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繁华热闹的宴会大厅……


    繁华热闹的宴会大厅里,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在鎏金装横上跳跃。


    觥筹交错间,香槟在郁金香杯中泛起珍珠般的气泡。酒香从碰撞的玻璃杯里溢出,混合着空气中浮动的甜蜜作呕的香水味, 飘散在喧哗的人群之间。


    苏特尔简单应酬过后, 去和他的雄父——伊瑟拉理事长打了个照面。


    伊瑟拉理事长算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他刚刚在联邦理事大选中再度被虫皇钦点,现下正被一群衣冠楚楚的政要围在中央。


    灯光落在伊瑟拉的肩头, 将他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映衬得愈发威严。


    “雄父。”


    伊瑟拉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特尔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笑容。


    “啊,苏特尔。”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来得正好。”


    周围的人群立刻识趣地让开些许空隙,却又没有真正退远, 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显得恭敬,又不会错过任何可能的谈话内容。


    他们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假笑,眼神却在苏特尔身上来回打量。


    “……上将。”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苏特尔注意到几个年长的议员在开口前微不可察的犹豫。


    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向他这个实权将领低头,眼神却还残留着“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军雌”的恶意。


    这种割裂感让苏特尔觉得有趣极了,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军帽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中闪过的讥诮。


    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后, 他找了个得体的借口抽身离开。


    塞缪没有和他一起来, 他对这里的事情的感兴趣程度大大降低。


    苏特尔找了一处僻静的小阳台,靠在阳台的雕花铁栏杆上,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他的眉骨。


    他低头点燃手中那支细长的烟,火光在指尖明灭。


    久违的尼古丁涌入肺部时,他闭了闭眼。


    上一次这样近乎自虐地抽烟, 是在军医院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医疗舱的机械嗡鸣,希文苍白的脸透过观察窗,像一幅被定格的黑白照片。


    夜风裹挟着寒意掠过他的后颈,烟灰无声地坠落。


    他垂下眼睛去看掉落的烟灰。


    下方的玫瑰园在月光中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那些本该鲜艳的花朵此刻像是凝固的血痂。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霭中晕染开来,如同一片正在溃烂的伤口。


    “上将。”


    特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特尔没有回头,只是将烟灰轻轻弹落在手边刚刚顺手拿的水晶烟缸里,又看着灰白的碎屑被夜风卷走。


    他靠在栏杆上,一边看着下方快要腐烂的玫瑰,一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副官特朗和他汇报。


    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投射过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分界线。他站在黑暗里,仍能听见觥筹交错的余音。那些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扭曲而遥远。


    “特朗。”苏特尔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跟了我多久了?”


    空气骤然凝固。特朗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苏特尔忽然低笑,一缕青烟从他唇间溢出,在冷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


    他缓缓转身,半边眉毛微微挑起,狭长的墨绿色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不记得了?”


    特朗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


    苏特尔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特朗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正以极小的幅度颤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属下不敢忘。”特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刻意控制的平稳,“五年零四个月零十六天,上将。”


    “是。”


    “那是你第一次进第三军的时候,还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小士兵。”


    苏特尔缓缓向他靠近,香烟夹在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烟灰簌簌落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苍白的灰烬。


    两步。青烟缭绕而上,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特朗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肌肉绷得发疼,却不敢移动分毫。


    苏特尔在距离他半步之遥停下,缓缓抬起夹烟的手。烟头灼热的红光近在咫尺,特朗能感受到热度灼烤着颈侧的皮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来……”苏特尔的声音带着烟草熏染的低哑,吐出的烟圈缓缓笼住特朗僵硬的面容,“你的记性很好。”


    依旧是完美的军姿。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副完美表象下几近崩溃的神经。


    苏特尔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月光在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投下危险的暗影。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乐子。


    “让我想想……”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烟头在黑暗中划出妖异的红光,缓缓描摹过特朗紧绷的下颌线,“我该叫你什么呢?”


    “啊——!!”


    滚烫的烟头狠狠摁在脸颊的瞬间,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特朗’再也维持不住军姿,双手猛地捂住灼伤的脸颊,踉跄着跌倒在地。


    “上……上将……”


    他蜷缩着身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缝间渗出细密的血珠。


    苏特尔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副狼狈模样,轻轻弹了弹烟灰。


    那些灰白的碎屑飘落在特朗抽搐的肩背上。


    “塔让。”他低笑着,用靴尖挑起‘特朗’的下巴,“好久不见。”


    这种能够与骨骼完美贴合的面具,制作工艺复杂到近乎失传。但偏偏方夜麾下就有这样一位能工巧匠,传闻他制作的面具连最精密的生物扫描仪都无法识破。


    月光照在那块新鲜的灼伤上,皮肉翻卷的伤口正冒着丝丝白烟。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翻卷的皮肉之下,隐约露出另一张完好无损的脸。那一小块皮肤在灼伤的边缘若隐若现,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


    一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


    苏特尔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由那块灼伤的皮肤开始撕开这张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被整个撕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在撕开一层新鲜的皮。面具下露出的面容精致得近乎诡异,皮肤苍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门之隔的宴会厅突然发出混乱的尖叫声,仔细辨认的话,还能听出混乱的尖叫中混杂着的有序的脚步声。


    是军队。


    “请各位配合检查……”


    “抱歉,您不能出去……”


    那张刚才还在做恐惧表情的漂亮脸蛋此时变得冷漠,月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镀上一层冷釉,塔让仰头看着苏特尔,脖颈拉伸出脆弱优美的弧线。


    “上将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塔让微微偏头,顺着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漆黑冰凉的枪管看向特朗。


    真正的特朗。


    “破绽很多。”苏特尔漫不经心地将烟头弹落,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最终湮灭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他带下去。”


    特朗:“是。”


    过程中,苏特尔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塔让。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敲打。他与方夜周旋五年,彼此都太熟悉对方的行事风格。


    月光在塔让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副平静到诡异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苏特尔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某种危险的预感在血液里叫嚣。


    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上将。”塔让突然停下,扭头看苏特尔,“不觉得奇怪吗?”


    他没有笑,那双平静到近乎于死板的眼睛里,倒映着苏特尔冷峻的面容。


    苏特尔也看着他:“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这种累人的活,交给斯莱德,你和他交代,都一样。”


    塔让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不,我会告诉你,就在今晚,或者……”


    “现在。”


    苏特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声东击西,这一招我孩子时候就见过了。”


    “你会觉得我毫无准备?”


    “是吗?”塔让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刹那间,远处的天际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玻璃和墙都嗡嗡作响。苏特尔条件反射地侧首,特朗的视线也被那团膨胀的火球吸引。


    电光火石间,塔让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冰蓝色的针剂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噗”的一声轻响,针尖没入特朗的颈侧,特朗踉跄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苏特尔出手,塔让却像预知了每一个动作般,以毫米之差避开擒拿。他的身形鬼魅般掠至栏杆边缘,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角。


    “五年了,”塔让轻轻眨眼,这个本该俏皮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诡异非常,“我们都有所成长。”


    “很高兴再见到你,上将,好好欣赏我为你准备的烟花秀吧。”


    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将他的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


    “代我向你的雄主问好。”


    尾音消散在夜风中的刹那,塔让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向后仰去,转瞬便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听到爆炸声快步走入阳台,“报告上将,宴会厅已控制住,所有人的检查也已经……”


    苏特尔置若罔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结成冰。


    那个方向——


    第32章 第32章 将卢西恩的事情处理……


    将卢西恩的事情处理好, 塞缪很快回到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下午时下单的厨房用品全都拆开,清洗,然后对照着说明书研究用法。


    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又恢复了正常。


    塞缪放下手里的说明书, 抬头盯着头顶的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背有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定在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身。


    “阁下,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客厅顶灯正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坐着一个人,交叠的双腿在地面上投下交叉的阴影,苍白的指尖交握在胸前,微微笑着, 眼睛冰冷的望向塞缪,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伯尔, 我的名字。”


    塞缪没有动,两人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隔空对视。


    “你是方夜派来的。”塞缪沉默良久,缓缓道。


    伯尔的笑容扩大了。


    这个本该表示友好的表情在他脸上呈现出可怕的违和感,就像一副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突然裂开缝隙。


    他终于开始认真地缓慢地打量起塞缪来。


    “我倒是小瞧了阁下。”


    塞缪轻轻的放下手中的说明书, “你是故意趁着苏特尔不在的时候来的,又或者, 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你们做的局。”


    伯尔突然站起身, 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喜表情。他热烈地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阁下好判断,”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令人不适的亢奋,“就是说的话不太好听。”


    他的表情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阴沉下来。


    他缓步走向塞缪, 在距离塞缪一步之遥时突然俯身,那张苍白的脸瞬间逼近。


    “这怎么能叫做局呢?”


    伯尔的手像铁钳般扣住塞缪的手腕,强迫他将藏在身后的手转到前面,就像在调整一件展示品的角度。


    塞缪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对方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液在压迫下艰难地搏动。他没有办法反抗,甚至动弹不得。


    伯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塞缪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玩具。


    一根、一根,他慢条斯理地掰开塞缪紧握的拳头,露出里面汗湿的光脑。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收拢,骨节分明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般,五指缓缓施力,光脑的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如果说做局的行家,那应该是苏特尔上将才是,”他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如同在哄睡一个孩子,“苏特尔总是这样……永远留着一手。我们和他斗争了那么多年,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他颠覆。”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手掌猛地收紧。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后,细如尘埃的金属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飘落,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不过幸好,过了这么多年,这一手,我们也会了。”


    伯尔微微张开手掌,任由那些粉末如沙漏般缓缓流泻。在一片银灰中,一片薄如蝉翼的芯片轻轻飘落,被他用指尖精准地夹住。


    “啊……”伯尔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灰绿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歪着头,将芯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嘴角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天啊,这里怎么会有一个窃听器。”


    他看着塞缪,像是害怕塞缪没有听清楚。


    “这里,”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怎么会有一个窃听器呢?”


    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塞缪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猜,”伯尔的声音陡然转轻,如同情人的耳语,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这是谁给你装上的。”


    最后一个词化作气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我当然知道……”


    塞缪的声音因为下颌的钳制而支离破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伯尔的动作突然顿住,灰绿色的瞳孔微微扩大,难以置信的盯着塞缪:“你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知道什么?”


    他猛地松开下巴上的钳制,却又在下一秒掐住塞缪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塞缪的后背,伯尔的脸在阴影中扭曲得可怕。


    “你知道他在你的光脑里安装监控器?”伯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时时监控你每一个程序,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符……”他的拇指摩挲着塞缪的喉结,“你觉得你是他的救世主,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他豢养在家里的金丝雀。”


    “他每晚都在你的牛奶里下药,”伯尔突然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些从暗网拍卖来的迷幻剂,还是我亲手……包装好送到他手上的。”


    “所以你总是昏昏沉沉,容易感到疲乏……”


    塞缪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伯尔着迷地盯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还有那些精石……”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塞缪的耳垂,“珍贵的军用物资,你找得很辛苦吧?”


    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塞缪的下巴,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但它们其实早就从你的矿脉中被挖空了……”


    伯尔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苏特尔派人以三倍市价全部收购……还精心编造了矿脉枯竭的谎言……”


    “他那样精于算计的人……”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怎么可能允许枕边人……掌握足以颠覆政权的军火资源?”


    “更何况,他的枕边人,来历成谜,身份空白,明明那天发生爆炸的时候只有他和塞伦两个人,但爆炸发生后,你,塞伦的弟弟,凭空出现,甚至利用塞伦的死强制完成了匹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伯尔的手指轻轻划过塞缪的颈动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愚蠢地爱上他……”


    “还是等待时机杀了他?”


    塞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


    这个音节从他紧咬的齿间挤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但伯尔的每一句话都像毒蛇的獠牙,将最恶毒的猜疑注入他的血液。那些话语在脑海中翻腾,与记忆中的细节诡异地吻合起来。


    “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这句话说得太重,太重了。


    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地否认,那些扎进血肉的猜疑就会自动脱落,对方灌送给自己的猜疑就能被全盘推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实际上,塞缪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暴露出这句宣言有多么脆弱。


    就像暴风雪中最后一盏摇曳的孤灯,明明知道黑暗终将吞噬一切,却仍固执地燃烧着,等待着,直到最后一滴灯油耗尽。


    挑拨离间?


    伯尔满意的看着塞缪眼神里挣扎痛苦的神色,微微笑着,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早晚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根发芽。


    他一改刚才疯狂的模样,松开捏着塞缪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此刻他像是一位优雅的绅士。


    “信与不信,都是阁下自己的事情。”


    下一秒,一个通体银色像是试剂管的东西出现在伯尔的手中,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带着几分不祥的意味。


    “我今天大费周章的过来,”伯尔将试管在指间灵巧地翻转,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斑在塞缪脸上游移,“可不是为了和阁下聊天。”


    “我要你,从苏特尔身上取一管血。”


    伯尔低笑着,指尖捏着那支空试管在塞缪脸颊缓缓滑动。冰冷的金属贴着肌肤游走,从颧骨到下颌,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边。“不多,只要这么一小管……”


    “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伤害的。”


    伯尔俯身凑近耳畔:“你会做到的,对吧?”


    “毕竟你也很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粘稠的异香,像腐烂的玫瑰混着蜂蜜,甜得让人作呕。


    塞缪的瞳孔开始涣散,视线里只剩下那支银色的试管在诡异地发光,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


    “完成它,装满它……”伯尔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你就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塞缪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颤抖着向试管伸去。


    伯尔看着他的动作,缓缓的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就在塞缪指尖即将触碰到试管的刹那,突然,一道银白流光突然从阴影中迸射而出。


    一把由无数精神光点凝聚成的匕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伯尔后颈。


    在千钧一发之际,伯尔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扭转,匕首擦着脸颊划过,在他颧骨处撕开一道血痕,血液争先恐后的流了出来,在看清匕首模样的那一瞬间,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匕首的刃身。


    “我倒是不知道……”伯尔直起身,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除了虫皇和那位理事……”他的手指被匕首割得血肉模糊,却越攥越紧,“还有雄虫能将精神力具现到这种程度。”


    咔,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匕首在他手中断成两截。断裂处迸溅出的银光像星辰碎片般四散飘落。伯尔脸上的伤口诡异地蠕动着,鲜血却流得更急了。


    “不过……”他将断刃随手一抛,眼中翻涌起黑色的漩涡,“你还差得远。”


    就在伯尔受伤的刹那,塞缪突然发现原本禁锢住自己的力量骤然间消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冲向门口,用尽浑身力气摁下门把手想要离开。


    但门锁纹丝不动。


    “跑什么?”


    塞缪身体瞬间僵住,手指还停留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下一秒,一股剧痛从背后贯穿至前胸。


    “噗嗤!”


    塞缪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低头,看见一柄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左肩,刃尖穿透皮肉的瞬间,他听到清晰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紧紧的裹挟着塞缪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匕首贯穿的伤口处,鲜血瞬间浸透了雪白的衬衣,刺目的猩红仍在不断的扩大,几乎瞬息之间,鲜血就几乎染红了整个前胸。


    塞缪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胸前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齿缝间溢出。


    伯尔眯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抹去脸颊溅上的血珠。他蹲下身,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意,强硬地牵起塞缪颤抖的手,往那处狰狞的伤口按去。


    “感受一下……”伯尔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手上却残忍地加重力道,“这就是代价,玩弄我的代价。”


    “呃啊——!”


    塞缪的指尖被迫陷入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指缝。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塞缪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与血水混合在一起,在下巴凝成暗红的水滴。


    伯尔扭曲的面容在他视线中分裂成数个重影,每一个都带着令人胆寒的笑意。


    塞缪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喘息都牵动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那柄匕首还插在伤口处,没有消失。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完成任务,或者,死。”


    “但是……死也是有好多种的。比起痛痛快快的死掉,我更倾向于让你受点苦头。”


    “你可以选择,失血过多而死,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温度流逝变得僵硬,最后陷入永恒的黑暗,又或者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听着自己的皮肉在高温下滋滋作响,像是……奇妙的交响乐?”


    他优雅地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二楼传来,整栋建筑都在剧烈震颤。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玻璃碎片如雨般坠落。炽热的火舌从楼梯井喷涌而出,瞬间将二楼走廊吞没。


    塞缪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撞在墙上,肩头的伤口再度撕裂。


    “惊喜吗?”伯尔在火光中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只要你同意合作,今天发生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阁下还能获得一份丰厚的赔偿款。”


    “如果不同意,那这栋房子,连带着阁下自己,”


    火焰已经蔓延到一楼,窗帘、地毯都在疯狂燃烧,伯尔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一根柔软的面条:“……都会化为灰烬。”


    他重新将那支银色试剂塞进塞缪染血的手中:“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准备期末月,随缘更新


    第33章 第33章 塞缪的嘴角勾起一抹……


    塞缪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他咳嗽了几声,有血液从口中溢出,鲜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在雪白的颈间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伯尔先生……”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眼睛却亮的吓人,他盯着伯尔,缓缓道:“那你也应该知道……”


    手指虚拢住那支银色试剂,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拒绝你……”


    “同样……也是件很简单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银光。试剂管在光芒中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啪!”


    一声脆响, 试剂管在塞缪掌心爆裂成无数碎片。锋利的玻璃碴深深扎进血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


    塞缪用尽了他最后的残留的精神力, 他现在完完全全, 没有了任何反制的可能。


    死亡似乎已经是他既定的命运。


    塞缪无力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仰起的脸庞在火光中苍白如纸。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却依然固执地睁着眼睛,墨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二楼熊熊的火光。


    伯尔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惋惜真实得近乎残忍:“真是太可惜了。”


    他轻声叹息, 低俯下身,指尖抚过塞缪被鲜血浸湿的前胸, “我本来……很看好你的。”


    浓烟如翻滚的巨浪, 吞噬着每一寸空气。塞缪的肺部灼烧般疼痛,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吸入滚烫的刀片,呛出的泪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几道苍白的痕迹。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火光在眼中扭曲成晃动的鬼影。


    伯尔从容的站在灰黑的浓烟中,灰黑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 却不敢沾染他分毫,远处的警笛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瞧瞧,警察都要到了。”


    “你为之付出生命的心上人在哪里呢?”伯尔抬起手里的银枪,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在宴会上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老狐狸们,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你呢?就要为了他付出生命了,”


    “不觉得不值得,不觉得可笑,不觉得愤怒吗!?”


    伯尔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看着被血液浸成几乎是一个血人的塞缪,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黑色的呼啸着风声的夜晚,上次的他还是旁观者,而这次他是刽子手。


    塞缪努力的呼吸着,他抬眼看着眼前举着枪的人,缓缓道:


    “他没有,没有杀死塞伦……也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就算做过,也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


    嘴里溢出一股股的血沫,顺流而下,和胸前的一大片血色融合在一起。


    “他说过会用生命保护我的安全。”


    “哈!”


    伯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枪口微微颤抖,讥讽道:“那他人呢?”


    塞缪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只是……还没……”


    “还没有回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喷溅在地板上。伯尔看着那摊血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


    “和博恩瑟一样愚蠢的家伙。”


    “愚蠢!”


    枪声骤然炸响的瞬间,厨房的玻璃窗应声爆裂。


    一道银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破窗而入,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塞缪身前。距离太近,子弹已经避无可避——苏特尔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这一枪。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银色虫翼高速振动,发出尖锐的嗡鸣,如同精密的切割机般将伯尔持枪的右臂齐肘斩断。


    塞缪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就偏头去看,却在下一秒被银色的柔软流光包裹。他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眼前,在火光的照耀下,银色的虫翅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天空中散落的点点星辰。鼻尖嗅到令他安心的味道,他一直紧绷的身体霎时间松懈下来。


    “抱歉,我来迟了。”


    这声低语在塞缪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轻轻回荡。他想要回应,想要抬起沉重的臂膀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哪怕只是用指尖感受一下温度也好,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告诉他,没关系。


    可是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塞缪感觉到自己的眼睑越来越沉,像是被浸透了水的羽毛。他不再抵抗,任由黑暗温柔地漫上视野。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极其清晰的警笛的鸣响,和近在咫尺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


    伯尔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断裂的肘部伤口处,无数银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交织。那些细密的血色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缠绕,渐渐勾勒出手臂的轮廓,最终完全复原,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想保住他的命?”伯尔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新生的手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夸张地皱起眉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突然展颜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若是用你的命来换,倒是可以考虑。”


    “是吗?”苏特尔冷笑一声。


    话音未落,整间屋子的门窗同时爆裂。全副武装的警员与特种军人如潮水般涌入,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照亮每个角落。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形成包围圈,将伯尔困在中央。


    伯尔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建议您看看四周,上将。”


    随着浓烟渐渐散去,火场显露出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包围伯尔的警员们,此刻全都以僵硬的姿态调转枪口。他们的眼神空洞,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对准了苏特尔。


    伯尔放下手臂,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看来局势有些变化。现在,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谈谈条件?”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骤降。被控制的警员们保持着射击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可能开火。


    苏特尔站在血泊中,银翼将塞缪严严实实地包裹。怀中人儿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几不可闻的喘息都像刀子般剐在苏特尔心上。


    他的语气带着森然寒意:“伯尔,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这招,我早在孩子的时候就见过了。”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苏特尔缓步向前,军靴踏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声。


    “砰——”


    一名警员的头颅突然炸开,黑血如泼墨般溅在墙上。


    “砰——”


    又一名警员的胸□□出碗大的血洞,内脏碎片挂在烧焦的制服上。


    伯尔瞳孔骤缩,看着那些“警员”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的尸体在地上诡异地抽搐,面部皮肤像融化的蜡一般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真正的面容。


    “这不可能……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可能…!”伯尔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


    “在找这个?”


    唯一还站着的警员突然开口,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个微型引爆器。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魔术,指尖一翻,又变出一支冰蓝色试剂。


    “又或者……是这个。”


    在伯尔略带慌张的注视下,那人用指甲划开自己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撕下整张人皮面具。金色碎发下,特朗带着轻浅的笑意歪了歪头:“晚上好,伯尔阁下。”


    黑暗中,只剩下试剂散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着伯尔略有些惨白的脸。


    “砰砰砰!”


    窗外骤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击碎玻璃的脆响此起彼伏。但不过短短几秒,一切又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幻觉。


    斯莱德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觉得不对劲,那应该是伏笔。可以在评论区友好评论,我都会看,这些你们看到这里。


    还要过两章左右才会火葬场


    第34章 第34章 伯尔神色平静地伸出……


    伯尔神色平静地伸出双手, 任由冰冷的手铐和抑制环扣上自己的手腕。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带走。”


    “是!”


    伯尔被两名军警架着双臂押送出去,在即将被带离房间时,伯尔突然停下脚步, 缓缓回头。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没有声音,却用口型清晰地说了三个字:“等着吧。”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特朗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配枪, 而下一刻,伯尔就又已经恢复成那副顺从的模样,任由军警将他押出门外。


    但分明,就在刚才那一刻, 伯尔眼中闪过的,分明是淬了毒般的恨意和某种令人不安的……胜券在握的诡异自信。


    苏特尔坦然的直视着伯尔,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就漠然的转移了视线。


    这样的挑衅于他而言,不过是败犬的哀鸣。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也亲手终结过太多类似的威胁。


    现在这一切,对伯尔来说,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很快他就会知道, 刚刚的那一刃,不过是简单的开胃菜。


    苏特尔始终将昏迷的塞缪紧抱在怀中, 年轻雄虫的重量几乎全部倚靠在他胸前。特朗紧跟在后, 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苏特尔语速飞快和特朗交代接下来的事情,同时步伐快速的向外面走去。


    刚踏出大门几米的距离,一个年轻警员急匆匆跑来,制服上还沾着灰尘。


    “苏特尔上将!”警员气喘吁吁地敬礼。


    苏特尔微微颔首。


    “救护车已在待命,请您随我来。”


    苏特尔没有回应, 只是一手小心地托住塞缪的后颈,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他后背的枪伤被牵动,鲜血再次渗出,染深了本就暗红的军装。军雌强大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但子弹造成的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


    这其实是不正常的,但苏特尔此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塞缪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方才注射的止血剂虽然止住了外出血,却无法改善塞缪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体征。


    塞缪在他怀中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消散。苏特尔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却又立即放松,生怕弄疼了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曾经总是温暖的手指如今无力地垂落着,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


    “必须立即送医院进行手术输血!”赶来的医生厉声道,示意担架靠近。


    苏特尔小心翼翼地将塞缪安置在担架上。医生们立即为塞缪戴上呼吸面罩,透明的罩子很快蒙上一层薄雾,又因过于微弱的呼吸而迅速消散。


    医生道:“您的雄主情况很危急,您最好和我们一起去。”


    按照军规,苏特尔理应立即向斯莱德完成交接,然后直接前往检察院接受审查。一只A级雄虫在雌君保护下仍受此重伤,这已不仅是失职,更是难以容忍重大过失。


    苏特尔的视线落在塞缪苍白的脸上。薄如蝉翼的眼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在惨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干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颌,将那张总是干净精致的脸染得狼狈不堪。


    苏特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触碰到军装袖口上沾染的湿濡的鲜血,颜色已经隐隐发黑。


    那一刻,苏特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带给塞缪的伤害,或许要比欢愉要更多。


    “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特尔转向特朗交代:“我不在,交代给你的事情要处理好。”


    特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上将……塞缪阁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您也……保重身体。”


    “去吧。”


    苏特尔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暗沉。


    最近的医院坐落在城郊,平日需要二十分钟车程。在斯莱德提前协调的交通管制和警车开道下,救护车队仅用十二分钟就呼啸着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塞缪推进手术室,自动门关闭的瞬间,苏特尔被独自留在了冰冷的走廊上,四周冰冷的白墙将他包围。


    他缓缓低头,凝视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


    就在昨天,这双手还被塞缪温暖的手指紧紧相扣,他们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在静谧的夜晚一同睡去。而现在,这双手可能永远失去了再次触碰那个温度的资格。


    时间似乎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凝滞住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刺得苏特尔眼睛生疼。


    手术门推开,里面出来一个医生,对等在手术室门口的苏特尔问道:“您是他的家属?”


    苏特尔缓慢而艰涩道:“是。”


    “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的身体情况比较差,术后的恢复可能会很糟糕。”


    苏特尔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塞缪的身体情况为什么会很差,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能见他一面吗?”


    医生摇摇头:“病人还需要去危重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等过几天清醒过来转去普通病房您就能见他了。”


    “我知道了。”


    苏特尔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划过他染血的脸颊,“麻烦您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滴泪流尽了。


    他靠在墙边,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不及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他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


    “上将。”


    这声上将在略显空旷的手术室门口显得尤其突兀,苏特尔僵硬的转身。


    是雷曼斯检察长和诺尔首长。


    诺尔首长焦急道:“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先去处理一下。”


    “小伤,不用处理。”


    雷曼斯检察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银色的手杖随着步伐轻轻点地,发出规律的轻响。身形修长挺拔,黑色制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身躯,金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如同缠绕在身上的金黄色蟒蛇。


    面容苍白泛着些不健康的青灰色,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狭长的眼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向下审视的意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微微下垂,似乎从未有人见过他展露笑颜。


    “伤口需要处理,上将。”他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平静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军事法庭不会接受任何健康状况不佳的借口。”


    “您应该明白,一只A级雄虫在雌君监护下重伤,这已经构成重大失职。”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诺尔上前一步:“雷曼斯!”


    这声极力压制的呼唤里藏着只有当事人才懂的复杂情绪。


    雷曼斯顿了顿,但灰蓝色的瞳孔始终锁定苏特尔,大概几秒钟,很微妙的停顿,他的视线缓缓转向诺尔:“法律面前,一切人情都是虚假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要说他今天走到这步田地,是不是还有一份你的功劳,你亲手教出来的好学生。”


    “又走上了你当年的老路子。”


    诺尔身形一僵,他嘴唇微颤,似乎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么多年,不论他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辩驳。


    最后只是轻轻的闭了闭眼睛,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再来说,没有意义。”


    诺尔始终没有抬头去看雷曼斯的表情,仿佛只要不看,就能避开那些尘封已久的痛楚。


    他撂下这句话,径直拉着苏特尔,找地方去处理他的伤口。


    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回响,雷曼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银质手杖反射的冷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像是不断下落的眼泪。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向冰冷的墙面。


    ……


    诺尔带着苏特尔处理完伤口之后,雷曼斯检察长就把人带回了检察院。


    检察院的审讯室狭小逼仄,四壁都是吸音材料,唯一的声音来源是头顶老旧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


    正对审讯椅的墙面上嵌着一面巨大的单面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镜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镜面经过特殊处理,从外侧可以清晰看到审讯室内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被审讯者睫毛的颤动都无所遁形。


    此刻镜后的位置,那个苏特尔再熟悉不过的观察点,曾经是他最常驻足的位置。多少个深夜,他就是站在那里,透过这面冰冷的镜子,审视过无数犯人的微表情。


    而现在,角色对调了。


    苏特尔在镜前驻足片刻,垂下眸子,坐到椅子上。


    审讯由雷曼斯检察长亲自上阵——


    作者有话说:喜欢写一些上一代的恩怨[墨镜]


    很快就能爽了!!!再等等我!!!


    第35章 第35章 雷曼斯将特质的隔音……


    雷曼斯将特质的隔音金属门带上, 银质手杖与地面相触的闷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


    雷曼斯的步伐比正常人都要慢些,如果稍稍留意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右脚受力较多, 脚步呈现一深一浅的形态。


    那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奇怪的是, 这种对普通雌虫而言很快便能痊愈的轻伤,在雷曼斯身上却成了经年不愈的顽疾。


    军部曾多次提出为他提供治疗,却都被他严词拒绝。不久后, 这位战功赫赫的军官便从前线退下,转调至帝星第一检察院任职,从此平步青云。


    更为这位检察长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的是,他不仅从未与任何雄虫匹配, 甚至在雄虫保护协会的数据库中根本查无此人。


    有人说他是皇室安插在司法系统的暗棋,也有人说他曾在战场上与某位雄虫私定终身, 最终惨遭抛弃。


    总而言之, 众说纷纭,使得这位检察长身上的谜团愈发扑朔迷离。


    “这里的条件要比你们军部那里好上不少,是不是?”


    雷曼斯慢慢地走到苏特尔身旁,灰蓝色的瞳仁审视地看着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被轻轻放在审讯桌上,用手指推着证物袋缓缓滑向苏特尔。


    “这是今天上午邮寄到检察院门口的信件, 收件人写的是:尊敬的雷曼斯检察长亲启。”


    雷曼斯道:“看着熟悉吗?”


    苏特尔沉默地解开证物袋的密封条,取出里面的黄色信封。信封很轻, 却莫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当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时, 一叠照片滑落在桌面上。


    照片上的内容杂乱无章,却都清晰地记录着苏特尔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动。


    秘密会面、可疑交易、深夜独行。每一张都像是无声的指控,将他精心隐藏的阴暗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审讯室刺目的灯光下。


    苏特尔的表情始终平静,修长的手指逐一翻过这些照片,直到看到其中一张。


    他的动作突然停滞。


    那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 画面中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塞缪正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苏特尔,即便像素粗糙,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温柔。


    苏特尔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个模糊的侧影,目光停留许久,才冷淡开口道: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怀疑他。”


    “原因。”


    “原因?”苏特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抬眼玩味的看向雷曼斯:“就像当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我被塞伦的弟弟折磨致死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照片,随后又突然停住:“可事实恰恰相反。”


    “他对我好得过分,好到……令我毛骨悚然。”


    “所以,我当然要查他。”


    苏特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查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查他为何要这般惺惺作态。”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苏特尔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从未信任过他。”


    “就这么简单。”


    “而且……”苏特尔突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照片:“检察长难道就不好奇,”他刻意拖长了音调,“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特意寄到检察院的?”


    “检察院有这么多资源,不去追查真正的幕后黑手,反倒对我的私生活如此……兴致盎然。”


    手指突然重重按在照片上:“往小了说,这是我的家事。往大了说,这是一次针对敌对势力的成功反击行动。只不过恰好有个雄子受了伤。”


    审讯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苏特尔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就算他真的死了。”


    “那也是为帝国捐躯的至高荣誉。”


    ……


    凌晨两点十七分,重症监护室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塞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和环绕四周的精密仪器。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他努力睁大双眼,视线在病房门口来回搜寻,却只看到冰冷的金属门框和闪烁的仪器指示灯。


    “苏特尔……”


    塞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干裂的唇瓣渗出点点血珠。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传入耳中。


    哪怕只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塞缪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在发力时猛地僵住,肩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阵眩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颤抖的手指抓住输液架,试图借力挪向门口。


    然而虚弱的身体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格外艰难。输液架突然向一侧倾斜,带着塞缪重重摔向地面。撞击的瞬间,肩部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绷带,在洁白的病房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塞缪蜷缩在地上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左臂艰难撑起身体,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


    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外面走进来,塞缪看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细节。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是奇思。


    “阁下!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不能随便下床……”


    奇思作为雄保会特派代表站在病房里,金发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按照惯例,A级雄虫受伤应由会长亲自慰问,但现任会长是苏特尔上将的血亲,此刻正因避嫌而缺席。


    奇思上前半步,公式化地欠身:“关于苏特尔上将的失职,雄保会已经联合检察院启动调查程序,将根据《雄虫保护法》第……”


    塞缪的视线越过医生肩头,死死盯着敞开的门缝。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鼓动,震得耳膜生疼。


    如果苏特尔在门外,听到这些动静早就该……


    没有。


    走廊的灯光冷冷地照进来,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医生伸手想要扶他回床,塞缪猛地后退半步。


    “苏特尔呢?”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哪?!”塞缪提高音量,突然的爆发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奇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检察院。现在应该正在接受审讯。”


    塞缪踉跄着向门口走去,病号服后背已被鲜血浸透。


    这样太危险了,奇思急忙阻拦:“证据确凿!就算您不去,他也逃不过应有的惩罚!”


    塞缪猛地转身,眼中寒芒暴涨,“谁给你们的权力处置我的雌君?”


    奇思还想再说什么,但下一秒塞缪的脖子旁边凭空出现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那柄刀极其锋利,只是轻轻抵在皮肤上就留下数道细小的划痕。


    听到声音敢来的医护人员中响起数道抽气声,纷纷保持安全距离推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惹怒一个雄子。


    塞缪一步步在周围人的注视着退出病房,他走的很慢,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他无意伤害这里的每一个人,他唯一能作为把柄,让自己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做要挟。


    “今天的事,责任全在我,是我对不起各位,等我接他回来……”


    他环视着不敢上前的医护人员,声音沙哑却坚定。刀刃又逼近半分,血珠顺着脖颈滑落,


    “等我接他回来,会补偿各位。”


    塞缪退到电梯口,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抱歉。”


    话音落下电梯门缓缓关闭,将那张苍白却决绝的面容隔绝在内。走廊上只余几滴未干的血迹,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


    雷曼斯将骨瓷茶杯轻轻推至塞缪面前,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请喝茶。”


    塞缪的指尖在杯沿微微发颤,却仍尽量保持冷静的态度询问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抓捕苏特尔。”


    雷曼斯笑:“出于职业因素,我不能告诉阁下。”


    “为什么?”


    “我身为监察长,任其职就要尽其责,不能因为个人的喜恶和外界的施压而有所偏袒。”


    雷曼斯平静的注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阁下。


    “以我浅显的猜测,阁下今夜这么晚前来,无非就是为了保释您的雌君。”


    “但您也要知道,无条件的偏袒有时并不会带来想象中的温情,反而会招致罪恶的滋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戏谑地打量了一眼塞缪肩膀上已然渗出血迹的伤口,模糊的血迹像是一朵马上要腐烂凋零的玫瑰。


    塞缪眼睛闪烁了一下,艰难开口道:“我并非偏袒他,而是这里面确有隐情。”


    塞缪在来的路上收到了斯莱德发给他的几句简短的话,里面猜测了苏特尔被逮捕的几种可能。


    里面提到这是一次敌方针对性的军事行动,苏特尔被这么迅速的逮捕很有可能是对方早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试图从塞缪身上做文章,将苏特尔直接送入大牢。


    这样的行径已经来过一次,塞缪并不陌生,但是斯莱德意思来看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不容乐观,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


    伊瑟拉理事长和文莱会长被完全的排除在此次调查之外。


    上次的阴谋差点让苏特尔永远留在边缘星,而这次,对方显然准备得更充分。


    雷曼斯挑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昨天我出事的时候,苏特尔并不在家里,就算按照你们这里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塞缪弓起身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中颤抖,宛如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瓷人偶。


    “……律法,他也最多是失职而已。”


    “阁下是这么认为的?”


    雷曼斯缓缓开口,从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质手杖顶端的纹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看来阁下似乎对你的雌君有一些误解。”


    “检察院的行动向来是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恕我直言,阁下,就算没有昨天晚上您受伤这件事,苏特尔恐怕也免不了接受审讯和牢狱之苦。”


    “他做的那些事情,如果阁下您真的知晓,还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为他申辩吗?”


    “……”


    “我都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塞缪闭了闭眼,睫毛在灯光下轻轻的颤抖:“他调查我,给我的光脑里安装监控,下药,还有……”


    “还有很多,我都知道。”


    雷曼斯眉梢微挑,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讶异,他静静的等待着塞缪的解释。


    苍白的解释。


    塞缪:“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会使一些小性子,但这也无可厚非。”


    雷曼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塞缪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出些许情绪波动。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给塞缪添了点热水。


    “现有的证据链虽然不完整,不能够完全定罪,如果再加上阁下的人证确实可以……”


    “那就让我带他回去。”


    “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若我执意强求呢?”


    “……”


    好一个执意强求。


    空气骤然凝固。雷曼斯看着塞缪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转头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远处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他轻声询问:“阁下认为这样值得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雷曼斯缓缓起身,修长的手指抚平制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塞缪,没有任何表情,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警察署的证物已经悉数移交检察院,塞缪阁下既然执意强求,鄙人就带阁下亲自到审讯室瞧瞧,”


    “这强求来的苦果,您能咽得下去吗。”——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在下一章,应该,嗯……


    第36章 第36章 塞缪已经记不清楚他……


    塞缪已经记不清楚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半边身体早已失去知觉,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一般麻木。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抵在玻璃上时的寒意。


    他透过那面巨大的单面镜, 目光涣散地落在苏特尔身上。审讯室刺目的灯光照在苏特尔身上, 将那个熟悉的身影显得如此陌生。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直直刺入鼓膜的尖针。


    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如同水中浮萍, 找不到可以依附的根基。


    一滴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它在塞缪尖削的下巴上悬停了瞬息, 最终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塞缪只听了半程审讯,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正一寸寸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最终被医护人员强制带回了先前与雷曼斯交谈的那间会客室进行输液。


    这间屋子配备着精密的恒温系统, 四季如春。但塞缪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进入他的身体。


    塞缪迟钝的看着落在他指尖的一个圆形的小光斑, 又顺着光线投过来的方向, 偏头看着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间,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此刻天光大亮,窗外某种说不上品种的树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塞缪静默地坐在光影交错处, 看着那一缕缕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游移。直到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雷曼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雷曼斯皱眉看着深陷在沙发中、正在输液的年轻雄子。塞缪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想清楚了?”


    塞缪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出一摸僵硬的笑,轻声道:“我是要带他走的。”


    雷曼斯挑眉:“阁下当真是执迷不悟。”


    塞缪还想辩驳什么,但下一刻他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也倏地消失,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死死抵在唇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当他终于放下手时,雷曼斯清楚地看到了指缝间刺目的血迹。


    “我是执迷不悟,”塞缪喘息着,“但我是自愿的,也怨不得别人。”


    雷曼斯垂眼默然的看他片刻,最终还是没忍心告诉他,军部的特赦令在几分钟已经下达,即便塞缪不来,苏特尔也很快能脱身离开。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我等他。”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格外单薄。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始终徘徊在他脚边,怎么也不肯再往上爬一寸。


    那团小小的光斑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踝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可能要借用您的地方一会儿,我和他说两句话。”


    “很快就离开。”


    雷曼斯点了点头,关于苏特尔的事情还牵扯到多年前的案子,事情繁多而且头绪繁杂,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最后他只是漠然的点点头,留下一个人守在会议室门口,防止塞缪身体出现再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将塞缪手背上的输液针拔出,塞缪接过棉棒按住针眼,靠在沙发的一角。


    喉间灼烧般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碎玻璃,锋利的痛感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胸腔。


    额头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塞缪昏昏沉沉,他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尝试着深吸一口气,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黑雾。塞缪不得不弓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手上的棉棒随着他的动作而脱落,有血珠缓缓的渗出来。


    就在塞缪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他整个环住,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围,带着硝烟与鲜血的味道。


    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塞缪渗血的手背,一个干净的棉球精准地按在针眼上,塞缪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艰难地转过身,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双眼,下颚绷得死紧,黑色的抑制环禁锢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的痕迹。


    “别动…别动……”


    苏特尔将下巴抵在塞缪发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这个拥抱紧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温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呼吸。”苏特尔轻声道,一只手抚着塞缪的脊背,“跟着我呼吸。”


    他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引导着塞缪慢慢平复呼吸。手掌抚上塞缪滚烫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苏特尔抱着他,快要痛的不能呼吸,“这里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他交代好了特朗处理后面的事情,提前打好了时间差,在塞缪清醒过来之前,他肯定能赶回去,赶在塞缪睁开眼的前一刻,回到他的身边。


    塞缪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苏特尔微微偏头,干燥的唇轻轻贴上塞缪湿润的眼睫。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却不明白怀里的爱人为何落泪。就在他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塞缪突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称不上是推拒,却让苏特尔浑身僵住。他缓缓直起身,看到塞缪偏过头去,苍白的侧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一滴泪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紧抿的唇角。


    “塞缪……?”


    苏特尔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他想要再次靠近,却在眼睛扫到玻璃桌上褐色的文件袋时停住了动作。


    会客室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苏特尔错乱的呼吸声。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他望着塞缪颤抖的睫毛,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看了?”


    “……”


    塞缪终于转过头来,苏特尔这才发现,他是真的哭了。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我都听到了……”


    “就在那面镜子后面,听着你说……”话语突然哽住,塞缪深吸了一口气,“听着你说,怀疑我,从未信任过我。”


    苏特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抑制环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想伸手,却在看到塞缪通红的眼眶时僵在原地。


    他浑身发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审讯室里那些他为了尽快脱身而说出冰冷的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是无法辩驳的。他确实监视过,怀疑过,甚至在最初的日子里……恐慌过。


    “每一句话……”塞缪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塞缪突然笑了。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在为你找借口……”


    塞缪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他抬起泪眼望向苏特尔,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也许苏特尔会解释,也许那些话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脖颈上的抑制环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塞缪的心。


    “说话啊……”塞缪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反驳我,反驳我啊……”


    即使到了这一步,塞缪依旧没有对苏特尔说一句重话,他依旧报有一点点期待。


    他不相信他感受到的那些爱是假的,都是苏特尔伪装的。


    他等待着,不管苏特尔说什么,只要他说,他就信。


    “说话啊……哪怕是,编个理由骗我也好……”


    但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像风中残烛般摇晃。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塞缪用手抵住唇,可更多的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苏特尔扶住摇摇欲坠的塞缪,手臂紧紧环住塞缪的腰,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某种濒临极限的虚弱。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他从未这样推求过,而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


    他近乎哀求地重复着,“好不好?”


    先回医院,把身体养好了,塞缪要如何惩罚他都可以。


    塞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苍白的指尖缓缓抚上苏特尔颈间的抑制环。


    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温情意味的动作让苏特尔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金属刑具应声而落。可同时被取下的,还有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链。


    是那条塞缪最初送给他的项链。


    塞缪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条银链,那枚小小的、滑稽的吊坠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塞缪的眼睛。


    “不……”


    苏特尔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预感。


    不可以,不可以。


    这个是不可以弄丢的。


    不要……


    他伸手想要阻止,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塞缪的手腕,对方已经猛地推开了他。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狠狠砸向地面。


    链坠碎裂的声响清脆而残忍,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塞缪的眼下,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缓缓渗出来,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是流下的血泪。


    “回去?”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回哪里去?“


    他抬眼看向苏特尔,墨色的眸子里再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永夜。那目光太过陌生,陌生到苏特尔一瞬间竟觉得呼吸困难。


    这才是塞缪真正的样子,或者说,他展示给外人的样子。


    冷漠、锋利、毫无温度。


    而苏特尔曾经所熟悉的温柔、纵容,甚至是无奈的笑,全都只是因为……塞缪爱他。


    因为爱,所以才会无底线的纵容。


    “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换封面了[墨镜]


    第37章 第37章 塞缪定定地看着苏特……


    塞缪定定地看着苏特尔,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冷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然后,他的身形晃了晃。


    很轻的一下,像是风中的残烛, 微弱地摇曳了一瞬。


    苏特尔下意识伸出手, 可塞缪已经向前倒去。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他的身体无声地倾颓,黑发凌乱地散落, 遮住了半边面容。


    苏特尔接住他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塞缪…塞缪?”


    苏特尔低低的轻声唤他。可塞缪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


    “不……不……”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颤抖得不成调子。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塞缪的脸颊,却在触及滚烫皮肤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窗外透过树叶投下的细小光斑在塞缪苍白的脸上跳动, 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让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显得愈发刺目。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徒劳地想要擦去那血迹,却只将猩红抹得更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猛地将塞缪打横抱起,动作又快又急, 险些被自己踉跄的脚步绊倒。怀里人头无力地后仰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门口守着的人看到苏特尔抱着什么出来, 吓了一跳, 探头进房间去看,只看到一地零零散散的鲜血。


    和那人一齐被这场景吓到的还有特朗,他将上将交代自己办的事情做好之后,就接到了希尔博士的通讯,要求他带一组药剂现在去找上将。


    希尔博士没有多说什么, 只又快又急的嘱咐:“看到他,赶紧给他打上,然后叫他赶紧来一趟实验楼。”


    特朗服从命令,一直等在检察院楼下,直到刚才在门口碰见雷曼斯检察长,被批准进来等。


    当苏特尔抱着人冲出来时,特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向来沉稳的上将露出这样慌乱的神情。


    “快!去医院!”


    特朗这才注意到,上将怀里还有一个人。


    ……


    塞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小小的几十平米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就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挤着睡着他和姐姐,还有另外两家人。


    夏季的闷热像一层黏腻的纱布,紧紧裹着每一寸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水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酸臭。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塞缪看见年幼的自己,正将别人吃完后不要的西瓜皮捡起来在水龙头边洗干净,西瓜皮上沾着路人吐的瓜子,黏腻的糖汁吸引来成群的苍蝇,在他手边嗡嗡盘旋。


    但还是新鲜的,只要用刀将最外面绿色的皮切掉,然后再将白色的瓤一点点切片,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红色的果肉,甜甜的。


    切好的瓜皮盛在缺角的搪瓷碗里,盐粒没有完全化开,醋也是菜市场最便宜的工业白醋。他蹲在漏水的窗前,机械地咀嚼着那些寡淡的瓜皮。


    酸涩的醋味混着粗盐的咸苦在舌尖蔓延,他却故意嚼得很大声,仿佛在享用着什么珍馐美味。


    当咬到一片还带着些许红果肉的瓜皮时,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放慢速度,让那点可怜的甜味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一边吃,一边安慰自己这东西有个学名,叫西瓜翠衣,在药房贵着嘞,这么想着,肚子似乎好过一些。


    吃完饭,塞缪将碗筷收拾干净,背起那个褪色的牛仔布背包。背包是姐姐用旧牛仔裤改制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磨出了细小的线头,但整体依然结实耐用。


    包带上的针脚细密整齐,侧面还用红线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他来到街角那家名为“欢乐天地”的游戏厅。推开玻璃门,混杂着烟味、汗臭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十几台街机排列在墙边,发出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几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围在格斗游戏机前大呼小叫。


    塞缪径直走向角落的管理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别人都叫他茂哥,塞缪也跟着叫。


    “茂哥。”


    茂哥点点头:“今天有几个生面孔,你多留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塞缪的年纪还不到法定打工年龄,茂哥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这孩子要价低,做事却格外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股子狠劲,遇到闹事的敢第一个冲上去。


    那双阴沉的眼睛往人身上一盯,连街面上的老混混都要掂量掂量。


    老板给的钱少得可怜,连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但塞缪从不讨价还价,只是默默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背包,然后拖过一张木凳坐在入口处。


    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黑工,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游戏厅里那些闪着彩灯的机器,随便一台的维修费都抵得上他半个月工钱。


    凳子腿有些摇晃,上面还留着不知是谁用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环视着嘈杂的游戏厅,目光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停留。虽然身形瘦小,但当他站起身时,几个常来闹事的熟客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动作。


    这样的日子对塞缪来说称得上安稳,除了吃不饱之外,所有的一切可以称得上完美。


    从游戏厅赚的钱足够他和姐姐上学的学杂费,姐姐平日里还做一些缝绣的活,手艺在街坊里小有名气。


    她能用最便宜的毛线织出时兴的花样,那些带着立体玫瑰的围巾、镶着珍珠的手套,在塞缪眼里摆在精品店的橱窗里也不显寒酸。


    每到节假日,她就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织品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混进市中心的高档商场,嘴甜叫一声哥哥姐姐,还能挣得更多。


    靠着这些编织品换来的钱,他们每年春节都能去布料市场扯几尺新布做一套衣裳。


    姐姐总会先紧着给他做,剩下的边角料才给自己拼凑一件。攒下的余钱被仔细地卷起来,藏进她编织的毛线钱包里,用来偿还父亲治病时欠下的债。


    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的攒钱,想着早日把债务清了,然后再攒一笔钱,等着他们姐弟俩考上大学,出去,去读书。


    但那一天注定是要翻天覆地的,债主带着打手踹开了地下室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其他人一看这阵仗连滚带爬的卷着铺盖跑了,走的时候不忘了啐他们姐弟俩一口,“倒霉催的,遇见你们两个扫把星,害得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连本带利,翻了三番。”


    债主吐着烟圈,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数字,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挣扎就像掉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还的起本金。”


    “没钱?!没钱借什么高利贷?!”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拽过姐姐的手腕:“这细皮嫩肉的,卖到山里当媳妇正合适。”


    一个混混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这小崽子模样不错,剁了手脚,一天能讨不少钱。”


    那天后来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塞缪只记得两个打手拽着姐姐的头发往门外拖,而自己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挣脱钳制的瞬间,闻到了菜板上残留的西瓜清香,那把砍过西瓜的菜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汁水。


    他朝第一个混混扑过去,嗤的一声,像是切开熟透的西瓜。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那个纹着青龙的壮汉抱着大腿哀嚎,鲜血像打翻的西瓜汁般在地上漫延。


    塞缪举着滴血的菜刀挡在门口,挡在他姐姐面前,十三四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可眼神却让那些成年人都后退了半步。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下一刀就是脖子!”


    最终,在姐姐冷静的谈判下,债主勉强同意了他们偿还本金和合理利息,他们还额外支付了一笔医药费。


    当那群人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雨夜里,姐姐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塞缪仍然紧握菜刀的手。


    那把沾着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泡,指甲劈裂的伤口里嵌着木屑。


    “疼不疼?”姐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沾着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伤口。


    塞缪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痛感,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他们欺负我们……欺负你……”


    他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委屈。那些在混混面前强装的凶狠全都化成了此刻的眼泪,把姐姐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姐姐把他搂进怀里,熟悉的肥皂香气包裹着他。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塞缪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小辞很棒,小辞守护了我们的家。”


    塞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头顶昏暗的光晕在姐姐脸上跳动,她嘴角还带着淤青,却对他露出微笑。


    他哽咽着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能叫家吗?”


    “当然。”姐姐吻了吻他的额头,“有小辞的地方,就是家。”


    往后的很多年,这句话一直记在塞缪的心里。他奔波忙碌往后的许多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家。


    后来家里什么都有了,他功成名就,可身边的亲人却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了他。


    他跪在姐姐冰冷的墓碑前,迷茫的问:“姐,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家在哪呢?”——


    作者有话说:榜单写完了,之后随缘更(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写了,再写就挂科了)


    谢谢营养液,爱你们。


    第38章 第38章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 他的视线本能地转动,这次他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特尔。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看见苏特尔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间似乎要溢出某个名字, 但塞缪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的视线在苏特尔的肩膀处停留片刻,很短暂的,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 很快又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呼吸面罩随着他加重的吐息泛起白雾,将那张苍白的脸笼进朦胧的屏障之后。


    塞缪把脸转向监测屏,跳动的绿光跃动在他的眼底。


    他看到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苏特尔僵在半空的手,指节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的弧度, 此刻却只能难堪地在虚空中蜷起,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余光里, 一抹白色身影闯入视线。塞缪迟缓地转动眼珠, 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站在机器这一侧的床边。


    那张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让他涣散的思维短暂凝滞,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终究没有力气去辨认。


    他轻轻合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


    他没有力气又或者是不愿意去分辨,这席卷全身的倦意究竟是失血导致的后遗症, 还是因为每次感知到苏特尔的存在时,那些从心脏开始蔓延的、细如蛛网般的刺痛。


    它们顺着血脉游走, 在每一个细胞里种下细小的冰晶, 随着呼吸轻轻扎着最柔软的脏器。


    不致命,却带来长久的难以让人忽视的疼痛。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但是还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两天。”


    塞缪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特尔的气息近了又远。


    “好。”


    听到声音,塞缪又不受控制的睁开眼睛。


    医生凑近俯身调整输液管,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晃动着, 上面刻着的名字轻飘飘的晃进视野。


    陆韦恩。


    是之前塞缪因为苏特尔身体挂号咨询的医生。


    “伤口愈合前请不要随意走动。”


    陆韦恩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说话声音带着专业性的亲切,“否则缝合处会有崩裂的风险。”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像是碘伏留下的深色痕迹,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沈霁星给他寄过来的中药。


    出于教养的本能反应,塞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带着氧气面罩而模糊不清,面罩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将本就苍白的唇色掩在一片朦胧之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纸折的一个像是小花的东西,并没有看向医生。


    陆韦恩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是烙铁般烫在他的脊背上。


    他蜷了蜷身子,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棉布的味道,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你走吧。”


    “你饿了吗?”


    两个声音同时划破寂静,又同时戛然而止。


    一滴药液从输液管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的轻响。


    塞缪听到身后细微的走动的声音,随后是保温饭盒被小心掀开的轻响,一股温暖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病房里晕染开来。


    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带着红枣的清甜,旁边还有几道模样精致清淡的小菜。


    “你睡了快三天了。”苏特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落在雪地上,“就算一直输着营养液,胃也会受不了的。”


    保温盒的盖子完全打开,热气立刻氤氲而上,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柔和的雾。


    “我不想吃。”


    塞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没有什么抗拒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直白的拒绝。


    苏特尔取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又开口:


    “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是……是从城南那家粥铺买的,你以前…说过喜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保温盒里的热气渐渐消散,米粥表面结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苏特尔盯着塞缪露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盯得眼睛发涩发疼,也没等到那人转过身再看他一眼。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犹豫着要不要先把饭盒盖上。


    “现在不喜欢了。”


    塞缪的声音突然划破沉寂,又戛然而止。


    那句话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坠落,最终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碎成无数看不见的锋利碎片。


    苏特尔的手慢慢垂下来,筷子轻轻磕在饭盒边缘。他盯着粥面上那颗已经泡发的枸杞,它肿胀的红色表皮已经破裂,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默了半晌,才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将桌子上打开的饭盒再一个个的装回去,盖子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的碾碎。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滑落,在腕骨处短暂停留,最后无声地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


    他太熟悉被爱着的滋味了。


    记得塞缪曾怎样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怎样把他冰凉的手捂在怀里,又是怎样用全世界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此刻的冷漠才格外锋利。


    他没有丝毫准备,整个人从云端被狠狠摔进泥沼,狼狈、难堪。


    曾经捧他在手心的人,如今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倦。


    苏特尔扯了扯嘴角,尝到咸涩的苦味。


    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亲手把那份赤诚的爱意撕得粉碎,所以他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这里掉眼泪。


    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他明明,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做好准备要和塞缪在一起,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自己在一起,他都做好了准备去接受。


    他也是爱他的。


    他也有在尝试着,尝试着去给一个人爱和信任。


    可现在,怎么都不作数了。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无声地往下掉,苏特尔用力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他像个被突然宣告游戏结束的孩子,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


    怎么,都不作数了呢?


    “那,等你想吃了再告诉我。”


    他努力喘了口气,指尖狠狠地恰进掌心,直到疼痛压倒性的占据上峰,才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阳台上你买回来种的花长了很多花骨朵,等你恢复好了,再回去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开花了。”


    “我还找了人把房间修好了,和之前一样,就是你书房里一些放在桌子上的手稿有些被烧毁了……还有,还有小酥,他被爆炸波及身上撞掉了一个角,我联系公司把他送去维修……”


    “你要和我说这些?”


    突然塞缪打断了他。


    塞缪重重吸了口气,他抬手将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半撑起身扭着头看苏特尔。


    半撑着的身子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惨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还想要继续发作时,视线却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眼眶。


    所有的狠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我……”


    苏特尔无措的望着塞缪,半晌才找回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无法承受这样让他难堪地话语,以至于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塞缪的心尖猛地抽痛起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却在看到苏特尔难过的瞬间又动摇得厉害。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和他混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样撑着会难受…”苏特尔小心的看他,“我扶你起来好吗?”


    他说话的时候,耳侧的银发随着他身体前倾的动作向前垂落,有几缕甚至落到了塞缪的颈边。那些曾经柔顺的发尾如今干枯分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显然被主人疏于打理很久了。


    “你不用做这些。”


    “要做的。”


    苏特尔固执地坚持。他伸出手环住塞缪的肩膀,两人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塞缪终于看清了苏特尔的脸,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那湿润的眼尾。


    他没见过苏特尔在他这里哭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做这些,叫我怎么想,要让我想,我会觉得你是还在乎我,还爱我。”


    “是我想的这样,还是别的?”


    苏特尔看着他摇头:“没有,没有别的。”


    塞缪凝视着他通红的眼眶,那里又蓄满了泪水,他沉默片刻,道:“你哭了。”


    他的指腹轻轻摁在眼尾处,慢慢的摩挲着,“我没见过你哭,哭成这样,是觉得在我这里委屈了?”


    “可我给过你机会了,”塞缪说,“我等过的。”


    苏特尔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轻轻点头,这个动作让又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塞缪换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沾去那些温热的液体。布料很快被浸湿,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泪擦干了,他垂下手,却被苏特尔捉回手心里,紧紧攥着,不让他离开。


    塞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回响。


    “你知道的……我最看不得你这样。”塞缪开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他带着苏特尔的手和自己的一起摁在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阵阵钝痛,“你每掉一滴泪,这里就跟着疼一次……也跟着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再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三天……不,五天……”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周吧,七天。”


    他的手指穿过苏特尔干枯的发丝,轻轻抚在他的后颈,“足够你想清楚……想清楚你想要的,想清楚我们…”


    塞缪望着苏特尔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次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听别人的,只听你说。”


    “还是我之前说的,只要你说,我就信,好吗?”——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还没正式开始


    2-3天一更,不会超过这个时间,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在作话告诉大家,谢谢大家包容。


    第39章 第39章 苏特尔沉默良久,最……


    苏特尔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塞缪缓缓合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疲惫的灰影。


    他动作很轻地将手从苏特尔掌心抽离, 指节处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淡淡红痕。


    “回去休息吧。”


    苏特尔右手下意识的紧紧的攥起, 试图扣住掌心那抹正在消散的温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可塞缪的体温还是像细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最终只剩下刺骨的冷意,和掌心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


    ……


    在医院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塞缪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只是每走不到半小时, 伤口就会泛起疼来,逼得他不得不回到床上。


    所以, 更多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


    那片被窗框分割成方块的天空,几棵在风中轻晃的树,还有慢悠悠飘过的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进来,在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要吃苹果吗?”


    苏特尔将盘子里削成好入口小块的苹果朝塞缪的方向推过去。他的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缪的侧脸,期待着这次能得到什么回应。


    “不。”


    苏特尔就又默默地垂下头, 小口小口地啃食着残余的果肉, 果核与牙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刺耳。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塞缪垂落的衣角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褶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


    塞缪这些天来拒绝了他递去的每一杯水、每一件外套、每一样精心准备的吃食。


    可当这个音节真正落下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的失落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点点的将苹果蚕食掉的声音令塞缪心烦意乱起来,那些细碎的咀嚼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苏特尔不喜欢吃苹果,这是他曾经反复验证过的事情。


    他从沈霁星那里听来的蒸苹果对身体好,买了超市里最大最红最好的苹果,又放上枣和枸杞在碗里,不加水上锅蒸,蒸的苹果软了端出来趁热吃了。


    这样的苹果是甜的,还混着一点枣的香甜,在他的设想里应该很得苏特尔的喜欢才是。


    但苏特尔就是不喜欢,他哄着亲着苏特尔想让他把苹果吃了。


    苏特尔不肯,跨坐在他腿上,睡衣扣子蹭开了两颗,头发半干着,锁骨窝里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水渍,用犬齿磨着塞缪的下唇讨价还价:“让我亲一口,我就吃一口。”


    塞缪板起脸佯装生气,眉头微蹙。苏特尔却丝毫不惧,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


    两个人亲密的贴在一起,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塞缪唇角,他别过脸去躲,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三口。”


    “两口!”


    最后塞缪同意了霸王条款,但苏特尔还是变着法的使坏,每次接吻时都把苹果藏在舌底,趁他不注意又渡回他嘴里。


    一晚上黏黏糊糊地亲来亲去,苹果没吃几口,倒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吃?”


    事后,苏特尔慵懒地倚在洗手台边,湿漉漉的银发垂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仰起头向后靠去,从镜子里追寻塞缪的目光。


    “你喜欢?”苏特尔问。


    语调轻轻的向上扬起,有撒娇的嫌疑。


    塞缪一手握着吹风机,暖风呼呼作响。他从镜中与苏特尔对视一眼,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劲瘦的腰:“站好了。”


    语气有点严肃。


    他抬头看了眼走廊上挂钟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给苏特尔规定的作息时间了。


    苏特尔像是没听出来,变本加厉地转过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塞缪怀里。他仰起脸凑到塞缪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你喜欢?那我多买些,也做了给你吃。”


    墨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雨后的森林,泛着湿润而清亮的光。


    “你吃。”


    塞缪简短地回答,然后低头,轻轻叼住苏特尔脸颊上柔软的嫩肉,含了一秒,就又松开,在淡粉的印子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手上的动作没停,吹风机继续在银发间穿梭。刚才苏特尔洗完澡就缠着他胡闹,现在发梢还滴着水,塞缪不放心让他这样去睡。


    苏特尔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被偷袭,脸上还留着亮晶晶的口水印。但这种感觉还不错,苏特尔并不讨厌,于是他没说话,只是和刚才一样扬起脸来,向后凑去,这次等了一会儿,身后却没有动静。


    头发吹得差不多干,只还有一点点湿,塞缪取出精油在掌心揉开。


    苏特尔等的不耐烦,很不安分地蹭过去,有点赌气:“我不爱吃,你吃。”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只没得到小鱼干而耍赖的猫。


    塞缪轻轻的把他的脸摆正,将手心的精油均匀的抹在发尾,又将吹风机调到小档的风,一点点吹干,银色的发丝流淌在掌心,像是可以轻易被留在手里的幸福。


    “不爱吃也要吃,这是补身体的,吃了对身体有好处,你听话。”


    塞缪一点点和苏特尔解释,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觉得味道不好?我明天多放枣,甜甜的,你再尝好不好?”


    苏特尔从塞缪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小小的坚持一下。


    “必须吃?”


    “必须吃。”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苏特尔勾着塞缪的脖子,半个人的重量挂在塞缪身上,鼻尖抵在塞缪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熟悉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肥皂香气,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很喜欢和塞缪贴着,塞缪身上总是热乎乎的,尤其在这样微凉的夜里,抱起来格外舒服。


    苏特尔满足地蹭了蹭,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


    “重不重?”


    他闷声问道,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塞缪没回答他,只说让他多吃些饭。


    浴室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交叠的部分模糊了边界。


    他一边抱着,一边跟着塞缪亦步亦趋的在浴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塞缪怎么突然买这种垃圾星上产的没什么营养的果子来吃,又是听谁说的奇奇怪怪的做法,还要蒸了吃。


    想到这,苏特尔的眸子暗了暗,他是知道塞缪又那么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尤其是那个叫沈霁星的,总是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塞缪。


    送到家里的快递除了塞缪买给他的,就大部分是从回星公司总部寄过来的各种样品。塞缪每次都会认真试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样品,然后在书房写长长的反馈邮件。那些邮件的内容,苏特尔曾一字不落地看过,甚至能背出沈霁星回信里那些惹人厌的玩笑话。


    他大半都看不懂,于是更觉得那个叫沈霁星的家伙讨厌。


    这次八成又是他的主意。不过自从决定好好的把塞缪留在身边后,他已经很久没再监控过塞缪的光脑记录了,大概两天,又或者三天,所以现在也只能猜测。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塞缪的手指正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检查有没有没有吹到的地方,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到既安心又烦躁。


    他沉默片刻,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塞缪,将那个名字和疑问一起咽了回去。


    现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之后几天苏特尔一直在军部工作,晚上回来的很晚,塞缪就把蒸好的苹果放到保温盒子里,连带着晚餐,一齐送到和苏特尔副官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苏特尔对着那碗甜腻的蒸苹果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一口口咽下,然后拍下空碗的照片发给塞缪。照片里总是不经意地露出他皱成一团的眉头,痛苦并快乐着。后来发现希尔非常喜欢后,痛苦被分担出去,变成了只有快乐。


    但这依旧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能够在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塞缪为他留的一小盏灯的时候,蹭到塞缪身边讨一个安慰的吻,借口说是被苹果折磨了一整天,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这种把戏很快就被塞缪拆穿。


    那天塞缪早早结束了工作,想着总是逼苏特尔吃不喜欢的食物确实不太好,特意出门新买了食材,熬了清甜的银耳羹,替换掉往常的蒸苹果,和晚餐一起装进了那个熟悉的保温盒。


    晚上等着苏特尔回来后,他照常询问。


    那天苏特尔依旧回来得有些晚。


    他像往常一样黏上来,湿漉漉的吻落在塞缪的唇角,声音黏糊得不像话:“那个东西太难吃了……以后不吃了好不好?都吃了好久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苏特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看来……”塞缪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过唇角,指腹沾着两人交缠时留下的水光,他扬起脸,轻轻喘息着看着苏特尔,“今天上将实在太忙了,连吃进去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苏特尔垂眸看着塞缪,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氤氲着雾气,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暧昧的阴翳。


    唇瓣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合间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齿列。鼻息有些乱,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的脸颊,带着苦涩发甜的草莓味。苏特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但现在还有更急于解决的小小信任危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塞缪仰头用一个吻堵了回去。塞缪的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玩的小把戏都清算干净。舌尖扫过上颚时带起一阵战栗,苏特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结束时长睫已经湿成一簇一簇的,苏特尔紧紧地环住塞缪的脖子,心虚的不敢和他对视,等着气息稍稍平稳了才避重就轻道:


    “我有吃晚饭的,晚饭都吃了了。”


    塞缪叹了口气,轻轻抚着苏特尔绷直的脊背:


    “你不喜欢,不吃了就是了。”


    他吻了吻苏特尔泛红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0章 第40章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 塞缪都没再提过有关于苹果的事情,冰箱里的剩下的苹果被他拿去公司当做茶点送了手下的员工。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勉强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 时不时扎在塞缪的心尖上。他垂下眼睛, 觉得心里乱的很,想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刚有动作, 苏特尔就像受惊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要,要拿什么吗?我帮你。”


    苏特尔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一只手已经紧张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塞缪抽回手,道:“不用。”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 “可你的伤……”


    “我可以。”


    塞缪再次推开苏特尔的手,自己一点点挪动到床边,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免地牵扯着伤口, 细密而微弱的疼痛像电流般顺着神经蔓延。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好了大半,额前的碎发只是前端稍稍被冷汗浸湿,有几缕黏在额角。


    昨天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但是贯穿伤可能影响到了神经,导致身体还一直存在着应激反应。


    医生建议他不要着急出院, 再在医院观察一下。


    他轻轻的拉开柜子最上端的抽屉,发出细微的声响。崭新的素描本静静躺在里面, 封面是一只慵懒地蜷缩着的银白色小猫, 翡翠般的眼瞳在光线下栩栩如生,像是真的一般。


    旁边配套的绘图铅笔排列的很整齐,每一支都削得恰到好处,炭笔的切面还留着崭新的棱角。


    不难知道这是谁准备的。


    塞缪的指尖顿了顿,才小心地将它取出。


    指尖轻轻抚过素描本的扉页, 纸张的触感既陌生又熟悉。他望向病房里唯一的窗户,外面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恍惚间才惊觉,原来帝星短暂的夏季已经悄然而至。


    这里的四季并不分明,盛夏不过晃神的功夫就会溜走,紧接着便是漫长萧瑟的秋,与刺骨寒冷的冬。


    塞缪拿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勾勒起来。明明看到的是明媚的夏日景象,落在纸上却莫名变成了冬日的街景。一条铺着薄雪的小路,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而行。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另一个正微微侧首看他。


    这幼稚的涂鸦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却藏着塞缪心中最珍贵的画面。


    如果有人问起他理想中“家”的模样,他大概会沉默地递上这幅画。铅笔的痕迹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橡皮擦去,就像他们之间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苏特尔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塞缪手中的铅笔,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疼,


    床头柜上,那盘精心削好的苹果正慢慢氧化,边缘泛起褐色的痕迹。手上的光脑响了又响,但他只是固执的盯着塞缪笔下那张逐渐成形的素描上,很模糊的人影,但苏特尔就是知道,那是画的他们两个。


    一股温热的暖流突然从心口漫开,像是有人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一盏小灯。


    这微弱的喜悦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将素描纸照得几乎透明,那两个小黑影在光晕中仿佛真的手牵着手,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


    苏特尔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悄悄的退回去。


    他怕塞缪会像往常一样,在他靠近时收起画本。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塞缪低垂的睫毛,和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似乎在笑,苏特尔不太确定,但他希望塞缪是在笑的。


    他喜欢看塞缪笑,眉眼会温柔的弯起来,只有一边的唇角有浅浅的小梨涡,像是盛着蜜糖的陷阱,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于是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苏特尔也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安静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病房的门就从外面推开。


    是陆韦恩,塞缪住院期间的主管医生。


    对方半张脸被蓝色的医用口罩包裹,唯一露出的一双狭长的眸子被架在鼻梁上的金色镜框眼睛遮挡。


    “看来我进来的时间不太巧。”陆韦恩语气带着笑意。


    “没有。”塞缪说,轻轻合上素描本。


    陆韦恩于是走近了,开始着手操纵病房里那些精致冰冷的仪器,苏特尔短暂的退了出去,他如果在病房内,可能会是干扰检查的不确定因素。


    他透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看着房间内,塞缪解开上衣,平静的接受机器的扫描,不时的开口说话,像是在回答医生的问题。


    然后他看到塞缪的嘴角突然轻轻的弯了起来,一侧脸颊上的那颗小梨涡出现了,微微侧头,漂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他身边的人。


    但那个人不是他。


    苏特尔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他先是嫉妒,再然后是愤怒,最后逐渐转化为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如果四天之后,他不能给出一个足够令塞缪满意的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有别人,比如眼前的这个美丽的亚雌。


    他调取过陆韦恩医生的档案,履历优秀,专业水平很强,家世差了一些,但也还算优越,长相清秀温柔,是很受雄虫喜欢的长相。


    而他呢?


    苏特尔看着玻璃中倒映出来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脸,眉骨太高,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总是显得过于锐利,嘴唇太薄,显得他不笑的时候刻薄得近乎冷峻。


    如果他能……


    “上将。”


    特朗的声音将苏特尔唤回现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希尔博士让我转告您,”特朗神情有些尴尬,“如果您再不去他的实验室接受基因检测,他就要亲自过来抓您了。”


    苏特尔嗯了一声,也没说到底去不去,什么时候去。


    特朗的表情于是变得很微妙。


    “我知道了,”苏特尔过一会儿才说,像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阁下恢复的很好,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塞缪重新将衣服穿好,然后礼貌的道谢,算是对陆韦恩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陆韦恩摘下无菌手套,重新戴上刚才摘下的素圈戒指,镜片下眼睛弯弯的笑。


    “您还是这么客气,为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过您。”


    白大褂的袖口随着他整理病历板的动作微微晃动,消毒水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悄悄的混入空气中,这气味和之前又有不同了。


    陆韦恩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有些调笑的语气,“您的雌君似乎对我和您单独的共处一室有些意见,看来我得快些走了。”


    塞缪叹了口气,也笑了:“他只是对我的身体有些紧张,没有别的意思。”


    “您很特别,是我见过最特别的雄虫,”陆韦恩说,“他对您的控制欲强,也很正常。”


    “当然,怀疑您,也同样很正常。”


    头顶的灯光照射在陆韦恩的镜片上,将他那双唯一能透露神情的眼睛很好的隐匿起来,而唯一能流露出一丝真实情感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莫名的显得阴冷。


    “什么意思?”


    塞缪定定的看着他,他看到门外的苏特尔在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于是他觉得安全,也有了一点底气。


    “什么意思?”


    陆韦恩忽然低笑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他抬手调整眼镜,左手食指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模样和款式在塞缪看来有些眼熟。


    但也只是一眼,塞缪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回对方说的话上。对方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想从他的反应来获取他想要的信息。


    “如果不是雄保会,阁下以为,你能安安全全的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成气音,“或者……活着?”


    陆韦恩视线轻佻的落在塞缪身侧的那本素描本上,食指勾起封面,视线落在第一页的黑白素描画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


    “真可爱,您居然还在画这种天真的画。”


    陆韦恩舔了舔嘴唇,“对于上将来说,您不过是个疏解精神暴动的活体容器罢了。但是我不一样,选我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多………”


    塞缪猛地站起,而陆韦恩在塞缪站起身的同时向他倾身逼近,塞缪被迫停下,距离近的反常。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镜片后那双瞳孔微微扩张的眼睛里某种压抑已久的莫名的疯狂。


    “你猜,他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从外面强制打开,苏特尔含着怒意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您可以离开了。”


    “……”


    陆韦恩从容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从胸口的口袋夹出一张名片,刻意放慢动作,当着苏特尔的面将名片送入塞缪掌心。


    指尖在离开前暧昧地勾了勾:“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联系我,”


    陆韦恩转身,毫不避讳的和苏特尔对视,意有所指,“这次,请阁下不要把我的名片给不相关的人了。”


    陆韦恩离开后,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特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压抑着怒气,尽量用轻缓的声音询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苏特尔的目光如烙铁般灼灼地钉在塞缪身上,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怒火和扭曲的嫉妒。


    那张被塞缪轻易接过的名片像根刺,深深扎进他的眼底。


    他竟然不知道,就在他寸步不离守护的这些天里,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互留联系方式的地步……


    这些天他几乎将办公室搬到了病房,塞缪虽然昏睡的时间很长,但是睡得很不安稳,很容易被梦魇惊醒或者疼醒,只有晚上吃过药后才能勉强地睡上完整的几个小时,也只有这个时候苏特尔才能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那些让餐馆精心准备的餐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营养液的剂量在不断增加。


    塞缪从前明明最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按照塞缪的喜好,买了他那边习俗习惯的苹果,塞缪说过,吃了苹果,就会平平安安的。


    他不懂,但有在学着做。


    可他学的速度好像永远也跟不上塞缪变化的速度。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是因为陆韦恩?是他说了什么,所以才会…才会做出这些改变吗?


    “没什么,”塞缪深吸一口气,“一些检查上的事情。”


    “只是检查上的事情?”


    苏特尔步步紧逼,甚至强迫塞缪和自己对视,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塞缪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双藏不住的嫉妒的眸子。


    未等回答,苏特尔就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可能是嫉妒,但嫉妒也有可能只是浮在表面的掩饰。


    牙齿磕碰到唇瓣,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感觉到塞缪推拒的力道,他怒火更甚,一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塞缪的手腕,手指强硬的插入对方的五指间,十指交扣的姿态,不让他逃走。


    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提示着病人此时的心率过快,但苏特尔充耳不闻。他像头失控的野兽般啃咬着塞缪的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才稍稍退开。


    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苏特尔盯着塞缪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看他因为激动而在眼尾溢出的一小颗泪珠。


    塞缪的胸口剧烈起伏,气的发抖,被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过程中苏特尔会一点点暴露本性


    嗯,关于塞缪,他是很宠爱人的类型,只要不涉及对方身体健康问题,他自己那里也能说得过去的前提下,苏特尔做任何事情他都是会无底线包容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