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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谷原孝行归来


    立春以后, 关东的冰与雪渐渐地开化,虽然还有点春寒料峭的意思在里头,但迎面刮着的风总算是不扎得人脸疼了。雪水在道边化成一种肮脏的深灰色, 不经意会打湿行人或体面或不体面的鞋子。恰好,他今天就穿了一双皮鞋。


    他推开车门, 原来这辆小轿车正停在一汪小水洼跟前, 他皱了皱眉, 只好踩进了那小小的水洼之中。那双打过了鞋油, 光鲜亮丽的漂亮皮鞋立刻就沾满了污水。


    小汽车又开走了。


    他面无表情, 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是全哈尔滨最穷困、最堕落的地方:到处都是赌场、烟馆和妓院。现在刚刚中午,还到不了它们中的大多数营业的时候。偶然间,他经过一个小二楼, 有还带着残妆的女人刚刚醒来, 斜倚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天,见到了他,下意识就要露出一种妩媚的笑容来。这笑容一下子令他颇感不悦, 他望了回去,目光之凶狠, 令那女人几乎是立刻就收起了笑容, 躲回到屋子里去,关上了房门。


    他这才继续走他的路。


    这些人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些地方也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一直走到四家子旁的二十道街,脸上才渐渐地现出一点微笑来。这微笑是莫名其妙, 又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发现。


    站在大门前,他抬头望去——


    明珠。


    这两个字早不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是给换过的, 崭新的,漂漂亮亮的金色大字,看起来比十几年前要气派得多。


    大白天,这两扇大门也是开着的,偶尔有人进出,奇怪地看一眼他。他恍若未觉,就径自往里走去。直到门口的两个人给他拦住了。


    往常明珠厂的门房只是一个干枯瘦瘪的老头。但是自打上次遭袭以后,护卫队立刻上岗,连门口都有人站岗看守,查验来人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亡羊补牢。


    于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住了脚步。


    “先生哪位?找谁?”门口那人问道,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显而易见,他这身打扮绝对不是一个工人,或者哪位工人的亲属。


    “我找褚莲。”他说。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舌面上滚过,仿佛有一种亲昵的粘连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站在门口,鹤立鸡群一般招人眼球。站岗的歪了歪头,想必把他当作了哪位亲自上门求合作的商户,语气渐渐变得宽容起来,说:“我去传达一声。你在这里稍等。”


    他很乖巧,就真的站在这里等。直到他想见的那个男人穿过厂房走出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十年了,他长高了很多。可是,比起他,他还是要矮上那么半头。于是他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看他高高的眉骨和眉骨下那双水水的眼睛,看他上薄下厚的粉色嘴唇,又看他星白闪闪的鬓角和困惑而礼貌的神色。他认不出他,他不记得他了。


    “褚莲。”他轻轻叫了一声,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双黑眼仁过大而眼白过少的眼睛张大了,“你不记得我啦?”


    *


    谷原孝行回来了。


    十多年了,褚莲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长大了,成熟了,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有为青年的样子,穿着得体的挺括的西装。虽然仍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上还散布着一些小小的雀斑,可是那脸型和五官全都已经长开,再不是个孩子了。


    褚莲讶然地打量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可就是说不出话。他这么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谷原孝行,谷原孝行就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褚莲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你!你这个孩子啊!”他用力拍了拍谷原孝行的手臂,又后退两步,继续看他,“你从日本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怎么——”


    周围其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褚莲笑了,摇头道:“走,走,进办公室说吧。”


    他就这么领着谷原孝行,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一直走到了办公室里头。一路上,谷原孝行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坐,坐。喝茶?”一进了办公室,褚莲又开始四处找寻他的暖水壶——每次济兰过来给他收拾过东西,那样东西他就找不见了。找不见就只能给济兰打电话,然后听济兰在电话那一头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就是在那里吗?柜子里,我都给你收好了。你找东西真够费劲的。”


    现在他又找不到暖水壶,谷原在这里,他当然不能给济兰打电话去,就为了找一个暖水壶!


    “不要紧,我不渴。”谷原孝行说,褚莲背对着他,仍在找寻那个不知所踪长翅膀飞走了的暖水壶。他穿的西装长裤很贴身,一蹲下来,那铁灰色的布料就紧紧绷在他的臀部和大腿上,隔着一层白衬衫,背肌块块隆起,在肩胛的中间堆出一点褶皱——


    “我找着了!”他抓住那只逃跑未遂的暖水壶站了起来,还有点儿孩子气似的得意,那壶里果然还有水,应该是谁在早上给灌好了的,“给你泡茶喝。之前有个毛子茶商,要去法国了,走之前把他手里头最好的茶叶都留给我了!我一直没喝,来尝尝咋样!”


    谷原孝行腼腆地微笑着,注视着褚莲泡了一缸子茶叶。棕色的茶汤滚热地冒着烟,上头飘着几根不沉底的茶叶梗。


    “这是……十多年,十几年没见了?”褚莲盖上暖水壶,问道。


    “十五年。”谷原孝行说,“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褚莲咀嚼着这三个字,开始给谷原孝行面前那只雪白的小茶杯里倒茶,一边倒,一边撩起眼皮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就那么一小点儿,还能挂在我胳膊上。现在……你瞅我,都变成个老头子了!”


    “没有。”谷原孝行说,两只眼睛仍在褚莲身上,他说话的神情是那么认真,“你一点儿也不老。你很年轻的。”


    褚莲似乎有点儿意外,含笑看了他一眼。


    “你的中国话好多了,真是好多了。在日本还这么不放松学习呢?”


    谷原孝行笑了笑,不知道是出于羞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揶揄的夸赞。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想把每句话都接上。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在褚莲的身上,偶尔褚莲笑着看他,他才会垂下睫毛,腼腆地抿抿嘴。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褚莲说。他没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去,而是半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桌沿上,两条腿长长地舒展开来,离谷原孝行很近,“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谷原孝行问道。现在他的中国话是一点儿磕巴也不打了,听起来顺滑悦耳,谁也听不出他其实是个日本人。只是他略一低头,那种过于恭谨的神态,能稍微透漏出他的身份。


    “谢谢你的磺胺。”褚莲轻声说。


    谷原孝行显然回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客气。”


    “真的,没有你……济兰就……”其实褚莲本不该提这个名字。毕竟当年谷原孝行离开关东之前,济兰和他闹得是那么的不愉快。可他还是提了,他觑着谷原孝行的脸色,而谷原孝行的神情分毫未变。


    “真的不客气,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谷原孝行抬起脸来,因为微笑,那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十几年前在赛马场时那样,一瞬间,从他脸上,褚莲窥见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但是能帮到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谷原孝行坐在沙发上,坐姿板正而乖巧。他们日本人有时候有礼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关东这个地界,规矩本没有那么多。


    “这么说,回来了,不走了?”褚莲问道,他自己的茶也好了,茶杯举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打湿了他自己的睫毛,让他的神色在雾气之后,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谷原孝行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语速也很和缓:“不走了。”


    褚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想留在关东,做中国人了?”


    谷原孝行不置可否,两只手捧起茶杯来:“生意上的事情……父亲派我回来。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旅途颠簸,只想在家终老。”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被烫到了,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吐了吐舌头,显出一种久久未见的稚气来,然后他笑了,“要是有缘分,可能我就不走了。”


    话题一时间陷入沉默,雾气之后,褚莲的眼睛正打量着谷原孝行。比起十多年前,他的话变少了,观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说到“不走了”的时候,他看见谷原孝行的眼睛里闪烁过某种隐秘的期盼,他犹豫再三,刚刚开口说:“今晚……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声,他扬声说:“进!”


    于天瑞立刻匆匆推门进来,见到谷原孝行,讶然地挑了挑眉毛,但是也顾不上问这是谁,只凑在褚莲耳边轻声说:“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的羊毛在昂昂溪给扒火车道的胡子劫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12章 警告


    褚莲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妈的,劫到老子头上来了!”


    于天瑞担忧地瞄了瞄沙发上坐着的那人。谷原孝行显然也看见了, 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温声说:“吃饭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正好,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等安顿好了, 你再请我吃饭?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他既然如此说, 褚莲也就就坡下驴, 要送他出厂子。


    “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


    小洋馆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


    多年以来,褚莲每天五六点钟回到家,吃饭,和济兰插科打诨,说些笑话,洗个澡,看会儿书,亲热一番,然后相拥着睡去,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二十岁的时候,他不曾想过,二十年后,他还能过这样的日子。他做胡子的时候,胡子是如同蜉蝣一般,早上还说着话,晚上就叫人摘了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死了,又像割过的麦子,又一茬一茬地长起来。前几年,那个闹得很大的女胡子驼龙也给毙了,那一阵子的关东山倒是消停了不少。


    可是那时候,他听说处决胡子这种事情,已经觉得和自己非常的遥远——他不一样了。他早已经有了家,有了朋友和亲人,有了明珠,还有几百张嘴要养活。养这几百张嘴,不能靠打家劫舍,也不能靠一杆枪牌撸子。多年以来,他和胡子身份唯一的关联就只剩下在靶场上开枪射那些死靶子这种娱乐。现在,最大的绺子是哪个?是谁家的山头?他早已经无从得知。


    达巴拉干,那听起来是个蒙古名字。这阵子蒙匪又神出鬼没,不难想象他的来头。近几天,他和济兰得罪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宗社党,这早就销声匿迹的一伙人,现在还能在哈尔滨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儿隐秘的东西,一时想不出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直到济兰开门进来,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


    “干啥不开灯!”他嗔道。黑暗里那个人影仍坐在那里,窗外偶有车灯闪过,映出他英俊的剪影。济兰的手从开关上放下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一直走到褚莲身旁,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开口道:“说吧,咱又有什么事儿了?”


    褚莲久久地沉默。今天牙答汗还没有回来。黑暗里,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济兰的肩膀上。济兰感觉到褚莲的呼吸,如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晚,离他很近。


    “我是不是老了?”褚莲突然问。


    济兰眉心一跳,黑暗中,他们两个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他轻轻说:“你咋会这么想?咱们都是正当壮年呢……”


    慢慢地,他听出褚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迟疑。


    “咱厂的羊毛被胡子劫了。据说是一个叫达巴拉干的胡子。”他既然慢慢地说,济兰就静静地听——尽管这实在是一桩大事。


    “那又怎么样呢?”


    “……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格格。有时候我想,我肯定是老了。要是十年前,我也跟他们干!不就是刚枪吗?真当老子怕他们!”褚莲说到激昂处,又猛地坐直了,黑暗里,济兰的眼睛闪闪发亮,含着笑意,看着他,但是他又长出一口气,慢慢靠回到了济兰的肩膀上,“可是现在不一样啦,不一样啦……”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济兰知道这个答案。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褚莲的头发。


    “怎么不一样了?”他有点儿诱哄似的问,褚莲不说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我看还都一样啊!可能别的都不一样了,但是你还是一样的。你只是……不再是胡子了。”


    这就是那个答案。其实他也知道褚莲并不想听。


    “在我眼里头,你过去是大掌柜的,现在也还是大掌柜的,莲莲。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觉得哈尔滨拘着你,我也管着你。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商场如战场啊。


    “过去你在真的战场上,打枪、杀人,那是一种活法,你很快活,那很好。现在你的战场换了地方,你不拿枪了,你不高兴。可是你知道吗?你还是做得很好。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做得很好。


    “你学认字、学阿拉伯数字学得很好。那年发大水,你为了救厂子,使尽浑身解数,你也救成了。为了我的猩红热,你去求人了,是不是?你说要把房子赎回来,现在这房子还是我们的。这么多年,为着厂子和这么些人的生计,你越做越好了。剪彩仪式上你说的话,都实现了。你不想承认,可是你就是个特好的大掌柜的。我这么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褚莲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慢慢地又重归平静,济兰于是继续碎碎地说了下去。


    “当胡子,跟开厂子,一样,也不一样。现在你是投鼠忌器。搁在以前,就算杀了那几个袭击明珠的小喽啰咋样呢?跟那个扒火车道的达巴拉干碰一碰又咋样呢?你现在不能,不是因为你老了,而是因为你的担子变重了。你有这么多人要养活,要拉扯。”


    说罢,济兰侧过脸来,轻轻吻了吻褚莲的额头。


    “所以,啥事儿都能趟过去的。过去能,现在也能。”


    他说完这些,褚莲一直也没有说话。月亮都升起来了,透过窗子,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坐直了,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站起身来,说:“我开灯了。”


    霎时间,屋内灯光大亮,这小洋馆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房子他们两个一直住得很珍惜。


    济兰微微笑着,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正要说话——


    门忽然被敲响了三声。褚莲一边去应门,一边说道:“牙答汗真是的,他是不是又把钥匙落家里了?我就说,他越来越不像一个门房了——”


    他走到门厅,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那一瞬间,济兰的心头忽然一紧,他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感觉——不,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以为褚莲死了的那种感觉,他已经站了起来,一切都像是放慢了,他听见自己大喊一声:“别开门——!”


    然而晚了,那扇门已经如同无数个日夜一般被褚莲熟稔地打开,他短暂地愣住了,其实那只发生在一秒钟;那张侧脸上的肌肉缓缓绷紧了,他的手反射性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不是胡子了,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砰!”


    枪响了。


    褚莲的侧影摇晃了一下,然后他倒退了两步,眼睛仍瞪得极大,仿佛要将那黑暗中的枪手的面目刻进去似的——济兰在茶几下一摸,已摸出家中那把备用的勃朗宁,紧接着,他奔了出去,黑夜之中,那枪手已经立刻逃走!无关那人在哪儿,他循着一点细碎的脚步声,对着黑暗连放五枪!随后,褚莲的身影在济兰身旁摇晃了两下,济兰一把托住了他,慢慢扶着他坐了下来。


    “别,别……”


    “没事儿……死不了人。”褚莲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但是听起来并不特别虚弱,他捂着自己的左肩,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可是他的样子仍很冷静,“就只打中肩膀……要么,是他瞄着心脏,但是枪法太差,要么……”


    这么近的距离,“枪法太差”可能不是一个好理由。


    要么,就是一个警告。


    济兰也伸手去捂褚莲的肩膀,见他精神还不错,又没有打到要害,稍稍安稳了一些,咽了口唾沫,道:“我去打电话——咱们先上医院……”


    门廊上有一盏小灯亮着,他说这句话的工夫,在光源照不见的黑暗里,又逐渐浮起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济兰猛地扑到地板上,抓起了那把勃朗宁——


    “罗先生!”


    那人走到了光下,脸上带着愕然——是牙答汗。他显然被眼前这一切吓傻了。


    “这,这是咋的了!”


    “……你眼瞎啊!中枪了看不见吗!”济兰彻底忍不住了,嘶声骂道,“还不去叫车!”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去过年了咩……寂寞ing……


    看了一眼最后的大纲,总字数肯定要超40w啊啊啊啊啊……


    第113章 住院


    小穗儿牵着妈妈的手, 走在一条浅绿色和白色交杂的,长长的走廊上。


    她不喜欢医院,因此, 即便是牵着妈妈的手,也显得有点儿怕生。对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 就是怕医院。不管是中医铺子还是西医院, 妈妈带她来, 准就没好事儿!所以今早出门之前, 妈妈给她穿毛衣的时候,她就很是大吵大闹了一番,直到妈妈终于无可奈何地告诉她, 今天去医院, 是要去看望干爹的。


    于是她只好乖乖被拾掇好,被妈妈牵着来到了医院。


    一路上,她都低着她的小脑袋, 两只羊角辫萎靡地垂下来。西医院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味道也不好闻, 她就是说不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干爹肯定也不喜欢了!没人喜欢!所以干爹要是住在这里,肯定遭了好大的罪!


    想到这里,她心底里又生出对干爹的同情和莫大的勇气来,这才抬起头, 跟着妈妈一直走到了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最顶层。


    顶层的病人都少多了。不过,小穗儿所看见的,大都还是金发碧眼的白俄人;看见了小穗儿和他妈妈,这些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过她们, 好像她们是多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似的!小穗儿不明白,可是心底里,对这家医院更畏惧了几分。


    娘俩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舅舅的声音,舅舅的笑声,从尽头房间的门缝里散播出来。于是她立刻甩开了妈妈的手,往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舅舅!”


    “印小穗儿!你小点儿声!”


    医院禁止喧哗,可是小穗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带起一阵阵的回声,给了她战胜毛子人的勇气,门开了,她一头扎了进去。


    周楚婴走进病房,随手关上了门。


    “哥,褚大哥。”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果篮放了下来。这是个很小的单人病房,只有一把椅子,现在周楚莘正坐在上面,济兰靠在窗台上,偌大的窗户,他背后,一棵杨树正随风挥舞着灰色的枝子——再过一阵子,就又要满城飞杨树毛子了。而她的亲姑娘小穗儿正在往床上爬,床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受了枪伤,昨夜刚刚动了紧急手术的褚莲。


    “四妹子来啦。”褚莲招呼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还不错,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眉眼旁,小穗儿还在锲而不舍地攀爬,褚莲的一只手打着吊针,他干脆用另一只手把她搂了起来,搂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印小穗儿!”周楚婴竖起眼睛,小穗儿眼见着扒住她干爹就不肯下来了,她只好无奈地转向褚莲,“褚大哥,你又惯着她。”


    “没事儿,不碍事儿。是不是呀我闺女?”褚莲亲昵地抓了抓小穗儿的痒,小穗儿咯咯地笑了起来。济兰冷冷地杀来一眼,倒没吱声。


    周楚婴只好叹了口气,由他爷俩去了。


    “怎么说,谁干的,有结果吗?”


    “哼,别提了。”周楚莘开腔了,提到这个,他就开始咻咻地出气儿,“黑咕隆咚的,谁也不知道那个枪手长啥样,怎么找?我可听说,上次来袭击明珠的胡子,也没个结果呢!”


    “有结果。”济兰淡淡道,走过来从周楚婴的果篮里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柜子上摸来的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皮,“就是寻常枪毙么。”


    他冷冷地挑起来一边眉毛。


    “调查,能调查出个一二三来么?派人去跟警察厅说,是那个叫达巴拉干的,人家不是照样和稀泥?”


    “也正常。”周楚莘又插言道,“最近到处都是赤/匪闹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又有学生和工人到处上街,哪有警力剿匪啊?”


    济兰冷哼一声,削下来一条完整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把苹果顺手递给了褚莲。


    褚莲又把苹果递到了小穗儿嘴边,小穗儿张大了嘴,“吭哧”一口,咬下一大块,褚莲这才拿着继续吃起来。济兰似乎翻了一个白眼,他就当没看见。小穗儿嚼着苹果,缠着他问“干爹,你疼不疼呀?”他还笑眯眯的,不管济兰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亲昵昵地说:“干爹不疼。干爹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边厢干父女情深,周楚莘和周楚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周楚婴皱眉道:“那就完了?找不着就不找了?这帮人再来咋办?”


    “边走边看吧。”周楚莘含糊地说,自己也从果篮里摸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就开啃。周楚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还要说话,忽然后背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头看去,原来是有人要推门进来,她立刻侧身让路。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头,苍白肤色的年轻人——她没有见过,第一眼,只看见他一双黑眼仁很大、而眼白很少的眼睛。但是比起他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的一大捧橙红色的花。他一手拿着花,一手还拎着几个用布包着的方盒子,用绳子扎得很工整。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说,她愣住了。屋里的人,除了褚莲,也都愣住了。


    周楚莘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自从谷原孝行回来以后,周楚莘反过来吞并谷原央行的计划破产了,十年来的雄心壮志一朝不得不熄火。可是这股火还在他肚子里阴烧着,一见了谷原孝行就烧得更旺。但是面子上得过得去,他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幸好谷原孝行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身上。他正直直地望着褚莲,没有人说话,他走到床前,很小的一张瓜子脸,显得清秀温和,又有几分忧郁:“你怎么坐起来了?还好吗?伤口还痛吗?”


    小穗儿坐在褚莲的怀里,也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周楚婴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


    “不疼。这不,打着针呢。”褚莲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谷原孝行说,他好像终于看见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似的,直起身,腼腆地微微笑了,“你们好,我是谷原孝行。济兰先生,周女士,多年不见了。”


    病房内,各人脸色各异,看不出来欢迎还是不欢迎。周楚莘不说话,济兰冷冰冰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有周楚婴惊呼道:“你……你是谷原孝行!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呀。”


    谷原孝行微笑颔首,周楚婴因而又问道:“这花儿看起来真漂亮,这是什么花儿啊?”谷原孝行说:“这是日本的嘉兰,我带了种子,到这边种出来的。我看很漂亮,就摘下来了,送给褚莲。”


    褚莲看见那花儿,很独特的橙红色,花瓣如火焰一般;虽说是自己种的,可是看这花儿却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儿泥土也没有,只有不知道是不是露珠的水珠,落在花瓣和茎叶上。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啊。还特意来看我,还有花儿。”


    “你太客气了。”谷原孝行抿嘴笑了,把手里的盒子也放在桌上,就放在周楚婴带来的果篮旁边,“这是和果子,一点儿小点心,打发时间吃的。”


    他来到这里,在场的人有一半认不出他,他自己倒很自来熟,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的。济兰终于开口了:“他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吃东西。”


    谷原孝行讶然地看了看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似的。


    “不会吧。”谷原孝行问道,“又不是内科手术,为什么不能吃呢?”


    “医院规定。”济兰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哦。”谷原孝行笑着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苹果核,“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也不叨扰大家了。”


    说罢,他浅鞠一躬,就要拉开门离开,周楚婴抱着小穗儿,悄悄松了口气;忽然,谷原孝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褚莲看见他的侧影。


    “对了,这间病房是不是有点儿太小了?”他说,“大家都没地方站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为中东铁路局的白俄领导们服务的医院,我上来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俄国人,护士医生也都是俄国人……那么沟通起来语言上是否有些不便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济兰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确有不便的话,或许可以让褚莲到满铁医院去修养呢?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褚莲完全可以住更大的病房,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们大多都会中文,也不用担心语言问题。”


    济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来,褚莲先一步插了进来。他的神色还是很温和,可是语气里有种不由置喙的意思:“没事儿。其实没几天我就出院了,折腾过去也住不了几天。谢谢你的好意啊孝行。”


    谷原孝行站在门口,微微拧着他的身子,全然听得十分专注。听完了褚莲的话,他静静笑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等我出院了,一定来家里做客,上次说好的。”褚莲道。


    “好。”谷原孝行轻声说,在济兰的虎视眈眈中,他轻轻一笑,终于退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祝大伙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第114章 二掌柜的


    褚莲住院的这几天, 济兰常常是白天去陪他,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回明珠去处理当天的事务,天黑了之后, 就回家去。周六傍晚他回到家,叫牙答汗做好准备, 周日带着明珠的护卫队到城郊的靶场去练枪。


    牙答汗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打枪?教他们……打枪?”


    “怎么了?办不到?”济兰冷冷地打量着他, 这阵子, 他几乎完全不和牙答汗说话, 这完全是一种不理智的迁怒, 但是他侧过头,长出了一口气,说, “大掌柜的现在出院, 难道要带伤过去带他们练?你以为我想你去?你连汉话都说不好……”


    牙答汗挠了挠头。


    济兰抱着手臂,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他,摇头说:“但是褚莲看重你。他说, 不管咋样,你是山里头打着猎长大的……他信你的眼力跟枪法。你人又老实, 他信不过谁都不会信不过你。所以他把我也给否了, 就让你去办这件事。”


    牙答汗完全愣住了,脸上的惊讶变作一种困惑的空白,仿佛这一番话让他一下子连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似的;然后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很憨厚又很低沉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儿干吧。”济兰瞪着他,不管多么不满,褚莲说过的事情,他从来只有点头同意或者默认的, “那天你不在家,褚莲一个人去应门——他就这么中了一枪!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说你是门房,实际上把你当家里人,什么时候也不拘着你。褚莲待你不薄,你心里头明白。要是你承他的情,就把那帮人都给训好了,免得他在医院还要操心!”


    交待完了这一桩事,济兰就又去忙活明珠的事情了。他不比褚莲:褚莲管事儿从来是抓大放小,乐意让底下人松快松快,有些不碍事的小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因而手底下人都挺喜欢他;但是他罗济兰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往常要开股东大会,于天瑞一见了他,十年如一日地苦着脸,因着他最不好糊弄——在褚莲面前能够求求情抬抬手过去的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要刨根究底、水落石出的。


    因此他在明珠的这几天,各部门都是噤若寒蝉,办公楼里连谈笑声都少了。


    于天瑞首当其冲,每天做贼一般缩着肩膀进办公室汇报工作;过上一阵子,他便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聚在门口偷听谈话的同事们全都赶走,来施展他的往日淫威。


    “出去吧。哦对,把柴学真给我叫来。”


    现在坐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的可不是可亲的褚大掌柜的,而是那个最不好相与的罗先生。济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仍在看着手里那份合同——这是一桩大生意,必须由说了算的人来把关的。


    “是、是。”于天瑞应着,点头哈腰地走出去,立刻去找柴学真了。


    这份合同,不是老客户的。这公司名没听过。订单很大,对一个新公司来说,实在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他翻过几页,没在价格和日期上找出什么纰漏,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恒发祥”的鲜章。这合同褚莲也看过了,下头还有他的签名呢,这订单日子早了,他手里的这沓子,正是属于明珠的那一份。


    门被敲了两下,他放下文件,扬声说:“进来!”


    进来的却不是柴学真,而是薛弘若。


    “怎么?”济兰看着他,“坐下说。”


    “您让我查的,少爷。”薛弘若开门见山,济兰喜欢手底下人有话直说,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的废话都给磨砺掉了,“那个叫明武的。”


    “说。”


    “我问了几个警察厅的朋友,户籍上没有这么个叫明武的人。不过,也能查到一些踪迹,就都是道听途说。他应该是半个月到哈尔滨来的,坐火车,从南面来,要么是关内。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几个随从,不过没查到都叫什么。”薛弘若说,眼见着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我听说,宗社党销声匿迹了这些年,也是今年才又有了点儿踪迹——不过现在警察厅最看重的肯定是赤/匪了,都觉得他们宗社党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济兰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薛弘若觑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又试探着开了口。


    “少爷……虽说大伙儿都觉着这事儿玄……可是我琢磨啊,我琢磨……”他看济兰不应声儿,胆子也壮了几分,继续说道,“他们都销声匿迹这老些年了,现在又冒出来,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啊……?”


    济兰终于掀起眼皮,正眼儿瞧他了。


    薛弘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鼓励,话锋一转,又提起陈年旧事来。


    “少爷,您别怪我多嘴——想当年老爷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儿!您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爱新觉罗啊!那么个袁大头算个屁,他不成,是因为他得位不正,又不是真龙天子……要是、要是现在,咱们给他们宗社党出了力,到时候是不是——”


    济兰摘下眼镜,扶着额头,看着薛弘若笑了。


    他今年三十有七,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身来到关东的孩子。可是时间待他仿佛格外宽容,那种冰冷的美貌不曾从他身上消减过分毫;好像越长一岁,他那种气度便越发锋利得毫不留情。那笑也不是好笑,看见他这样笑,薛弘若立刻就闭上了嘴。


    “滚出去。”济兰轻声说。


    薛弘若当即从善如流,站了起来,从办公室滚出去了。他虽然话多,但是主子的话,他从来是最听的。


    薛弘若滚出去,柴学真走进来了。


    “罗先生……你你你找我。”


    柴学真看起来憔悴而又消瘦,从他蜡黄的脸色来看,一定接连几天都没睡好——可是,为什么呢?


    “嗯。”济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拿起旁边的考勤簿子翻看,找到了一页,停住,问道,“这一周你好像没怎么来啊?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没有。”柴学真嗫嚅着,他心底里从来是有点儿怕着济兰,不像对着褚莲那么随意,“……病了,我病了。”


    看着确实像病了。


    “股东大会你也没来。”济兰合上簿子,正眼瞧着柴学真,“真病了?为什么不说呢?咱厂是有津贴的,可以给你放个假,津贴够你花的。病得严重吗?”


    柴学真枯黄的脸忽然给点亮了。


    “真的?我可以要津贴……我……那……”


    “去账房那儿支吧。”济兰说,眼睛又扫了扫柴学真,“实在不行上医院瞅瞅,看看什么毛病。正好儿你们大掌柜的在中东铁路中央医院,顺道去看看他。”


    “这,这个……”柴学真又开始结巴,显而易见的,还是想要问津贴的事儿。


    “不去也成。回家歇着吧。”济兰淡淡地说。


    “嗳,嗳……”柴学真点着头,又急切地开了口,“那那,二掌柜的,我能……能预预预预支下个月的工钱不……我……”


    济兰格外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家里有事儿?”


    “不是,没事儿!”柴学真挠挠后脑勺,躲着济兰的眼睛,“我,我,我处对象了!二掌柜的你也知道,我我我这么大岁数了,耽搁这么多年,难得有个姑娘想想想嫁给我……男人兜儿里没钱,那……”


    “行了,你去找林会计吧。”济兰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不然怎么到了要预支工钱的地步?可是人家的私事儿,他实在懒得管,只一挥手让他去找会计。柴学真知道这是能行了,口中千恩万谢地走了。


    褚莲每天就是对着这些人和颜悦色的么?济兰不禁揉着自己的山根想道。怪不得这些人跟褚莲更亲近。送走了这些人,他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一直到所有工人都走了,天色擦黑,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家里走去。


    薛弘若实在太烦人,他厌听那些“光宗耀祖”之类的蠢话,于是不要薛弘若来接,就一个人往家里慢悠悠地走。如果要这么散步回家,十年如一日,都该是他和褚莲两个人一块儿走的。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不,小洋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说不上熟悉,只是被门廊的小灯照亮的褂子、瓜皮帽,还有那根长长的辫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您回来了。”明武说,他站在小洋馆的门口,如同一个旧日的幽灵,过去的影子,“我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济兰站定不动,二人之间隔着十米有余,济兰腰间的枪硌着他自己,存在感很鲜明。


    “你还敢来啊。”


    “怎么不敢?”明武说,露出那口黄牙,“就算您请我进去坐坐,我也敢啊。”


    眼见着济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明武又说:“您别急着拿我发脾气!我是带着消息来的。保管不叫您失望,这成不成?咱们总归得谈谈吧!”


    济兰慢慢地走到了小洋馆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后他侧过身——牙答汗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这一扇门仿佛一张黑漆漆的嘴巴,张开来,等着这个跳梁小丑跳进它的喉咙。


    济兰微微偏过脸来,有半面脸孔仍然隐没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冷冷的神秘莫测。明武强笑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褚罗氏高能量的一天。


    第115章 出院


    凌晨三点多钟, 明武才离开小洋馆。


    他来的时候成竹在胸,走的时候昂首阔步,如同一个生意人谈成了一桩多大的生意似的高兴。他走出去几米远, 甚至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夜色之中的小洋馆:这是一座俄罗斯建筑师设计的欧式建筑, 几经风雨, 却维护得如同刚建成时那样的崭新;门口的台阶上, 小门廊里, 永远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这盏灯现在就照在他的身上,把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萨古达·济兰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这种沉默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不是他本人的预料, 而是他顶头主子的预料: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虽然优厚, 但却需要同等重量的考虑。


    考虑吧,萨古达·济兰。你不得不考虑了,而且要尽快地考虑, 因为时间不多了。


    褚莲的伤口长得不错,大夫说他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 因此入院的一周后, 他就顺利出院了。


    褚莲走出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辆奶白色的崭新小轿车。“滴滴”两声,周楚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胳膊也伸出来了,啪啪有声地拍了拍车门:“欸!看这儿!”


    “新汽车?”褚莲走上来,把包袱顺着敞开的窗户丢进了周楚莘怀里,周楚莘翻了个白眼, 还待说话,忽然,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把褚莲也吓了一跳。


    “褚莲。”


    车窗缓缓下降,显露出一双独特的眼眸来,眼睛里的眼仁又黑又大,反而显得眼白格外地少,因而就有一种怪异的专注;车窗越来越低,终于完全露出那张苍白温文的脸孔,鼻梁上散落着一点浅棕色的斑点。


    “恭喜你出院。”


    褚莲怔愣了一瞬,转眼笑道:“我说的么,周楚莘买得起这么阔气的小汽车呢?原来是当了你的司机。”


    另一头传来周楚莘怪里怪气的一声咳嗽。


    “只是求他帮我一个忙而已。”谷原抿着嘴笑了一下,仿佛想到开口求人使他有点儿羞涩似的,“他说要来接你出院,我求他带上我。正好我有车,他又会开。”


    褚莲笑了一笑,在谷原孝行期待的目光里,却绕过小汽车半圈,到另一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周楚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谷原孝行脸上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他又慢慢地靠回到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注视着褚莲。周楚莘转开脸启动汽车,谷原孝行和褚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感觉还好吗?伤口还疼吗?”谷原孝行温声问道。


    “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不疼了。”褚莲笑着说,“难怪那群毛子人那么傲,治枪伤真挺有一套。我听济兰翻译那意思,人家还跟我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瘌。”


    “那就好。”谷原孝行只有一双眼睛映在后视镜里,因而那双眼的怪异和专注便更为明显了,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一双眼睛,“只要能得到好的治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周楚莘开口了,噙着笑说:“昨天,那仨袭击明珠的给毙了,毙得挺快,我没去看。小穗儿听见了,求着楚婴带她去看,她舅妈嘴笨,我好悬才给她吓住。”


    “你咋吓唬的?”褚莲问道。


    “我就说,一开枪,人脑袋‘啪’一声的,就跟那西瓜似的,开了瓢了,炸得到处都是!把她那小胖脸儿都吓白了,说啥也不去看了。”


    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


    “顶多就是增备警力,在附近巡逻吧。”褚莲轻飘飘地一哂。后视镜里,谷原孝行的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句,余下的路程里,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个字都没再说了。就算周楚莘和褚莲说些厂子的事儿,也再不插一言。


    下车的时候,谷原孝行才终于开口了。车就停在明珠厂的门口,褚莲推门下车,谷原孝行连忙也推门下车了。


    看他那样子,好像很不赞同褚莲一出院就来到明珠厂一样。


    “褚莲,你应该到家里去休息几天。”他果然也这么说出来了。除了健康原因——在这种关头,谁也不知道那些狂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小鬼儿难缠,说不准他招惹上的人还真有点儿来头。


    “没事儿,你回去吧。”褚莲笑了笑,一看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笑话,从厂子遇袭以后,他这一周没来,厂子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现在出院了他还不到任上来,那就更有得传了,“不来我心里头也放心不下。济兰还在厂里头等我接班呢。让周楚莘送你回去吧,改天来家里吃饭!”


    谷原孝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打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还是坐在后座上,周楚莘对着褚莲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或者他本来就是想翻个白眼。


    奶白色的小汽车驶走了,褚莲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目送。门口站岗的真是高岑,看见他在这里,嘴巴都张大了。


    “大柜!”


    褚莲回过头去,英俊的脸上仿佛有几分恍然——但那也是高岑的错觉,大掌柜的很快地笑了一下,问道:“培训得咋样了?”


    高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还行吧……?大伙儿都是第一次射靶子,有点儿手生——不过、不过也有很多枪都没有脱靶!练到最后,我还中了个八环!”


    看来牙答汗做得还不错。


    “是么。”褚莲虽然笑了,但是高岑心里头知道,这点儿成绩,眼力极佳的大掌柜的肯定是看不上眼——他这么好的眼力,之前又是做什么的呢?他想起种种传闻,心里头揣度着,直到——


    褚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大、粗糙,带着老茧。


    “行。下回还是老地方,还是你们这些人。给我打个十环出来。”


    说罢,褚莲越过了高岑,往院内走去。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抻着脖子看他:这几天厂里风传,大掌柜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前两天死了两个工人还不算,大掌柜的自己也中了一枪,生死未卜——如今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稳稳当当地走进来,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走出去;于是传闻中的已死之人又从工人们的口中活了过来。


    他一走出去,工人们就在机器的掩护下交换眼神,说起大掌柜的果然没死……


    是,今天没死。有人说道,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以后谁知道怎么样呢?毕竟惹上了那么一伙悍匪……你知道咱的订单为啥交不上去么?咱一火车皮的羊毛,都让那帮蒙古胡子给劫走了!


    然而褚莲并没有听见这种种的议论。他如同每一天一样,穿过院子,走进他的小办公楼,一路上,都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一直走到那个阔别了一周的办公室,拉开门说:“格格——”


    他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办公桌上,济兰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了。


    是了,这一周以来,济兰医院、厂子、家里来回地跑,什么事儿都赖他安排。何况现在厂子里的事情又那么让人焦头烂额。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济兰仍一动不动地睡着,他也就用了更轻的动作,把那外套盖在了济兰的后背上。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沓文件,他随手捡起,将它们理好;最顶上的那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济兰在工作时乱涂乱画的,依稀写着,订单、原料几个字。看着看着,褚莲的心又一次微微沉了下去——第二个火车皮的羊毛,果然也没能准时送到。看来又是那个“达巴拉干”的手笔了。


    他放下那沓文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迷茫。带着犹豫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扫奥瑞俺来晚了!


    第116章 该滚的人


    济兰醒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黑得仿佛是很快的,而他好像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醒。他坐了起来,身上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委顿在他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之间。他把外套拿起来,整理好, 搭在椅背上——浅灰色, 丝质的外套, 这是褚莲的。他睡了多久?褚莲已经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济兰揉了揉眼睛, 推门走了出去。果然,门外是褚莲和于天瑞,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掌柜的, 要是那一火车皮的羊毛再不到, 咱们的订单可就……”于天瑞的语气很焦急,手里抓着一沓子文件,这是济兰所知晓的, 这几天于天瑞急得嘴角长了个火泡,那火泡今天看起来更大了, “二掌柜的也没有个示下……我, 我也不是催您两位,上个月咱签的那笔大订单……恐怕要交不上货了。”


    大订单?


    济兰住了脚步。


    恒发祥。合同上的那三个铅字在他的脑海里浮了上来。那真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十多年来,褚莲在经商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许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询问他的意见, 自己也能够处理得很好;这笔订单虽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来,确实也是个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只是恰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褚莲沉吟片刻, 开口问道:“下个月工人们的工钱,还开得出来么?”


    “欸呀!”于天瑞张着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颗大火泡看起来更大了,“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想着……唉,工钱能开,肯定是能的。可是机器一开就烧钱,咱的活钱一直不那么多,银行的贷款还得还。您也知道,这几年来,咱扩建了那么多回,加了两条产线,就等着这笔订单回来钱儿呢……您看现在……”


    褚莲久久没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顺着于天瑞的目光,褚莲回身看了过来——出乎济兰的意料,褚莲看起来平静而又安稳,看见他走出来了,轻声问道:“把你吵醒了?”


    济兰摇了摇头,转向于天瑞问道:“那要是把那笔订金退掉——”


    于天瑞几乎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订金一到,就拿去顶银行的贷款了,现下正是填窟窿的时候……账面上没有活钱!”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件事,“唉,本来是想靠着这笔订单,一举填上窟窿,赚点儿盈余,现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于天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察厅派人来了。领头的看着是个小队长,言道为了保护明珠厂,厅里调拨了警力,在明珠厂附近轮流值守,再遇到有可疑人员的情况,当场就能够介入调查。


    说不上有用还是没用,但终归算个态度,不至于让明珠孤军奋战,靠工人护卫队来维持安全,对人心惶惶的厂子来说,稍微有些安慰。


    但是工人们仍然不得不提早下班。口头上,褚莲说这是休假,实际上,他心底里还计算着这些工到底还能拖几天。


    “能拖几天是几天。”济兰出奇地冷静,这时候,他作为那个二掌柜的,又凸显出格外重要的作用,“或者……抛售股份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小洋馆里对坐发愁。褚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济兰改口说:“那当然是最后的手段。”


    打心底里,他知道明珠对褚莲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武开江,松花江发大水,把整个厂子都砸了淹了,褚莲都不肯放开经营权,哪怕对方是周楚莘,是周家。现在明珠的摊子越铺越大,难不成现在放手就比那时候还简单吗?褚莲毕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过去是当胡子,现在是当厂子的大掌柜,他总有事儿可以忙活,不照顾点儿什么人,仿佛就是有违他的天性。济兰感到可恨,不知道到底是恨褚莲,还是恨自己。


    所以他还是问了。


    “明珠就那么重要吗?哈尔滨现在正乱……”他听见自己说话时咬着牙,连字音都要变形了,可是他是在讲道理呀,“莲莲。我知道你舍不得……眼下、眼下正有人能收这个厂子。我们,我们可以用这笔钱,还了饥荒,然后到别处去……”


    果然,他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要说这话。


    “这是啥意思?”褚莲肃了脸色,济兰不想从那双最熟悉的眼睛里看见那种困惑,所以他垂下了睫毛,就像是拉上了窗帘,“济兰——谁跟你说过……要收购股份?”


    “没有谁——”济兰咬着牙,心里头又很混乱,他到底该不该说这话,说了,好像他自己也信了似的,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无可挽回?于是他顿了顿,“宗社党。”


    褚莲一怔。


    济兰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急急地说了下去:“就算把明珠的经营权给了他们,你也知道他们是痴人说梦,赚来几个子儿,根本也复不了什么国……”


    过了会儿,褚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济兰的脸慢慢涨红了——褚莲怎么能够这么说他呢?于是他也拔高了调门。


    “我疯了?!你以为我信了那些人的复国鬼话?不是这样的!可是除了复国以外,他们有些话,还是能够听听的!”他忍住了一句脏话,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害过褚莲,褚莲怎么就不明白呀,“哈埠要乱了……明武是从奉天过来的,他知道点儿什么!就在前几天,宽城子万宝山也出事儿了,日警和军队对峙、流血事件……难不成这些都是巧合?不说他们,前几年,那个叫恒龙国的胡子,在哈尔滨街头举枪乱射,这都正常吗?我是不喜欢周四一家子,可是这一点我倒很赞同——该走了!”


    一直以来,褚莲心底里都有一种预感。


    或早或晚,济兰总会提起来。提起要走的这件事。


    早在十几年前,日本人就在哈尔滨扎下了根,日本警察在这里横行霸道,别说是他了,老百姓的心里头又何尝不嘀咕呢?他不懂很多政治上的事情,可是他是个胡子,他的直觉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救了他自己的命。不然,明珠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用的,难道纯粹是为了防蒙匪么?


    “就算是要打,也不能灰溜溜地走——”褚莲咬牙道,“这是咱们的家。难不成,就因为有了这些风吹草动,就让咱们自己土豆子搬家滚球子吗?!该滚的另有其人——”


    他骂着抬起脸来,可是济兰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时势什么时候由过人?莲莲,就算不是这两年,晚一点儿也终归要打的。只不过是我们早走和晚走的区别……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其实这还算是个好机会,就此把明珠脱了手,我们到哪儿去都行。谁也不来管我们过什么日子!你怕孤单?好,周楚婴他们要去美国不是吗?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去……陪你稀罕的那个小胖丫头。我都同意!”


    “我……你……你简直是……说胡话……”褚莲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多年不犯的毛病也跟着犯了:他忽然感到左脚一软,失重一般,差点又跌了回去,只是他强行站住了,多年来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这种事情天天有,什么对枪了,什么炮击大营了,咱们见一个就走一个,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已经从香炉山上走下来了。现在又要从哈尔滨走出到更为陌生的地方去了吗?


    “你胆子变小了,格格。”褚莲说,喉结上下滑动几次,他冷静下来,“当年你连法场都敢劫,现在咋就草木皆兵,跟印景胜一个样儿了!”


    济兰仰着脸,几乎是有点儿悲哀地望着他。


    “我还真的希望这是我再劫一次法场就能了了的事儿呢。”他轻声说,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他是准备去睡觉了,“莲莲,别的事情都能听你的。这件事,你得考虑好我说的话。咱们长痛不如短痛……你记得你说过么,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


    褚莲哑然。济兰撂下这句话,上楼去了;身影拐过楼梯的拐角,渐渐消失不见。他站在原地,怔愣良久,直到客厅急促的电话铃将他唤醒,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满心疲惫。


    “你好,褚莲。”那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是我,谷原。”


    “啊……”褚莲愣了一下,“孝行?这么晚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谷原孝行立刻说,“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警察厅同意了我的提议,准许日本警察在火车上随行。”


    褚莲感觉自己的胃里似乎滑进了一块铅。


    “什、什么……”


    谷原孝行笑了。电话里,他的笑声也是沙沙的。


    “我听说最近铁道线上闹胡子。总有火车皮上的货物被劫走。”他轻轻地说,声音里仿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们的羊毛……是么?不要担心,下一次,不会被劫走的。”


    说完正事,谷原孝行又寒暄几句,才挂断了电话。褚莲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一切都很安静,几乎听得见挂钟的秒表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直到——


    “还不睡吗?”济兰站在楼梯上问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济兰下来了。济兰穿着一身白色的绸子睡衣,仿佛有月光莹莹地落在他的身上。褚莲感到冷。


    “睡。”他怔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无声的电话,跟济兰一起走上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猛火现炒


    第117章 恒发祥


    每天早上, 石文德都要吃三根大果子,再配一杯牛奶。


    从他二十七岁到哈埠起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采用了这种中西结合的吃早餐法, 一直到如今。今年他四十六岁了,还是这么吃。虽然说果子配豆浆, 列巴配牛奶, 但是他一直自诩是学贯中西, 因此吃饭也要中西结合, 这是很有道理的。


    他在哈埠二十年, 街里街坊的都认识他了。早上他出门买油条,炸油条的也认得他,叫他“老石”, 这名儿叫着叫着, 嘴一快,就成了“老实”,石文德自以为这不是个好词儿——谁要是指着你说你“老实”, 那和骂你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面儿上,他总是笑呵呵地应了:“欸呀, 我就是个老实人啊!”


    今天, 他照旧下楼去买大果子,买好大果子,再到商店去买牛奶。炸大果子的吉安看见他,就说:“老实!你又来买大果子了。我可听说, 你最近发大财了,怎么还吃大果子啊?”


    “发财?啥发财?”石文德很骇然、很夸张地笑了,在兜里摸钱,要三根大果子, “你听谁说的?”


    “还瞒着我?”吉安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手里麻利地把新鲜热乎的大果子装进纸袋子里,递给上一个客人,“我都看见了!我就住对过。昨天,我亲眼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楼下,没一会儿,你就送个人下来了,是不是?那人就开着车走了,是不是?”


    “欸呀……”石文德尴尬地笑了笑,看见上一个客人已经走远了,“你,你,就你眼睛尖哪!”


    吉安哼笑一声。石文德只好解释起来。


    “是个……是个远房亲戚么!你跟我纠缠这个干啥……私事,都是私事儿。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呀,就是帮人家一个忙。”说着,石文德指指油锅,“该翻面儿了!”


    吉安把油条翻了个面儿。


    “啥忙?你能帮人家啥忙?”


    “就是一点儿……欸呀,生意上的事儿,你不懂!”石文德不耐烦地说,看见吉安的脸色,很快又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懂、我也不懂。就是挂个名儿的事儿。”


    “有报酬没有啊?我说老实,你可别给人骗了!”


    石文德一听,立刻把自己“老实人”这么个身份想起来了,脸上笑开了,那些褶子也一条条地绽开了:“不能,不能……哪能骗我呢……都实在亲戚……”


    吉安叹了口气,油条出锅了,用夹子夹起来,放进纸袋子里,递给石文德。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实。尤其是这阵子,乱哪!”


    “乱,乱多少年啦?”石文德接过油条,嗯,香,还是这味儿,吉安真会炸油条,这三根油条都油汪汪、金灿灿的,看着就漂亮,“哈尔滨什么时候没乱过?他老毛子国不也换了政府,跟咱们干了一起儿吗?咱不是照旧过咱们的日子?听那些人乱说,我看哪,就是那伙儿赤/匪闹得……”


    “诶哟!老实,你可真老实,啥话都往外说!”吉安斥道,石文德闭上了嘴,只不过看那表情,还有很多“政治见解”没有说。吉安也不想听了。


    “行了行了,老实,买你的牛奶去吧!狗长犄角,净整那洋事儿!”


    石文德提着他的三根大油条,又去大罗新买了一玻璃瓶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道,油条一直是这个油条,牛奶也一直是这么个牛奶。可是有一点,吉安也没说错,他是发了一笔小财了,足够他过上一点儿略显奢侈的生活。只不过,这笔小财,他先是得了一小半,还有剩下的一大半,仍攥在那大财主的手里呢!


    这事儿,他得……得好好琢磨琢磨呀。


    于是,他一路走回家,默默地吃完了三根大油条,喝光了一玻璃瓶牛奶,又在他的斗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再次下楼。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时间刚好,跟那大财主说的完全一样。他就又走到买牛奶的那个大罗新商店,跟伙计说:“劳驾,电话借我用用呗。”他甩出一块大洋,伙计就把电话由他用了。


    石文德道过了谢,从自己的怀里抽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头写着拨号,还有几行字。他把纸条展开了,按在柜台上铺平了,又咬着舌头尖儿拿起听筒,开始拨拨号盘。


    这电话绝对会有人接的。大财主这么说。然而他还是有几分紧张,直到过了一小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声来:“明珠毛织厂。您哪位?”


    “我是恒发祥的。”石文德绷着嗓子说,嘿,你还真别说,他沉着声音说话,听着还挺有派的,他马上就没那么心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就热络了起来:“是,您三天前收到货了?真不好意思……耽搁了这老些天!有劳您体谅我们……就是这个尾款什么时候到啊?”


    “尾款?”石文德举着那张小纸条——岁数到了,他有点儿老花眼了,那纸条几乎举到脸上了,“什么尾款!”


    电话那头如人意料中的结结巴巴起来:“您、您、您什么意思?”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恼怒,“您可别跟我开玩笑!您的大订单,我们是加班加点做出来的,您——”


    “哦——尾款呀。”石文德一边儿说,一边儿在心里头想,写这纸条的人真是料事如神嘿,“没有了!货我们压根儿就没收到,特来告知你一声。”


    说罢,他眯起眼,看见纸条上的指示——


    立即挂断。


    于是他不顾听筒里的呼声,当然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当”一声挂断了电话。


    石文德的手仍按在听筒上。这时候,他那脆弱的良心似乎有一些隐隐作痛。只不过,一想到还剩下的钱,他就又安慰自己:人家那么大的厂子、那么大的公司,犯不着为了这么一桩订单斤斤计较——虽然这数儿……确实是大了点儿。他叹了口气,把小纸条犯了个面儿,又在背面找到了一串被摩擦得有点儿模糊不清的号码,再一次拿起听筒,拨了过去。


    “喂?”电话接通了,石文德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他改用两只手握着听筒,还四下张望,好像生怕别人听见看见,他正在做一桩多么大的生意——做成了,他就再也不用吃油条了,“我,我打完电话了……”


    “照着纸条上念的?”那头有个人问。


    “全照着纸条上!一个字儿都不差!”


    那头默默了一会儿,石文德怀疑他是去请示那个大财主了——也很正常,那天见面,只有大财主的跟班过来,他连大财主本人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好,你做得很好。”那跟班说,“剩下的钱最好不要走账。晚上,还是上次的时间,我去送现金给你。”


    说罢,电话就挂断了。


    石文德走出大罗新商店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和刚才走进来的那个男人截然不同了。


    他想要昂首挺胸地走回自己家,等着那一笔飞来横财;可是走着走着,他又莫名其妙的心虚,一心虚,就开始含着胸驼着背,真像是一个窝窝囊囊的老实人。不,他才不是老实人,以后吉安也要对他另眼相待了,他吃了二十年的油条,今天才发现,原来油条是并不好吃的……他毕竟不是个老实人,他是个闷声发大财的聪明人呵!


    这聪明人一直满心欢喜地在家里等候他的横财,心里头计算着,得到了这笔钱,究竟要怎么花——首先,当然是给自己说一房媳妇!他是个老光棍子,虽然略识得几个字,可是至今还没有娶老婆,这全是赖他没有钱。那么其次,他要换一套房子来住。傅家店这个地方,他早都待得腻了!他要去马迭尔,带上他的新老婆,住他个十天半个月!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后又蹉跎了一阵子,一直到晚上八点钟。


    房子里一片寂静。


    他耐不住性子,走到窗边往下看去,街面上寥落下来,没有半个相似的人影。


    那横财不会飞走了吧?


    老婆和马迭尔像是两个肥皂泡儿,在他的脑子里“啵”地一声破碎了。他睁着两只眼睛,一直等到十一点钟以后,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倒是想要去找找那个大财主:你们要我做的事儿,不管缺德不缺德,我都已经干了,可是钱呢?但是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大财主是谁,长什么样儿,住在哪儿。不过,总不会在这个破落的傅家店。


    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再一次被人叩响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跳到了天花板上,撞上了自己的头!然后他顾不得疼痛,立刻打开了客厅的电灯,口中说“来了来了”,就去开门。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说好了的,你们让签的名我签了,让打的电话我打了——”


    门口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他之所以黑漆漆的,是因为今夜没有月亮。


    “砰”地一声,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石文德看见了一簇极快、极亮的火光,实在是太快也太亮了,那火光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后看见的东西。


    第118章 股份


    于天瑞握着手里的电话发怔。


    没收到货?没有尾款?这怎么可能呢?


    他没有发怔太久, 他赶忙按了一下电话,又拨动拨号盘,原样打了回去。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拖着长音,于天瑞张口结舌,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问道:“刚才是你打的电话?”


    “什么电话呀。哦——”那人明白过来, 说话也变快了, 带点儿不耐烦, “这是大罗新商店。没你要找的人。”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了。


    于天瑞久久不能回神,过了一会儿,几乎是天崩地裂了, 他的脸上现出极大的恐怖——天塌了!


    已经容不得他再在这里发怔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站起来得太快了,椅子被他翻倒在地, 但他已经无暇去管;此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往同一楼层的掌柜的办公室跑去——


    他一路疯跑, 踩着他折价买的,二手的皮鞋,于是他的脚丫子在皮鞋里头乱窜,跑起来张牙舞爪的滑稽, 直到他一头撞在了正从褚莲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高岑。


    “诶哟!”高岑吃痛,笑着道,“经理你让狼撵了咋的。”


    “快滚开!”于天瑞大叫一声,高岑不笑了, 可是于天瑞没工夫管他想的什么,已经推开他,一头扎进了门还没关严的办公室。


    褚莲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那种表情,那种神色——于天瑞的脸上满是汗水,嘴唇惨白。


    “大掌柜的……咱们、咱们刚交货给恒发祥的订单……”


    “你先别急,慢慢说。”


    “大掌柜的!咱们让人给黑了!!”


    *


    “我问了陈元恺,他说这公司已经……注销了。”济兰说。


    明珠厂的机器又一次停了下来,工人们都提早下班了,剩下一些文职人员,包括于天瑞、林会计和柴学真,都聚在办公室里,一概的惶恐和愁眉苦脸。


    “不对,不可能。”于天瑞咬着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盖儿,他嘴角的火泡刚刚被自己忍痛戳破了,露着红红的伤口,“我验过资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签约之前我就给工商局打了电话,他们说这公司注册资金很充足!我也看了,我都看了……连法人我都……只不过就是新了一点儿,做一些出口生意……都很正常啊……”


    空气里只有沉默。济兰看着于天瑞,于天瑞的额头又开始冒汗。是他通知济兰过来的——尽管现在有点儿后悔。可是这种关头,光告诉大掌柜的一个人是不够的。他心里头知道,这方面最靠谱的,仍然是二掌柜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褚莲终于说话了,他一说话,大伙儿都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抬起脑袋,只盯着他,“人家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手段多得是。没有恒发祥,还会有什么恒发升,都一样的。”


    “那那那那现在咋办?”几天不见,柴学真显得更瘦弱、更憔悴、更蜡黄了,只不过在场众人,谁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关照他,“咱们没收到尾款,货也不不不不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那……”


    那资金链就断裂了。


    “让工人们明天也休假吧……明天他们来了,告诉他们,放三天。”褚莲的两条胳膊架在办公室桌上,两只手托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是那颗头颅里头装了太多的思绪,因而沉重得需要支撑,“先放三天,之后来不来……再定。”


    “大掌柜的!”于天瑞的嘴巴张大了。济兰也看着他。


    “这能行吗……”于天瑞急急地说,“不停工还好,一停工,大伙儿心里头又有嘀咕了……现在这么乱,咱的散户股东本来就很松动了……”


    “——老于这话说得!那么几个散户,塞牙缝都嫌不够呢。”


    于天瑞扭过头去,只见周楚莘推门走了进来,比起屋内的众人,他倒是破天荒地显得很云淡风轻。


    “咋了,我说错啦。”周楚莘站定在办公桌前,甚至施施然地推了推眼镜,看见褚莲正看着他,他只好解释道,“本来是去看看楚婴他们,到道外来,想顺便过来再看看你们,谁成想进来一看,机器全停,厂房也没个人影儿,原来都在这儿发愁呢。”


    “周先生!你不知道啊,”于天瑞长叹一声,“咱让人给阴了!散户要走,咱没有办法,可是,可是就算是你的分红,也不保准了!”


    “还有一年呢,我的可以拖一拖么。”周楚莘还是万事不往心上放的那样,环视一圈,发现众人仍旧是愁眉苦脸,这才眨了眨眼,说,“真有那么严重?”


    “你成心来添乱的是吧。”济兰终于开口了,“资金链断了,再没有活钱进账,机器都不能开了。”


    周楚莘一怔,又看了眼褚莲,褚莲不说话,看来是确有其事了。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楚莘慢慢地道:“说钱呢……这阵子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商店跟着闹罢工,我家洋行也几天没进账了。凑,也是能凑上一些,可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地步,我只怕是杯水车薪。”


    “先把货找回来吧。”褚莲说,放下手臂,靠在了他宽大的皮椅背上,济兰的手放在上面,“那么大一批货,它总要有地方存吧?”


    “这么大一个哈尔滨,你说得倒容易!”周楚莘说,“他们既然要整咱们,那些货说不定还一把火烧了,那也说不准。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去凑钱?”


    “咋凑?又去银行贷?东北路支行的还没还……”


    “实在不行……就只能抛售股份了。”


    济兰这话一出,只见褚莲立马就转头望着他,济兰眉心一跳,假装自己正在对周楚莘说话,不去看褚莲的眼神。


    “抛售股份……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褚莲手里有五成股份……你们再抛出去,那……经营权……”周楚莘手里有明珠的三成股份,柴学真一成技术干股,还有一成分散在明珠的散户手里头,这么多年了,就算股权偶有变动,最要紧的经营权,是褚莲牢牢攥在手里的。然而十多年前,这些散户能救得了明珠,是因为明珠刚刚起步,体量尚小;现在它成了远东数一数二的毛织厂商,早已不能再灵活地闪转腾挪,眼下的事情,哪怕真从褚莲手里抠出来一成股份卖掉,也远远不能够解决。


    “股份的事儿……之后再说。今天先这样,大家都散了吧,厂子的对策,我再考虑考虑。”


    既然褚莲这样说了,大伙儿面面相觑一眼,尽都散了。柴学真走之前,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天瑞强行把他拽走了——说不上特别强行,毕竟拽走一个瘦干干的柴学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褚莲、济兰还有一个在刚才姗姗来迟的周楚莘。


    “元恺知道这事儿么?”人走光了,周楚莘问道。


    “已经知道了。”济兰说,他从一旁拉来一把椅子,也坐下了,周楚莘坐在沙发上,三个人都有一定的距离,“他说那个‘恒发祥’前几天就注销了,账面上一分钱都没有。他说他是爱莫能助了。”


    “……这是个空壳公司啊。”


    济兰不置可否。又是一阵安静。


    “那我……我先走了。”周楚莘看着他们两个的脸色,感觉都不太好——自从他结婚以来,他渐渐在夫妻生活里学会了一种对气氛的感知,往常他是个单身汉的时候,对那种微妙的气氛一无所觉,现在则不一样了,他觉得这两个人或许想要独处一会儿,而他们独处的情况,是他周楚莘绝不想卷进去的,“有什么事儿就打电话,或者到商店找我去。这几天,我也想想厂子该咋办。你们也是,别太发愁。”


    周楚莘也走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长久的安静。褚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济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养神。或者他睡着了?济兰想。然而没有,因为过了一会儿,褚莲开口了。


    “现在你高兴了?”


    那声音倒很轻,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句梦话。


    “我不高兴。”济兰说。


    褚莲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不说话了。济兰转头看他,看见了他的侧脸,还如多年前一样的侧脸,只有鬓角斑白,眼尾也生出了细细的纹路。阿玛,你错了。他想道。男人不是只爱年轻貌美的伴侣,不然怎么二十年过去了,见到他这样,我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好像我还是那么个青涩莽撞的毛头小子。你错得太厉害了,阿玛。


    “你早知道会这样。”褚莲睁开眼睛,眼神无所依凭,只是望着一片虚空,“你早知道这事儿没完,他们非要把明珠逼死不可。”


    “是啊,我知道。”济兰说,“所以我劝你走,咱们都走。”


    出乎他的意料,与那天晚上不同,褚莲显得很平静,乃至于很安稳。他撑着皮椅的扶手坐了起来,腰背挺直,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不,我不走。济兰,如果你要走,你就走,我绝不拦你。”褚莲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济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知道许多年来,他一直看着这个背影,褚莲微微侧过头,说,“但这厂子是我毕生的心血。我跟大伙儿发过誓,人在厂在!”


    说罢,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把济兰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一直走到明珠的门口。大铁门半掩着,他走出去,门口坐着一个人影。


    是高岑。


    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工人,今年刚刚二十多岁。看见褚莲来了,他抬起脸,对着褚莲笑了一下。


    “大柜。”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高岑挠挠头,“回去也没什么事儿。”他是临时改了口,褚莲知道。他肯定是想问厂子到底怎么了,但是不知道怎的,话到嘴边,这孩子就又咽下去了。


    “回去吧。”褚莲温声说,“不会有事儿的。”


    “真的?”


    “真的。”


    高岑这回笑得更大了,很真情实意的。于是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说:“行。那我可走了,大掌柜的。”


    “走吧。三天之后再来。”褚莲说。他就这么目送着这个年轻的护卫队长消失在街的尽头,然后他才转过身,凝视着厂门上偌大的“明珠”二字。


    他不知道自己凝视了有多久,久到仿佛有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过去,剩下的,却只有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我真傻,真的,我又挂错了假条,其实我昨天更了啊啊啊啊啊!


    第119章 股东会议


    明珠厂停摆了。


    不管褚莲对济兰撂下了什么样的狠话, 资金链的断裂一时之间也难以修复。不光是工人们放假了,现在就连褚莲这个大掌柜的,也只能无限期地赋闲在家了。济兰安慰他说, 横竖现在闹罢工闹得厉害,说不准开了门, 厂子也干不了多少活儿, 殊途同归, 都是一样的。这程子他们在嚷嚷什么“五一”劳动节, 要休假, 这节又是一种洋玩意儿,不过大伙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五一”劳动节过去以后,明珠还是没能开门。


    赋闲在家, 对褚莲来说, 已经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新鲜事儿。


    就这么闲了两个多月,再见到谷原孝行,已经是夏天。


    谷原孝行正是在傍晚时登门的。济兰还没回来, 褚莲正在厨房糊弄饭,叫牙答汗去开门, 牙答汗去了, 但是久久没有动静。他关了火,手里还抓着锅铲,走到门厅,只见谷原孝行正微笑着站在小洋馆的门口, 站在门垫上——这门垫还是他和济兰用明珠剩下的几条存货毛毯裁的,用了也有好几年了。


    “晚上好。”谷原孝行眨眨眼,正好是夕阳时分,阳光给他小巧的瓜子脸打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不是说出了院,请我到家里吃饭么?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让人家来家里吃饭,那本是一句客套话:虽然和谷原有那么一点儿微末的交情,但是十多年过去,他这个裉节儿上回来,谁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因此在心底里头,褚莲仍对他存着忌惮。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褚莲的这种顾虑,谷原孝行今天居然亲自登门了。


    “动筷呀。就是一点儿家常菜,你别嫌弃。”褚莲把菜端上桌,为了招待谷原,他又就手加了两个菜,不过都不稀奇,牙答汗也在饭桌旁坐着,“济兰还没回来,咱们不等他,先吃饭吧。”


    “好。”谷原孝行应了一声,打从进来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扫视着这栋十多年未见的房子,只见他伸手指了指盥洗室的方向,含笑问道,“盥洗室还在那里?”


    “在。”褚莲有点儿惊奇地看着他。他抿起嘴,笑容变得有点儿羞赧。


    “上次……来你家。你让我洗澡,记得吗?”谷原孝行说,鼻梁上散落的小斑点似乎都跟着变红了,“不过那是一个特别好的热水澡,很暖和。”泡进去的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要融化在那个浴缸里了。


    褚莲怔愣了一下,低头给谷原孝行夹了块香菇:“这么久的事儿,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你呀。”谷原孝行轻声说道,然后他就垂下眼睛,去吃褚莲夹给他的那块香菇,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极慢而又极仔细的。牙答汗瞅了瞅他,又瞧了瞧褚莲,褚莲瞪了他一眼。


    “味道咋样?我做饭不太在行,从来就是能吃就行。”褚莲说。


    “很好吃。”谷原孝行吃掉了那块香菇,一时之间,饭桌上只有杯盘碗碟偶尔相碰的碎响,谷原孝行斟酌着开了口,“褚莲,我听说,明珠关门歇业了。”


    果然。谷原孝行看起来从来不是一个会擅自登门,给人添麻烦的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的。


    谷原孝行放下了筷子。


    “褚莲,我想帮助你。”


    谷原孝行的神态是那么的诚恳、温暖,简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褚莲不说话了,他的手盖在了褚莲的手背上。牙答汗也怔愣着把筷子放下了。


    “你也知道我家是做洋行生意的。这么多年,我也有自己的积蓄,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你,孝行。”褚莲打断了他,“可是明珠的股份已经不能再被稀释了。我没有多余的股份出售给你。”


    谷原孝行眨了眨眼。


    “不,不用股份。这是我个人给你的……”


    “我很可能没法儿还你。”褚莲坚持道。


    “……你总是这样。”谷原孝行的手倏地收了回来,垂下睫毛,盯着桌面上的一盘炒时蔬,“上一次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我委托了家里的伙计,难得能帮上你的忙,你却给了他一大笔钱……你一点儿都不肯欠我的人情吗?


    “人情、对吧?中国话是这么说的。”谷原孝行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属于日本人的脸容,褚莲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分出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分别,那差别本来是很细微的,可是如果仔细端详,找出了其中的道道,那些区别就又变得十分醒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朋友之间,不需要‘人情’。”


    从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显出一种脆弱的执拗来。


    “只要能帮到你。”


    褚莲叹了口气,对着谷原孝行咧开嘴笑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孝行。说实话,现在这样的局势,作为一个日本人,你总是雪中送炭地来帮我。但是明珠始终是我和济兰的明珠,是大家伙儿的明珠;股份不能卖给你,要是我要了你的钱,这个人情,我恐怕永远也还不清——其实光是磺胺,就已经叫我还不清了!孝行,你有这份儿心,我就很感激你了。”


    在济兰回来之前,谷原孝行就先行告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起济兰不待见他的缘故,他走的时候,天也就刚刚擦黑。他吃得也不多,或许是因为日本人的饭量小,总之只有半碗饭,菜就动了几口;当然,也或许是褚莲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决伤害了他。毕竟他望着人时候的那种气质,就好似总是很容易被伤害。


    *


    夏天的哈尔滨,时常会下大雨。


    关东夏天的雨向来如此,下时是轰轰烈烈,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停的时候倒也很快,仿佛是一霎之间,就可以云收雨歇,露出朗朗的蓝天来。


    陈元恺穿过一条条的街巷,他走得飞快,袍子角都沾上了泥水,他还浑然未觉;他胳膊下头夹着一沓子文件,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直接一路小跑起来,一直跑到明珠厂的办公楼里。厂房是安静的,门房也并不管他。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钻进会议室里,他一叠声地说。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上,再飘回去,仿佛找不到一个固定的落点。陈元恺看见这副架势,心里头悠悠一沉。


    “没事儿,坐吧。”说话的是褚莲,他坐在会议室的正中——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间无有其他用途的杂物房,就是作为大掌柜的他自己,也只坐着一条板凳;济兰就斜斜地站在褚莲身后,默不作声。陈元恺喘息几许,渐渐平定下了呼吸。


    但是他却没急着坐。


    “你们说到哪儿了?”他问。


    “都在按手印了。”这时候是济兰在回答他了,那雪□□巧的下巴微微一抬,顺着这个方向,陈元恺看见了摆在桌上的那份文件,“就差你了,陈老师。”


    “你们,你们都不等我来,怎么就按手印儿了呢!”陈元恺额头上还没来得及冷却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来,褚莲对着他,露出那种略带歉疚的眼神,“凡事都好商量,明珠有难,咱们,咱们不能落井下石啊!”


    如同于天瑞所预料的一样,明珠一歇业,散户们就陆陆续续地要退股了。


    “陈老师这话说得……”不满的嘟哝声响了起来,孤零零的,这时候在这个“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这都几个月了!有仨月了吧,明珠歇业仨月了!再说了,我们也不是退股——”


    “不是退股?”陈元恺愣住了,看了看褚莲,又看了看大伙儿,“那是——”


    “他们都卖了。”褚莲平静地接上了话头,“今天来这里交割一下。元恺,你也卖了吧。”


    “我——”陈元恺的喉咙给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漫上他的胸腔,让他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难受,“大伙儿……现在明珠有难,你们怎么能……”


    所有人都低下头,避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褚莲开口道:“元恺,不要紧的,大伙儿的钱加起来只有一成,不影响什么。有人能收,那也是个好事儿。”


    “谁能收?”


    “不知道,”济兰摇了摇头,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文件,“零零散散的,也都是散户之间转手……”


    “元恺,谢谢你。你也找个机会,把股份都出手了吧。”褚莲说。


    陈元恺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陈元恺。


    陈元恺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


    “得了,不差你那点儿。”褚莲站了起来,走到陈元恺面前,甚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趁还能出手,就出手吧。再往后没人买,我们账面的活钱恐怕也退不起。”


    陈元恺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褚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一瞬间,陈元恺发觉距离自己认识褚莲这么个人,其实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当年是你打头救了明珠。我都记着呢。”褚莲的手还握在他的肩上,陈元恺喉结滚动,眼眶里一片潮热,“为了明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老陈。”


    第120章 崩塌


    “所以你就让陈元恺把股份也出手了?”


    一大早的, 周楚莘就大动肝火。天刚蒙蒙亮,他就噔噔噔地跑下楼,顶着气得一夜没睡的黑眼圈打电话到老朋友的小洋馆去发难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万山雪?”他许久没叫褚莲这个名字,这时候一叫, 仿佛是带着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想让他振作起来的期待似的, 褚莲还没说什么, 他自己就把自己给感动得不得了, “难得就这么一个陈元恺还支持咱们了, 你咋就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呢!”


    电话那头似乎幽幽地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大伙儿都要卖,我能咋整?也不差老陈那点儿钱了。他既然能出手, 不是退股, 就都好说。”


    周楚莘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差点儿背过气去。


    “可是我不高兴!”


    “……周楚莘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呢!”周楚莘大骂道,突然想起其他人都还没起床, 甚至阿姨都没起身呢,又恨恨地压低了嗓音, “我这是替你鸣不平, 你明不明白呀?好心当成驴肝肺!”


    十多年了,周楚莘自己都感觉奇怪——刚认识褚莲的时候,他身上仍残留着万山雪的部分,那部分是凶悍的, 一开始就把他吓了一跳,就这么丢了面子;可是认识的时候越久,他越是要替褚莲操心,他感到万山雪的那一部分渐渐从褚莲的身上消退了, 或许这是万山雪对朋友的态度,但已到了这种关头,他倒是恨不得万山雪从褚莲的身体里冒出来,用那把撸子逼着所有股东交出他们身上所有的钱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过一会儿,褚莲说:“四妹子他们什么时候走?”


    “嗐……那都不一定呢。你以为举家搬迁多简单呢!”周楚莘穿着他的睡衣,蹲在电话机旁边,愁得想来根烟,可是往裤兜里一摸,忽然想起他和媳妇最近在备孕,他早就开始戒烟了。


    电话那头,褚莲的声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


    “你们不就是从胶东举家搬迁来哈尔滨的么?”


    “对哦。”周楚莘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在沙发上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头发,“可是这时候跟那时候也不一样啊。那是活不下去了,才闯关东过来的。现在……”


    现在他们周家不光站稳了脚跟,还有了不小的产业——他还有了自己的小家,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周楚莘自己圆了回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倒是不想她走呀!这儿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啊!印景胜那个瘪犊子……”


    “你也要走吗?”褚莲突然问道,“去美国……啥的?”


    “我倒是想!”周楚莘虎着脸说,突然想起褚莲不在跟前,又看不到,只好调整了一下蹲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要不是明珠在这里,我的钱还压在你这个黑心老板那儿,我早走了!什么美国法国的,哪儿都去!”


    “放屁!”褚莲笑骂道,滋滋的电流声里,他的声音略带失真,“这么多年了,你他妈本儿都回了多少次了,这笔投资赚翻了吧你!”


    “哼……可说不是么!也有人跟你想得一样。”周楚莘严肃下来,“前几天,我也收到电话了,还有人登门问我,卖不卖明珠的股份。我看是有人贪图明珠,你可要小心啊,褚莲。”


    滋滋的电流声。


    “恐怕是宗社党的人来问吧。”褚莲淡淡道,“如果你想卖,我——”


    “嘿,我不卖啊!”周楚莘挠了挠脸,又想到幸好褚莲不在他跟前,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然他会先把自己肉麻死,真是受不了,“这可是你从赛马场上赢来的投资,是从我周楚莘周二公子嘴里头虎口夺食夺来的!你得好好珍惜它,别他妈动不动就让我卖!”


    有好长一段时间,褚莲一直都没说话,似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周楚莘都快蹲着睡着了,他才终于说:“知道了。不让你卖。”


    周楚莘这才满意地“唔”了一声。褚莲说:“我刚才是想说,如果你想卖,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滚!”周楚莘骂了一句,作势要挂电话。


    仿佛就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电话那头,褚莲突然说:“等等!”


    “又咋了?”周楚莘不耐烦道。


    “最近……不太平,你和周叔还有楚婴他们都小心点儿,有点儿防备心,知道吗?”


    “你越来越罗嗦了啊。”周楚莘说了一句,楼梯上闪过丝缎睡裙的一角,是他老婆听见了他打电话,下楼来了,“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挂了啊!


    有了早上这个电话,晚上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周楚莘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了。


    这么晚给他打电话的,就只有早上刚对骂过,为了明珠愁白了头发的褚莲了。他这么想,揉着眼睛把电话接起来了。


    “周……周先生?”那头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周楚莘想起要买股份的那些人,又想起褚莲的交代,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了过来,“是周先生吗?”


    “你哪位?”他警惕地道。


    “我、我、我是柴学真……您还记得我吗……”那头的声音有种不符合中年男人的胆怯细弱,不是柴学真还会是谁?周楚莘出了口长气。


    “柴顾问啊,这么晚打电话,是咋的了?”


    “周先生……”柴学真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绷得极紧的丝线,显出一种他独有的神经质来,“你快来明珠厂一下,大柜他……出事儿了……”


    周楚莘这下彻底醒过来了,他立刻就想要丢下电话,跑上楼去穿衣裳,但是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个话筒,里头还有个柴学真,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出什么事儿?!受伤了吗?我带着医生过去吗……”


    “不不不不不用!”柴学真结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天大伙儿又在厂子里开会……结果、结果大掌柜的跟二掌柜的吵架了,打起来了!现在二掌柜的回家了……就我和大掌柜的还在这儿——”


    周楚莘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这事儿?大半夜的,他咋不回家呢?”


    “大掌柜的喝闷酒……我,我看着他,又不敢劝……就到现在了。”柴学真说,“厂子里没有电,我跑出来打电话……我也不不不不不认识谁,送他回家,我——”


    “行了行了。”周楚莘给他磨叽得耐心告罄,想道,瞧瞧你褚莲选的这人,柴学真除了机器上的事儿,为人处事简直是笨拙得一窍不通,找这么个人陪你喝酒,真是瞎子落眼睛没治了,因此又对褚莲给他找的这个“大麻烦”沾沾自喜起来,“我过去,你在那儿看着他,等我。”


    说罢,他就挂了电话,到楼上去穿衣服。


    床上,他的妻子方芸芸却还在睡,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把她吵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很温柔地说,穿好衣裳,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了;高芸芸揉着眼睛,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谁找你……”


    “还能是谁……行了,你睡吧。”


    “又是那个褚莲?”方芸芸终于彻底醒了,眉头紧皱,埋怨道,“全是他的事儿!你——”她说到一半,看见丈夫的表情,满是怨气地住了口——这种话,想必她已经说过了太多年,以至于说了上句,周楚莘自己也能够想到下句是什么。于是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在房间里。


    “诶呀,你睡吧。别管我了。”周楚莘走到床边,满是难为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道方芸芸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安慰,只是他无暇去想,又套上裤子,蹬上鞋子,就这么出门了。所幸他家离明珠厂并不很远,走着去大约也不错,他这么想,一直走出周家的大门。


    道边停着一辆车。


    他并没有留心去看,心底里只想着,我就说,两个男的,过什么日子嘛!有违阴阳纲常,一定是不长久的——话说回来,罗济兰那人本来就怪,褚莲跟他有些口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我也不要说什么重话,就略劝一劝吧。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叫上我。


    想到这里,他甚至得意得想要笑出来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只有路灯的光洒照下来,那车子突然启动了。


    他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那车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驶了过来。


    车窗是开着的。从车窗里头,探出一根黑漆漆的管子,在那管子之后,他看不见里面那人的脸容,但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几乎是福至心灵,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嘴唇因为一瞬间的恐惧和顿悟而微微张开,然后下一秒,“砰”的一声!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倒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原来他是侧着身的啊,因为他的脸还朝着明珠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突然但是是听着《先哭为敬》写的,太喜欢郑欣宜了。


    曾同游人生,高峰盛宴,散席别离,别垂头丧气。


    若分享过温馨,定格在最满足的表情,谁要用叹息沾污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