼,沾着饭粒的唇,小半截舌尖,他仿佛能看见她沐浴后披着湿发的春.色,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泯于莹润沟壑间。


    呼吸渐急,叶行简终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帕子上的栀子香化作了她的幻影,她的舍尖正怯生生地勾出,生/涩地扫过他的。


    叶行简仰起颈项,如濒死的鹤,额角沁处细密汗珠,沿着鬓角没入枕巾。


    就在意识涣/散刹那,隔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哥哥,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感谢阅读收藏!


    第25章 如梦令(五) 她才不要理他。


    她的声音绵软, 在寂寂深夜里,似浸了水汽,带着不自知的潮/意, 每一个字都成了含混的呢喃, 轻轻搔/刮在叶行简的耳膜上。


    “哥哥?”隔墙又传来一声。


    叶行简脊/背/骤/然/绷/紧,五/感/如/烟/花/刹/那/炸/开, 又在瞬间急/剧/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抓过覆在脸上的帕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悶.亨,熱悉数浸了掌心素帕, 帕子上的栀子香仿佛被烫/得/更/浓了。


    “哥哥,”隔壁传来叶暮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拥着薄被坐起了身, 轻轻贴上墙壁, “你还醒着么?”


    叶行简喘了两口气, 勉强压下喉间喑哑, “不曾唤你。”


    “可我方才听见了好几声四娘。”墙那畔,她嗓音里含着一缕极轻的笑意, 如涟漪漾开,“不会是哥哥在梦里念叨我吧?”


    叶行简不说话, 指节死死攥紧那方濡/湿的帕子,借此按住擂鼓般的心跳。


    “定是在梦中训我,”叶暮捏着嗓子,学他平日肃然的腔调,“‘四娘,不可任性’、‘四娘,好好走路, 莫要奔跑’、‘四娘,不可贪凉’……”


    她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个儿先撑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玉珠滚地似的。


    叶行简听那笑声,心头又酸又胀,终是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唇角,他清了清嗓,沉声唤她,“四娘。”


    “明日要早起,该安睡了。”


    叶暮轻轻“哦”了一声,拉过被子躺下,静了片刻,忽又低问,“哥哥现在是躺着么?”


    “嗯。”


    “你看窗外。”


    叶行简依言抬眼,清灰窗纸外,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窗棂,铺开一层银霜。


    “月亮好圆。”叶暮的声音闷在被里,“可今年中秋,就不能同哥哥一道赏月了。”


    叶行简凝那玉盘,眼前浮现的却是去岁中秋,她鼓着腮帮,唇边沾着饼屑的娇憨模样,他喉结微动,“你今岁少吃点月饼。”


    “知道了,吃多了积食。”叶暮轻声接话,语气里透着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又要这样提点我?”


    “你又知道了?”


    “我同哥哥一道长大,怎会不懂哥哥的心思。”叶暮道,“等今岁中秋,我便给哥哥寄杏仁巷家的月饼,你最爱的椒盐五仁,到时候,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明月,尝的是同一家滋味,也就像在一同过中秋了。”


    她说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次消散,叶行简凝神细听,连隔壁清浅的呼吸声都再难捕捉。


    “四娘?”


    “睡了?”


    隔壁无有回应。


    叶行简颓然松懈紧绷的筋骨,他缓缓坐起身,垂眸凝视掌心那片洇/湿的帕子,素白绢面上,那个暮字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指腹黏/濡,似在触碰一个隐秘而灼/烫的罪证。


    其实是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私念,只愿她那般灵动明媚的娇态,皆为他一人所有,恐被旁人窥见了去。


    良久,叶行简拖着沉滞的步子下榻,就着铜盆里残存的半掬冷水净了手,他复又推门而出,夜风拂过汗湿的中衣,他从井中重新汲了桶水,拎回房中,将帕子浸入。


    皂荚被叶行简在掌心反复揉搓,直至起了一层细密黏涩的泡沫,他将那方绢帕埋进去,十指用力地搓揉着,一颗心也被搓得变形发皱。


    她怎么会懂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寸了这份不齿的悖逆痴妄。


    他早已身陷囹圄,明知来见她只是饮鸩止渴,可还是偏执想来,他太贪恋这咫尺的温存了,借兄长之名,行不轨之念,他早就是画地为牢的囚徒了。


    爱意不知何时起,无从收拾,痛苦亦然。


    她是不会知道的。


    -


    翌日清晨,叶暮推开房门,便见叶行简已立在院中,他换了身苍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竹,只是眼下有淡青倦色。


    “哥哥昨夜没睡好?”她走近,仰头看他,晨光熹微中,眸色澄澈。


    叶行简目光掠过她莹白的面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珠上,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嗯,记挂着查访之事。”


    他背身入室内,“先用早饭,稍后我们便去几家庄户探问。”


    叶暮不疑有他,笑着应了。


    用罢早膳,叶行简便携叶暮带着两名管事出了门,他们接连走访了三四户庄汉,皆是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农具,问询答话言语中带着浓浓乡音,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有些连十里外的村都没去过,土炕上堆着打补丁的被褥,墙角立着锄头镰刀,粗陶碗摆在木桌上,家当一览无余,莫说是笔墨纸砚,就是一本像样的书册也见不着,与千里之外的永州实在扯不上半分关系。


    一行人行至赵铁牛家矮墙外,叶暮恰见其妻在院内晒挂衣服,便进院帮她一同晾晒,“赵家婶子。”


    “叶姑娘,这哪是你干的活啊。”赵家娘子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叶姑娘,仔细脏了衣裳。"


    “不妨事的。”叶暮已抖开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婶子,我正好有事想问问您。"


    “您可知道,庄上或是邻近村里,有没有从南方来的人?”


    赵家娘子拧眉想了想,摇摇头,“没那么远的,咱们这儿都是几代老户了,最远的也就是前庄嫁过来的媳妇。”


    “那这几日可还听说什么别的闲话没有?”叶行简在旁问。


    “嗐!还不是那些个没影儿的混账话!俺们庄户人家,谁心里没杆秤?这些年侯府待咱们如何,大家伙儿都清楚着哩!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乱嚼舌根!”


    “那庄上近来可有生人走动?”


    赵家娘子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咱们庄子偏,平日里除了周老三,也就是货郎,少有生面孔。”


    “货郎?”叶暮看叶行简一眼,续问道,“那货郎长何模样?”


    “周老三是五里外周家村的,个子不高,就比俺高半个头。”赵家娘子在颈侧比划了一下,“这个有颗黄豆大的黑痣,常挑个货担来咱们这儿,庄里人都认得他。”


    “庄里只有这一个货郎常来吗?”


    “可不是,咱们庄子统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旁的货郎也不往这犄角旮旯的地走。周老三逢八的日子准来,后日十八,他必定要来的,这都走了七八年啦,庄里谁家缺个什么,都指着他呢。”


    叶行简点头,“那这周老三,平日里都卖些什么物事?卖南方的货吗?”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些自是常备的,南方货也有的,前些日子还见他担了些南边的篾编小筐,说是从江州带来的,精巧得很。”赵家娘子说着就从窗台下取出个晒席,“喏,前个儿才从他那儿买的,也是江家货,您瞧这篾丝细得,编得多密实。”


    叶暮笑道,“倒是件好物什,他常带这样的南方货来?”


    “可不么?江州的,苏州的,永州的,杭州的这周老三路子广得很,但凡南边时兴的物件,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叶暮与叶行简对视一眼。


    “那他可卖永州的火墙纸?”叶行简问。


    “这我倒是没留意,纸啊笔啊,一个粗人,哪会留意这些。倒是记得他常卖永州的黄杨木梳,咱们庄里不少媳妇闺女都买过。”


    叶暮又问了货郎平日来的时辰,时间不早,庄户人家要张罗晌饭了。


    “多谢婶子,烦扰你了。”叶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赵家娘子手中,“一点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赵家娘子推辞不过,连声道谢,将荷包珍重地收进怀里。


    走出院子,日头已升得高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缩成短短一截。


    叶暮略一思忖,“哥哥,既然那货郎后日便会来,不若我们便在庄上多留两日,若他当真贩永州纸,正好当面问个明白,即便流言与他无干,也可向他打听这些时日都有哪些人买过这种纸。”


    叶行简走到她身侧,挡了挡午间烈日,轻轻颔首道,“此人嫌疑不小,需得当面盘诘,也不差这两日了。”


    二人回到暂居的庄舍,简单用了些庄户送来的粗茶淡饭,碗箸方撤,叶暮正欲与叶行简商议后续查访细节,却闻院外马蹄声疾,一名侯府小厮满头大汗地翻身下马,疾步而入,躬身行礼,“大少爷,四姑娘。夫人命小的速来传话,请大少爷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叶行简眉心微凝,“可知是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再三叮嘱大少爷速归,不可延误。”


    叶行简转目看向叶暮,却见她笑了笑,“既是大伯母急召,哥哥快回去吧,庄上有我,放心吧,后日那周老三来了,我自会仔细盘问。”


    “万事小心。”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静留一瞬,“若有异状,即刻派人回府报我。”


    他又沉声吩咐随行管事与护院务必护得四姑娘周全,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赶在申时初刻到了城门,人群微滞,忽听见有人唤,“叶施主。”


    叶行简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队出城的人马旁,立着一位青年僧人。那僧人一身青灰色海青,身形挺拔,风姿清朗,静立于喧嚣市井之中,自有一派隔绝尘俗的宁和。


    叶行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京中虽久,却素不与僧侣之流往来。


    僧人见状,徐步近前道:“阿弥陀佛,叶施主,久见了,贫僧闻空。”


    “闻空……”叶行简低声重复,目光在对方眉宇间端详片刻,儿时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才对得上号。


    虽早有耳闻闻空回京,然两人素来无深交,不过因他曾指点过叶暮写字,叶行简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礼不可废,叶行简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闻空身后的行囊,依礼寒暄,“闻空师父此行,是要出远门?”


    “寺中需往东山别院运送些旧藏经卷,贫僧需前往打理,约莫数日方回。”


    闻空见叶行简身后并无车马随从,眸光微敛,状若无意问道,“叶施主此行匆匆,独自从京郊归来?”


    “正是,本欲与四娘同返,奈何庄上尚有些许俗务未及厘清,她仍需滞留两日。”叶行简略一顿,想起旧谊,便添了一句,“算来,闻师父与她亦有数年未见了吧?待四娘回府,我让她得空去寺中拜访。”


    闻空闻言,只浅浅颔首,未再多言。


    二人又客套数句,便各自揖别。


    叶行简牵马转身,心下却起诧异。记忆中,这闻空并非多言之人,方才竟会主动问及行踪,多年未见,倒是比少时通晓了些人情世故,想来在外云游,历事不少,棱角磨平了些许。


    他如此想着,翻身上马,径自向城内家中去了。


    侯府长房正院。


    侯夫人王氏正端坐厅堂上首,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袅袅冒热气的参茶,屋内灯火通明,映得她神色端凝,不见往日温和。


    “母亲,”叶行简上前行礼。


    “回来了。”刘氏的目光在他面上微顿,“匆匆唤你回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年岁不小,如今又将外放苏州,功名前途皆在眼前,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在你离京前,须得定下来。”


    叶行简垂眸,“儿子现今只愿专心仕途,为家族分忧,婚姻之事,实无心于此。”


    王氏不容他说,自顾自言,“我已相看了几户人家,吏部赵侍郎的嫡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永昌伯府的三小姐,容貌出众,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还有你苏瑶表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品性皆在你我眼中。这几家都是极好的,无论门第还是品貌,都与你甚是相配。”


    “母亲,”叶行简再次重申,“儿子并无此心。”


    “并无此心?”刘氏嗤笑一声,“你是对赵小姐、高小姐、苏小姐无心,还是对这天底下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都无心?”


    她顿了顿,冷哼,“亦或是,你的心思,根本就用错了地方?”


    叶行简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强自镇定,“儿子愚钝,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简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蜮心思,真当为娘是瞎是傻,一无所觉吗?”


    王氏痛心疾首,“前几日你醉酒归来,口中喃喃唤的是谁!我次日便寻由头敲打过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谁知你竟变本加厉,昨日不声不响便追去了庄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儿子去前告知过林嬷嬷……”叶行简面色煞白,试图辩解。


    “林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盏茶溅出几滴残汁,“你绕过我,不就是深知我绝不会允你私下去见她!”


    王氏霍然起身,“简儿,你醒醒罢!四娘她是你的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却同是叶家血脉,名份早定!你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伦悖逆!若传扬出去,莫说你的前程,整个永安侯府都将声名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你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让四娘日后如何自处?”


    “母亲,四娘是儿子的妹妹,儿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爱护,断不会让外人察觉……”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会尽心思谋求外放,主动请缨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苏州!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边多待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这叫爱护?你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叶家,拉着她,往火坑里跳!”


    刘氏冷笑,“何况所谓的兄长爱护……你书房里那些她练字的废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烟墨细心批注,一张张抚平珍藏,这是为兄爱护?你连她何时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买红糖,这是为兄爱护?”


    “你书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锦囊藏着的青丝,及笄礼上她洒的花瓣、她随意做的小画、她用过的茉莉头油空盒子……叶行简,你告诉我,这也是你身为兄长,该有的爱护吗?!”


    叶行简猛地抬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遮掩都被无情地撕扯开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所遁形。


    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吞没,齿间龃龉,他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翻我东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滞,“我是你母亲!这侯府内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疯魔至此?!”


    “那些污秽之物,我已尽数焚毁,你必须彻底断了这念想,如今唯有尽快定下亲事,你去了苏州,隔着千山万水,时日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


    叶行简怔立在屋中,只觉周身冰冷,那些他视若珍宝,承载了他所有不可言说妄念的物件,竟已化为灰烬。


    堂内死寂。


    王氏见他眸中仍有未绝的执火,她缓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苏州千里之遥,你的手能伸多长?侯府内院的事,你还能事事插手吗?叶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她的婚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三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三婶就是个面团儿性子,这等涉及侯府颜面,牵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岂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来的胆色与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离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将婚事定下,依旧对她存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将她许给西南安府那位刚袭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寻续弦,虽非原配,却也是正经八百的伯爵夫人,门第上,不算辱没了她。”


    “你敢!”叶行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浑身煞气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让,“叶行简,为了侯府声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妇,还是继续做千尊万贵的侯门千金,择婿任选,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着她这个儿,她自幼便对他多有溺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而他素来也争气,勤勉自律,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已堪大用,只是万不曾想,他竟会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呢!”王氏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脸,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脸,还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叶行简的眸色,终于在一阵诘问中,寸寸成灰。


    良久。


    “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6章 如梦令(六) 你要给谁。


    小儿见闻空站着不动, 又问,“你的头发也是像田里的小苗被蝗虫吃掉了吗?你也是来找天仙姐姐治虫的吗?”


    “小宝休得无礼!”赵铁牛忙上前,将那童稚小儿轻轻揽至身后, 粗糙大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朝着闻空搓手赔笑, “小娃儿不懂事,冲撞了师父, 莫怪莫怪。”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小儿后背, “快去,家去搬条长凳来, 请师父歇歇脚。”


    待小儿应声跑开, 他才又转向闻空, 恭敬问道:“师父慈悲, 可是路过俺们庄子, 要化些斋饭?”


    “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 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 叶家四姑娘。”


    屋内烛火未燃,茜纱帘子滤下昏朦光影,将叶暮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


    她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明明院子里人声、锅勺声、孩童嬉笑声嘈嘈切切,可也是奇了,唯余那把清寂嗓音,不高不低, 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透窗而入,钻进她的耳朵里。


    哼。


    在宝相寺,一句接一句的女施主,如今寻到这庄子上,倒肯唤一声“叶家四姑娘”了?


    院中忙碌的庄户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俊僧人,又偷眼去瞧四姑娘紧闭的窗门,低声私语。


    紫荆刚从灶房拿着食盘出来,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礼,“这位师父,寻我家姑娘何事?”


    她只觉眼前和尚极其清俊,身形清癯,超然出尘,有几分故人身上熟悉的影,但不敢贸然相认。


    “紫荆施主,”闻空转向她,“贫僧闻空。”


    “果然是闻空师父。”紫荆恍然,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揩了揩,“您怎么上庄子来了?”


    她心下诧异,姑娘前几日从宝相寺回来,情绪便不大对,似乎就与闻空师父有关。


    闻空道,“贫僧听闻东极山庄子虫患,恰巧寺中藏有古籍,录有一驱虫古方可以根除螟患,免日后复发之忧,特抄录送来。”


    闻空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此外,日前在府中为老夫人诵经,闻得药气,觉其中一两味似有斟酌之处,若四姑娘得空回府,可否将药方予贫僧一观?”


    叶暮在屋里听了个分明。


    送方子?看药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寺里一副六根清净,不认识她的模样,如今又眼巴巴送什么方子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祖母的药……叶暮心思流转,她仔细回想,老太太确实自八年前的端午后便时好时坏,宫中太医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来换过去,都说年事已高,好生将养便是,但就是查不到源头。


    她从未往药石上去想,若药方真有不对……


    她这里心思百转,外头紫荆已接过了方子,却也不敢代叶暮应承什么,只道:“多谢师父挂心,我们姑娘这几日为虫灾之事劳心费力,方才歇下,奴婢稍后便将方子呈给姑娘。至于老夫人的药方,待姑娘回府,定会禀明。”


    闻空微微颔首,并未强求,“如此,有劳姑娘。庄户辛苦,贫僧不便多扰。”


    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就走了?


    “站住!”


    茜纱帘子“哗啦”一声又被猛地掀开,支摘窗也随即被推开,叶暮绷着一张素净小脸站在窗前,杏眼圆睁,“你这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从屋里踅步而出,却不看闻空,只朝紫荆伸手,“阿荆,给我方子。”


    紫荆将素笺递上。


    叶暮垂眸扫过,但见纸上字迹清劲,录的是一则“烟熏雷公藤配菖蒲根”的古方,她本来也担心虫害虽然控制住了,但没法根除,反反复复反而更遭心烦,这方子倒是送得及时。


    李庄头闻言是跟田庄有关,也凑过来瞧,皱眉,“四姑娘,这方子庄上从未用过,禾苗刚见起色,万一用差了……”


    叶暮心底本是信闻空,前世便知此人从不妄言,而且签文也的的确确被他说中了,只是此刻她偏要拧着性子,顺着庄头的话,对闻空道,“是啊,我们怎知你这方子是否稳妥?若损了禾苗根基,届时你又不说一声云游远去,又去了十年八载,我们难不成要去天涯海角寻你?”


    这话听着不免有点赌气,为他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为他回来后的佯装不熟。


    闻空静立原地,僧袍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声,唤她,“叶暮。”


    不啻惊雷。


    他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讨好她?还是说她还记得他们多年前的约定,下回见面要记得叫她,叶暮。


    叶暮心腔砰砰直跳,余光觑他,僧袍萧疏,眉目清寂,他哪会撒娇,不过不善言辞,又被众人灼灼目光围困,无可奈何罢了。


    “也罢,”叶暮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既送了此方来,那就索性在庄上多呆两日,待首批药剂施用,观其效,再做调整。若然无效,或伤禾苗,那我们可要向宝相寺去说理的,可好?”


    “但凭处置。”


    就这样说定,紫荆捧了热茶出来,递给闻空,笑说,“饭好了,师父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素斋罢?”


    “他不吃晚饭。”


    “贫僧不用。”


    叶暮与闻空异口同声,话音甫落,叶暮便抿唇噤声,闻空则抬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偏头不语,方续解释道:“寺规如此,出家人过午不食。”


    而叶暮是在前世就知道的。


    那时她刚避入寺中,为酬谢收容之恩,每逢暮鼓敲响前,总会亲自将素斋装入青瓷食盒,悄悄放在禅房外的石阶上。


    食盒里时而是清炒藕片,时而是嫩蕈炖豆腐,她总想着出家人清苦,特意将菜式做得精致些。


    可接连数日,送去时食盒是何模样,取回时仍是原样。


    初时只当不合他口味,便换着花样再做。直到那夜月华如水,她提着食盒踏过青苔小径,正遇见小沙弥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从禅院出来。


    小沙弥合十行礼,稚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女施主不必再费心了,师父持戒精严,日过中天便不再受食。”


    那时,她只当这是他天生的戒律精严,心中虽有微失落,却也添了几分敬重。


    直到这一世,她才窥见这清规戒律之下的实情。


    是有一回写字写得慢了些,过了时辰,屋外又落雪,母亲刘氏怕他回寺就要夜半了,没地寻吃食,执意留他用晚膳,当时闻空连连推拒。


    “师父莫要客气,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刘氏笑着让丫鬟布菜。


    就在那碟素烩三珍被端上桌时,闻空突然脸色煞白,他猛地起身想告退,却猝不及防地俯身干呕起来,额角沁汗。


    “快请府医!”刘氏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叶暮也跟着去抱,触到他肩胛骨硌得人心惊。


    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小师父的胃脘已虚弱至极,乃是数月饥饱不调所致。骤然见这油腻饮食,胃气上逆,这才引发呕逆。”


    他的戒律,最初不过是源于困顿时的饥饿,后来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清苦困己。


    “师父既不用饭,坐下饮盏热茶总是应当的。”紫荆眼波在叶暮面上轻轻一转,抿唇轻笑,“师父今日是特意给我们姑娘送方子来的?”


    “顺路。”闻空垂眸接过茶盏。


    “哦?”紫荆挑眉,“那师父原本是要往何处去?”


    叶暮坐下用餐,正夹起一筷清蒸鱼,闻言筷尖微顿,虽未抬眼,耳尖却悄悄竖起。


    “东山别院送经书。”


    “东山别院?”蹲在院角扒饭的赵铁牛抬起头,粗着嗓子道,“师父莫不是记错了路?别院在东北向,离咱们庄子少说六里地,您这方向可是走反了哩!”


    紫荆扑哧笑出声,叶暮将鱼肉放入紫荆的碗中,“莫问了,吃你的饭。”


    她的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饭毕,闻空还是要走,“四姑娘,贫僧还需往别院送经,寺中师兄弟明日早课需用,不便耽搁。”


    他合十行礼,“明日卯时三刻,贫僧必至。”


    叶暮抬眸,远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墨,“眼下天色已暗透,你这会儿赶过去,怕是走到半夜才能叩开山门。待明日天不亮又要折返,这一整夜光阴,岂不都要耗在奔波路上?”


    她转向他,“你都不用休息的么?”


    “无碍。”闻空说着就要转身走。


    “且慢。”叶暮急急唤住他,“我有马车,我送你去。”


    见他驻足迟疑,她向前半步,有几分无赖,“你既是为我庄上之事奔波,我岂能让你独自夜行?何况万一你路遇野兽,一去不回了恁办?我明日寻谁讨教方子去?”


    “阿弥陀佛,”闻空垂眸,“这一路多是田埂庄稼地,少林,野兽不至,多虑。”


    “不过我的马车总比你的脚程快些,往返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叶暮唤紫荆给她拿风衣出来,执起檐下灯笼,往院外走,“你且算算,是枯耗半夜赶路划算,还是与我同乘片刻更省时?”


    “你怎么也要一同去?”闻空皱眉。


    “马车是我的,我自然去得。”叶暮提着裙裾便要登车,“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诡辩。”闻空快步追至门外,"更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夜半出行成何体统?"


    “同僧人出行,怕什么。”叶暮扶着车门笑,“还是师父怕我对你……”


    “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叶暮素手轻挑车帘,凝着闻空拾阶而上的清癯背影,轻声唤住,“师父。”


    见他驻足回望,她道,“明日卯时三刻,我让温伯驾车来接,这山路晨露深重,您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再徒步往返。”


    闻空立在石阶下,青灰僧袍被夜风轻轻拂动,望向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的叶暮,知她执拗,缓了缓才启口,“有劳。”


    待他步入山门,叶暮的马车也缓缓远去。


    闻空在经阁安置好经卷,推窗望去,但见远山如墨,那条归庄的小路在月色下蜿蜒如蛇,没入无尽田埂间。


    万一真有野狼呢?万一呢?


    他在窗前静立须臾,终是下了楼,对着守夜和尚嘱托了几句后,撩起僧袍疾步而出山门,朝着庄子的方向折返。


    留夜和尚看着他离去,摸不着头脑,“师兄真是奇怪,大半夜来送几本经书,明明这些佛经,我们院中也有啊。”-


    闻空择了条林间小径疾行,拐过几个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通往庄子的玉带官道。


    闻空驻足道旁,借着月色细辨路面,新碾过的车辙应尚带潮气,应是还未到这里,他略定心神,立于石旁,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铃铎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嘚嘚马蹄自夜色深处传来,一盏风灯摇摆渐近,闻空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自暗处缓步而出,抬手虚虚一拦。


    温伯“吁”地勒住缰绳,待看清月光下那袭僧袍,这才松了口气,拭了拭额角,“原是闻空师父……”


    “师父?”车帘应声掀起,漏进一捧清辉,叶暮探头,月光在她惊诧眸色中流转成波,“您怎么会在这里?”


    "贫僧随四姑娘同返。”闻空撩袍马车,“若劳温伯明日专程再来,太过叨扰。”


    叶暮微怔,见他去而复返,心尖似被月色烫了下,待他坐定,她故意学他敛衽合十,眼尾微挑,“阿弥陀佛。”


    语气颇为揶揄。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跳跃,愈发明艳,那点子狡黠几乎也要满溢出来。


    闻空静看着她,有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叶暮。”


    这一声,倒像在纵容她的小性子。


    叶暮唇畔笑意愈深,正要再逗他两句,却听他道:“口诵佛号,心存戏谑,是为不敬。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宇,“莫要学这些皮相。”


    被他正经一说,叶暮不敢再趣他,“是,师父。”


    或许是连日辛劳,又或许是心头重担稍卸,车轮滚动音如同眠曲,叶暮起初还强打精神与闻空说着庄上琐事,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渐细渐微,最终脑袋一歪,靠在不断晃动的车壁上,沉沉睡去。


    闻空原本垂眸静坐,忽觉车内安静许多,他抬首,正见这般光景。少女云鬓微乱,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青影,白日里那股伶俐劲儿全然敛去,恬静得如同婴孩。


    风灯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


    他凝睇良久,终是重新阖目,随即唇齿微动,为她诵经助眠。


    “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


    -


    翌日,晨曦透窗,鸟鸣啁啾。


    叶暮自酣沉梦境中转醒,只觉周身松快,连月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大半。她拥着半旧的棉被坐起,望着头顶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怔忡片刻,已是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紫荆听得内间动静,端着铜盆热水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醒,笑道:“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沉,连翻身都少见。”


    叶暮趿鞋下榻,坐在窗下,任紫荆为她梳理长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什么时辰了?师父呢?”


    “闻空师父天蒙蒙亮便去田里了。”紫荆执起玉梳,篦着如云青丝,“李庄头他们都跟着呢,说是要先划出一小块田,赶在正午日头烈前,将那些雷公藤、菖蒲根依着古法布置下去试试效果。”


    叶暮“嗯”了一声,信手拈起妆奁里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镜中随意问道,“我昨夜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竟浑浑噩噩,一点印象全无。”


    铜镜里,紫荆动作微顿,“姑娘还说呢!昨夜在马车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怎么唤都唤不醒,是闻空师父抱您回房的。”


    银簪“咔哒”一声轻响,自叶暮指间滑落,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叶暮蓦然回首,眸中尽是惊愕,“你说什么?”


    “温伯年事已高,力有不逮。”紫荆拾起簪,语气如常,“奴婢见闻空师父是个出家人,心无俗念,没这么多尘世间的忌讳讲究,便斗胆央了他。师父起初不肯,连说‘于礼不合,使不得’。是奴婢再三劝说,‘四姑娘若是在车上窝一夜,明日定要筋骨酸痛,还如何主持庄上事务?’”


    叶暮被紫荆扶着肩膀转回去,对着镜着,目光却在镜中紧锁住紫荆的眼睛,追问道,“那他后来就应了?”


    “师父虽瞧着仍是十分为难,僵持了好一会儿,但架不住奴婢与温伯左右相劝,总不能眼看着姑娘受罪,道了句阿弥陀佛,得罪了,这才应下了。”


    叶暮听着这话,心头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是羞是恼的情状,低声嘟囔,“他还不愿?他有何吃亏?”


    紫荆笑了出来,眼尾漾起浅浅笑纹,“是嚜是嚜,他一个出家人哪有机会抱美人?更何况我们四姑娘这般品貌,还是美人中的美人。”


    她给叶暮绾好最后一缕发丝,叶暮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那我可有说什么胡话?”


    自重生以来,她就落下了这个毛病,睡沉了便容易在梦中呓语,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来。


    紫荆思忖片刻,“从马车下来,一直到被抱进房里放在榻上,姑娘都睡得极沉,并无言语。只是师父刚将您安置妥当,正要直起身时,姑娘忽然含糊了一句……”


    “一句什么?”


    “好像说的是……” 紫荆努力回想着,“‘有一天,我也要染个彩穗’。”


    彩穗?叶暮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昨夜马车中闻空提及的西南寨子风俗,女子若看上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


    叶暮侧身,“然后呢?”


    “然后……”紫荆回忆着昨夜情形,那时闻空师父正欲抽身离去,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他在榻边静立,凝她片刻,低声问了句,“你要给谁?”


    作者有话说:“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出自《佛说阿弥陀经》。


    这是释迦牟尼佛向弟子舍利弗描述西方极乐世界美好景象的一段话,通过天乐、黄金地、花雨、宝树,展示一个远离一切痛苦、烦恼和污秽的完美世界。


    这里也是闻空希望四娘在梦里远离痛苦烦扰[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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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如梦令(七) 荒唐。


    叶暮呼吸微滞, “那我是怎么回的?”


    紫荆凝眉细思,轻轻摇首,“奴婢站得稍远, 只见姑娘唇儿动了好半天, 但说得太轻了,实在未能听清说了什么。”


    她话语稍停, “闻空师父离得近些,奴婢瞧见他听闻姑娘呓语后, 在原地立了好半晌才离去。”


    叶暮起身踱至院中。


    菜畦里韭芽新剪,断处沁出青碧汁液, 混着泥土气息扑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截脆嫩的断茎, 晨露沾湿了衣袖, 她却无心顾及, 反复思量着昨夜到底说了何话。


    这一世重生归来, 尚未遇见令她心折的男子, 连自己都好奇究竟回了什么话,她倒是钦敬师父, 但人家是个出家人,她再怎么混不吝, 也断不敢唐突开此玩笑,难不成真在昏沉中说要将那彩穗掷与他罢?


    “四娘,用早饭了!”紫荆在灶房喊道。


    “好的就来!”


    “罢了,”叶暮心道,“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待用过朝食便去田垄间寻他问个明白。若当真说了什么僭越的糊涂话,总要当面赔个礼才是。”


    早膳后行至田间, 但见闻空正蹲在一条清渠畔净手,僧袖半卷,露出清瘦腕骨,清波潺潺流过他指间,似在抚弄无弦之琴。


    “师父。”


    闻空闻声抬眸,因双手浸在水中不便合十,只微微颔首致意。


    叶暮四顾,见李庄头与庄汉们已收拾农具往村里去,想是归家用饭了,庄稼人们都是天不亮就出来干半天活,待太阳升上日中,再回家用早饭。


    叶暮问,“都妥当了?”


    “已按方配药,只是药效需待半月方能显现。”闻空起身,水痕在僧衣下摆渐次晕开,“贫僧每日会来照看,四姑娘不必挂心。”


    叶暮望着渠水思忖片刻,“也好。只是明日我审理完一桩事宜就得回府,大哥哥不日便要外放,总得回去送行。届时庄上只余师父一人……”


    “无妨,你尽管去忙。”闻空空手,水珠自指间簌簌落入泥土,“叶施主要往何处赴任?”


    “苏州府。”叶暮怅惘道,“那么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苏州水陆要冲,民生富庶,叶施主此去必能施展抱负。”


    “师父有所不知,吴淞江今夏决堤,浊浪滔天,如今浮尸塞川。哥哥此去并非赴任享禄,而是救灾安民,重建疮痍之地。”


    叶暮忧道,“我是担心哥哥。”


    闻空睐目望她一眼,他们堂兄妹俩感情好像很好。


    “阿弥陀佛。”闻空道,“天灾虽厉,然叶施主心怀悲悯,此去便是功德无量。”


    两人并肩走在田边,日头渐炽,暖阳漫过稻浪,将田埂照得明晃晃地,虽已至秋天,但无阴影遮阳,还是热。


    叶暮执一绢帕虚掩在眉梢,边角随她动作轻轻摇曳。


    “师父当真不解风情。”叶暮眼波斜掠,瞥向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的僧人,“若换作我大哥哥在此,早走到西侧替我遮阳了。”


    闻空脚步未停,僧履轻踏,“四姑娘该多晒会儿太阳。”


    “这又是何道理?”叶暮挑眉,帕角的“暮”字也跟着昂起首,“我虽不是甚娇贵身子,但也懂得怜惜这副皮囊。”


    “昨晚抱……”闻空脱口而出,顿觉失言,折转,“听到你呼吸间带着潮意,许是积了寒湿在肺,日光最宜。”


    叶暮倏然侧首望去,阳光掠过他耳廓,将那抹淡淡绯色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下微诧,师父观察入微至此,连她睡梦中气息都听得分明。


    不过既然他起了这个头,倒正好遂了叶暮的心意,她状若无意问道,“说起昨晚,劳谢师父的举手之劳,只是我夜间爱说胡话,不知可有冒犯师父?”


    “不过是寥寥呓语。”


    叶暮静候片刻,却见他眉眼低垂,再无后话。


    她心头猫挠似的,哪肯就此作罢,“便是零碎字词,总有一二能听清吧?”


    叶暮凑近半步追问,“师父且说说看,我是说糕是茶,还是书画?我也好知晓自己梦里都在惦念些什么俗物。”


    闻空倏然驻足,转身正对上叶暮探究的目光,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此刻却似深潭起澜,锁着她,质问,“你自己做了何梦,自己都不知吗?”


    叶暮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一时被他眼底的厉色慑住,明明她活过两世,历经侯府倾覆,骨肉离散,此刻却被这简单一问钉在原地。


    “我不知啊,我怎么会知道?”


    她朱唇轻启,越说越小声,却发觉喉间渐渐干涩,彻底问不出口了。


    两人默然行至庄舍,晌午饭食摆在西厢房,一碟清炒菘菜,半碗笋蕨汤,并两样时鲜瓜果。


    叶暮越想越觉窝囊,她是同他来问个明白,怎反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而且他那话问得古怪,做了什么梦,就一定会记得说过什么话吗?


    而且还那么凶!她不过说了梦话,哪惹着他了?


    叶暮忽将竹筷往青瓷碗上一搁,一鼓作气再想启口,却见闻空已整衣合而起,“多谢招待,贫僧已食好,这便回东山别院,明日再来。”


    待他出了院,紫荆揩着手从灶房赶来,望着空荡的院门诧异,“闻空师父这就走了?姑娘不遣车马相送?”


    “送甚送?”叶暮忽觉气不打一处来,他避她如蛇蝎似的,哪怕她说了冒犯的话,她同他道歉就是了,何须这般躲掩,还要在太阳底下斥她,“这破和尚,我再也不要叫他师父了。”


    这般心口堵着到了第二日。


    天光未明,叶暮已坐在窗下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翻来覆去,总想着那和尚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火气愈发大了,说话都好似能喷火。


    “姑娘,闻空师父来了。”紫荆在院中洒扫,隔着窗子道。


    叶暮执梳的手顿了顿,冷声道:“就说我还没起。”


    紫荆看了眼身边提着竹篾食盒的闻空,无奈讪讪笑,“师父,四娘说她还没起。”


    闻空看了眼窗,将食盒交给她,“那就有劳紫荆施主将这桂花茯苓糕给四姑娘,我先去田里了。”


    桂花茯苓糕?怪不得叶暮方才就闻到一股甜香从窗缝里飘进来。


    “你且等等。”叶暮掀帘而出,握着梳篦立在阶前,叉腰问他,“你这是什么何意?昨天匆匆走了,今早又巴巴送来糕点?”


    叶暮的发还未绾,青丝散垂在鹅黄寝衣上,未施粉黛,却让人觉肤光胜雪,她气鼓鼓地抿着唇,看得出来生气得很,寝衣下的玲珑曲线随着呼吸起伏,声音细听也哑了几分。


    闻空目光甫一触及,便倏然移开,“贫僧昨日确需回寺整理经卷。”


    “你分明就是躲我。”叶暮提着寝衣前襟追下台阶,绣鞋沾露也浑然不顾,“前夜我到底说了什么要你这般避我?”


    “并无要紧话。”


    “既不要紧,何故避而不答?”叶暮仰面迫视,“我将那彩穗抛给谁了?”


    她离得太近了,闻空不得不看向她,“你既知自己抛了彩穗,做了何梦,又何须问我。”


    她身上的味道先勾裹上来,丝丝缕缕,像那晚她偎在他襟前时散出的暖香,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的掌心不自觉如那晚托着她膝弯时发烫,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荒唐。


    竹篾食盒柄深深硌入掌心,他从十岁入佛门,从未有这般艰涩时刻,他不知是为何心会鼓噪,恨不得赶紧盘坐于地,默念心经,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闻空很想把她推开,他知道她身子单薄,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这惑人的暖香推开,把这蚁啮般的痒意都隔绝在戒律之外。


    可最终,他也只是让自己后退半步,把食盒交给紫荆。


    “我若记得清,何必追问师父。”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轻嚏,非得跟在他后头说话,借着气头上,壮着胆子问,“难不成,我说丢给了你吗?害你这般躲我?”


    闻空回头望她,不懂她为何执着追问,不懂自己为何明知不答,更不懂自己为何出口就说了谎,“没有,你说给你自己。”


    “竟是给我自己?”叶暮诧然,睁大杏眼,“师父莫不是在骗我?紫荆说我说了好一通话,何况这有何不可明说的?”


    “阿弥陀佛,贫僧早言是寻常梦呓。”闻空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鼻尖,垂眸,“秋露侵体,四姑娘衣衫单薄,还是速速回屋添衣罢。”


    叶暮黛眉微蹙,朱唇方启,还想追问,忽闻院墙外传来悠长的叫卖声,“针线绒花,木梳铜镜,姑娘媳妇儿快来看,货郎担子随叫随停嘞——”


    是货郎周老三来了!


    “阿荆,师父,正事来了!快帮我留住他,我进屋换个衣服就来。”叶暮飞奔进屋。


    闻空独立院中,忆起方才自己的谎言,如业火灼心。


    口诵佛号,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他前日刚告诫叶暮的偈语,原道是说与自己的禅机,字字反噬己身,为何要说谎,他平生头回睁着眼说瞎话,只是话一出口,已成孽业。


    屋内传来窸窣响动,伴着木凳翻倒的脆响,一声轻软的“哎哟”飘出窗棂,闻空下意识抬首,秋日天亮得晚,天光还未完全醒透,屋里还点着残烛,窗纸影绰,云鬓散乱,弯腰扶凳,又听一声低抑呼痛传来,不知又撞到哪里了。


    闻空垂下眼,她好像到了暗处,眼睛便不大好,那晚在马车上,她总在盯着他看,可能也是视线有限的缘故。


    眼下进也不是,退更不成,闻空僵立在原地自省。


    他熟读佛法,三藏十二部烂熟于心,观身如是,六根虚妄,香臭寒暖,对他而言,万相早已如见一相,本该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为何他会对叶暮身上的香气异常敏锐?


    好像也不仅仅是香气,对于她的种种,他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就像他来这个庄子,他都不知为何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因她是他的徒弟吗?还是因她自小对他的温善,他才特意关照?


    佛法如海,闻空却点不破自己此刻内心的困窘。


    少顷,叶暮换好衣裳出来,见闻空仍呆立在院中,未觉察到他的异样,“正好,师父同我一起去会会周老三。”


    院门外,货郎周老三已放下担子,正笑呵呵地与庄户上的几个媳妇姑娘打招呼。他那担子是个百宝箱,一头是各色针线、胭脂水粉、梳篦镜奁,另一头则是些孩童玩的泥人、响铃,并一些时兴的绸缎零头。


    叶暮眸光在货担间细细扫过,紫荆凑近低声道:“四娘,方才奴婢试探过,周老三说从未进过火墙纸。”


    这倒奇了。


    庄上既无永州籍的庄户,货郎又不曾贩卖此纸,那匿名所用的永州火墙纸,究竟从何而来?


    “姑娘是要寻永州纸?”周老三惯会做生意,见她缀着珍珠的绣鞋,气度不凡,忙堆笑凑前,“过几日阿虎要从永州回来,小的这就去信,让他捎些上好的火墙纸。只是……”


    他打量着叶暮,“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庄子上的人吧?到时小的到哪去寻您?”


    “周老三胡吣什么!”赵家娘子正挑着胭脂,闻言道,“这是侯府四姑娘,俺们庄子的正头主子。”


    周老三吓得连连作揖,“哎呦喂,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四姑娘恕罪!”


    叶暮摆手制止,“你方才说的阿虎,是什么人?”


    "回姑娘话,”周老三忙道,“是邻村的后生,命苦,爹去得早,家里有个老娘和姐姐,前些年他姐被卖到城里大户当丫鬟,如今配了个账房,日子才算缓过气来。”


    “那这阿虎在永州作甚?”叶暮随意拎起个篾编的小巧蝈蝈笼子看了看。


    “是跟着他一个远房表亲去的。”周老三见她对南边物件有兴趣,话头更活络了,“听说那表亲在永州开了间裱糊作坊,专做灯笼营生。阿虎去那儿当学徒,管吃管住,总比在咱这土坷垃里刨食强。这孩子孝顺,每年立冬前必定赶回来给他老娘过生辰,雷打不动。”


    叶暮蹙了蹙眉,“他一年就回来一回?”


    “可不说么,”周老三叹道,“永州那地界,山高水远的,来回一趟少说耗上个把月,盘缠也不便宜,一年能回来一趟,已是顶顶有心了。”


    周围的农妇们见四姑娘有话问,都有眼色地买上东西跑到树下拉呱去了。


    叶暮看她们走远,走进几步问道,“那这附近的村里人可曾有向你买过火墙纸的?”


    周老三摇摇头,“这火墙纸,质地糙,又不吸墨,咱这地界的庄户人家用不上,小的平日也不进那些。”


    叶暮指尖轻轻拨弄着蝈蝈笼子的小门,发出“咯哒”“咯哒”声,“你这些南边来的稀罕物,都是从哪儿倒腾来的?”


    周老三嘿嘿一笑,“姑娘慧眼。小的有个表兄在漕运上讨生活,南来北往的货船稍带些零碎,不比那些大商号,就赚个辛苦钱,不过您说得这个火墙纸,远不如咱本地产的竹纸好用,买的人少,便是漕船上也寻不见,若真想要,怕是只能托阿虎那样,有亲友在永州本地,回头捎上一些。”


    “我倒不是真要用,不过问问。”叶暮吩咐紫荆去取些铜钱来,“这钱你拿着,买碗茶喝。”


    周老三接过赏钱,连连躬身道谢。


    叶暮琢磨着周老三的话,也就阿虎那一家最是可疑,可他常年在外,家中仅余老母,姐姐也早已出嫁,与侯府井水不犯河水,能有何仇怨?何故写那狠毒的话?


    紫荆手脚麻利地将早膳在院中桌上布好,一碟淋了香油的酱菜,一碗嫩黄莹润的蛋羹,并一盅熬得米粒开花的咸菜肉丝粥,热气袅袅地散着香气。


    她见叶暮仍立在原地沉思,柔声劝道:“姑娘忙了这一早晨,连口热汤水都不曾用,怕是早就饿坏了,快坐下垫垫肚子。”


    说着又将一副竹筷递向静立一旁的闻空,“师父也一道用些斋饭?”


    闻空摆手,“贫僧已在别院用过晨食。”


    他听了这半晌,不知叶暮在调查何事,他原本不欲多言,但见她眉头紧蹙,饭都不吃的样子,终是开口问,“你问那火墙纸是为何事?”


    叶暮这才恍然想起他还在身旁,忙从袖中取出那张仔细收着的黄麻纸递过去,“师父请看这个。”


    她一面示意闻空细看纸上字迹,一面将田庄遭灾、流言四起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闻空凝神听着,见她只顾说话,顺手便将竹筷轻轻塞进她手中,“边吃边说,莫要凉了。”


    叶暮将事情原委说完,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用了两碗粥。


    闻空见她碗底空了,便将自己带来的竹篾食盒往石桌中央推了推,掀开盒盖,露出几块莹白松软的茯苓糕,“再尝块点心。”


    他那天晚上,抱她的时候就觉轻得过分。


    虽然他从未抱过其他女子,更不知十五六岁的姑娘该是何等重量,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她太轻了,像一捧烟,被风吹吹就容易散了。


    他想,可能是她这些年太过操劳了,听老太太说,她账本学得极好,再看这两日她处理庄子上的大小事,也是有条不紊,她这么年轻,劳动这许多人情庶务,想来一日三餐只是囫囵应付的。


    闻空记得她爱吃糕点,早间就去灶房拜托烧柴婶子做份松软些的糕点。


    幼时教她习字,她总爱在案边备一小碟糕点,每每他批阅字帖,她便安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不下了。”叶暮谢绝了闻空好意,摆了摆手,点着桌上的纸,“按方才那货郎言及,也就阿虎能接触到此纸了,可他家与侯府有何仇怨呢?实在令人费解。”


    闻空沉吟片刻,“贫僧在想,这流言或许并非冲着整个侯府而来。”


    叶暮一愣,“说说看。”


    “贫僧昨日与李庄头叙话,得知这片田庄,正是在今岁才转到三房名下打理。而虫灾与流言,便接踵而至,若往深处想,或许这并非巧合。”


    叶暮点头,“不瞒师父,我也想过……”


    她目光扫过院墙外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庄汉,倾身低声说,“没准是我二伯母干的,毕竟这庄子刚到我母亲手中就出事,太巧了。”


    “可细想又觉不对。”随即叶暮就摇摇头,顺手接过闻空递过来的茯苓糕,咬了一小口,“我那位二伯母虽心肠阴刻,却最是精明。散布侯府失德这种流言,岂不是连她自己也拖下水?侯府的名声若是臭了,他们二房又能讨得什么好?”


    她说着又咬了口糕点,“这般不利己的蠢事,不像是她的手笔。”


    待再去拿第二块糕时,叶暮指尖忽地顿在原地,这才惊觉自己与闻空说话中,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整块茯苓糕。


    这太可怕了,跟闻空呆在一块就是容易胖!


    前世在寺中就这样,每每与他在禅房对坐说话,手边的素点总是不知不觉便见了底,怀了孕更是,被他喂得一日五六顿。


    那时他也是这般静看不语,由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尝,待到叶暮自个儿发觉时,常要懊恼地捏着自己渐圆的脸颊生闷气。


    “你怎么都不提点我?”叶暮嗔恼,“我饭后从不吃东西的,都怪你。”


    “但你吃的很香。”


    ……真会噎人。


    只是这味道,叶暮抿抿唇,清甜余香在唇齿间缠绵不去,这味道实在熟悉得很,分明在府里尝过,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位灶娘的手艺,竟与寺中的味道如此相似。


    “可要再用一块?”闻空见她纤指轻抚唇角,似是回味,便温声相询。


    “不要了不要了!”叶暮倏地收回手,忿忿道,“你这和尚安的什么心?又要我多晒太阳,又劝我多用点心的,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变成又黑又胖!果然不能与你久处!”


    紫荆正收拾着碗筷,笑道,“奴婢倒觉得,姑娘与闻空师父在一处时最是松快。在府中整日对着账册蹙眉,来庄上又为虫患忧心,连用膳都是草草几口。偏生闻空师父一来,姑娘竟能安安生生用完两碗粥,还吃了点心。”


    她将粥碗摞起,“这般看来,等回到府上,倒是该请闻空师父常来坐坐才是。”


    “他哪里有空?”叶暮揶揄,“你都不知立秋那天,我去宝相寺门口都挤不进去,香客们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去看闻空师父的,他要回了京,早忘了侯府四姑娘是谁了。”


    女子最爱记仇。


    闻空轻咳两声,转了话锋,“既然疑点落在阿虎身上,不若我们去他家走一遭,若真是他家所为,总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有正经事,叶暮收起心思,两人遂起身先往田埂行去。


    连日施药已见成效,原本倒伏枯黄的禾苗挺立起来,新抽的绿意虽还稚嫩,却在秋阳下泛着生机。


    李老五正带人察看闻空的试验田,见他们来,忙擦了汗迎上,“四姑娘,师父,您瞧这光景,再晒几日太阳,保准能赶在秋收前恢复七八成。”


    边上的赵铁牛附和,“可不是嘛!而且闻师父这块试验田当真神了,比旁边那些地里的苗子精神头足多了,叶子也厚实。旁的地里今早又见着螟虫探头,偏这块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虫影子都找不见。”


    他挠了挠头,憋不出更文绉绉的词儿,只一个劲竖大拇指,“就是好。”


    叶暮心下稍宽,在去周家村的路上也有闲情冲闻空打趣,学赵铁牛朝他竖大拇指,眼角弯成新月,“闻空师父,就是好!”


    闻空难得被她闹得有些无措,抿唇不语,耳根子却泛起薄红,步履明显加快了几分。


    叶暮得小跑着去跟上,“师父,你且慢些,等等我。”


    闻空倏地停下,叶暮不妨,撞在了他宽背上,她轻呼一声,在他面前站定,揉揉额角,“师父也真是的,一会儿走得急,一会儿说停就停,都说女儿家翻脸比书快,我看师父步调也无常。”


    闻空沉默看她许久,就在叶暮疑心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欲上手去拂时,突然听见他问,“墨上五君是谁?”


    “墨上五君?”


    叶暮被他没头没脑的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促狭笑意,“师父问这作甚?那可是扶摇阁最负盛名的清倌,分别是琴君、棋君、画君、舞君、酒君等五位大家,莫非师父也”


    见她又要逗玩他,闻空赶紧打断,“那夜梦呓,你说要将彩穗赠予他们。”


    他凝她的额角,未红,便把视线往下,落在她被噎住的笑意上,看她手足无措,哂道,“看来你平日的闲暇雅趣,比为师想的要丰富得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一切有为法”出自《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第28章 如梦令(八) 给师父。


    救命!她怎么会说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叶暮此刻方恍然大悟, 怪道每每她问起,闻空总是目露厉色,饶是叶暮自己听闻此事, 都觉得吊诡, 她怎么会把彩穗给清倌?


    她细思,这桩荒唐事, 少不得要怪到三姐姐叶晴头上,那丫头平日在外人面前总是怯声怯气, 偏生在她跟前什么体己话都敢说,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说什么扶摇阁的棋君眉目如画,琴君风姿如玉, 直把人听得耳根发烫。


    说来也是滑稽, 这般姐妹情深, 竟是始于七岁那年的端午比试。


    那时叶晴因着偶然知晓了试题, 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待到年关守岁那夜,姊妹俩偎在暖阁里剥着金桔, 叶晴终于颤着声吐露了实情。谁知叶暮闻言不过浅浅一笑,执起银剪剔了剔灯花, “我早知晓了。我也同你说个秘密,我还特地去你房里寻过试题呢。”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两人相视而笑,自那以后,姊妹俩感情甚笃,十分亲近。


    前世叶暮与这位二房的三姐叶晴,不过维持着表面礼数, 晨昏定省时颔首为礼,宴席间聊聊几句,并无深交。


    今世因她过早掌理庶务,触及二房利益,二伯母周氏便愈发苛责,可叶暮行事滴水不漏,周氏在她这里讨不到半分便宜,反折了几回颜面后,便将邪火尽数撒在叶晴身上,终日斥她“木讷愚钝”、“不晓奉承”,连带着埋怨她不会想叶暮一样,在老太太跟前讨巧。


    愈是如此,叶晴愈是委屈,有一回被叶暮撞见,温语安慰后,此后每每被责罚,叶晴总要红着眼圈来寻叶暮诉苦。


    叶暮也是今世方知,这位三姐实则天性温善,心思纯直,虽怯懦了些,却是个可交心的。


    今岁乞巧那日,恰逢墨上五君花车巡游,姊妹二人悄悄溜出府门,挤在人群里瞧热闹。


    但见五君各乘香车,琴君抚弦如流水,棋君执子若点星,书君挥毫成云烟,画君泼墨生山水,酒君举杯邀明月,确是一时风华无两。


    后来叶晴生辰,叶暮瞒着府里,在百花楼包下雅间,一掷百金请来五君相陪。


    席间琴棋相和,书画互答,酒令行到妙处,满堂皆是笑语,五君皆是个中妙人,既不过分狎昵,又善解人意,直哄得叶晴眉开眼笑,连饮了好几杯桂花酿。


    如此想来,将彩穗交给五君倒也不算唐突,今天琴君,明日舞君的,哪个女子不想要年轻的解语花日日相陪呢,叶暮又在心里默默原谅了自己的花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的嘛。


    只是眼前和尚必然不懂,他是个出家人,眼底只见菩提路,心中唯念般若经,他参得透无常苦空,但必定不懂得,女子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知冷知热的软语温存。


    “那你为何要说谎?”叶暮醒神,反倒挑眉睨向闻空,质问起他来,“你这出家人好不诚实,分明说的是给五君,还骗我说给了我自己?”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她可是发现他总在她面前说谎,这已是第二回了,先前的那个“暮”字的事尚未分明,如今又添一桩,这和尚在她面前扯起谎来,简直是面不改色。


    “当时还有别人在。”闻空淡声道,“难道做五个彩穗,对你来说很光彩吗?”


    很光彩啊。


    盼着五位妙人轮流侍奉,既未偷抢,又未越矩,这般朴素的念想,有何不光彩的?叶暮差点就脱口而出。


    何况哪有别人?也不过就是紫荆而已,他的戒备心也太重了。


    只是被他反问,叶暮倒像理亏,一时语塞,她只能佯装无赖,“怎的了?就允男子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儿家还没怎么样呢,连想想都不成?”


    说罢生怕他又要搬出什么佛法来训人,叶暮提着裙裾便往前跑去,秋风吹起她鹅黄衣带,在稻浪间翻飞。


    闻空垂眸,其实他把话只说了一半,那夜他忍不住问,“你要给谁。”


    其实不该问,她要给谁,不给谁,都跟他无关。


    只是就这样问出了口。


    叶暮睡得沉,双颊泛着海/棠春睡的红晕,梦中听到他问,睫羽微颤,咕哝,“自然是给墨上五君……”


    “那是谁?”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个老迂腐。”


    闻空不语,只觉心里不大舒服,不知是因被她说迂腐,还是因她说要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他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说,刚想挪步走,又听她喃喃,“还要再做一个。”


    “给谁?”


    泠泠霜色,月华轻漫过她慵斜的云鬓,清辉满襟,叶暮的唇边笑意清浅,“给师父,给闻空师父。”


    呓语声轻软如秋日夜雾。


    闻空不由驻足抬首,目光静静落在田埂间那个雀跃的身影上。见她时而俯身折下几朵淡紫野菊,别在发髻边,时而又蹲下身,查看初结的稻穗。


    她不是不喜欢做女工么?


    而且做六个,不会太累了么?


    -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周家村,几经打听才在村尾寻到阿虎家,但见柴扉虚掩,土墙斑驳,檐下晾着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


    隔壁正在喂鸡的老妪见生人来访,拄着拐杖颤巍巍道:“阿虎他娘去东山别院帮厨了,要掌灯时分才回。”


    叶暮与闻空相视一怔。


    “那他家中近日可还有旁人来过?”叶暮追问道。


    老妪眯着眼想了想,“前几日倒见阿虎姐姐阿霞回来过,提着大包小包的,说是给老娘捎了些补品。”


    阿霞……阿霞……


    叶暮倏然驻足,琢磨起早间货郎的话,陪嫁丫鬟,嫁了账房,这不就是,霞姐?!


    都对上了!定是她!


    难怪她早上吃着糕点觉得熟悉,合着是霞姐的娘做的?是了,是霞姐的味道,一脉相承。


    霞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账房陈先生,在京中安了家,一一都对上了!


    那这事倒是有的推敲。


    “此事怕是与霞姐脱不开干系。”叶暮转向闻空,将阿霞与侯府渊源略讲了下,“可她自小跟着母亲,这些年往来从无疏失,若真是她,究竟所图为何?”


    闻空眸光微动,正欲开口,忽闻村口车马辚辚,但见侯府青帷马车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烟,紫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玉簪斜坠,“姑娘!姑娘!姑娘快回府!府中人来报,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叶暮顾不得再多说,提裙奔向马车,“师父多帮我盯着点庄子!”


    闻空望着她仓皇背影,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决意将关于周氏与陈先生的苟且一事告知叶暮,只怕是此番流言与此桩秘辛有关,但奈何来不及。


    闻空看了眼远处侯府方向,天隐隐有下雨之兆,垂目敛睫,“阿弥陀佛。”-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石狮旁停稳,叶暮便听见府内传来阵阵哀恸之声,管事声嘶力竭的呼喝、小厮慌乱奔走的脚步声都朝她涌来。


    叶暮心头骤紧,不及等脚踏放稳便跃下车辕,裙裾已掠过朱门铜钉。


    穿过垂花门时,但见素白灯笼已悬上檐角,管事正指挥小厮张挂白幔,丫鬟们皆系着麻绳,啜泣声此起彼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前世祖母直至她出阁时仍精神矍铄,今世为何……


    正堂内乌压压跪倒一片。


    八扇素屏隔绝了内室光影,周氏正立在屏风前攥着绢帕拭泪,“今日原是三弟妹侍奉汤药,母亲晨起还用了半碗燕窝,谁知服过参汤后竟气息急促”


    她转身指向跪在青砖地上的刘氏,“定是你这蠢妇侍药不周!”


    叶暮拨开人群,见母亲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十指死死绞着衣袖,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锦帐内人影幢幢,两个老嬷嬷正替老太太更换寿衣,一截枯瘦的手腕自帐幔间隙垂落,腕间那串迦南香木佛珠轻轻晃动。


    “祖母。”叶暮撩帐而入,却再无人会笑着唤她“小四娘来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二伯母慎言!”她以袖拭泪,快步走出内室,转出屏风,现今还不是哭的时候。


    叶暮稳住心绪,扶住在地的刘氏,“祖母仙逝,举家同悲,您这般空口白牙攀诬母亲,就不怕祖母在天之灵见了心寒?”


    “四丫头,我可不是空口白牙的人。”周氏扬手指向垂首侍立的丫鬟们,“满屋的人都瞧得真切,三弟妹方才侍药不到半刻,老太太便厥了过去。这药是她亲手从灶房端来,如今母亲去得这般突然,她敢说问心无愧?”


    满室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刘氏惨白的脸愈发透明,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哽咽。


    “莫不是如今掌了几处田庄,就存了分家的心思?只待老太太一去,好将家产……”


    “二伯母!”叶暮厉声截断,浑身发颤,“母亲侍奉祖母素来尽心,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您这般诛心之论,未免太过!”


    “都静一静,”王氏从门外踱入,已换上一身缟素,鬓角别着素银珠花,“母亲刚咽气,你们就在榻边喧哗,成何体统?”


    满堂寂然,听她吩咐,“先让母亲入殓为要,老二家的,你速去拟吊唁名单,分派各家报丧。老三家的……”


    她睨了眼瘫软在地的刘氏,蹙眉转向叶暮,“四娘,你立刻遣人寻你父亲回府,你母亲的事等老太太入殓后再议。”


    但祖母去得太急,太巧,叶暮想起闻空刚来庄子上时,说过怀疑祖母的药方有问题,待她回到府上抄写一份给他看疑窦如藤,若此刻让祖母仓促入殓,母亲必将永世蒙冤。


    “大伯母且慢。”叶暮起身,眼眶通红,“大伯母,祖母去得蹊跷,四娘恳请,报官验尸!”


    “胡闹!”永安候叶大爷从屋外疾步而入,“你祖母何等身份?岂容仵作贱役亵渎遗体!你这是要让我永安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不成?”


    “老太太最重体面,你让她老人家死后不得安宁,这是大不孝!”周氏附和,添了几声哭腔,“你娘亲若真是清白,又何须惧人议论?这般闹将开来,才真实毁了侯府清誉。”


    叶晴悄悄挪至叶暮身后,轻扯她衣袖,哭说,“四妹妹,知道你心疼祖母,快快莫要说了。”


    叶暮缓缓摇头,“大伯父大伯母,正因为祖母一生荣光,才更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我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我恳请,立查祖母药方,延请仵作入府验看。”


    “放肆!”叶二爷请了风水先生跨进门来,闻言厉声呵斥,“小孩子家家,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插嘴!”


    叶二爷对三房早是积怨已久。


    当年叶行文未能升入率性堂,后来叶二爷查明竟是叶行简暗中举发。他不敢开罪长房,又认定若非三弟透露消息,叶行简怎会知晓博士私受古籍之事?这笔账,便悉数记在了三房头上。这些年来,周氏又常在枕边絮叨三房不是,新仇旧恨层层堆叠,此刻见叶暮竟敢在长辈们面前妄言,那压抑多年的怨怼顿时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罔顾礼法!”叶二爷声色俱厉,“再敢胡言,就到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他又转向叶大爷,语气缓和,“大哥,先生算过了,四日后和五日后都有吉时,再等就是一月半后了,四五日虽急促些,幸而棺椁早备,倒也便宜。”


    叶暮不死心,站在叶大爷面前,“侯爷。”


    她改了称呼,没唤大伯父,“侯爷,祖母晨起尚能进半碗燕窝,不过服了一剂参汤便骤然薨逝,此事难道不蹊跷?若就此含糊入殓,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更甚?查明真相,方能真正保全侯府清誉,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如何查?”侯爷不耐道,“老太太沉疴已久是事实,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永安侯府老夫人仙逝后不得安宁,被开膛破肚?四娘,你的孝心可嘉,但方式实在荒唐。”


    他看向叶暮,“此事关乎家族体统,绝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妄加主张。入殓之事已定,不必再议。”


    是啊,她再怎么据理力争,怎么拧得过这么多人?叶暮垂立在外室角落,忽然意识到,没了祖母,自己和整个三房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依然是这般无足轻重。


    娘亲性子绵软,遇大事总是恍然无错,父亲终日不见踪影。她纵有两世为人的心智,在那些执掌家族权柄的长辈眼中,也终究只是个妄言生事的未嫁之女。


    -


    灵堂很快设了起来,白幡在秋风里扑簌簌地响,如泣如诉。


    按侯府惯例,守灵需各房轮值。今夜本该长房守第一夜,偏巧王氏操持丧仪累得犯了头风,二房周氏便以“要协理明日吊唁事宜”为由推脱,最终管家来禀,说是大爷吩咐了,今夜就请三房先守着。


    刘氏亲历老太太之死,吓得发起高热,叶三爷还未找到人影,三房唯有叶暮一人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椁前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她眼底幽深。


    她思着下晌的据理力争,侯府重颜面,怎会让仵作开棺验尸?是她天真了。


    叶暮捻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灰烬蝶般飞起,又落下。


    夜深时,叶行简悄步进来,往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也默默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发出哔剥轻响,映得他官袍下摆的金线暗纹忽明忽灭,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灵堂外风吹白幡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叶行简方低声道:“四娘,我定亲了。”


    叶暮恍惚,只觉这话在森森灵堂里显得分外荒诞,也阴森森的,几天不见,哥哥就定亲了?


    “同谁?”


    “苏瑶。”


    叶暮的手一抖,手中的一叠纸钱都跌撒了进去,烈焰轰地窜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面,她才感知这不是梦里。


    叶暮问,“何时的事?”


    “昨日。”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檐外沉沉的夜。


    叶暮没应声,目光落在棺椁前那盏长明灯上,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凭借先知扭转乾坤,却眼睁睁看着世事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去。


    她不过是在最初,阻了那本前世成为罪证的古籍,谁知竟掀起这般波澜,叶行文未能进入率性堂,二房权势倾颓,三房意外得势。她借着这股东风整顿家务,不料祖母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是大哥哥叶行简提前三年外放任职,连与江肆的相遇也提早了。


    这一连串变故环环相扣,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刻连叶暮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如今祖母骤然离世,侯府分家在即。


    大伯母手握中馈大权,二伯母又是个寸利必争的,届时必定诬陷祖母离世与母亲脱不了干系。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她连自身前程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拦苏瑶进门的脚步?


    偏偏这定亲的日子选得也如此凑巧,但凡晚上一日,逢祖母仙逝,按礼制,这亲事无论如何也定不成了。


    缓了又缓,叶暮才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哥哥想清楚了?”


    叶行简侧首看她,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看不真切。


    他朝她倾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探询,混着纸钱燃烧的灼闷,沉沉压过来,“四娘想让我娶她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29章 如梦令(九) 她配不上你。


    火盆里最后一张纸钱燃尽, 红光黯下去,只余灰烬中一点明明灭灭的残星。


    “哥哥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叶暮神情黯淡,语气淡如霜,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关乎哥哥前程,阖族颜面。问我算什么呢?”


    叶行简将黄纸烧进去, “可我想听听。”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得素幔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是守夜的丫鬟正在更换香烛。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两盏新沏的茶放在案上, 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雨丝顺着青瓦滴滴答答地落下, 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守夜的丫鬟们挤在一处, 有个年纪小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立即被年长的嬷嬷瞪了一眼, 忙用绢帕掩住口鼻。


    忽然一盏烛花爆响, 迸出几点星火,那明亮的跳跃让叶暮蓦地一醒。


    她想起去岁寒冬的一个夜里, 祖母同她说最放心不下大哥哥的婚事,“你大哥哥整日把脑袋闷在书里, 连姑娘家的眉眼都不会多看,都二十三了,哪里像要成婚的样。”


    那时她偎在老太太膝头,“祖母莫担心,大伯母自会为哥哥相看妥当的。”


    “过日子终究是你大哥哥过呀。”老太太叹道,“你大伯母虽处事周全,但有时权衡太多, 反倒失了本心,我瞧她有意让你大哥哥与她的表侄女结亲。”


    “祖母觉得苏瑶不好?”叶暮诧异,那时苏瑶来府上走动得并不算多,只在及笄后方频繁来府,也不知何时祖母有了这般印象。


    老太太摇摇头,“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除了门当户对,最要紧的就是品性。那姑娘看着伶俐,但不是个纯善之人。”


    “祖母怎么瞧出来的?”


    “那日她来请安,正巧有个小丫鬟失手打翻了茶盏,落在她的裙上,她面上笑着说不妨事,可私底下却让你大伯母辞了丫鬟,这般小事不容人的性子,怕不是你哥哥的良配。”


    “那祖母可有中意的人家?”


    “永昌伯府家的三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上回见着,言谈举止都得体,却从不见她曲意逢迎。”祖母笑着摸摸叶暮的头,“只是你大哥哥是个有主意的,我这个老婆子说着不算呦。”


    恰此时,烛芯结了并蒂花,老人家眉眼舒展,“四娘你看,烛花爆喜,好兆头。”


    随后又温声细语道,“不过烛花看着热闹,若是不慎,反倒要烫着手。”


    话音犹在耳畔,烛泪已冷。


    叶暮抬眼,忽见一只黑蝶穿过雨幕,轻轻落在祖母棺木上,翅梢还沾着细碎雨珠。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惊慌地指着黑蝶,要进来赶走,被嬷嬷在外低声喝止,“休得大惊小怪!这是老太太回魂呢!”


    民间都说逝者会化蝶归来,她望着那蝶,心头一动,说不定是祖母不放心来相见。


    雨声渐密,敲在灵堂檐瓦上噼啪作响,叶暮转向叶行简,“哥哥,既是昨日定亲,祖母可知?”


    叶行简点头,“母亲禀过祖母,但祖母并不十分同意,见母亲执意,也就作罢。”


    “那哥哥自己呢?”


    “我……”叶行简苦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无置喙的余地。”


    他语焉不详,外头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廊下守夜的丫鬟们开始轻声换值,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影影绰绰。


    观人于忽略,言语于不经。


    祖母是从细微处看出了苏瑶的本性,而叶暮却是亲身经历过前世不堪的过往,苏瑶与江肆的苟且,在哥哥双腿被废后的落井下石,她都不能忘。


    叶暮看着那蝶,心道自己方才真是糊涂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哥哥重蹈覆辙,娶这蛇蝎女子进门?


    不行,即便此刻她人微言轻,即便前路艰难,她也定要拦住这门亲事。


    叶暮倾身向前,纤柔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哥哥,别娶苏瑶,这桩亲事,断不可为。”


    “她配不上你,哥哥。”


    雨打窗棂,灵幡轻扬。


    叶暮的指尖冰凉,这一点寒意,却似冰水落入滚油,在叶行简肌肤之下骤然炸开,灼得血/脉/奔/涌。


    他本已心灰意冷,认命般接受安排,可这猝不及防的触碰,来自于她的,哪怕是以妹妹之名给予的关切,都足以在叶行简死寂的心腔,激起悖逆的情/潮。


    这一点点甜蜜足以在他心中反复翻搅,咀嚼,让他甘愿痛苦余生。


    叶行简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她的一切都让他舍不得割舍,这一刹便注定了他的一生的执念。


    叶行简僵着身子,不敢移动分毫,贪婪地祈求这不应有的温存能多停留一瞬,再一瞬。


    “母亲已与苏家交换了草帖,三书六礼虽未行全,名分已定。”


    叶行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望着她粉白的指尖,“四娘,退亲很难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有计较。


    退亲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此刻他私心里竟贪恋她这般急切的劝阻,叶行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的每一声“不要娶”,都像是对他隐秘心事的回应,这念头让他自觉荒唐,却又甘之如饴。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一跳,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掩在垂落的眼睫之下。


    “别怕哥哥,此事尚有时间,我来想办法。”叶暮浑然未觉他的心绪,反而将他的手抓握得更紧,“只是眼下尚有一桩更要紧的事,需得哥哥帮我。”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凝在祖母棺椁前那只黑蝶上,“祖母去得不明不白,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侯府上下只求体面速葬,无人愿深究。可我们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母含恨九泉,看着我娘亲余生被人指指点点吗?”


    灵堂外风雨声渐急,吹得素白帷幔狂舞,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叶暮侧脸如冷玉。


    叶行简沉默着,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字的薄茧,将她的手掌稳稳包裹,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这样握着。


    良久,叶行简才开口,“四娘想怎么做?”


    “查。”叶暮吐出一个字,“明面上争不过,那就暗地里查。祖母的药渣、经手的下人、近日府中出入的可疑之人……还有,二伯母。”


    叶行简其实对她说了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满心都是掌中的绵/软/触/感,只是顺着她的话应着。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清醒些,“你怀疑二婶?”


    “是。”叶暮低声道,“在庄子上遇到闻空师父了,他同我说来拜见祖母时,闻着药味有点异样,本想着让我回府给他写一张药方细看,哪想到……”


    她眼中划过痛色,话音稍顿,“下晌送母亲回房歇息后,我便去了府医处细问。府医说祖母近来的药方,都是按太医院张太医开的方子配的。他仔细查验过方子,确是理气安神、温补为主的寻常方子,并无不妥。


    不过他说,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必再经府医之手,都是太医院送来,直接交由灶房的李婆子煎制。”


    “李婆子?”叶行简在脑中搜寻此人,“可是二房的人?”


    “正是,就是那个特别会做蜜饯的老婆子,却因瘸了一条腿,二伯母本想打发出去的,还是祖母看她可怜,特意留在灶上。”


    叶暮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自然地抽回手,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膝盖,“我原想去灶房找些药渣也好,但奇怪的是这几日的药渣都不见了,灶房的人说,二房的嬷嬷来吩咐,要把老太太身前的东西清干净。我就奇了,人都还没入殓,她急着清药渣作甚?”


    她看向叶行简,“而且更蹊跷的是,那个专司煎药的李婆子,从下晌起就不见了人影。”


    “二房此举,确实可疑。”叶行简也起身,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朝祖母拜了拜,“按府中规矩,主子身前用物,需得停灵期满后方可处置。二婶掌家多年,岂会不知这个规矩?”


    叶行简燃香,置入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侧颜,“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按例,张太医明日会来吊唁,届时我会找他要方子,仔细探问其中端倪,”他道,“你不方便出门,我派人去查访李婆子下落。”


    叶暮颔首,哥哥是懂她的,无需多言,他就能明了她的意思。


    叶暮沉吟道,“明路要走,暗路也要查,药渣虽不见,但煎药的小灶和盛药的器皿,还有李婆子在府中的住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又想起庄子上的事来,“哥哥,你再帮我查一人,霞姐。”


    她把庄子上审问货郎一事也同叶行简细细说了,末了轻蹙眉头,“我总觉得这些事千头万绪,似有蛛丝相连,偏生抓不住那根主线。”


    “四娘别急,事以密成,我会暗中去调查霞姐。”叶行简温声劝慰,“况且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既做了亏心事,就难免要露出马脚。”


    有兄长在侧,叶暮本是沉甸甸的心头也轻快了几分-


    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灵堂内烛火已换过一巡。


    叶暮正跪在蒲团上强打精神,忽见周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素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坏了。”周氏难得对她有好脸色,“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叶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着墙稍稍打了个盹,此刻确实头重脚轻,只是诧异周氏今日如此好心,还未接话,就见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纸钱。


    这般殷勤实在反常,叶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禀道,“二奶奶,镇国公府的车驾已到门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层哀色,“快请。”


    叶暮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在镇国公府这等贵客面前,扮出一副贤良尽责的模样。


    她心底冷笑,也不点破,只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说得是,我这般模样的确不方便见客,那就有劳二伯母了。”


    叶暮不再多言,退出灵堂,沿着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厢房落行去。


    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裙裾,寒意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才绕过一丛残菊,却见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已候在月洞门前。


    “四姑娘,”锦云福了一礼,“大奶奶请您过去说话。”


    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时寻她所为何事,只微微颔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来。”


    等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叶暮往长房院中去时,经过男帷祭处,远远望见侯爷与叶行简早已候在门口,正与镇国公寒暄。


    她侧身避入边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镇国公身侧的年轻公子目光掠过,恰瞥见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闪。


    “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问道。


    叶行简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叶二爷已从厅内疾步而出,抢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见笑了,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


    镇国公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早已不见人影。他捋须沉吟,“常听内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说是未满十岁便能看账,十二岁就上庄子理事,是个难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属实?”


    叶大爷微微颔首,“倒是不假,四丫头性子是倔强些,但打理庶务确实出色。”


    叶行简立于父亲身侧,他鲜少听闻父亲这般直白地称赞小辈,此刻听着竟觉与荣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钻研,府中庶务经她打理,确是井井有条。”


    叶大爷多看了他一眼。


    镇国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丧,要守孝一年方能议亲。”


    女子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期易误,最是经不起这般蹉跎。


    “谁说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谁会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着镇国夫人说话,“幸好我们晴姐儿早两年便与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过了帖,这女儿家的亲事啊,最是耽误不得。”


    叶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灵,指尖微微一颤。她与那位少爷不过是在及笄礼上遥遥见过一面,此后对方便随军戍边去了,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大体轮廓黑黑壮壮,立在廊下像头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猪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终究拗不过母亲。


    或许母亲说得也在理,若不是这般粗犷相貌,那样高的门第,又怎会瞧得上她?何况从小到大,原就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镇国公夫人瞧着案上白烛,执绢拭泪,“唉谁说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礼上,我瞧她尚能扶着丫鬟走几步,这还没到年关,说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时来提结亲的事,她瞧着四姑娘品性样貌皆不差,是她欢喜的,如今这话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议亲,议亲后少不得还要一年半载方能完婚,这般计算下来,叶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会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公府竟是寻不着适龄的闺秀,竟要聘个年将双十的媳妇。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惋惜,这样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几滴泪。


    “谁说不是呢。”周氏以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泪,也跟着举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状,“昨儿个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吓得不轻,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


    “不会是你们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说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会去得这般……”镇国公夫人适时收声。


    周氏使使眼色,没有辩白,倒是转了话锋,“女儿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儿家却是越等越香。我们文哥儿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这些年尽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终身大事耽搁了。”


    她状若无意问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记得明年就该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这里等着她,镇国公夫人心思流转,谁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无墨,虽明面在秘书省当值,但私下不是斗鸡走马就是流连花丛,房中那几个通房丫头闹出的风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间传遍了。【1】


    这般品性,哪家正经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们还小,倒是不急。”镇国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着说话了,我再给老太太去敬几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


    另一边,叶暮刚踏入长房院中时,正见王氏对窗理妆,铜镜前散着几支素银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额间敷着清凉膏。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大伯母。”叶暮轻声唤道。


    王氏自镜中抬眼,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叶暮身上。但见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艳难言。


    真是世间绝色,怪不得连自家哥哥都会动心,想起这桩事,王氏的头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这孽缘,根源究竟在谁。


    是素来端方守礼的简哥儿自己悖了人伦,生了妄念,还是这瞧着规矩的叶暮,内里却藏着手段。


    “来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宾客多,我这头疾偏又发作,少不得要强撑着应付。”王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叶暮踏进屋来,垂手侍立,眼下这般光景特意唤她前来,想必不是寻常闲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1】秘书省:古代中央官署,但其职能与现代的“秘书”工作有很大不同,它主要负责掌管国家的图书典籍,类似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国家档案馆和中央出版机构的综合体。


    本文架空,基本都是私设为多。


    第30章 霜天晓 “师父来了。”


    王氏以指尖徐徐按着灼痛的太阳穴, 随后,朝叶暮招了招,“四娘, 到跟前来。”


    待那抹素白身影移至榻前, 王氏执了她的手引到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小娘子眼下那片青影。


    “守了一夜灵, 辛苦你了。”王氏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纤细的腕骨,“原该让你好生歇着的, 只是有桩事悬在心上,总要问过才安心。”


    叶暮垂眸, “伯母待侄女素来亲厚,有何吩咐, 但说无妨。”


    她心下稍有思量, 只怕要问及母亲侍药时的细枝末节, 周氏不知有无到大伯母这里说过甚话, 她已做好辩驳打算。


    王氏缓缓松开她的手, 执起案头那盏参茶,釉色的盏沿轻触唇瓣, “今早听嬷嬷们说,昨夜你大哥哥陪你在灵前守到二更?”


    “是。”


    “你们兄妹二人向来关系好。”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 映出王氏若有所思的眉眼,“嬷嬷们在外头瞧着,说你们说了许久的话,可能说与伯母听听?”


    原是这桩事。


    叶暮虽不解,不明此桩小事还要伯母抽空出来问吗?但这些年来除却祖母,便是这位大伯母对她们三房多有照拂,她既视若亲长, 自然知无不言,“大哥哥同我说,他与苏瑶表姐定亲了。”


    “你大哥哥待你倒是从不藏私。”王氏放下茶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轻响,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神色,却见那芙蓉面上未见波澜,便温声续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可还相宜?”


    叶暮只当是长辈寻常问询,据实以答,“大哥哥才识过人,苏瑶表姐温婉贤淑,两家门户相当,又是您的表外侄女,知根知底,本是天作之合,只是苏瑶表姐……”


    她顿了顿,王氏示意她续说,“苏瑶姐姐如何?四娘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


    “大伯母,四娘并非有意说她坏话,只是苏瑶姐姐的性子似乎与表面所见,略有些不同。””奥?何以见得?”


    叶暮本就想阻这桩亲事,心中已有计较,这桩婚事已过了帖,若无足够分量的事由,断难动摇,今日既然伯母问起,或许正是天赐良机。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说到几分,却要仔细斟酌。


    “大伯母可还记得,永昌伯府上原本养着的那只狮猫?”叶暮道,“雪团似的,一双碧眼圆溜溜的,最是灵巧可爱。”


    “自然记得,那猫儿是永昌伯夫人从小养大的心尖宠,也是奇了,去岁赏梅宴后却忽然不见踪影,阖府寻了许久也未寻回。你怎的忽然提起它?”


    叶暮直望着她,“那猫儿并非走失,是被苏瑶表姐给处置了。”


    这倒是出乎王氏所料,难以置信,“你从何得知?”


    叶暮眼睫微垂,此事说来也是巧,前世那个飘着雪的午后骤然浮现眼前,那时她刚失了孩儿,拖着病体闯进苏瑶院中,却见苏瑶正对镜描眉,慢悠悠地将一支赤金步摇插入云鬓。


    “你好狠的心……”叶暮当时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着血气,齿间龃龉,“残害稚儿,你就不怕不得好死?”


    铜镜里映出苏瑶嫣红的唇角,“若作恶必有恶报,我早该死过千百回了,横竖你十日后就要流徙,告诉你也无妨。”


    她转身执起案上一支玉簪,轻轻划过叶暮苍白的脸颊,“自十四岁替我娘处置了那个爬床的婢子后,我便再不知惧怕为何物。”


    “那我的凌儿又何处碍着你?”叶暮眼眶腥红,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晚上总哭着喊娘亲,我听着烦。”


    苏瑶稍一用力,玉簪在她颊边划出一道血痕,“你觉不觉得,他像极了永昌伯府那只猫?任我怎么逗弄,都认不熟,每一次见我都龇牙咧嘴,要抓我挠我,你随便招呼招呼,它就跑到你怀里去了。”


    “所以,那只狮猫也是你害死的?”


    “我只是引着它去后院的枯井里罢了,怎么能说是我害死的呢?”苏瑶轻笑,“这般说起来,你的凌儿也是,我只是嫌烦,在他脸上盖了个小被,他自己抓不下来,怎么能怪我害死呢?”


    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一想到此节,叶暮心腔依然疼得厉害,像被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她更加确定,决不能让苏瑶嫁给大哥哥,成为未来的叶家主母,祸害侯府。


    昨晚守灵差点昏了头。


    叶暮看着王氏,斟酌着改了措辞,“那日宴散后,侄女因遗落了手炉折返回去寻找,恰在后园假山石后,瞧见苏瑶表姐她正命她的贴身丫鬟,将那只狮猫诱入废弃的井口。”


    她其实并没有折返过,但又不能说是前世听苏瑶亲口说的,只能诓此谎,不过因果不虚,苏瑶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叶暮语气恳恳,“大伯母若不信,可打通个永昌伯府的小厮去看看后院的枯井,那猫的尸骨必在底下。”


    王氏震惊,良久,面露不解,“可她为何要与一只猫过不去?”


    “只因那只猫见她总挠她,大伯母可还记得赏梅宴那日苏瑶表姐想抱,狮猫在她怀里挣扎。抓下了她脖子上的玉坠子,打落在地不说,还在她颈侧挠了好几道血印子。”


    王氏点头,“这我倒是有印象,她当时笑笑说不碍事,在场众人皆夸她大度。”


    “是啊,结果转头就……”叶暮噤声,缓了缓道,“大哥哥宅心仁厚,若是哥哥真娶了这样的女子,伯母真当放心吗?”


    王氏忖度片刻,望着叶暮,试探问,“那依四娘言,哪家姑娘与简哥儿相配?”


    “永昌伯府家的三姑娘。”叶暮答得坦然,毫不扭捏,“大伯母见过的人比四娘多,想必也能瞧出来,她是我们同辈人中最出色的。她品行端方,有主见却不傲慢,知礼但不迂腐。再者,祖母生前也提到过她,说她能当得起主母之责。”


    王氏凝眸细审,目光落在叶暮脸上,试图从那细腻的眉眼间寻得一丝不甘的痕迹。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瞧出半分旖念,定要让三房分家时连一个铜板都沾不着。


    可任王氏如何端详,都没瞧出半分不妥,叶暮谈及简哥儿婚事时,神色坦荡,落落大方,是真的在尽心为兄长谋划。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倒叫王氏一时怔忪。


    原来是她想岔了。


    先前见简哥儿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还当是这丫头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自家兄长对妹妹生出这般悖伦的心思。如今细看,这丫头举止端庄,言谈得体,分明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王氏放下手中的杯盏,心下暗叹:这般品性的女子,何须刻意撩拨?光是立在那儿,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了。


    看来是简哥儿一厢情愿,王氏心下稍松,不免可惜,“那三姑娘是不错,但要说同龄中最出色的,我还是觉得只有我们四娘,只是老太太这一去,怕是要耽误你的亲事了。”


    “大伯母过誉了。”


    只是说起老太太,叶暮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四娘不急,比起嫁人,我还是想帮家里多打理几年庄子。”


    “傻丫头。”王氏不忍,也跟着动容揩泪,顺势问起庄子上的事来,“东极山上的虫患好些了?”


    “好些了。”叶暮用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虫害已基本控制,只是那散布流言之事还没调查清楚,侄女查到一个叫阿虎的庄户……”


    她同王氏讲了自己的猜测,王氏凝眉,“霞姐?可是配给陈先生那个?”


    见叶暮颔首,王氏心下暗忖。她早年曾偶然瞥见陈先生与周氏在退思斋中姿态亲昵,难不成是这两人私底下的确有私情?她仔细想来,这样还才说得通,若此事被霞姐知晓,可为何她要针对三房的田庄,而非直接报复二房?


    “此事暂不声张,待老太太入土为安后,我会遣人请霞姐来问个究竟,你先去歇息吧。”


    待叶暮走后,王氏立即唤出在内间暗听的钱嬷嬷,“下月是永昌伯府老太太七十大寿,我身上带孝,不便亲往,你带份厚礼去,顺便找个由头去府上后院枯井看看。”


    “大奶奶,若四姑娘说的属实”


    “那这门亲事确实不妥。”王氏揉揉额角,“年纪轻轻就这般心狠手辣,连只猫儿都容不下,这般小肚量,日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来,何况有这样的先例在,也是留人口舌,纵然她是我娘家侄女,也容不得。”


    钱嬷嬷点头应下,正要扶着王氏起身,却见叶侯爷撩帘而入。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瞥见王氏眼角的泪痕,皱眉道:“躲在这里抹眼泪像什么话?前头吊唁的宾客都到了,要哭也该去灵前哭。”


    “不过是方才四娘来说起老太太,一时伤怀罢了,正要过去前头。”


    侯爷一口饮尽杯中茶,“四娘?她可是又来求你请仵作验尸?”


    “四娘最是知礼,岂会一再提这等不合规矩的事。”王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袖上有几点香灰,想他是回来换衣裳的,道,“左边柜第二格有件玄色袍子。”


    “那件暗竹纹的?我不喜那纹样。”说话间,侯爷已大步跨进内室,声音从雕花隔扇后传来,“我常穿那件云纹墨色澜袍,收在哪个楸木格里了?”


    王氏还没答,他又嚷道,“洗了么?我怎么没瞧见?”


    王氏只好折返回去,见他直挺挺杵在敞开的紫檀木衣柜前,双手负在身后,哪有要找的样子?


    “每回都干站着看,衣裳还能自己跳出来不成?”王氏不由火起,径自越过他,走到柜前,从右手第一格取出叠的整齐的墨色澜袍,塞按进他怀里,“自己的衣柜不许旁人动,偏生次次寻不着东西,净添乱。”


    侯爷还是小侯爷年轻那会,就有个执拗脾气,贴身衣物定要王氏亲手整理。


    年少时只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情趣,如今年岁渐长,见他仍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王氏不由暗恼,满屋的仆妇丫鬟偏不用,非要劳动她,这算哪门子的毛病?


    侯爷解了腰带,转向王氏,“老三媳妇,你怎么打算的?”


    “等老太太下葬后,再细细调查着吧,她人清高,做不出出格的事,倒是二房那边捕风捉影,瞎嚷嚷。”王氏顿了顿,将袍子搭在臂弯,“只是老太太去得急,偏她当时在跟前侍奉,也怨不得旁人要说闲话。”


    “那也不能任由四娘胡咧咧请仵作,你可不能任由她胡来,请仵作验长辈尸身?世家大族岂有这等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叶家门户不修。”


    “她今日来并未提及,想来是歇了这心思,那孩子无非是想还她娘一个清白。”王氏看他展开双臂由她伺候更衣,忍不住骂一嘴,“你可真是大爷,就不能自己穿?”


    “你伺候得更妥帖。”侯爷见她柳眉倒竖,如今她掌着中馈,在下人面前向来持重,也就在他跟前还会使这般小性子。他由着她整理衣襟,“老太太这病反反复复也拖了好些年,如今虽去得突然,但命各有数,也没遭多大罪,你这些年侍疾辛苦,总算也能松快些了。”


    “有你在跟前,我轻省不了。”王氏在他腰间系上粗麻绖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还有你儿子,你们爷俩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简哥儿又招惹你了?”侯爷由着她摆弄,低头掠闻她的头香,声音也温下来,“亲事既已定下,来日自有新妇管束,你且宽心,不必事事都揽在肩上。”


    “这婚事怕要生变。”王氏三言两语道破苏瑶虐猫之事,“未来主母可以手段凌厉,却不可心性歹毒。她虽是我娘家侄女,但真如叶暮所言的话,心性过于狠辣,这般女子,断不能进叶家宗祠。”


    “确是这个理。”侯爷微微点头,“简哥儿媳妇以后是要执掌中馈的,品性一定得过关,可以狠但不可毒。”


    他掐了把她的腰,“找个像你这样的,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狠?”王氏翻他一眼,为他戴上素麻孝冠,思到叶行简,又叹了口气,“只怕退了这门亲,正中他下怀,待老太太入殓后,他就要去苏州府了,天高海阔的,更管不着了,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不妨择个晓事的丫鬟随他一同南下?”侯爷出主意,“还可照顾简哥儿起居,你我可放心些,他年过弱冠却未通人事,这么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嘴中还是四妹妹、四妹妹的,许是还不解风情,尚未开窍。”


    王氏翕张了张嘴,未言,他那个儿,哪是未开窍,分明是把窍开到四妹妹那里去了。


    -


    叶暮一觉睡到了下晌。


    她像是做了很多冗长的梦,一会儿沉入祖母暖阁同她说话,一会儿又被拽回前世那些风雪交加的流放,画面跳来跳去,教她醒过来都觉精疲力竭,乏力得很。


    屋内光线昏昧,帷帐深处最后一线金晖正悄然隐去,外堂法事的诵经声、钹铙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渺渺茫茫的,听不真切,反倒显得这屋里静得压人。


    叶暮眼睫微抬,恍惚想起昨夜守灵时,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们在廊下嚼舌根,法事请的不是宝相寺的,请的是风水先生推荐的积云寺里的师父,侯爷原想请宝相寺的闻空师父来,二奶奶死活拦着,说今日谢家也要来人吊唁,若瞧见闻空大师在府中做法事,算怎么回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叶暮从锦被里探出手,指尖沿着墙上那道光影的边缘缓缓游走,他们都不知道,闻空压根不在寺里,还在庄子上,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斜阳一寸寸自她的指间褪去,像是谁的手在缓缓抽离,她忆起,儿时老太太还握着她这双手教她描红,眼下也同落日一样去了。


    原来人去了,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遗书。


    叶暮静静躺着,看窗外梅树枝桠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外间的钹铙声忽地一扬,又沉沉落下,人声杂沓,只有棺椁里静悄悄,她的心头蓦地一空,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四娘醒了?”叶行简踅进罩屏里,侧躺在榻上,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墙上那片残光里游走,勾勒着虚无的轮廓。


    他走上前,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中午来时你便睡着,粒米未进。我给你温了粥,起来用些可好?”


    叶暮没说话,叶行简歪头一瞧,才发现她哭了。


    他默然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撩袍坐在榻边,唤道:“四娘。”


    叶行简道,“人死不能复生,总有这么一遭,你莫要太难过,祖母定是希望你能好好进食的。”


    话音未落,叶暮忽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啜泣终于溃决,“大哥哥,祖母就这么走了,我真没用。”


    叶行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祖母年事已高,寿数由天,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是我的错。”叶暮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塞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自责从何而来,前世祖母此时本该身体硬朗,若不是她的重生,改变了这么多事,搅乱了阴阳秩序,折了祖母的寿数,是她有罪。


    叶行简宽厚的手掌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软,“傻话,祖母最是疼你,若听见你这样说,在那边如何能安心?”


    叶暮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叶行简不再追问,只默默环揽着她,任她哭泣。


    外间的钹铙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变得黑乎乎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不是四娘的错。”叶行简轻声,像是在劝解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他爱上她,不是四娘的错。


    良久,叶行简轻声道,“四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扶着她坐直,将她稍许推离,擎灯,她的眼睛红红的。


    叶行简端来放温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转了话锋,“李婆子有下落了。”


    “哥哥,我自己来。”叶暮接过瓷勺,吸吸鼻,“找到她了?”


    “人还没见到,只是派人查访了她城中的亲戚,据说这婆子前几个月就在四处借钱给儿子还赌债,这个月却突然在清河县置办了宅子,要搬过去。”


    “一个煎药婆子,哪来的钱置产?”叶行简沉吟道,“我已派人前往清河县查访,一有消息便会传回。”


    叶暮心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兄长,“哥哥,此事须得暗中查探。”


    “放心,已吩咐下去,只说是寻府上逃奴,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叶暮想起白日与王氏的谈话,“关于庄子上的流言,我已禀明大伯母,她说过几日会亲自过问霞姐。”


    叶行简微微挑眉,随即了然,“母亲出面确实更妥当,她掌中馈多年,查问一个配出去的陪嫁丫鬟及其娘家,名正言顺。”


    “是,我也是这般想。”叶暮小口啜了几勺粥,便将瓷勺轻轻搁下,抬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哥哥等祖母下葬后,便要动身去苏州府了吧?下次你回来时,只怕这个家已经分了。”


    叶行简接过她放下的粥碗,“那与现在也无不同,同宅分院,多绕几道门便是了。”


    所谓的同宅分院,就是仍在同一处宅邸,厅堂园圃皆以花墙相隔,但各自开灶立户,各房自有门庭出入。


    他话说得轻巧,可叶暮心下明了,只怕二房不会轻易罢休,若祖母死因始终不明,他们三房便永远要背着这口黑锅,长久在这非议里,她在这里断然是住不下去的。


    正思忖间,屋外头有紫荆的声音传来,叶暮细辨,夹杂着一道沉稳好听的男声。


    叶暮的眼睛倏而就亮了,“师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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