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塞缪没有再去过……
塞缪没有再去过医院。
他给房门换上了最新的生物识别密码锁, 冰冷的电子音会提示塞缪任何非法闯入者。
苏特尔的名字从识别系统中被彻底抹去,连同他曾经自由出入的权利一起。
生活还在继续,却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协助卢西恩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后, 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新游戏角色的设计中。
让他意外的是,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不仅没有倒闭,反而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塞缪慷慨地发放了额外奖励, 重新规划了工作流程,那个延期已久的游戏角色终于要在初冬时节正式亮相。
期间,苏特尔来找过他几次,都被塞缪拒之门外。
每一次, 塞缪都只是透过监控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
“我现在不想见你。”
苏特尔总会在听到他回复后在那道冰冷的金属门前停留很久, 久到塞缪几乎要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里。
但最终, 他还是会转身离开。
每一次都是。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意渐浓的傍晚。
塞缪正专注于屏幕上的设计图,背景音里,新闻播报员冷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
“军部最新消息,苏特尔上将已正式受命,将率部远征, 奔赴前线战场。”
刹那间,塞缪手中的笔尖在数位屏上划出一道。
荒谬, 太荒谬了。
苏特尔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应对不了战场上那么复杂多变的情况。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瞬间攥紧心脏的恐慌是什么,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大门已经打开了。
帝星漫长而肃杀的冬季已然降临。
纷扬的初雪中,苏特尔就站在那里,一身笔挺的军装试图撑起往日的威严,却被簌簌落下的雪片浸染出几分孤寂的湿痕。
雪花落在他低垂的、不停颤动的睫毛上, 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不知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多久,嘴唇失去血色,苍白得如同他身后白茫茫的世界。
塞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痛楚瞬间冲垮堤坝,斥责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在这做什么?”
尽管上一次见面时已说过最决绝的话语,可亲眼看到这人如此脆弱地站在风雪里,他那颗自以为坚冷如铁的心,还是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
他一把抓住苏特尔的手臂,将人几乎是拖进了屋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苏特尔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束花。
一束异常的花。
那不是鲜花,而是由各种硬度的纸张精心雕刻、拼合而成,花瓣的脉络依稀可辨,上面还用水粉浅浅地敷了一层颜色。
和塞缪之前捡拾过的那种白色的花有些类似。
此刻,被屋内的暖气一熏,某些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透出一种和他主人一般的脆弱可怜。
苏特尔捧着这束纸花,僵立在玄关的角落,像是一个误入禁地的孩子,因塞缪突然的拉扯而显得手足无措。
“我…没想做什么……”
苏特尔斟酌着开口,小心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
“我就要走了,想临走前来见见你……”
他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露出后悔的表情,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没想真的见到你,只是想来试……”
“不,我是说……”
这些话似乎越描越黑了,他最终挫败地低下头。
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想你了……”
听到这句话,塞缪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一颗石子,却只漾开一圈疲惫而麻木的涟漪。
若是在不久前,他或许还会为这句话欣喜若狂,但现在,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怀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特尔,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的真心一次次践踏的虫,如今因为自己的一蹙眉、一抿唇而惶恐不安,信心全无。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的位置彻底颠倒。
现在,是苏特尔手捧着一束永远不会枯萎的、虚假的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眼巴巴地望着他,祈求一丝渺茫的怜悯。
塞缪打断了他徒劳的辩解,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要去做什么?去哪里去?多久我不管,但你还欠我的。”
“很多。”
“是你说要弥补我,不要用死来逃避。就是到阴曹地府,你也逃不了债。”
苏特尔脸色白了几分,说:“我知道我没想要……”
“你最好是。”
塞缪冷眼睨着他,伸手作势就要开门送客。
但苏特尔显然不愿就此离开。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充满痛楚的靠近。
他想起塞缪刚才开门的急切,忍不住问:
“你刚才着急出门,是要去做什么吗?需要我帮忙做吗?”
“不用。”塞缪冷声拒绝,声音里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可以走了,现在这里不欢迎你。”
“带来的花也拿走。”
苏特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还想说什么,塞缪已不容拒绝地将他推向门外。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苏特尔猛地伸手抵住了最后那道缝隙。
透过狭窄的门缝,他暗淡的墨绿的眼睛紧紧锁住塞缪,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等?”
塞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还要我等你?永远都是等,可我也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压抑太久的痛楚:
“等你解释,等你回家,等一切结束,等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苏特尔,我不能总是等你。”
这句话说的很轻,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幼崽,却重得让苏特尔几乎站立不稳。
“在你问出这句话之前,先想想你早做什么去了?”
苏特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抵着门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砰——
门在他面前彻底合拢,将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
第62章 第 62 章 战争即将开始的……
战争即将开始的消息, 像瘟疫一样快速席卷了整个帝星。
苏特尔离开后,塞缪试图维持往日的生活秩序,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垮。
体温居高不下, 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 所有工作计划都被迫搁置。
沈霁星近日不在帝星,塞缪不想打扰她,只得联系了社区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 在简单问诊后为塞缪开了处方。
服下药片,挂上点滴,本以为很快就能退烧睡个安稳觉,却不想病情急转直下。
高热与寒意在他体内激烈拉锯, 撕扯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冷汗浸透了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胃里空无一物, 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蜷缩在床榻间, 意识模糊,仿佛再次被困在无尽的循环的折磨中。
他看着脸色苍白,像热锅上蚂蚁的医生,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头顶淡黄色的药液。
突然想到了什么, 塞缪用虚弱的声音问道:“你给我开的什么药?”
医生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药的名字。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不久后他在民事法庭上被处以极刑的场景。
塞缪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我可能是对这个药过敏。”
医生惊讶:“什么药?”
他开了好几种, 都是昂贵的特效药, 再加上一些营养类的药剂,有安眠镇定的作用。
“这袋淡黄色的,”塞缪盯着点滴,“还有旁边那袋透明的。”
医生震惊于雄虫娇贵的体质,急忙拔针处理红肿的针口。
塞缪没有追究, 照常支付了费用。
送走医生,塞缪重新把自己塞回被窝。
宽大的双人床上,他不安的缩在床边,面对着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悄悄潜入,在床头柜那束纸花上投下淡淡的冷清的的光晕,那些精心折叠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淡白色的微光。
他凝视良久,终于疲惫地合上眼。
睡眠并不安宁,塞缪很快坠入梦境。
意识如轻烟般飘起,悬浮在天花板下。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苏特尔,这好像是他被关着的那段时间。
他以奇特的第三视角注视着曾经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像个易碎的玩偶被苏特尔搂在怀中。
苏特尔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身体微微摇晃,不厌其烦地回应着那些含混的呓语:
“我生病了吗?”
“没有,没有生病。”
“可是我好痛。”
“哪里痛?”
他看到自己指了指心口窝的位置:“这里……”
“今天已经做过检查了,身体很健康。”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带着哭腔的沙哑声:“……可我还是难受。”
“塞缪”其实根本看不清苏特尔的样子,他只是凭借着本能相亲近的人诉说委屈。
苏特尔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飘在半空的塞缪试图看清苏特尔的表情,但那张脸始终笼罩在迷雾中。
他努力地回忆,却找不到关于这个场景的任何记忆。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样亲密的相拥屈指可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快要飘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才听到苏特尔轻声问:
“如果我离开的话,就会高兴吗?”
他没有听到怀里人的回答,只有浅慢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
……
塞缪病了大半个月,等到他终于有力气勉强处理一些工作的时候又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星网早已被战争的捷报全面覆盖。
最引人注目的,是数月前“叛变”的督长斯莱德,如今以英雄的姿态重返公众视野。
镜头前的他依然穿着那身塞缪熟悉的白色呢子大衣,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丝毫未能削弱他眼中洞穿一切的锐利。
“单凭我一个人,绝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斯莱德面对着镜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们与军方的联合行动,早在五年前就已启动。”
“今日的胜利,不过是摘取早已成熟的果实。”
他接着透露,当初升任仪式上的缺席与那场震惊联邦的射杀事件,实则是警署与军方共同策划的一场大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叛徒”能顺理成章地潜入敌方核心。
确定斯莱德脱离险境对塞缪来说是好消息,但他更为关心的人却在星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中隐去了。
他的心无法控制的慌乱起来。
“阁下?阁下?!”
塞缪的思绪被卢西恩的声音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自觉地走了神。
“阁下恕我直言,”卢西恩眉头紧蹙,“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宴会上各方势力混杂,而上将现在又……”
他猛地顿住,随即改口:“我担心会有不怀好意的虫趁机对您不利。”
单身的雄虫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
尽管他与苏特尔的匹配关系尚未正式解除,但婚变的传闻早已在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不少雌虫早已蠢蠢欲动,只待时机出手。
塞缪摇摇头。
“不,我要去。”
卢西恩叹了口气:“好的,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华服与珠宝交相辉映。
塞缪从容地穿梭在宾客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流光溢彩的灯光巧妙地遮掩了他大病初愈的疲惫,让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阁下,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抱歉,我并不擅长。”
塞缪婉言谢绝。
前来搭话的雌虫露出惋惜的表情,向塞缪递过来一杯酒。
“阁下拒绝了我,总不会拒绝和我喝一杯酒吧?”
塞缪不好拒绝,他将杯子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朝雌虫晃了晃空杯子,然后转身离开。
洗手间内,他俯身在洗手台前,将方才强饮的酒液尽数吐出。
胃部灼烧般的难受让他脸色发白。
他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却始终得不到苏特尔的任何消息。
每当提及那个名字,其他虫总是讳莫如深。
他尝试联系斯莱德,却得知对方因卧底任务正在接受审查,暂时无法联络。
夜色渐深,塞缪独自离开宴会厅。
刚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是卢西恩安排的车辆,正要上车时多问了一句。
但司机明显迟疑,他警觉地后退,然而为时已晚,后颈传来一阵剧痛。
他额头重重的向前嗑在车门框上,一双手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提溜起来。
额头的疼痛让塞缪的意识清明了几分,他细密的冷汗浸湿额发,塞缪咬紧牙关挣扎起来。
失控的信息素奔涌而出,凝成实质的精神力如利刃刺向雌虫,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捏碎在掌心。
“还要挣扎的话,一会儿可是会吃不少苦头的。”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攥住雌虫手腕,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雌虫闷哼一声,尚未回身,一记重拳已狠狠砸上他的面门。
那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虫软软瘫倒在地。
塞缪趁机踉跄着挪到驾驶座,精神力凝出薄刃抵住司机咽喉。
待对方连滚带爬地逃开,他几乎是摔进了驾驶座。
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雌虫的发情药剂量凶残得像是给牲畜用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每一个关节都在发软。
他颤抖着启动引擎,视野里一片模糊。
会死吗?
因为一场交通事故。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而上。
久违的自毁欲在血管里游走,窒息感扼住喉咙,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巨响。
一直到车门被猛地拽开。
刺耳的刹车声中,他被一股力量不容拒绝地捞了出来。
“塞缪?塞缪!”那个声音在发抖,将他紧紧按进怀里,“能听见我说话吗?”
塞缪却像陷入噩梦的困兽,本能地抗拒所有靠近。无数精神丝线疯狂涌出,如彻底失去控制的荆棘刺向来者,遵循着主人最后的意志要将对方推开。
“滚!滚!!”
“是我,是我,塞缪,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没有了腺体,塞缪的信息素对他不会起到任何催情的作用,苏特尔不会再因为身体药物和基因本能的控制对塞缪作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苏特尔跪在地上,轻轻握住塞缪的手,不顾精神丝线对他身体造成的伤害,缓慢但坚定的继续一点点靠近着。
他牵引着那只冰凉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不知是谁的泪。
“我回来了。”苏特尔用脸颊摩挲着他颤抖的指尖,“我回来了。”
塞缪瞪大了眼睛,试图分辨眼前的虫,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极近的距离下他还是闻到了硝烟下混杂着的熟悉的味道。
他攻击的意图和缓下来,精神丝线软软地伏在苏特尔身上,将对方的每一寸身体都紧紧缠绕扯向自己。
“我难受……难受……”
破碎的呻吟不断从唇边溢出,塞缪难受的想要蜷起来,他想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忍一忍,塞缪……”苏特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克制,“忍一忍。”
他动作轻柔的将人抱到车的后排,然后快速检查了塞缪的状况,确定没有其他的伤处才放心下来,指尖轻柔地拂过塞缪发烫的额角,随后他缓缓俯下身……
狭小的车厢内,温度骤然升高。
苏特尔俯下身,用一个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自己埋入那片灼热的混乱之中。
这是一个赎罪的仪式。
塞缪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助地抓住车座皮革。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车顶的绒布化作流淌的星河。
………
塞缪瘫软在座椅上,苏特尔抬起头,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润。
“睡吧,”苏特尔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开了一个单元小短篇,一些虫族脑洞会放到那边[让我康康]一般不更这边就更那边,会慢慢写完,爱你们
第63章 第 63 章 塞缪缓缓睁眼,……
塞缪缓缓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现在在家里。
刚想撑起身,后颈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让他不得不倒抽一口冷气。
疼痛让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 却发觉右手腕被什么轻轻牵住。
他侧过头, 在朦胧的视线边缘,看见一小团比暮色更深的影子。
是苏特尔。
他正趴在床边睡着。
塞缪呼吸一滞,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目光轻柔地描摹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即使在睡梦中,眉毛也微微蹙起,仿佛仍在为什么事忧心。
浓密的睫毛下淡淡的乌青,唇瓣此刻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干燥得起了细屑。
视线下移,后颈处曾经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 浅淡的虫纹印记又重新覆盖在粉色的新肉上。
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也新增有几道伤疤。
他长久凝望着苏特尔沉睡的容颜, 脑海里漫无边际的乱想着:
他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现在是不是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他们的关系,他们长久以来遗留的问题,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答案了?
塞缪轻轻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那双手立刻收紧了力道,却又在意识到什么后放松了力度, 仿佛生怕弄疼他。
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让塞缪心头一颤,竟一时间忘了抽回自己的手, 只慌乱的撇过脸闭上眼。
“不舒服吗?”
苏特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几乎一夜未眠的疲惫。
长长的影子笼罩住他,身后的枕头被换了个姿势,塞缪没吭声。
手腕轻易地挣脱开,缩回被子,将被子拉高, 身体背对着苏特尔。
可呼吸和心跳还是混乱的。
听到苏特尔的声音,昨晚那些混乱模糊却炽热的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昏暗车厢里,苏特尔俯下的身影,那双为他而低下的眼眸……
所有不曾细想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他的脸忽的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太超过了。
他在蓝星时不过就是一个循规蹈矩,再保守不过的人,在这里也只是只想关起门来,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的普通虫而已。
那样激烈而越界的亲密,都远远超出了他所能从容应对的范畴。
苏特尔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那道高大的身影仿佛被什么压弯了,沉默地退到床边一角,将自己蜷成沉默而卑微的姿态,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蘑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塞缪在被子下细微地动一下,那株“蘑菇”便会警觉地抬起头。
等塞缪安静下来,蘑菇便也跟着沉寂下去,呼吸也放得轻缓。
拉锯战持续了一会儿。
苏特尔不确定赛缪是不是不想自己待在这里,想要他离开。
苏特尔喉结滚动,无数话语在胸腔中翻涌,却又被尽数咽下。
他该如何开口,才能在不被讨厌的前提下,乞求一个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兀自踌躇着,突然听到床上人发出细微的声音。
“……疼。”
仅仅一个字,便让苏特尔的心狠狠揪起。
他立刻靠近,用尽可能轻缓的声音:“药已经敷上了,很快就不疼了。”
被子里的人静默了一瞬,才闷闷地又传出一句:“可现在就是很疼。”
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似是在撒娇,羽毛般轻轻搔过苏特尔的心尖。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帮你揉揉,好吗?会舒服一些。”
被窝里一阵细微的挣扎,最终,被子被掀开一角。
苏特尔的手指轻柔地落在他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疼痛的确在一点点消散,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你,”塞缪声音僵硬,“你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塞缪在主动和他说话,苏特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努力按捺住心底的雀跃,尽可能平静地解释:“我昨天一回来就去家里找你,你不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卢鑫,他和我说你去了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塞缪,我没有骗你。”
“嗯。”
“那个伤害你的雌虫,我会处理干净。我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好。”
塞缪的回应很简短,却份量足够,在苏特尔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苏特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从判断他当下心情的好与坏。
但当下的氛围似乎不算太坏,苏特尔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次的话问出了口:
“那……我呢?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像是在一片布满迷雾的荒原上寻找走失的爱人,没有任何标志物,也无法通过呼唤确定对方的存在,他只能摸索着根据浅薄的经验前进。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奇怪。塞缪终于转过身,靠在床头平视着他。
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他以为此刻默许苏特尔的靠近,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见他没有回应,苏特尔眼中刚亮起的光渐渐黯淡。
他懊恼地垂下视线,又搞砸了,他想。
晚餐时分,苏特尔亲自下厨做了病号餐。
冰箱里剩的食材并不多,苏特尔还另外叫了外卖虫快送了一些新鲜食材重新将冰箱填满。
虽然味道只能算勉强入口,但为了尽快恢复身体状况,塞缪还是安静地吃完了每一口。
夜色渐深,塞缪并没有让苏特尔留宿的意思。
苏特尔也心知肚明,却在玄关处磨蹭着不愿离开。
目光几次与塞缪相遇,又仓促避开。
“怎么了?”塞缪开口道。
“……很快就要跨年了,听说今年在商圈那边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
苏特尔小心观察着塞缪的表情,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塞缪知道,主办方甚至还邀请他们公司的游戏制作团队为几个热门雄虫角色设计跨年海报和周边,塞缪急着恢复工作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所以呢?上将是想邀请我一起跨年吗?”
小心思被戳穿,苏特尔的耳尖微微发红带着些许窘迫,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希望塞缪能够答应他。
“可以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软体动物小心地向另一个同伴探出脆弱的触角。
“那段时间我可能有别的安排,上将想找虫一起跨年的话还是另寻他虫吧。”
塞缪拒绝了苏特尔的邀请。
苏特尔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挺拔的肩背微微塌陷下去,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塞缪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就在他转身,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很失望,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破平静的表象。
“塞缪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经过昨夜,我就会心软?所以你才敢提出这样的邀请,是吗?”
“只要简单的布置,鲜花,礼物,眼泪,你觉得我们就能顺理成章的和好,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你要想清楚,今天这样的拒绝,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他一次次地拒绝苏特尔,一次次在伤痛的废墟上筑起防线。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过去的一切不会因为几次示好就轻易瓦解消散。
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能再轻易心软。
“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和好,你现在做的一切,可能完完全全都是无用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破碎,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他死死盯着苏特尔,胸膛剧烈起伏:“还要继续吗?”
苏特尔有些茫然的站在玄关,无措的看着塞缪:“是我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苏特尔看着他,第一次很肯定的说:“可你就是生气了。”
“苏特尔,”塞缪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爱我这件事,可能会是一件永远没有回报的事情。”
他走到苏特尔面前,直视着那双漂亮如瑰宝的墨绿色眼睛,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如果是以前,我会因为你一句简简单单的想你而高兴一整天,因为你下班回来的一个吻而心动。”
“可我的心被掏了一个洞,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满足。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被填满……”
“还要继续吗?”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那种窒息的感觉又追上他。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当然。”
苏特尔忽然倾身向前,轻轻歪头,在塞缪唇角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
“我会死缠烂打,直到追到阴曹地府去。”
塞缪可能是很难见一面的神秘的束之高阁的王子,前来求娶的苏特尔在底下急得团团转。
可没关系。
王子会偷偷为他抛下绳子,他只要一直努力就好了。
苏特尔还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被狠狠地赶了出去。
玄关的灯光将他离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
影子似乎也和他的主人一样不愿意离开。
清脆的“咔哒”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好像所有的热闹和暖意都随着那个身影的离开一并带走了。
凌晨
塞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苏特尔明目张胆靠近时亲他时亮晶晶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复浮现。
他猛地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试图将自己放逐到一片纯粹的黑暗里,隔绝所有纷乱的杂念。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能更加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失序的狂跳,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小丑]小短篇给我锁了,气死我了
今天很甜啊对不对[让我康康]
塞缪:束之高阁的神秘王子
苏特尔:前来求娶找不到门急得团团转的
是之前塞缪被囚禁时的call back,哈哈当时苏特尔还不知道塞缪是在嘲讽他,补过功课的苏特尔现在已经可以成功返撩回去了
[求求你了]下一章要过年了啦!
上将会证明他超级用心的!
第64章 第 64 章 新年活动着实消……
新年活动着实消耗了塞缪不少精力。
时间, 场地,每个立绘牌摆放的位置和角度,他都一一亲自过问。
苏特尔偶尔会在他休息的时间过来, 手里提着食盒, 有时候里面装着精致的各类点心,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饭菜。
这取决于他这一天在什么时候过来,如果他来, 塞缪就会吃的更丰盛些,如果没有来,他就随大流跟着手下虫一起点外卖吃。
苏特尔不做过多的停留,也不过多的占用塞缪的时间, 有时候甚至只是和塞缪的临时助理打声招呼,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但他天天来, 每天一次甚至多次的来刷一刷存在感, 一来二去,跟在塞缪手底下干活的明眼虫也都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了——
原来他们任职的这家名不见经传小公司的老板,竟然是苏特尔上将的雄主。
不过他们现在这副貌合神离的模样对于虫族来说就已经称得上是恩爱的典范,甚至塞缪还听见过雌虫很激动的小声和雌虫朋友说:“要是我也能加入这个大家庭就好了!”
塞缪:“……”
有点太地狱了。
“今天先到这里。”终于完成所有布置,塞缪舒了口气, 笑容里带着真实的疲惫,“给大家准备了年终奖, 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
虫群爆发欢呼, 一个个排队领了红包后纷纷狗腿地对塞缪大喊一声:“谢谢老板,老板新年快乐!”后纷纷作鸟兽群散。
场馆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正当塞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思索今天晚上是回家解决冰箱里剩下的面条,还是在外面简单的吃一口时,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今天辛苦了。”
塞缪微微一怔, 转头看去。
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他穿着那件塞缪之前为他挑选的浅驼色羊绒大衣,剪裁优良的款式将他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勾勒得恰到好处,平日里战场上经年累月的凛冽杀气被这柔软的浅色中和,显得线条温润流畅了些。
银色的中长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柔顺地贴合着轮廓,垂眸专注的望过来的时候,让塞缪有一种他们还在热恋时期的错觉。
有那么一刻他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像他以前惯常做的那样,顺着头发的弧度轻轻抚摸对方。
苏特尔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塞缪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工作包。
交接的瞬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塞缪的手背。
一阵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倏地窜起,沿着手臂悄然蔓延。
那感觉太过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两人的接触一触即分,苏特尔已稳稳提住了包带,表情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塞缪蜷缩了一下手指,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经常对苏特尔说,那时候的苏特尔会是什么表现?大概率会笑着凑上来亲亲他,然后跑到厨房里看他今天做了什么。
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从苏特尔嘴里听到这句话。
是很多东西被他偷学了去的。
连同这小心翼翼保持的距离,和这刻意打理过的、试图让他感到熟悉的温和模样。
苏特尔原本是打算带塞缪去吃附近新开业的餐厅,为此他精心打扮了一番,想给塞缪留下他极其重视的印象。
但塞缪明显没什么精神,只想着回家简单吃点东西后休息。
飞行器于是转了个弯,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夜晚路旁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塞缪的脸上。
他斜靠着车门,眼睛缓慢的眨着,看着远处显眼的正在循环滚动播放的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前线传回的实拍影像。
视频中的人他太熟悉,他们亲过抱过,在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又争吵分崩离析差点在岔路口分别。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苏特尔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沾着血污的军装紧贴着他劲瘦的腰身,每一次挥刀都带动背部肌肉收缩。后背银色骨翼完全展开,边缘在炮火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次振翅都会收割敌人的生命。
镜头推近剧烈晃动到紧绷的侧脸,溅上的血珠沿着下颌滑落,在银翼割开最后一个敌人喉咙的瞬间,他突然回眸。
冰冷瞳孔穿透漫天烽火,精准咬住了隐藏的摄像头。
也仿佛在此刻,穿透了时空,牢牢锁定了飞行器内的塞缪。
视频也就在这时戛然而止,定格在那令人心悸的凝视上。
这段军方用以招募热血新兵的宣传片,塞缪近来见过无数次,星网上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往日里,他或许会一笑置之,或感到一阵复杂的抽离。
但此刻,身上的重担骤然卸下,疲惫让心防也变得脆弱,而也难得,视频里的主人公就安静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穿着曾经他亲自挑选的浅色大衣。
巨大的割裂感,与一种按捺已久的好奇,混合着说不清的酸楚,悄然涌上心头。
他依旧靠着车窗,目光从远处已经切换广告的屏幕收回,落在身旁苏特尔的侧影上。
“在战场上是什么感觉。”
苏特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塞缪,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遵从本心,不做任何粉饰的开口道:“一开始会有害怕,毕竟在战场上随时会发生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的离开,鲜血和离别是在战场最常见的事情。”
“后来会愤怒,憎恨,看到身边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离去却无能为力,憎恨敌人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可渐渐的就变得麻木,走到决策层又会发现很多的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存在,忠诚与背叛往往就发生在几个瞬间,但带来的后果却可能是数千条生命的逝去和家庭的破碎。”
“对于大部分雌虫来说,这更像是一份工作,”苏特尔顿了顿,“曾经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在军队里我的花销几乎不存在,甚至可以领取一部分可观的钱,我最开始选择进入军队就是因为我当时……很缺钱。”
“非常缺钱。”
“可后来我意识到钱再多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买不回我想要的虫回来,只有权力……”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某个模糊的影子上,“权力…权力…更多、更大的权力和话语权。如果当时我能拥有,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塞缪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苏特尔。
“所以,”他轻声说,“当我也像你记忆中的那个存在一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你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留住我。”
“……是。”
“哪怕您因此憎恶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飞行器引擎停止后的寂静里,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苏特尔才艰涩的开口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我强留下你的决定是完全错误的……”
“不。”塞缪打断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之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走到这一步。”
飞行器已经稳稳停靠在目的地。
塞缪降下窗户,微微吸了口气,像是需要借助这点氧气来厘清纷乱的思绪:“在关于我们彼此的过往,我们都只了解非常浅薄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我也有责任。”
“如果你认为我们是因为你用强硬的手段留下我,对我用强而造成这一切,那就错了。”
“不是因为这些,至少不是主要原因。”
错误的根源被猝然否定。
塞缪亲手划掉了一个苏特尔长久以来认定的“罪名”,可苏特尔的心却像骤然失重,啪叽一下,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里,他听见塞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又像破开阴云的一缕微光:
“但至少愿意和我沟通了,这算是一点进步。”塞缪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我以为的原地踏步。”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跳下了飞行器,留下苏特尔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像是被那句轻飘飘的“进步”给定格了,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某个开关被突然触发,他猛地惊醒。
手有些忙乱地探进大衣的内侧,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皮质小本子,迅速翻到崭新的一页。
取下夹在上面的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
沟通。
后面还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加粗的对勾,像是在确认一项极其重要的作战指令。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微动,无声地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跳了下去。
一只手珍而重之地将小本子收回胸前口袋,另一只手则利落地拎起被塞缪遗忘在后座、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沉重工作包,快步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追去。
就在塞缪握住门把手,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条胳膊敏捷地伸了过来,稳稳挡住了门缝。
苏特尔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廊下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首先示好般举起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你的东西……忘记拿走了。”
塞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个包之间流转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包接了过来。
“还有事吗?”
塞缪握着门把,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下逐客令的意味。
苏特尔一时间两手空空,失去了所有逗留的借口,像是等在门口叼着小鱼准备当做筹码被主人收留进屋里的小猫,结果下一秒小鱼干被收走,但主人却一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猫很失望,但猫不说。
苏特尔挣扎片刻还是将手垂了下来,干巴巴的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上将[小丑]怎么又要被关在门外了
留下包等着老婆第二天来找自己,结果下一秒老婆就提溜着包又回来了[小丑]
塞缪:难以置信
第65章 第 65 章 “晚安。” ……
“晚安。”
塞缪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遥远而又模糊,像是苏特尔凭空臆想出来的回应。
最终房门彻底关上,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
苏特尔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直到门前的感应灯也熄灭了, 才缓缓挪动僵硬的步伐。
塞缪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将冰箱里剩余的蔬菜和面条一并煮了。这些日子苏特尔送来的食材太多,即便每样所剩无几, 竟也煮出满满一锅。
他吃了大半,将剩下的过水沥干,盛在不锈钢小盆里放到院外灌丛边喂附近的流浪猫。
他没有在外面做过多的停留,帝星的天气预报显示, 在两个小时之后,帝星会迎来大降雪。帝星的天气预报很准, 确定这些食物应该够那些流浪猫果腹后塞缪就回去休息了。
塞缪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快3点, 错过了午饭,起来的时候感觉很饥饿。
洗漱后随手捞起放在台子上的光脑,刚一打开消息叮叮当当的就弹了出来。
最新一条来自苏特尔,发送于几分钟前:
“您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塞缪挑眉回复:“刚醒。”
往上翻是千篇一律的问候:“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后面总是缀着几句行程报备。
有时为了佐证,还会附上现场照片——会议室一角, 机场廊桥, 甚至餐桌上精致的点心。
这种习惯始于苏特尔从前线归来后。
不知那段时间他想了什么,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地付诸实践。
日复一日,竟让塞缪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仍是需要互相报备行程的亲密伴侣。
他还没有看完今天苏特尔发过来的报备情况,苏特尔新的消息就又发过来了。
“您还没吃饭吧?我订了餐, 很快就送到了。”
塞缪对此并不意外。这段日子他们各自忙碌,除了短暂的见面,这样的远程关怀,几乎成了苏特尔维系存在感的唯一方式。
他回了个好,点了出去继续回复其他虫的消息,公式化地得体回复一些乱七八糟饭后注水的消息,塞缪点进了和沈霁星的聊天界面。
自从帝星解除封锁后,他就迫不及待的挑了个四季如春的和煦小行星玩去了。
这次叮叮当当发过来99+的消息,有一多半是他的出行照片:
空旷一望无际的海面、像碎钻撒在黑幕上的星空以及沈霁星乐不思蜀呲着大牙的大头照,有几张照片的边缘边缘处偶尔能瞥见他的雌君艾利的身影,那位向来严肃的理事长在镜头角落里也显得松弛了几分。
随图附赠的是友人特有的热情,类似:
“这里很漂亮,绝对是一个宝藏的度假小行星!”
“我决定买下这里的使用权,开发成度假村!”
或者询问塞缪有没有收到他寄过去的特产之类的话。
字里行间都透着蜜里调油的甜腻。塞缪不由想起上次见面时沈霁星眉间若隐若现的愁绪,如今看来早已烟消云散。
不过塞缪一直不明白,沈霁星一个研究员是怎么脑袋一热,突然决定投身到诸如产品设计投资度假村这种商业版图中,本着不理解但尊重的交友方针,他给沈霁星回复了一个大拇指,并表示风景很美,自己吃到了安利。
退出后再往下滑,是斯莱德发来消息,询问他今天晚上是否有时间去他家一起跨年。
塞缪有点心动,毕竟他先前回绝了苏特尔一起跨年的邀请,如果斯莱德没有邀请他,此刻他大概正计划着独自看书、采购、下厨,将这一年最后的时光如同往常任何一日般静静消磨。
他回了个OK的表情,确认再没有消息遗漏,然后关上了光脑。
门铃恰好在此时响起。
苏特尔预订的餐食准时送达,是温热的养胃粥品与几样清淡小菜。每份分量都不多,但味道恰到好处。
塞缪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拍个照,还没来得及发给苏特尔,就先收到了斯莱德的电话。
塞缪接起电话。
斯莱德:“这个点才看到消息,不会刚起床吧?”
塞缪笑:“是,前几天在准备新年的活动上线,在市中心那边,昨天刚弄完,太累了。”
“嗯,下午碰巧在那边办事,看到了很多狂热的粉丝在那拍照打卡。”
“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菜?”斯莱德将话题转到今晚的晚饭上,“我现在正在超市里。”
塞缪惊讶:“你亲自下厨,就我们两个,会不会太隆重了些?”
斯莱德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抱歉道:“忘了告诉你,还有一个人,等你来了,我会介绍你们认识。还有苏特尔,但是我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过来,军部的事情最近比较繁琐,清理了一部分老东西走,眼下正是换人的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开。但我还是更倾向希望他会过来,这样这顿饭能吃的热闹高兴些,总之情况有些复杂……”
塞缪一时没有说话,斯莱德以为他是介意,叹了口气,解释说:
“我知道你和苏特尔分开的事,我组这个局并非是要撮合你们,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事情千头万绪,今晚过后我可能又要忙碌很长时间……就当是陪老朋友说说话吧…”
塞缪最终妥协了,不过他也和斯莱德讲清楚了他犹豫的原因。
“我前几天刚拒绝了苏德尔跨年的邀约,结果转头再到你那里碰上了他……”
他想起苏特尔对斯莱德那种微妙的排斥。不是恶意,也非轻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对盘。
他本心里还是希望这两个对他而言都很重要的虫,能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至少不要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斯莱德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不会不会,他见了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空会注意到我。”
这话说得太通透,反倒让塞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斯莱德给他发了地址定位,让他6点前随意什么时间过来都可以。
塞缪将沈霁星寄过来他吃不了堆在客厅一角的各类营养品特产和需要试用的产品一股脑的都给斯莱德带去,让他帮忙分担一下这甜蜜的苦恼——其实沈霁星也给他寄了,只是这位重新上任此刻风头无两的督长实在有太多产业,每回沈霁星寄去的地址都是不同的地方,东西是送到了,但人压根不在那里,后来干脆通通两份打包发给塞缪,让他代理分销。
下午五点,塞缪对照着导航终于找到了地址,他摁下了门铃然后静静等待着,不多时门打开了。
塞缪下意识地以为是斯莱德开门,随意道:“东西太多了,你先拿进去,车上还有……”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在原地。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雌虫。
墨色长发如瀑垂落,直至腰际,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身上松垮地穿着一件深色绸缎长袍,衣带并未系紧,露出清晰的锁骨与单薄胸膛的轮廓。布料柔软地贴着身体,更显其身形劲瘦,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细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结冻的湖面,澄澈却缺乏温度,平静地注视着塞缪。
然而,塞缪的目光很快便被雌虫手足上佩戴的金属镣铐攫住。那显然不是装饰,冰冷的金属边缘在他纤细的手腕与脚踝上磨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
他就那样赤足站在室内的地板上,镣铐间连接的细链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美丽,脆弱,却又因那沉静的凝视与不言而喻的束缚,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门内的雌虫微微偏头:“要进来吗?”
只是雌虫的打扮像是被那种癖好的雄虫喜欢的……塞缪有一瞬间受到了惊吓,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抱歉,我可能是按错门铃……”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越过雌虫肩头,恰好看见斯莱德从室内走来。
那一瞬间他瞳孔地震,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斯莱德手上还带着厨房手套,似乎正在做什么腌制的活,手套上沾有不少黏黏糊糊的液体。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好多,都是沈霁星寄到你那里的吧。”
他说完,指挥着机器虫将东西都搬进室内,整个过程里,开门的雌虫始终静立原地,墨色长发垂落腰际,宛如一尊精致的傀儡。
塞缪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对不上号来,直到斯莱德将虫介绍给他:“博恩瑟。”
斯莱德又向博恩瑟介绍塞缪:“塞缪,苏特尔的雄主,不过可能马上要离婚了。”
博恩瑟视线先是落在斯莱德脸上,皱了皱眉,像是很不认同他最后的那句,不过也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塞缪,露出很浅的一个笑:
“你和塞伦长得很像,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是苏特尔喜欢的类型,塞伦的计划要泡汤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只是我还在服刑期,镣铐不能解下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今天是过渡章,浅浅让博恩瑟出来一下吧
第66章 第 66 章 即便还有些细节……
即便还有些细节对不上号, 塞缪也已从斯莱德的态度中隐隐猜到了眼前雌虫的身份
这不就是斯莱德心心念念爱而不得的老相好。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大部分是斯莱德的手艺,塞缪带来的食材也被巧妙融入了菜肴中。
斯莱德和苏特尔塞缪约的时间都是晚上六点, 眼看着要到了时间, 门口还没有动静,塞缪有点在意。
光脑上,苏特尔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之前, 说的是他在军医医院接受检查,之后就再也没发来新的。
塞缪想到苏特尔破损的腺体,不免的有些坐立不安。
又等了近半个钟头,斯莱德看完终端上的消息, 抬眼道:“他不过来了,临时有会绊住了。我们先吃吧。”
塞缪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一直安静坐在餐桌旁的博恩瑟忽然开口:“给他留一份吧, 万一晚点能来呢。”
他说这话时,镣铐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坐的位置很偏,几乎靠在桌子边缘,大半菜肴都够不着。斯莱德解释说,只有那个角度才能被客厅的监控完整拍到。
博恩瑟说着, 已经拿起一副干净筷子,开始往空盘里夹菜。
塞缪也和他一起, 多夹了几块烤的嫩嫩的小羊排, 苏特尔喜欢吃。
忙活了一下午的斯莱德:“……”
可眼前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是说也说不得,斯莱德只能叹了口气,幽怨的看着堆的快冒尖尖的盘子:“他能吃的完吗?”
正夹得起劲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心虚地对视一眼,悻悻放下了筷子。
斯莱德黑着脸, 精准地捡出两片苏特尔最讨厌的苹果块,稳稳放在那座“食物山”的顶端,这本来是装饰用的,但是盘子被搬空了一半,索性被他拿来恶心人。
看着那两片格格不入的苹果,他心情颇好地弯起嘴角,将餐盘端进厨房保温。
三个人这才开始吃饭。
席间天南海北的聊,斯莱德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长,博恩瑟也是个有故事的虫,两个人都是给塞缪讲了很多让他心惊肉跳的故事,而且听他俩的意思,好像还都是真的,塞缪听的是胆战心惊,不停问后面呢?然后呢?
他每次一问,斯莱德就给他倒酒,酒是斯莱德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果香,光是闻着就很醉虫了。
塞缪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斯莱德又让他吃点东西压压。
塞缪:“……”
窗外适时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璀璨的光影在夜空中绽放。几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转瞬即逝的绚烂。塞缪拿出光脑拍了几张,犹豫片刻,还是选中其中一张发给了苏特尔,又问去医院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等了一分钟,没有回音。
熄灭屏幕,塞缪帮着斯莱德一起收拾了餐桌。果酒的后劲开始涌上来,他感到头重脚轻,视线也有些摇晃。
斯莱德提议他今晚留下,明早再送他回去。
塞缪没有推辞。
斯莱德将他领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里,就是这中间一路上他这房子的主人似乎对这里不太熟悉,中间差点领着塞缪进大浴室了,闹了个乌龙,好不容易找到个干净房间,斯莱德拿来解酒药和温水放在床头,又抱了床被子来,这才关灯带上了门。
塞缪服下药,晕沉沉地陷进柔软的床铺。解酒药开始发挥作用,但果酒的甜香仍缠绕在舌尖。
塞缪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床头的光脑嗡嗡震动了两声。
快要被睡意完全吞噬的神经被强行拽回,塞缪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不是苏特尔发来的,是沈霁星,夸赞他刚发过去的照片拍的糊的都能去见鬼了。
塞缪迟钝地眨了眨眼,点进去自己手滑发错的那张照片。
光影在夜空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确实连烟花的形状都辨不清。
他牵了牵嘴角,勉强回了个“晕倒”的表情包,指尖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还是点进去和苏特尔的聊天界面,他好像是胡乱的打了几个字,但很快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光脑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的滚到房间的一角。
等他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头还是隐隐作痛,身上因为窝在厚被子里捂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
塞缪没开灯,摸着黑走出去,想找找刚过来时那个浴室,用湿毛巾擦擦身上。
他寻着记忆摸索着走着,却不知怎的走到一条长长的玻璃长廊上。
四壁与穹顶皆是剔透的玻璃,月光从一侧斜斜漫入水银般铺满整条通道。仔细看去,那些玻璃中竟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绿钻,碎星般散落其中,在月华下流转着幽微的、梦境般的光泽。
塞缪迟疑地踏前一步。
以他足尖落点为中心,银白色的细密纹路倏然亮起而后极速向四周蔓延,刹那点亮了整条长廊,也点燃了塞缪的心。
他的心咚咚的跳着。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一开始他只是慢慢地走,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玻璃,看每一颗碎钻,每一道纹路的弧线,可越是细看,那熟悉感便越是尖锐地扎进心里。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披在肩上的薄外套被带起的风鼓动。
他冲过长廊尽头那扇布满繁复浮雕的玻璃门。
眼前豁然洞开的一切,让他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齐齐冻结。
头顶是巨大的半圆形玻璃穹顶,上面镶嵌着一整片的绿色宝石,它们似乎并非是静止的,光芒在宝石间无声流转,宛如被凝固在穹顶之下的、静谧的极光。
这片幽绿梦幻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了穹顶下方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一片琉璃构筑的花园。
无数琉璃花在宝石光芒的折射下,呈现出千百种变幻莫测的色彩。
它们随意堆砌着,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纹路被雕刻得精细入微,在流动的光线下仿佛真有露珠将滴未滴。
而在这片瑰丽脆弱的琉璃花丛中,藏着上百个……毛线小人。
圆嘟嘟、胖滚滚,用柔软温暖的毛线精心钩织而成。它们有着歪歪扭扭却充满稚趣的表情,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他们有的并肩走在由更小的琉璃珠铺成的小路上,头顶是同样用琉璃细丝弯成的、开满小花的树。
有的小毛线人挤在玲珑的琉璃小屋沙发上,两个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安静的拥吻。
还有的挤在水池边,有的歪倒在床上躲着要喂苹果的,有的穿着情侣装坐在飞行器里……
每一个场景都来自塞缪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褪色、他以为只有自己还记得还在乎的琐碎日常。
此刻,它们被以最奢侈又最温柔的方式,复刻、珍藏、供奉于此。
塞缪站在入口处,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轻轻颤抖着。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那里是他曾经耗费数月,在虚拟建模里一点点搭建出的、想要给苏特尔一个惊喜的初代场景。
虽然技术生涩,心意却满溢,但由于工程量巨大,他也仅仅捕捉了几个让他心跳漏拍的真实瞬间。
而眼前这林林总总、几乎铺满视线的景象……何止是几个瞬间。
那几乎是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是清晨玄关分别时的吻,是午后书房里各自安静阅读时偶尔交汇的目光,是深夜相拥入眠时无意识的依赖姿态……
圆滚滚、暖呼呼的毛线小人,依偎在冰冷璀璨的琉璃花丛中,反差强烈到令人心尖发酸。
它们憨态可掬,有些因为手工的微小误差而显得歪歪扭扭,却也因此充满了活生生的、笨拙的爱意。
似乎不是他一厢情愿的。
他其实也还是被在乎的,他做的一切,他的喜欢也是被另一双眼睛,如此沉默而贪婪地注视、收集、珍藏。
滚烫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野渐渐模糊。
那片流动的绿光、斑斓的琉璃、还有小人身上毛线的温暖色泽,全都融化成了晃动的、泛白崎岖的光晕。
他不知道在这里逛了多久,直到他都有些走不动了,才缓缓扶着冰冷僵硬的双腿蹲在了两个毛绒小人的面前。
这似乎是所有场景中最精细、最用心的一处,放在圆厅的最重要,周围被无数的花簇拥着。
两个圆滚滚的小人被安放在一个几乎按真实比例微缩的玻璃房子里,屋内的家具、地毯、甚至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床头灯上被编成鞭子的金色穗穗,都栩栩如生。
代表苏特尔的那个小人单膝跪地,仰着头,两只小小的毛线手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而代表“他”的小人,微微弯着腰,脸上是用更细的线绣出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的矮茶几上,还蹲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用透明琉璃吹制的小猪。
小猪的肚子里,一点粉白色的光晕柔柔地亮着,映得它通体晶莹。
它两只短短的前蹄高高举起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字:
我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爱你。
周围是流动的极光与冰冷瑰丽的花海,唯有这一小方玻璃屋,亮着温暖的光,盛着毛线的柔软,和一句近乎悲壮的誓言。
然而此刻,塞缪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钉在了丝绒盒子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戒指上。
一枚再朴素不过的银色素圈戒指。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镶嵌宝石,简单到近乎粗粝。
第67章 第 67 章 塞缪脸上露出一抹苦……
塞缪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当然记得这枚戒指。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右手小指的皮肤上。
廉价, 随手可得,也理应被随手丢弃。
这曾是他对这枚戒指,乃至对他们这段感情的全部定义。
可此刻, 站在这片美得近乎虚幻、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光影里, 这个定义开始在他心底龟裂、动摇。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从那丝绒盒中取出戒指,套上右手小指。
尺寸刚刚好, 分毫不差。
他凝视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将它褪下,从旁边散落的毛线团里随手抽了一截柔软的绒线, 穿过戒圈,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指环贴着近心口窝位置的皮肤, 沉甸甸地坠着。
他的目光落回地面。
和毛线球躺在一起的, 还有一个只织了一半的娃娃身体,娃娃只有两条白白胖胖的萝卜腿,没有脸,分不清是“苏特尔”还是“塞缪”。
地上还散落着更多这样的“残次品”。
有的还算完整,穿着按比例微缩的风衣, 戴着帽子,甚至脖子上还挂着短短的草莓项链, 却脸朝下倒在黑暗里, 被没有颜色的透明琉璃根茎包围,显得孤苦伶仃。
更多的是缺胳膊少腿,或带着明显织补痕迹的娃娃。塞缪一一将它们捧起查看:眼睛织歪了,线脚走错了,反复拆织后布料隆起不平……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都成了被弃置的理由。
尤其是一只穿着卡通鲨鱼外套的“苏特尔”娃娃。
塞缪将它提起来,发现它后脑勺因为收线不当鼓起一个大包,脸上还蒙着灰,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恍惚间,塞缪仿佛看到了那个刚被他接回家、浑身是伤、沉默跟在他身后的上将。
心口像是被那只灰扑扑的娃娃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塞缪开始捡拾所有他能看见的落在地上的娃娃。
数量太多,两只手很快就拿不下,他干脆解下披着的外套,将它们兜了起来。
可娃娃实在太多了,连外套也很快不堪重负。
他只能将剩下的暂时堆到角落。
角落里还胡乱堆着许多纸张,有几只空了的抑制剂瓶子滚落其间,都蒙着一层薄灰。
塞缪抱着满怀的娃娃蹲下身,想用这些纸给它们搭个临时的遮护。可当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时,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是标红加粗的身体数据报告。
署名:苏特尔。时间:约一年前
那正是苏特尔刚来到他身边不久的时候。
他手指发颤地往下翻。
更多报告,时间不断更新,数据却一路标红,触目惊心。
即便对虫族医学不甚了解,塞缪也能看懂那些箭头和警报符号意味着什么。那上面还有每次苏特尔需要注射维持身体正常运转的药物,密密麻麻。
直到翻到某一张,上面冰冷地写着结论:
腺体结构性损毁,后续数据不具备标准医学参考价值。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更多隐藏在纸堆下的空抑制剂瓶滚了出来,叮叮当当地碰着他的脚踝。
那数量……远比上次他在小卧室床下发现的还要多,密密麻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那间临时客房的。
他蜷缩进被子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些带着各种瑕疵的、被遗弃的毛线娃娃,戒指贴着他的胸口,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烙铁。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如果说他被苏特尔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他是被药物影响,他被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与外界的沟通,甚至生活轨迹也被限制在一张床上,他可以说他不知道他没有注意。
可在那之前呢?
他依然没有注意到丝毫的不对劲。
他甚至在那些日子沾沾自喜他把苏特尔照顾的很好,而所有痛苦的痕迹都被苏特尔动动手指轻飘飘的掩盖了过去。
在外面吹了风再加上剧烈的情感波动,塞缪回很快就发起了高烧。
意识模糊,怀里娃娃冒出的线头蹭着他的下巴,胸口的戒指似乎在发烫,脑海中反复闪回琉璃穹顶下流转的极光,丝绒盒里那枚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银圈,报告纸上刺目的红,和滚落一地的、冰冷的空瓶。
风雪漫天,冷风呼啸。
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与刺骨的冰寒间沉浮。
恍惚中,塞缪仿佛被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无垠雪原。
狂风卷着雪粒,刀子般刮过视野,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嚎与令人绝望的纯白。
在那片刺眼的白中央,有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漆黑轮廓。
他单膝跪在深深的雪坑里,脊背深深弯下,像一尊即将被风雪吞噬的残破雕像。
一把长剑深深插入他面前的雪地,成了他唯一还能倚靠的支点。那对曾如金属般闪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色骨翼,此刻却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折断,无力地耷拉在背后,翼膜撕裂,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惨白的断骨。
风雪正疯狂地灌进那可怖的伤口。
他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被血与冰黏在颊边。一只手仍死死握着剑柄,指节青白,另一只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早已失去了力气。
是苏特尔。
塞缪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陷在深雪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在纯白的雪地上缓缓洇开,看着苏特尔的身影在暴风雪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不……”
眼前的一切和他曾经踏入这个世界之前读过的文字交织重合在一起。
“不……苏特尔……”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般的呼唤,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冰冷染血的肩甲时——
身后陡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温暖而坚实的力道,猛地将他从这片冰雪地狱中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
刺骨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织物触感和令人安心的暖意。他像是从高空坠下,却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急切地抚上他滚烫汗湿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太阳穴。另一条手臂有力地环过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拢住,隔绝了所有想象中的寒冷与恐惧。
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慌:
“塞缪……塞缪!醒醒,是我……我在这里……”
是苏特尔的声音。
不是雪地里那个濒死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呼唤。
塞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恐惧与心疼的墨绿色眼眸。
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耳边似乎回响着斯莱德字字泣血的话:
【塞缪……我恳求你,恳求你在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即将踏上那条注定毁灭的道路时——能暂时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如果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决绝地抽身离开,彻底消失在苏特尔的世界里……
那么,对于承受着无休止的生理痛苦与精神损耗,又背负沉重枷锁、在军部高层倾轧中如履薄冰的苏特尔而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前线,战场,那或许就成了他唯一能选择的、体面的终局。
用最后一点价值,换一个“牺牲”的名头,结束内外交困的一切。
可他出现了。
说着隔阂与怨气,说着永远不可能原谅的话,却终究是留下了可能。
于是,那片风雪肆虐的绝地,忽然有了一线微光。
苏特尔灰暗的生命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新的、柔软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锚点。
这个锚点让他痛苦,让他挣扎,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不堪与卑劣,却也让他有了必须回来的理由。
回到那个有塞缪在的屋檐下。
回到那张他曾偷偷凝视过无数次的睡颜旁。
回到那些残留着争吵痕迹,却也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家里。
塞缪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了苏特尔揽在他腰侧的手。那触感温热而真实,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温度。
他急切、迫切的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惊慌、会紧抱着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可这细微的触碰落在苏特尔眼里,却被解读成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塞缪在抗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怕自己滚烫的体温或是过于亲近的姿态会灼伤对方。
但他那只被抓住的手没有抽回,反而翻转手腕,轻轻攥住了塞缪的手腕,将人从靠着的、从内而外被无意识打开的窗边带离,用厚厚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神情恍惚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在床边,墨绿色的眼眸低垂着,不敢再直视塞缪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汇报般的语气低声开口:
“我注射了足量的抑制剂才过来……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以下。您……不必担心。”
塞缪对他的触碰是警惕,是排斥,也怕再次被信息素或本能驱使的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塞缪看着苏特尔谨慎到卑微的样子,心脏酸胀得发痛。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苏特尔的话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下午的检查,”塞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结果怎么样?”
苏特尔倏然抬眼,撞进塞缪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地,仔细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出对方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回答:
“……不太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但是,我现在有在按时吃药。医生……医生开了新的处方,我会遵守的。”
他说完,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盯着被子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来源。攥着塞缪手腕的指尖,收得更紧了一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
“为什么要挖掉你的腺体呢?”
塞缪喃喃道。
他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很早就从苏特尔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说他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亲近他。
只是塞缪之前从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把这当成一句谎话,是苏特尔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谎,他骗自己,将他的心骗走后踩在脚下又万般可怜的来求的自己的原谅,所以他一次次的逼迫自己心狠,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苏特尔的眼泪。
他恶狠狠的说出“你的眼泪已经不管用”的狠话,又狠狠地甩开他想要牵住留住他的手,可实际上,苏特尔的眼泪一直对他有用,他的脚步也一直停滞在原地。
“……如果,不被挖掉的话。”
苏特尔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们之间……大概会一直停留在最开始那种状态。”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我靠近您,本能会驱使我……标记,占有,甚至可能在不够清醒的时候……弄伤您。”
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我不想那样。我害怕那样。”
“我不想成为您的恐惧来源,塞缪。”他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哪怕……哪怕代价是变成一个残缺的、需要靠抑制剂维持的怪物。至少这样,我还能……还能稍微靠近您一点,而不必时刻担心自己会伤害到您。”
“我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您,亲近您。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我知道这很自私,很卑劣。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留下来的方式…我不想被…被讨厌……”
塞缪沉默着。
苏特尔见他久未回应,以为又是无声的拒绝和厌烦。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抿了抿唇,试图起身:“我去给您拿退烧药和温水……”
他刚有所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却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软,却轻而易举的留下了苏特尔。
苏特尔僵在原地,诧异地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了塞缪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塞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想到斯莱德的那封信。
“我昨天…见到博恩瑟了……你曾和我提过的那个名字。斯莱德在信里告诉我,你是太害怕重蹈他们的覆辙,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他还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怪我,怪我没有早出现几年,让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些。”
苏特尔怔怔地看着塞缪,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或者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在混乱的思绪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所有坚固的防御、所有习惯性的隐忍与自我谴责,都在那双温柔眼睛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汹涌。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泪腺的能力,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泪水决堤。
塞缪松开拉着苏特尔手腕的手,转而用滚烫却轻柔的掌心,捧住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拇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哭得这么用力……”塞缪的声音沙哑,带着高烧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柔,“看来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苏特尔最后一点强撑的防线。
“不是……不是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压抑太久的痛苦、惶恐和深埋的委屈,一起倾泻而出,“是我做错了……是我,塞缪……是我做错了……”
他摇着头,语无伦次:
“我不该瞒着你……我该……我该和你好好说……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也会…会走,会不要我……我怕你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我……”
“我该把你关在身边……不,不对……我不该……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留下你……我弄糟了一切……我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颠三倒四地忏悔着,逻辑混乱,自我矛盾,却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浸满了血泪。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我厌恶、以及那份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爱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出口让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此破碎。
“好了,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我知道。”
怎么能因为苏特尔的性格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就不去爱他呢?
然后,他将泣不成声的苏特尔,轻轻拉向自己,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裹着被子的肩膀上。
很多年以后塞缪还会再回想起这一天,他的和解似乎来的太过容易,让苏特尔在此后的很长时间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却是推翻他从前很长时间坚信的观念: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以后。”
可是那个他不曾参与、无从想象的从前却更为重要。对方是怎样一步步从泥泞与血污中走来,独自咽下多少苦楚与绝望,才终于蜕变成此刻能与他并肩的模样。
那些路上的风雪,他未曾替对方遮挡过分毫。
苏特尔很快止住了呜咽,他小心翼翼怀抱着塞缪,余光瞥见了那些散落在床角各处毛线娃娃。
他的身体一僵,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半分,目光转向塞缪:
“您……看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的坦白:“我……还没准备好让您看到那些。”
“还有很多,我……我没准备好。”
塞缪却只是盯着他,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苏特尔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眼中迅速堆积起的茫然和不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苏特尔完全不明白塞缪在说什么。
塞缪那只原本虚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银色素圈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段柔软的毛线还穿在戒圈上,另一端缠绕在塞缪的指间。
苏特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都要郑重。
他甚至没有去拿那枚戒指,而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塞缪摊开的手掌。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捏起了那枚带着塞缪体温的戒指。
戒圈在他指尖似乎被某种内置的精密机关触发,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他就这样,在塞缪专注的凝视下,将戒指缓缓套进了塞缪右手的中指。
不是象征婚姻的无名指,也不是最初随意佩戴的小指。
而是代表“承诺与羁绊”的中指。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塞缪。眼眶还红着,泪水未干,眼睛却很亮。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您是否愿意……”
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塞缪或许以为会听到的、刻在琉璃小猪牌子上的誓言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更沉重、更现实、也更……孤注一掷的询问:
“成为我遗产的继承人?”
塞缪愣住了。
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将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含义,缓慢地拼凑起来,消化理解。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碎的答案,逐渐在混沌的脑海中浮现。
“这枚戒指背后关联的,是我名下所有可转移的资产、股权、信托基金以及部分特权。”他依旧跪着,仰视着,呈上自己的一切,“我知道您的性格,直接给您,您绝不会要。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却失败了:
“这些……足够您往后余生,即使挥霍无度,也绝不会陷于任何窘境。”
塞缪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再朴素不过的银圈,又看向单膝跪在面前的雌虫。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
在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甚至将要主动走向终结的时候……
塞缪伸出另一只没有戴戒指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轻轻抚上了苏特尔潮湿的脸颊。
“你这个……笨蛋。”
苏特尔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爱您,我爱您……”
塞缪轻轻的笑了。
“那您呢?”苏特尔仰起脸,墨绿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您也……爱我吗?”
塞缪垂眼看着他。
“如果你听话,我就非常爱你。”
“非常?”
“非常。”
“现在您不爱我吗?”
塞缪偏过头,耳根泛起红晕,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窗外渐渐平息的雪声。
过了许久,久到苏特尔眼底的光又开始不安地晃动,塞缪才缓缓转回头。
他微微低下头,是一个极轻极近的、仿佛要吻下来的前倾姿势。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颤抖的睫毛。
“我也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苏特尔仰起脸,急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这个吻的真实。
然而,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唇瓣的前一瞬,塞缪微微偏头躲开了,他无奈的推开一点和苏特尔的距离。
“我生病了,会传染。”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依旧有些失落的表情,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角,补充道:
“等我好了……就补上。”——
作者有话说:门外的斯莱德:我是[小丑]
和好了!!和好了!!普天同庆!!!!![爆哭]终于写到这里了呜呜呜呜呜
划重点:后续还有一点点内容,会写到生蛋和产乳情节,如果不喜欢的宝宝可以在这里停住了,爱你们!
二编:[小丑]家人们我还没写完,你们别走啊(尔康手)还有几万字才正文完结呢[爆哭][爆哭]
第68章 第 68 章 塞缪被半哄半劝……
塞缪被半哄半劝地吃下了退烧药, 又勉强喝了几口温水。疲惫比药效更快袭来,他在苏特尔稳固温暖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可苏特尔, 却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重量和温度,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药味和塞缪本身气息浅淡的肥皂泡泡的味道。
他嗅不到塞缪的信息素,熟悉的泛着淡淡苦涩的草莓的味道, 但没关系。
尽管有一些小小的瑕疵,一切还是那样美好,美好到不太真实。像一场过于奢侈的梦境,他生怕他一个不慎, 就会从指缝间碎裂消散。
他得到了原谅。
那样轻易,那样猝不及防。
塞缪甚至说……爱他。
这几个字在心头反复滚烫, 带来狂喜, 更滋生出滚滚的不安与惶恐。
寂静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和内心的恐惧。
苏特尔抱着塞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融入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他陷入一段短暂而浅薄的睡眠。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解脱。
几乎是立刻,他便坠入一片混乱的噩梦中。
是那间浴室。
又是那间浴室。
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视野里那片仿佛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中, 塞缪躺在其中,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和颈侧, 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博物馆里陈列的石膏像, 没有一丝活气。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被钉在原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吼在胸腔里震荡。
噩梦像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网, 将他层层裹住,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那池红仿佛有了生命,缓慢上涨,没过他的膝盖,氧气被剥夺,塞缪的面容在血色中逐渐模糊…最终他仰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视野里只有一盏亮如白昼的灯……
他感受到了,他一遍遍的感受到了,塞缪躺在那里的时候绝望窒息濒临死亡。
直到梦境中他死去,苏特尔才骤然惊醒,心脏在死寂的房间里狂跳,冷汗浸透后背。
有那么几秒,他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一个亮斑,身体完全僵住,甚至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在他怀里轻轻的动了动,发出不安的鼻音,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悸,收紧手臂,掌心轻柔的拍着塞缪的脊背。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柔软的,身体随着平缓呼吸微微起伏。
是塞缪。
活着的塞缪。
他的指尖颤抖着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下摸索着,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搭在腕骨内侧。
那里残留着一道极浅、近乎白色的细痕。
脉搏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指腹摩挲着那微不可察的凹凸,心跟着脉搏的跳动不断抽紧,却又在感受到皮肤下鲜活血脉的那一刻获得一丝慰藉。
塞缪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温热的血液还在血管中奔流。
他黑色的柔软的发丝还散在枕上、苏特尔的手臂上,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苏特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另一手穿过腰侧搭在他的手腕上,维持着一个既不会惊醒塞缪又能完全感知对方存在的姿势。
每一次脉搏的轻跳,都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个冰冷黏腻的深渊里,一寸一寸拉回这个真实、温暖、有着塞缪呼吸的夜晚。
…
等塞缪睡醒已经是近九点,他感觉自己好了大半。
客厅里斯莱德正坐在餐桌前往一块烤的焦焦脆脆的面包上抹蓝莓酱,看到苏特尔和塞缪同时出来,手还藕断丝连的牵在一起,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把涂均匀的面包放在一个空盘子上,推到博恩瑟面前,只招呼了两人吃早饭,没再说多余的话。
他昨天凌晨被敲门声惊起来,现在看着苏特尔时心情非常不美丽。
苏特尔在吃昨天那堆的和小山一样的食物,没吃完剩下的斯莱德让他打包带走。
塞缪还不是很舒服,匆匆吃了几口垫肚子就准备回去,他还惦记着昨天那堆娃娃,苏特尔回去收拾了,斯莱德得了空问塞缪:
“和好了?这么快?”
塞缪笑:“是啊,恭喜我们吧。”
斯莱德沉默地看他几秒:“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斯莱德不说话,塞缪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以为我们会生生死死纠缠不休,曾经我也是那样以为的,我以为我会一直憋着一股劲走,可我看到他做的那些,我又后悔,后悔我才发现才看到才知道他也是倾注了心血来爱我。”
“我不是圣人,我答应他不是因为我想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而是想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他喃喃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他说他知道自己自己错了,以后所有的事都会告诉我,绝不在瞒着我,我会信,但永远都会留有余地了,我做好了他再次背叛我的可能,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准备好,可唯一的例外是我爱他,我不能想象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跌倒流血哭泣,我一想到那些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曾经答应过他,不会让他疼,是我先食言,是我做错了。”
“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我要看着他,永远看着他。”
“可能我就是贱吧。”
塞缪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搭上手腕内侧几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疤痕。
“我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继续拉扯下去了。”
“或许,如果,如果我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会好一些吗?”
他问得突兀,眼神却没有真正寻求答案时的那种急切,只是望着虚空某处,然后很轻的笑了下,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天真。
而在客厅转角的阴影处,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收拾好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像装在袋子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娃娃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昏暗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然后平静的走出来对塞缪说:“都收拾好了。”
苏特尔如愿以偿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家具,塞缪也依旧会为他烤松软的小面包,中间加上甜甜的草莓酱,再抹上厚厚的奶油,最后加上彩色的糖霜。
他早上出门前依旧有一个吻,下班回来也是。塞缪会走近替他整理微皱的领带,然后低声嘱咐:
“如果身体不舒服,别硬撑,也别急着打药,先打电话给我。”
他答应了,甚至比以往更加密切地关注身体的每一丝异样,隐秘地期盼着疼痛或不适的到来。
因为那样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拨通那个号码,听一听塞缪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电流的一句询问。
但是没有。
一连两天,风平浪静。
他的身体像被驯服,反常地安分着。
第三天中午,焦灼终于压过了理智。苏特尔在午餐的间隙拨出了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样是否太唐突,太黏人?
又或者打断了塞缪的工作计划?
“嘟——嘟——”
通话被接起的瞬间,塞缪的声音立刻传来:“怎么了?不舒服?我马上过去。”
“没、没有……”苏特尔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嘴边,最后只干巴巴的一句,“我只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十几秒的空白,于苏特尔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握着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心脏悬在半空。
他想到几天前塞缪小声说爱他,非常爱他,所以他并不觉得这十几秒的等待漫长,他只是觉得紧张,然后害怕,头上有一把悬而未决的剑,直到塞缪说要打视频吗?他才被轻轻的扯回现实。
悬着的心被轻轻放下,却又莫名空了一块。
苏特尔急切地应下:“好。”
视频接通了,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容出现在薄薄的屏幕里,背景是家中书房。塞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只说了三个字:“吃饭吧。”
再无他言。
苏特尔试图寻找话题,问及天气,问及下午的安排,问及昨晚睡前塞缪给他念的那本书的结局。
塞缪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你似乎能看见他,却触不到他的体温,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偶尔,塞缪会提醒一句:“别光说话,饭要凉了。”
苏特尔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拌着碗里早已失去热气的食物,几次偷偷抬起眼,看向屏幕里垂眸似乎在处理什么的塞缪。
终于,他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和不安:
“我……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什么了?还是……你不高兴?”
塞缪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没有。”
他顿了顿,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
苏特尔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但是那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落差,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敏感到极致的神经上。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忙吧。”
屏幕那端的塞缪看着他,似乎也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好好吃饭。”
通话结束。
苏特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碗里冷掉的食物。
他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怀抱。可有些东西,似乎和记忆里的温度,有了微妙的、无法填补的偏差。
他不知道这种偏差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弥补,但他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他脑海里无法控制的想到塞缪的那句话:
如果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一切会不会更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自从开始写这篇文我就一直在找那些读者们说火葬场写的小说来看,看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所以嗯昨天有一位眼熟的读者朋友指出我写的这味道不对的时候,我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这个可能只是说破镜重圆,像追夫这种标签可能是算不上的。在此我进行检讨,下一本开文不会有这种错误,老老实实写破镜重圆
然后再次预警一下后续会有生蛋和产乳情节,属于作者本人的一点xp[抱抱]爱你们!
第69章 第 69 章 傍晚,苏特尔推……
傍晚, 苏特尔推开家门。
厨房里亮着灯,塞缪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
番茄的酸甜混合着牛肉的醇厚气息, 在空气里暖融融地弥漫开。
苏特尔放下公文包, 脱下外套,动作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身后伸出双臂, 极其轻柔地环住了塞缪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那清瘦的肩窝里,像一只归巢后急于确认温暖的倦鸟。
侧过脸,鼻尖眷恋地蹭了蹭塞缪微凉的脸颊。
“我向军部请了假,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期待,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之前……太忙了。我想在家, 好好陪陪你。”
塞缪手上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色泽鲜亮的牛肉,另一只手在下面小心地虚托着, 动作很自然地递到苏特尔嘴边。
“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苏特尔顺从地张嘴咬下, 牛肉入口即化, 浓郁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他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很好。”
塞缪这才就着他刚才的话,一边将筷子放回,一边将案板上切好的玉米段放进锅里,随口问道:
“那……休假的这段时间, 要不要出去转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
苏特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脸颊贴着塞缪的颈侧又蹭了蹭:“都听你的。”
塞缪被他蹭得有些痒,轻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着锅里的汤,思索了片刻。
厨房里只有汤汁翻滚的细小声响,和彼此贴近的、平缓的呼吸。
“嗯……”
他思索着着,手里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
搅动,他想到苏特尔的腺体,帝星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如果去别的地方,他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
“还是在家里吧。”
塞缪最终说道,“正好,我也有些想偷懒了。我们就在家,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他偏过头,对上苏特尔的眼睛。
“好。”
晚上的饭是蘑菇浓汤意面和番茄炖牛腩,饭后水果是一小盘苏叶果。
吃完饭塞缪盯着苏特尔把每天要服用的药吃了,消了消食,又一起把昨晚弄脏的的床单洗了晾上。
“今,今天还要按摩吗?”
“嗯。”塞缪点了点头,“要的。”
苏特尔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床边,背对着塞缪,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布料从肩头褪下,露出大片光裸的脊背。室内的暖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却照不出多少健康的色泽。
银色的长发被他拢到脖颈一侧,于是颈后那片区域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本该附着大片金色纹路的皮肤上如今只有一道狰狞扭曲的长疤,从后颈中央一直撕裂到左侧肩胛骨,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
原本应该闪烁着华丽金色的虫纹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黑色,仅有靠近边缘的极少部分,还残留着些许极其微弱的、暗金的流光,证明着那三分之一残存腺体仍在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运作。
苏特尔沉默地趴伏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脊背的肌肉因为紧张和暴露而不自觉地绷紧,线条清晰而僵硬。
塞缪静静地看了很久才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将微凉的精油倒在掌心搓至温热。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但是当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颈后的皮肤时,苏特尔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塞缪的指腹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按,小心地避开了最脆弱狰狞的疤痕中心,转而暗淡的虫纹边缘反复流连。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时不时轻声询问苏特尔的感觉。
“放松,别绷的太紧了。”
塞缪的指尖按压在肩胛骨下方一处僵硬上。
突然。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奇异颤音的呻吟从苏特尔紧咬的唇缝间迸出,短促,完全不同于忍耐疼痛的闷哼。
塞缪却是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来。他慌忙俯身,将苏特尔拢进怀里,想查看他的情况:“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
话音戛然而止。
被他半抱起来的苏特尔,身体完全脱力地靠在他怀中,头颅后仰,露出脆弱的颈项。墨绿色眼眸此刻一片涣散,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眼尾和耳廓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绯红,迅速蔓延,连带着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呼吸急促而混乱,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刚从某种极致的生理冲击中跌落。
空气中,除了精油的暖香,似乎还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口口气息。
塞缪一愣
这难道就是教学视频上说的,如果按摩有效雌虫会出现极其剧烈的反应。
但塞缪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让雌虫受伤的腺体重新愈合是只单单停留在理论层面,几乎没有实例能够借鉴。
他收紧手臂,稳住苏特尔颤抖不休的身体,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一丝无措。他轻轻抚摸苏特尔脸颊,两手和对方十指相扣,防止苏特尔会无意识的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苏特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缓慢地聚焦,视线最终落回塞缪写满担忧的脸上。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现状,混沌的眼中浮起巨大的羞耻和慌乱,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躲避塞缪的视线。
“对……对不起……”他声音几乎不成调,身体仍在余韵中不受控制地轻颤,“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会……”
他语无伦次,仿佛自己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肮脏的过错,耳根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塞缪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那片敏感脆弱的虫纹区域,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后颈。
他试图将把自己团起来的苏特尔从怀里挖出来,让他无法逃避自己的目光。
“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声哄着,“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这样。不是你的错,放松,慢慢呼吸。”
看着苏特尔依旧湿润茫然、带着深深自我谴责的眼睛,塞缪心中柔软没有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很轻、很珍惜地吻住了对方微微颤抖的唇。
不带情欲,只是纯粹的抚慰。
他注视着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眸,认真地说:“今天很棒。”
拇指拭去苏特尔眼睫上未干的湿意:“比昨天坚持的时间更久。”
苏特尔只哼哼着回应,身体伴随着塞缪的触碰一寸一寸的软了下来,双腿无意识地更紧地勾住塞缪的腰,仿佛想把自已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互相传递,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在这样毫无间隙的耳鬓厮磨中,事情很快乱了套。
塞缪反应很快地后撤了身体,但苏特尔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的………”
声音带着哽咽,哀求、自我贬低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我能做好的,真的…我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对塞缪而言是混乱而模糊的。
他只记得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苏特尔的坚持。记得苏特尔极其努力的取悦,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紧张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在理智的拉扯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快感的矛盾中,最终失控地将人抵在了冰凉的浴室镜面上。
水流哗哗地响着,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苏特尔背对着镜子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在水汽弥漫的镜面倒影里,看到了苏特尔被自己紧扣的十指和自己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还好,他还在好好的呆在我身边。
塞缪在混乱中吻上苏特尔的脊背,他盯着苏特尔的小腹,脑海里漫无边际的想:
明天该买点幼崽嗝屁套了。
第二天一早塞缪就订购了一批幼崽嗝屁套放在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甚至厨房也有。
他和苏特尔严令五申: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孕育幼崽是绝不能被考虑的事项。
苏特尔先是无措地看着他,随即又讨好地吻上来,试图软化他的态度。
但塞缪的态度异常坚决。
苏特尔此后没再提过,只是塞缪偶尔会透过窗户,看见他独自坐在院外的长椅上,手轻轻搭着小腹,安静地晒着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好,将他柔软垂顺的银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那画面宁静得让塞缪心头微微发涩。
塞缪查阅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虫纹与腺体的典籍。
资料晦涩而稀少,但指向一个近乎渺茫的希望:
只有当雌虫感受到环境绝对安全、对伴侣抱有全然信任时,会有可能触发远古时期虫族的筑巢本能,陷入深层沉眠,以数十倍的速度启动身体的自愈机能。
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塞缪他说出原谅就能轻易的在两人之间消融。
塞缪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过得飞快,帝星短暂的夏季如约而至。
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苏特尔在家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的幼崽差点嗝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