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道上, 十名亲卫围在翻板旁,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一人压低声音:“这……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另一人急得跺脚:“计划里可没让孙小姐也掉进去。”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正低声争执间,得了消息的杜言骑马赶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尚未停稳,孙佑安已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发髻散乱, 脸色煞白, 目光扫过散架的马车和受伤呻吟的下人, 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块地面。
“珠珠!我的珠珠呢?!”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仆人, 踉跄着扑到翻板旁, 双手胡乱拍打着, 声音嘶哑, “珠珠!爹在这儿!你应一声啊!是爹害了你,爹不该让你来的……”
杜言对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与另一人上前, 一左一右, 半扶半架地将瘫软的孙佑安拉开, 带到平整的地方。
“孙公莫急。这底下不是直上直下的深井,是个斜下去的缓坡, 我们早就勘探过,下面也做了布置, 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何况我们将军也在下面,定会护着孙小姐的,您放心,放心。”
另一边,杜言沉着脸,将周牧叫到跟前。
“怎么回事?一个小姑娘,你还能让人从你手里跑了?”
周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会功夫……”
“会功夫?”杜言简直要气笑了,他上下打量着周牧,语带讥诮,“这话你留着,等将军上来,亲口说给他听。”
周牧咬牙攥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实话。
他们男人打架都不会用这种下流招式,现在的大家闺秀都这样吗。
他沉默几息,猛地抬头:“人在我手里丢的,我去把她找回来。”
杜言问:“你怎么找?”
“这矿洞我跟着将军探过,知道里面的路。我从西边那个口子进去,逆着他们的方向走。”
周牧语速很快,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言眯眼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佑安,脑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横竖计划已经出了岔子,未必不能将错就错。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想办法只将孙小姐一个人带出来。”
周牧点头:“明白。”
“去吧。”
周牧抱拳,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扯缰绳,便朝着西边山道打马而去。
杜言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沉稳可靠的神情,朝孙佑安走去。
孙佑安坐在一块大石上,有仆人递了水,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
杜言在他身旁站住,语气温和笃定,“孙公且宽心,我已派人下去接应了。这矿洞内部,将军早年带人详细勘探过,绘有地图,路径通风暗河走向,皆了然于胸。孙小姐吉人天相,又有将军在侧,断不会有事的。”
孙佑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女儿生死未卜地困在地底,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悔恨,对杜言甚至生出了怨怼,若非他设此局,女儿何至于此。
但杜言是燕钊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谋士,能替燕钊发号施令。
如今这天下纷纷扰扰,将来是何光景,谁又说得准?燕钊有问鼎的实力,倘若真有那一日,这杜言,便是从龙首功,宰辅之才。
他一个商贾,即便家财万贯,在这等人物面前,又敢表露出来吗?
杜言理解一个父亲此刻的心情,也知道再多劝慰都是徒劳,只待里面的人平安出来,僵局自然迎刃而解。
矿洞里黑乎乎的。
一个娇滴滴受了惊吓的千金小姐,一个断了腿的残疾将军,苗悦自觉担起了主心骨的责任。
她对二人说:“我去探探路。”
孙兰初紧紧抱住她胳膊:“苗姐姐,我要跟你一起。”
燕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矿洞废弃多年,内部纵横交错如迷宫,但实际上出口只有三条。一条是暗河连的水路,没船的话最后只能游出去,另两条不管怎么走,最终都能绕到出口,不必盲目去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对苗悦说:“你先帮我找几根木棍来。”
既是废弃矿洞,支撑坑道用的木料必然有遗存,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找到矿工遗留的零星物品。
苗悦在附近摸索寻找,果然找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她又借着微弱光线,朝更深处望了望,隐约瞧见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那边有两个洞口。”她抱着木棍走回来,对燕钊道。
“任选一个便是。”燕钊接过木棍,开始挑选。
苗悦说:“处理外伤我有经验,我……”
燕钊挑出四根大小合适的,又撩起外袍下摆,随口道:“不必。”
有经验更不行,一上手就知道真假了。
苗悦念及刚刚他的疏远,不好再说什么,退到后面远远地看着。
燕钊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将木棍沿着小腿前后左右围拢,最后用布条缠绕打结,做出固定腿骨的样子。
孙兰初紧紧挨着苗悦,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表情比燕钊还痛苦。
她扯着苗悦衣袖,将人拉远,小声道:“苗姐姐,我爹说过,骨头断了可疼可疼了,燕将军怎么一声都不吭啊?”
苗悦闻言,心疼不已。
她认识的燕钊,无论多疼,都不会叫出声来。
她低声道:“燕将军是这样的……非常人能比。”
孙兰初又扯了扯苗悦,凑到她耳边嘀咕:“苗姐姐,你说他真的是燕将军吗?”
苗悦微惊:“不是你认出来的吗?”
“我只是夏祈节在城隍庙见过他几次。”孙兰初神色纠结,“他们都说燕将军可厉害了,三头六臂似的。可这么矮的一截,咱俩都没摔着,他怎么就把腿给摔断了,是不是……有点笨啊?”
苗悦眉心一跳,立刻纠正:“你看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们有些距离,定是在半空设法避开了我们,自己才摔到那乱石缝里。他是为救我们受的伤,这份心意,不可曲解。”
孙兰初点点头,又欢喜道:“燕将军在这里,他的亲兵是不是很快就会找过来?”
苗悦自信道:“有燕将军在,定能平安无事。”
燕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着她们嘀嘀咕咕。
这个矿洞虽然路多,但只要不走回头路,一两天时间也就出去了,最多在出口那里再拖上两三日,再长就会惹人怀疑。
怀疑他的属下怎么能这么废物,主公在自家地盘丢了都找不到人。
他边琢磨着边用剩下的布条在一根长木棍顶端缠了几圈,做成了简易拐杖,然后一手撑着石面,一手拄着拐杖,尝试起身。
苗悦下意识上前,伸手欲扶。
指尖将将触及他衣袖,他之前的推拒又撞入脑海,她硬生生将手收回。
燕钊原本见她靠近,心中窃喜,正待顺势将手臂递过去,却见她突然停住,那点期待便落了空。
苗悦语气恭敬克制:“若将军实在不便,不如我先带孙小姐寻路出去,再带人回来接应将军,这样或许能快些。”
燕钊皱眉,先带孙兰初出去?那他这腿岂不是白“断”了,这局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他客观地分析,“洞内岔道密如蛛网,一旦分开,极易走散,更为凶险。我们三人一处,彼此照应,方是稳妥。”
他撑着拐杖,调整了一下姿势,“伤腿”虚虚点地。
“走吧,先找到暗河,判断一下方位。”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洞内光线很差,脚下时而踩到碎石,发出哗啦声响,时而趟到浅洼,头顶还有水滴落下。
燕钊拄着木拐,走在她俩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小段,孙兰初因为紧挨着苗悦,没看自己脚下,踩进了一个浅水坑,哧溜一滑,惊呼出声。
苗悦反应快,立刻伸手将她拉住,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燕钊手中的木拐已经提了起来,随即想到断腿不能动,人就是一滞,又将木拐重重地顿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挨这么近,怎么走路。”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冷硬,“看着脚下。”
孙兰初刚受了惊,心还怦怦跳着,又听到这冷冰冰的训斥,心里更是委屈。
她瘪了瘪嘴,埋怨地看了燕钊一眼,终究没敢顶嘴,默默松开了缠着苗悦的手。
可不过往前走了两步,她又黏了上来,比之前挨得更近。
这洞里,实在太黑了。
燕钊视线比二女略好,不时出声提醒,声音沉稳。
有他在身后,苗悦踏实很多,即便在陌生的黑暗环境,也不觉得慌。
走出不远,苗悦便在石凹里,发现了几样旧物。
几个半旧的油布火折子筒,一个瘪了一半的皮质水囊,虽然旧但没有破还能用,还有一小捆干燥的麻绳,像是矿工撤离时遗弃在此的。
苗悦点开一个火折子,余下的三人分别收着,以防走散后没有东西用。
她又将瘪水囊揣进怀里,打算带到河边清洗。
有了光,孙兰初第一时间查看胳膊上的伤,那里火辣辣的疼。
苗悦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只见大臂外侧擦破了一大片,其中一道划痕较深,边缘微微红肿。
孙兰初哪里受过这种伤,眼圈一红,便抽泣起来。
苗悦道:“没事的,只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孙兰初眼泪哗哗地掉:“可是好疼啊……”
“一点擦伤,何足挂齿。”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兰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燕钊。
从小到大,她何曾被人用这种口气说过。
刚刚这人就已经凶过她一次。她看在对方是城主的份上,忍了。这才多一会儿,又来。
孙兰初忍不下去了。
“谁让你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她转向苗悦,哭道,“苗姐姐!”
孙兰初是苗悦此行的雇主,更是她的小金主,还是为救她才掉进来的。
苗悦立刻扭头,对燕钊正色道:“女儿家的肌肤本就娇嫩,这伤看着不重,但若不好生处理,也是有可能留疤的。”
“留疤?”孙兰初惊恐地瞪大眼睛,“我娘说,女孩子身上不能有疤的,有了疤就嫁不出去了。”
苗悦忙又转过来安抚她,柔声道:“你这伤的位置,在手臂外侧,就算真有点印子,不细看也是瞧不见的。”
燕钊被那哭声搅得心烦,别过脸去,不耐道:“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只因一道疤便弃你者,不要也罢。”
孙兰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又委屈又气恼:“苗姐姐!你看他!他咒我嫁不出去!”
苗悦轻拍她手背:“我们珠珠这么好,心地善良,模样又俊,怎会嫁不出去?快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燕将军的意思是,真正的好儿郎,更看重姑娘的品性,不会只重皮相。”
她说着,转头
剜了燕钊一眼。
“燕将军,孙小姐年幼,骤然受此惊吓,情绪不稳,于行路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齐心寻路出洞。还请将军暂歇金口,让她定定神。”
燕钊对上她的视线,嘴唇抿紧了,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扭头看向别处,算是应了。
孙兰初仍有担忧,不安地问:“苗姐姐,真的不会留疤吗?”
苗悦道:“你要是信我就别哭了,咱们赶紧出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点印子都不会留。”
孙兰初将信将疑,但眼泪总算收住了些。
她紧紧挽着苗悦的胳膊,贴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离了苗悦就活不了的模样。
燕钊拄着拐跟在她们身后,面色阴沉地看着前面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的腿都“断”了。那位置,那距离,应该是他的。
杜言到底在搞什么,非要塞个丫头片子进来!
第92章
火折子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模糊的亮。水声是唯一的指引, 时而清晰,时而渺茫。
孙兰初抱着苗悦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水声在这里变得含糊, 仿佛两条路都通。
苗悦举高火折子, 细细照过两个洞口, 看不出分别。她转头, 看向燕钊。
燕钊侧耳凝神听了片刻, 朝左边通道抬了抬下巴:“这边。”
孙兰初悄悄攥紧了苗悦, 声音压得低低的:“苗姐姐, 你觉得走哪边?”
哪怕身边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孙千金还是更信苗姐姐。
苗悦回握她的手:“燕将军说这边,就这边。”
她率先迈步, 朝左边通道走去。
孙兰初无法, 只得跟上, 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别带错了路……”
左边的通道比先前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 岩壁湿滑,渗着水, 寒意更重。
孙兰初走得磕磕绊绊,既要防着脚下,又要避开头顶的石锥,一路低呼不断。
又走了一段,水声变得清晰实在起来。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小的地下洞穴出现在面前。
两丈宽的河流横贯而过,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安静地流淌,看不出深浅,只听得潺潺水声。脚下是碎石滩,靠近水边的石头被冲刷得光滑。
“找到了!”孙兰初惊喜地低呼,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苗悦也舒了口气。
有活水,至少饮水暂时不用愁了。
她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洞穴穹顶很高,隐在火光够不到的黑暗里。对岸似乎还有别的洞口,黑黢黢的。
燕钊走到一块离水边稍远的大石旁,将拐杖靠在一边,倚坐下来,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苗悦。
苗悦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河水看起来还算清澈。
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冰冰凉凉,带着点石土气,没什么怪味,可以喝。
刚才护着孙兰初侧身挤过窄道时,她的手背在粗糙岩壁上重重蹭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口子。当时没觉得怎样,现下碰了水,倒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疼。
她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悬丝探囊”腕扣。
在记忆世界里,燕钊多次制作以这个腕扣为蓝本的暗器,虽然与她手上的不完全相同,但样式终究类似。
苗悦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去,背对着燕钊,解下腕扣,塞进衣袋内侧,藏好。
做完这些,她拿出之前捡到的旧水囊,用河水将外壁搓洗了几遍,然后打开塞子,将里面也灌满水,用力晃荡,涮了几涮,再将水倒掉。
如此反复几次,才接满了水,走向孙兰初。
水面反光,这里比通道内要亮堂些。
孙兰初正蹲在水边,努力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头发。
“珠珠,先喝点水。”苗悦将水囊递过去。
孙兰初早就又渴又累,立刻接过,仰头就灌了好几大口,又将水囊递还给苗悦,转头对着水面继续整理。
“幸好我的脸没有擦破。”她嘟哝着。
苗悦接过水囊,又用清水里外冲洗了一遍,重新灌满,朝燕钊走去。
孙兰初眼角余光瞥见,嘴巴撇撇,暗自嘀咕,那么大个人,腿瘸了,手也断了么,还要苗姐姐专门送水过去。
燕钊的视线始终在苗悦身上,从未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真实的情境下,长久地看着她。
记忆里的影子是模糊的,而眼前这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具体。
他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她,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照顾人时细致耐心,面对困境沉着坚韧,做事有条不紊,笑起来姣美生动,沉默时微微抿唇,这一切都与记忆世界中零碎的印象无声重叠。
是她,没有错。
燕钊心底最后那点躁意,缓缓沉了下去。
只要有她在,无论多么糟糕的境遇,无论多么黑暗的地方,都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苗悦走到燕钊身边,将水囊递过去。
燕钊没接,看向她:“你喝过了?”
“你们先喝,就一个水囊,轮着用吧。”
燕钊示意:“你先喝。”
苗悦见他坚持,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推让的事,便仰头喝了好几口,喝完准备去河边再冲洗一下。
燕钊手一伸,将水囊从她手中抽了过去,一口气喝光。
苗悦微怔,随即想到,自己这些天照顾孙兰初,处处细致惯了,一时倒忘了,像燕钊这种行伍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燕钊喝罢,将水囊还给苗悦。
苗悦接过,扭头看了一眼仍在专注整理发髻的孙兰初,然后向前凑近了两步,低声道:“燕将军,与你商量个事。”
燕钊垂眸:“何事?”
苗悦道:“珠珠年纪小,性子娇弱,这洞底路途难行,后面可能还会有波折,若她情绪不稳需要安抚时,你能不能稍微忍耐些,不要与她计较。”
燕钊淡道:“我帐下最小的兵卒只有十岁,箭伤深可见骨,也没见掉一滴泪。”
苗悦语气平静:“珠珠是闺阁弱质,不曾经历风雨。你用治兵的标准来要求她,太过苛求。”
燕钊道:“那就不与我军中士卒比,与你比,你也不过大她几岁。”
苗悦失笑:“我跟她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燕钊看着她,“她好日子过得太多了?”
苗悦忽然发现,现实中的燕钊,比记忆世界的要更愤世嫉俗些。
难道这就是有她陪伴成长的燕钊,和没有她独自长大的燕钊,之间的差异?
她顿了顿:“她命比我好,就这么简单。即便将军再看不惯她,也请暂且忍耐。”
燕钊问:“她与你是什么关系,需要你这般照顾?”
“她是我的雇主,我便要护她周全。不止是性命,心绪安宁也在其中。况且,她受我连累才掉进来,我自然该好言安抚。”
“你这雇主,未免太娇惯了些。胳膊划破了,你该教她如何止血如何忍耐,而非一味哄劝。日后若真遇到危险,她那般心性如何自处。”
苗悦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并非人人都如将军这般能忍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与燕钊争论这个,他未必能理解。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语气。
“我与珠珠相识不足一个月,已从孙公那里领到了五十余两银钱,这还不算珠珠平日随手赠我的银饰。这趟送她去祖母庄子,再陪她回来,中间还能在庄上清闲几日,孙公应承的酬劳是一百两。”
她抬眼,看向燕钊:“我这么说,你……将军能明白了吧。我是不是该对她多些纵容,多些照拂?”
燕钊看着她,没说话。
苗悦见他抿唇不语,以为他无言以对了,心下微定,转身便要去寻孙兰初。
“你帐算得倒是清楚。”燕钊的声音响起,“那你自己呢?”
苗悦一怔,回头看他。
“她花一百两,买你哄她扶她背她。”他看着她,“你这几个时辰,又摔又拽,膝盖磕了几次,手背划了几道,该算多少?”
苗悦下意识遮住手背的伤处,表情有些茫然。
这时,水边的孙兰初“呀”地叫了一声。
苗悦微惊,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顾不上燕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孙兰初捧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
“苗姐姐,你看。”孙兰初将那石头举给苗悦,声音兴奋,“这石头会闪,亮晶晶的。”
苗悦看了看,是块含有云母的矿石,不算稀奇,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表面滑润,偶有反光。
她点了点头:“确实挺好看的,把它收好,出去寻个匠人,磨一磨,打个孔,做个坠子什么的。”
孙兰初得了肯定,更是高兴,用袖子擦了擦石头上的水,将它塞进随身的小荷包里。
短暂的休整后,三人重新上路。
苗悦和燕钊之间,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很细微,孙兰初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沿着暗河下游走。河水时而漫过了脚面,必须涉水前行。
水很冰,刺骨得冷,孙兰初不停地吸气,苗悦不得不抓着她的胳膊。
有些地方通道很低,必须弯腰才能通过,湿冷
的苔藓蹭过脸颊,滑腻腻的。
苗悦带孙兰初通过,又回身去扶燕钊,发现他就在自己身后,虽然挂着木拐,走得却不慢。
道路崎岖,体力消耗得很快。
孙兰初又冷又饿,脚步越来越拖沓,呼吸又急又浅,带着点抽噎声,几乎是被苗悦半拉半扶着往前挪。
苗悦自己也累了。她扶着孙兰初的手臂绷得很紧,呼吸加重。
燕钊跟在她们后面,看着苗悦一次又一次地拽起几乎要蹲下的孙兰初,看着她侧脸上清晰的疲惫。
他原本想着,不急,可以走慢些,让这路再长些。
可现在,那心思,忽然就淡了,散了。
算了。他想。等离开矿洞,立刻把信号烟放出去。
三人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路继续沿着水边,虽然湿滑,但路面相对平坦开阔。另一侧,在比河岸高出约一人多的石壁上,裂着两个洞口,洞口不大,需要攀爬几步才能上去,看着就比下面难行。
燕钊在岔路口停下。
“这是最后一个岔口,我们必须选一条路。”他指了指河道前方,“河道不能再走了,前面会变窄,若是下雨涨水,这段路会被淹没,到时候只能游出去。上面这两个是旱道,通着不同的出口。”
苗悦心算,从掉下来到现在,走了怕是有大半天,外面天恐怕都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两个高处的洞口,问燕钊:“若是走上面,以我们现在的脚程,多久能出去?”
燕钊沉吟片刻:“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时辰。”
苗悦心一沉。
三个时辰,那就是还要走将近六个小时。珠珠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住。
苗悦看向脸色煞白靠在她身上的孙兰初,
“珠珠,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在这里歇一夜,明日再走?”
“我不要!”孙兰初猛地摇头,哭了起来,“我要回家!苗姐姐,我要回家……”
苗悦道:“好,那我们走上面,你要爬上去。”
“可是下面明明更好走……”孙兰初抽泣着,眼神在下面平坦的河道和上面陡峭的洞口之间来回看,显然怕极了攀爬。
燕钊看着孙兰初那副样子,心中掠过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有人声传来。
“将军,是你们吗?”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左侧洞口探出,手中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燕钊抬头。
“周牧。”他眯起眼,嘴角几乎要压不住,用下巴朝孙兰初点了点,“来得正好。快把她拎上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93章
周牧从洞口跃下, 一眼看见燕钊的伤腿。
他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急道:“将军, 你的腿……”
“无事。”燕钊打断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目光极快地朝苗悦扫了一下。
周牧瞬间收声, 视线逡巡了一个来回, 神色变幻, 最终归于平静。
他后退半步, 抱拳道:“属下奉命前来, 迎将军与二位姑娘。”
他说着, 从背上取下一个不大的包袱:“我怕一时半刻找不到将军,特意带了些干粮下来。饿的话可以先吃点。”
苗悦心头掠过极淡的怪异感。
这个周牧,似乎对找到他们, 表现得太理所当然, 太顺畅了, 也太有准备了些。
但没等她细想,孙兰初已经眼睛发光地凑了上去。
“是什么好吃的?我快饿扁了。”
周牧将包袱摊开,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糙面饼子。
孙兰初脸上的期待瞬间消散,毫不掩饰的嫌弃道:“我不吃这个, 我要回家。”
周牧没有燕钊的定力,做不到面无表情,暗自朝天翻眼皮。
苗悦道:“既然已经接上人了,还是尽快出去,出去再吃。”
周牧看向燕钊。燕钊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火把。
“此处陡峭,周牧你先背孙小姐上去。”
孙兰初愣了, 下意识看向苗悦,脸有点红:“苗姐姐,男女授受不亲……”
苗悦劝道:“珠珠,非常时期,安全第一,顾不得那许多。你看看这个高度,你自己能上去吗?”
孙兰初抬头望了望一人多高的陡壁,老老实实摇头:“上不去。”
周牧心里其实也不太乐意。
这孙家小姐看着娇娇弱弱,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军令在身,他面上不显,只道:“孙公正在崖上等着小姐。”
孙兰初一听爹爹也来了,心也急了,扭扭捏捏地趴到周牧背上。
周牧将包袱塞到苗悦手里,道了声“小心”,便背着孙兰初,几下蹬踏,攀上了洞口。
他让孙兰初先进去,自己也跟着钻入,然后探出头来,喊道:“将军,你们也上来吧。”
燕钊抬眼,朝他点点头。
周牧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苗悦担心燕钊,问:“你的腿能行吗?要不,也让他下来背你吧。”
燕钊收回目光,道:“这点高度,没腿都上得去。你先上。”
苗悦看他神色自若,不似逞强,便点了点头。
她走到岩壁下,正要寻个着力点,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不祥的轰隆声,紧接着是周牧一声大喝:“小心!”
燕钊手疾眼快,抓住苗悦肩膀将人往后带。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大小石块夹杂着尘土,从周牧和孙兰初进去的洞口上方簌簌滚落,转眼间将那洞口堵了个严实。
碎石落定,尘土未散,周牧焦急的声音从洞口后面隐约传来,带着点闷响。
“将军,这边通道上头不太稳,一直落土石,末将先带孙小姐从这边出去。您再另寻出路吧。”
喊完这一句,那边便再无回应,只隐约听到孙兰初渐渐远去的哭声。
苗悦站在燕钊身前,警惕地等待了片刻,四周再无异响,岩壁也未见有崩落的迹象。
这洞穴,依然稳固。
苗悦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她才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贴着燕钊的胸膛。
她记得碎石滚落时,燕钊拉了她一把,到底怎么就帖到他身上了,苗悦不知道。
她下意识低头,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他的伤腿。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看向堵住的洞口。
“珠珠不会有事吧?”
“周牧也来过这矿洞,人也可靠,有他带着,不会有事的。”
苗悦视线平移:“看来我们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燕钊道:“先吃点东西吧,再往前,未必能有水源了。”
“也好。”
周牧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火把和食物,而且还带走了孙兰初。
苗悦心里其实是轻松不少的。
燕钊找到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头,将火把插到石缝中。
那石头足够两个人坐下,还略有富余。
他看向苗悦,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苗悦在石头的一端坐下,刻意留出了中间一截明显的空位。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水面。
燕钊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糙面饼很干,硬邦邦的,燕钊将它掰开,将中间稍软的部分递向苗悦。
苗悦道谢接过,小口咬了,慢慢濡湿,再费力咽下。
孙兰初一走,洞里立刻显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水声潺潺,和他们细微的咀嚼声。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苗悦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还有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手还疼吗?”
燕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格外清晰。
苗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不疼了。”她缩了缩手,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刻意,便停住了,低声补了一句,“小伤,
不碍事。”
燕钊没再说话,只是又掰了一块饼,递给她。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难以下咽的干粮。
“不好吃吧?”燕钊问。
苗悦道:“……还行。”
燕钊道:“军中急就,能饱腹就行。不过,这饼若用羊油炙烤,就着热汤,倒能入口。也有士兵会将这饼捣碎了,混着野菜一起煮,煮成了粥,一锅可管多人。这些都算是比较精细的吃法。”
苗悦好奇地问:“不精细的是怎么吃?像我们这样?”
燕钊道:“生粟米混着雪水,囫囵吞下,才是真的不精细。”
苗悦道:“我看这种饼和胡饼有些像,用炭火慢慢烘软,外皮就脆了。再抹上腐乳,或是夹片卤肉,滋味应该还不错。衡州这边的人喜欢在饼里加梅干菜,我试过,烤后也是别有风味。”
燕钊道:“梅干菜?就是那种腌菜?我来衡州几年,还没吃过。”
苗悦来了精神:“是那个,不过衡州的更甜些。等我们出去……”她顿住,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越界,转而道,“将军可以试试,挺好吃的。”
燕钊道:“你很会吃。”
苗悦小小的自豪了一下。
“来衡州的路上,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路过村子,帮人家劈柴担水,扎下篱笆,换来灶台用,就能喝点热汤,再把冷饼烤得热乎酥软。运气好的话,还能蹭点锅底油,贴在饼子上,借着热气一焖,那油渗进饼里……”
她咂了咂嘴,似乎颇是怀念。
燕钊道:“就为了一口热饼,值得么?”
“值啊。经过自己的手,烘得热热的酥酥的再吃下去,”她眉眼弯起,仿佛闻到了热饼的香气,温柔又满足,“胃里心里是暖的,那一刻会觉得特别幸福。”
她的笑暖融融的,有一种对生活的确信。
燕钊静静地看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完全忘了周遭的黑暗与寒冷,也忘了该有的分寸。
火把的光乱跳着,映在石壁上,投下两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苗悦起初还在笑,说着热饼的香气。
可燕钊的目光太直接太安静,毫不避讳。
她的笑声慢慢低下去,最后抿住了唇,耳根却热了起来,染上薄红。
她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提醒对方。
燕钊这才回过神,倏地别开脸,喉结滚动,把那瞬间的失神咽了下去。
“听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有些馋了。”他开口,“等出去了,不知有没有口福,尝尝你的手艺。”
苗悦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片刻后低下头,慢慢咬着手里的饼。
“那都是没办法时的穷讲究,说到底是粗食,将军尝过就会失望的。自从搬进衡州城,能自己开火做饭,我就再没那样凑合过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燕钊倒没坚持,顺着她的话问:“一个人都做些什么吃?”
苗悦道:“看时令,也看心情。比如春天可以腌点脆笋,夏天煮点绿豆汤,秋冬就炖些暖和的。”
燕钊问:“在衡州,住得惯么?”
苗悦回答得很实在:“衡州城繁华,东西齐全,人也和善,主要是不打仗。比四处漂泊的日子,好多了。”
“在城里做些什么?”燕钊接着问。
苗悦含糊地说:“找点零工,照看人什么的。”
她答得谨慎,既是保护自己,也在两人间划下一道界限。
燕钊听懂了她的保留,没再追问,半晌,又开口:“衡州不比别处,若是孤身一人,遇事多有不便。可有相熟的亲友,或是能为你作保的人?”
苗悦眼帘微垂,隔了一会儿说:“有啊,珠珠就是,她待我很好。”
燕钊只“嗯”了一声,没说话。
苗悦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情绪。
苗悦收回目光:“此地寒凉,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燕钊点了点头,扶着石壁站起身。
他看向正低头整理衣服的苗悦,忽然开口:“有件事,还没问你。”
苗悦动作一顿,抬起头。
燕钊沉默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你叫什么名字?”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
她欠了他很多次回答。
而此刻,在现实中,他又一次问了。
苗悦的心脏重重一跳,酸涩混着轻松,还有丝丝欢喜漫上心头。
她缓缓开口:“我叫苗悦。”
燕钊紧攥的拳头骤然松开,唇角轻弯,眼中亮起光,那光,比火把还亮。
苗悦也笑了:“禾苗的苗,喜悦的悦。”
这一次,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第94章
左边的洞被堵住, 二人只能走另一个洞口。
苗悦试着探了探湿滑的岩壁,寻了处粗糙的石面,手指扣住, 脚下蹬踏,腰腹发力, 利落地攀了上去。
她稳住重心, 转身, 伏在洞口边缘, 向下伸手。
燕钊默契地将火把递上。苗悦接过, 再次向燕钊伸出手, 准备拉他。
不等她的手完全伸出, 燕钊已有了动作。
他看准位置,双手在岩石凸起上借力,单脚一点, 整个人便跃了上来。
苗悦诧异地看着他。
她知道燕钊忍耐力超群, 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忍, 方才那一下,换成自己, 必要疼得叫出声来。
燕钊取下火把:“走吧。”
苗悦皱眉看看他的腿,终究没说什么。
这两条洞道并非天然形成, 是当年矿工们为了追索矿脉,一锤一凿开出来的通道。
洞口起初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变宽,也高了不少,终于能直起身来。
四周开始出现人工痕迹。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向内凿出的小小平台, 用来放置油灯火把。
角落里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铁镐,以及散了架的木头矿车。
苗悦边走边仔细查看,很快发现了一些尚有用途的东西。
蒙了厚灰的麻布雨披,边沿破损骨架完好的斗笠,高筒的油布靴,生锈但结实的柴刀,只剩半边的葫芦水瓢,一小捆未受潮的火折子。
苗悦将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发现它们大多只是蒙尘,并未朽坏。
尤其是那雨披和油布靴,看起来虽脏,但绝不像被遗弃了十年八年的样子。
“怪了,”她拿起雨披,对着火光仔细看,“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还有这桐油……看着都还挺好,怎么就不要了,真浪费。”
燕钊猜测这些东西都是杜言的安排。
他只扫了一眼,道:“许是走得匆忙,顾不上拿。”
苗悦将雨披叠好,有些惋惜:“可惜咱们掉下来时没捡到,这天看着像要下雨的,也不知珠珠他们赶上了没有。”
洞外,周牧背着孙兰初在山道上疾行。
天色已黑透,闷雷滚滚,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他盘算着尽量别在山里过夜,路他熟,离上面不算太远。
他不敢耽搁,只想尽快回去,心里着急,脚下就快,也顾不上背上的人。
走着走着,他觉得脖颈后头一热,似乎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掉雨点了,可那温热的感
觉接二连三,持续不断,渐渐洇湿了他后颈一小片衣领。
然后,他听见背后人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周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侧过头问:“怎么了?我走得太快,颠着你了?”
孙兰初其实是害怕了,周围太黑了,背着她的又是个陌生男人,但她不敢说出来。
他背着一个人都能走这么快,比自己跑起来还快,他要是动了坏心思,自己哪里打得过。
孙兰初吸了吸鼻子:“我想苗姐姐了……她还在洞里,好可怜……”
周牧一愣:“又不是她一个人,还有我们将军在……”
“快别提你们将军了。”孙兰初提高声音,气道,“他什么都不会,还要靠苗姐姐照顾,一点用都没有。那么矮的地方,他腿还能摔断。”
周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得紧紧抿住唇,不吭声了。
孙兰初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周牧只觉得脖子后面湿漉漉一片,忍不住暗想,大家都是人,她的眼泪从哪来的这么多。
他闷头加快脚步,好在翻过眼前这个小山头,就到了。
山头那边,有不少火光晃动,影影绰绰能看到许多人影。
还有人拿着绳索等在崖边。
见他们出现,崖边的人立刻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了上去。
脚一沾地,周牧片刻不敢停,背着孙兰初来到孙佑安面前,小心地将人放下。
孙兰初一落地,脚一软,差点没站稳,“哇”一声哭出来,扑进孙佑安怀里。
孙佑安搂住女儿,上下打量,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儿受苦了,可吓死爹爹了……”
周牧退到一旁,默默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用手蹭了蹭后脖颈。
杜言上前,对孙佑安道:“孙小姐此番受惊了,孙公还是尽快带小姐回府,好生安歇。明日我让太医过府,仔细为小姐瞧瞧。”
孙佑安连连点头:“好好好,有劳杜先生安排,如此甚好。”
杜言朝周牧招了招手:“周牧,你过来。”
周牧依言上前,对孙佑安行礼。
杜言介绍道:“孙公,这位是周牧,周校尉,是我们将军从战场上带回身边教养的,人最是忠义勇武,很得将军信重。将军说过,明年要亲自为他行冠礼。”
孙佑安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不由侧过头,将周牧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一股利落的精气神,此刻虽垂眸敛目,但站姿沉稳,不卑不亢,明年及冠,年纪又合适。
孙佑安看着看着,露出笑意,连连点头,对杜言拱手道:“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多谢杜先生,多谢多谢。”
杜言捻须而笑,对周牧道:“周校尉,今夜你也辛苦了。就由你亲自护送孙小姐回府,务必将人安全送到。之后你也早些歇息,不必再回此处了。”
周牧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也无法违逆,只得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孙府的马车就停在一丈多远。
孙兰初又累又饿,脚还疼,这会儿早没了男女大防的扭捏,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周牧小臂,借力登上马车。
铺了软垫的车厢内,两盏油灯挂在壁上,光线明亮。
周牧扶她坐稳,正欲抽身退下。
孙兰初转过身,想要探头唤她爹爹,这一扭头,就看到了周牧扶着车辕的手。
油灯的光清晰照亮了他虎口处那排新鲜的牙印。
孙兰初眼睛猛地瞪圆了,一把抓住周牧的手腕,指着那牙印,声音拔高:“好啊!原来是你……”
周牧吓了一跳,立刻抬头四顾,见杜言和孙佑安还在说话。
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左手捂住孙兰初的嘴,右手一带,两人一同跌进车厢里。
孙兰初被他捂住嘴按在地板上,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周牧单膝压着她乱踢的腿,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连连“嘘”声,急急道:“别喊!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喊!”
杜言和孙佑安都听到了动静,一起看过来,只见车厢微晃,里面似乎有些拉扯。
杜言反应极快,立刻笑着对孙佑安道:“周牧这孩子,人是再正直不过的,行事有分寸,从不乱来,是将军手下最靠得住的人。”
孙佑安闻言,也转回头来,仿佛没看见马车那边的动静一般,笑道:“是极是极。小女那性子,寻常人也管不住。周校尉今夜一路背着小女上山,实在是辛苦了。改日,定要请周校尉过府,好好谢谢他才是。”
杜言笑着拱手:“好说,好说。孙公满意就好,其它都好说。”
孙佑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满意,满意。”
车厢内,周牧见外边没动静,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他低头,正对上孙兰初瞪得溜圆水光潋滟的眼睛,心一慌,捂着人嘴的力道就松了。
孙兰初伸出手指,几乎戳到周牧鼻尖,顶得他连连往后退。
孙兰初就势坐起,质问:“那陷阱是你们故意弄的,对不对?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说!”
周牧摇头:“我不能说。”
孙兰初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就要喊:“爹——”
“别喊!”周牧捂住她的嘴,急道,“我说行了吧。”
孙兰初立刻收声,扒拉掉他的手,紧盯着他。
周牧谨慎地看了眼车外,才道:“但这事关乎我们将军名声……”他反应过来,又忙补一句,“也关乎你苗姐姐名声,所以不能告诉别人。”
孙兰初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
周牧这才凑近些,极快地说了几句。
孙兰初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怒气渐渐转为恍然,而后变得嫌弃。
她拧着眉头,不屑道:“你家将军既然喜欢苗姐姐,就该正正经经请媒人上门提亲呀,搞这么一出把戏,男人真无聊。”
她撇撇嘴,下了结论:“我看他不行,配不上我苗姐姐。”
周牧不乐意了:“我家将军统御万军,英明神武,怎么就配不上了。”
孙兰初下巴一抬,嘲道:“这么英明神武,用得着把腿摔断?”
周牧噎住。
孙兰初补刀:“再说,他一天到晚拉着脸,说话又难听。我苗姐姐这么好,就该配我表哥那样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君子。”
周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表哥算哪号人物。我听都没听过。”
“你听没听过重要吗。”孙兰初学着他的样子哼回去,“反正我表哥从不骗人,更不会装瘸子。”
矿洞内。
一道不算窄的裂隙挡在两人面前。
苗悦看眼燕钊的伤腿,正要说话,就见燕钊单脚点地,纵身跃了过去。
他转身,向苗悦伸出手。
苗悦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借力跨了过去。
她看向燕钊,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和敬佩,真诚夸赞:“你这腿伤成这样,还能这么敏捷。方才这一跳,我看着都觉着疼。将军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燕钊的手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身,提着火把,吐出两个字:
“过奖。”
第95章
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中间未作停歇,终于出了矿洞。
矿道尽头,是一个七八米宽的天然洞厅, 正对面就是洞口。洞口开阔,空气比之前流通不少。
苗悦举着火把来到外面, 山底寒风立刻吹透了她。
已是彻底的黑夜, 浓云遮天, 不见星月, 难以判断时辰, 也辨不清具体方位。
考虑到燕钊的腿伤, 他们只能在此过夜了。
苗悦转身回到洞厅, 观察环境。
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凹龛,苗悦走近一看,发现里面竟还残留着不少凝固的黑色油脂, 油脂中心甚至插着未燃尽的灯芯。
运气不错, 苗悦心想。
她用火把凑近一个灯芯, 那灯芯“噗”地一下被引燃,腾起一小簇火光。
她又接连点燃了另外两个油脂灯, 洞厅内顿时明亮了不少,也驱散了几分阴冷潮气。
洞厅里, 到处是堆成小堆的干草,一角散乱堆放着破旧的木箱和麻袋,还有不成形的长凳。
中间稍偏的位置有个用石块垒砌的灶坑,旁边扔着几个瓦罐和陶碗。
这里是矿工们进洞前聚集歇脚,简单炊煮的地方。
苗悦将火把熄灭,开始动手整理。
她把散落在各处的干草收集起来,聚拢到灶坑不远处干燥平坦的避风角落, 铺开后的面积,勉强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休息。
她又将那几个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权当隔潮的垫褥。
燕钊走到木箱和长凳边,仔细看了看,拆下几块木板,又用残存的麻绳,将木板和凳腿组合固定,弄出了两个能坐人的矮墩。
他提着这两个矮墩,放到灶坑边,清理掉灶坑里的碎石,将没用的碎木条和木块扔进去,用干草引火。
很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
洞外炸开一声惊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苗悦吓一跳,转头就见燕钊坐在灶坑旁,正用麻绳缠紧接口。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手指稳定有力。
苗悦恍惚地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燕钊记忆时,在隐太子庙,三岁的燕钊忙来忙去的样子。
还有他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将新买的木板木条组装成能用的桌椅……
燕钊抬头,看过来,问:“你笑什么?”
苗悦回神,惊觉自己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弯着。
她有些赧然,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像野外探险一样,挺好玩的。”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密集而响亮。
雨水从洞口上方汇集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苗悦挑了个最完整的瓦罐,借着水帘将里外冲洗干净,又接了大半罐雨水,架到灶坑上。
再选出两个陶碗,依样洗净,放灶坑边,自己则在另一个矮墩上坐下。
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围着简陋的灶坑。
洞外是哗哗的雨声,洞内是柴火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水汽。
铺着干草和麻袋的“床”,粗糙但能坐的“凳子”,架在火上烧着水的瓦罐,以及岩壁上那几盏油脂灯。
燕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苗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
奇异的平静感漫上他心头。
这感觉并不陌生,在很多个零散破碎的记忆缝隙里,都有过类似的,家的感觉。
苗悦拿起一根木棍拨火,火星噼啪着向上蹿。
她随口道:“咱们还挺幸运的,该有的东西都能捡到。”
燕钊抿唇,这“幸运”本不该出现。
“辛苦了。”他说。
苗悦抬眼看他,笑着回了句:“这有什么呀。有火,有热水,有干草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关键还不花钱,简直是神仙洞府了。”
她自然流露出的快乐,让燕钊有些羡慕。
他问:“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欢吧?”
苗悦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
她的职业,注定独来独往才安全。
燕钊疑惑道:“以你的性子,身边若无人陪伴,不会觉得孤单么?”
苗悦琢磨了一下:“也还好。大概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现状吧。我总觉得人生在世,能遇到一段不错的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只要有人能说上几句真心话,已经是幸事了,珍惜那段时光就好。”
她扯了扯嘴角:“也可能是这世道不行吧,太多人,说没就没了,只能想开点。缘分这东西,有来就有去,有聚就有散,非要强求长长久久,最后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燕钊没说话。
其实记忆世界里,她也说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可能她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从不纠结是否要与他相认。
苗悦察觉气氛有些沉了,便扬起一个笑:“将军你呢?在那么大个将军府里,身边那么多人陪着,一定很热闹吧。”
燕钊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平静道:“其实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孤单。我娘脑子不好,她清醒时,待我不错,可她一受刺激,就会不认得我。我多数时候都在照顾她。她死时,我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没空为她难过。我性子闷,不喜欢与人交流,从来都是一个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杜先生是良师益友,周牧他们是忠心部属,军中更有无数过命的兄弟,我们彼此信任,可托生死。我曾以为,这就是家人了。入主衡州,局势渐稳,他们陆续成婚,我才明白,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苗悦想到了阿芦。
阿芦当然算她的家人,但他快十四岁了,开始打工赚钱,再过几年,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看了眼燕钊。
燕钊接到她的目光,笑道:“我以前不知孤单为何物,因为那是我的常态。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满了。我想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高不高兴。她离开后,将军府还是那么大,什么都不缺,可就是显得空。”
苗悦呼吸微窒。
那个人是谁?是记忆里的她吗?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自作多情。
“将军还年轻,以后定能遇到长久陪伴您的人。”
“你遇到了吗?”燕钊问。
苗悦自嘲一笑,道:“我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才刚解决温饱。”
燕钊又问:“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着急吗?”
简直讨打。
这身体不过二十一二岁,明明还年轻得很。
苗悦瞪了他一眼,怼道:“将军年纪比我大多了。”
燕钊笑起来,往灶坑里添了根碎木,倾身向前,朝她伸手。
他没说话。苗悦也没问,手一抬,将木棍递过来。
燕钊接过,慢慢拨着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火,状似随意:“你觉得缘分是靠遇的?”
苗悦愣了一下,道:“那肯定啊,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嘛。”
“就不能是自己去争去求的么?”
苗悦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若真全靠老天爷扔缘分,庙里那些求姻缘拜和合的,不都成了白费功夫。可见人心里,也是觉得这事多少能求一求,争一争的。”
“你说的很对。”燕钊点点头,“所以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甚至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蹙眉。
兵书上的法子?用到感情上?
别说,她自己不就常用美人计吗。
她斟酌着道:“理解是能理解,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对方,否则就不叫缘分了,就是孽缘了。”
燕钊看她一眼。
孽缘,孽缘也是缘啊。
他都可以。
燕钊停下拨火的动作:“不伤害对方的界限,如何把握。若那人起初并不在意你,你非要争取,在她看来,或许已是打扰了。”
“不一样的。”苗悦道,“‘争取’是要让对方看见你的好,选择权始终在对方手里。‘打扰’是罔顾对方意愿,强行介入。就好像有人送你一束花,你可以收下,也可以拒绝。但那人硬把花塞你怀里,还不许你扔,那便是冒犯了。”
燕钊问:“那我怎么知道,对方是真心不想收花,还是顾虑其它。”
苗悦想了想:“关键大概在于,你是‘想得到’,还是‘想对对方好’。前者盯的是那个人,容易执迷,后者关心的是对方快不快乐,这才是真的珍惜。”
燕钊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火焰在他深黑的眸子里静静燃烧。他手里的木棍停住了,虚虚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柴火舔舐着
罐底,不多时,罐口便冒出丝丝白汽。
水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苗悦拿起那葫芦瓢,跑到洞口就着雨水稍做清洗。
再回来,舀一点热水,倒入陶碗,递给燕钊,再给自己倒一碗,移到唇边,一边捂手一边吹着气。
“将军,现在这位置,离上面大概有多深?”
燕钊道:“腿脚利索的话,攀上去,半天也够了。”
苗悦瞥了眼他的伤腿:“看来,只能等你的属下来接了。”
燕钊点点头:“雨停了,他们应该就能找过来。”
他暗暗摸了一下腰间,贴身的油布小囊里放着信号烟。
上面的人,多半要等到他的信号才会下来接人。
喝了热水,身体暖了,疲惫便翻涌上来。
苗悦打了个哈欠。
她眨眨眼:“是不是得留个人守夜?”
燕钊应了一声:“上半夜我来,下半夜你来。”
苗悦实在困得厉害,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叫醒我。”
“好。”燕钊答应得很干脆。
苗悦走到干草床边,裹紧了雨披,侧身躺下。
干草窸窣响了一阵,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燕钊坐在原处,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将腿上绑的木条摘下来。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活动四肢,目光落在蜷缩着的身影上。
苗悦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白日里的机敏和锋利都褪去了,格外安静。
火堆噼啪作响,燕钊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苗悦不笨,相反,她心细,观察力也强。
时间一长,他行动间再如何注意,也必然露出破绽。
燕钊几乎能想象出她发现自己被设局时可能会有的反应,惊愕,愤怒,还有失望。
眼下这点因共患难而生出的亲近,恐怕会荡然无存。
何时放出信号,让他们下来接人,成了一个需要准确判断的事。
放晚了,被她看穿的风险增加。
放早了,他又舍不得。
夜渐深,寒意从洞口从岩石缝隙渗透进来。柴火添了几次,但湿冷的空气依旧无孔不入。
苗悦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无意识地将雨披紧紧裹在身上,可那麻布雨披本就不保暖,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燕钊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不舍而生犹豫便消散开了。
这里条件确实太差了,即使杜言提前做了准备,也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
她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为他的私心在这里挨冻受罪。
他坐回矮墩上,一根一根地将木条重新缠回去。
明天吧,明天天一亮,他就放出信号烟。
第96章
燕钊站起身, 又扔了几根木头进去,看着火焰重新旺起来,然后拄着拐走到干草席旁, 挨着她,坐了下来。
人的体温, 在这样阴冷的环境中, 是骗不了人的。
睡梦中的苗悦感觉到热源, 本能地靠近, 直到后背紧挨着他腿侧。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不再动了, 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
燕钊垂眸, 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燕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靠在了石壁上。
他要想一想, 回城后如何与她更多往来。
或许他可以借着感谢她在洞中照顾的名义, 约她出来。
这理由很不错, 合情合理。
就是太慢了,太温吞了, 这样下去,不知要多久才能重新拥有她。
想到这, 他不免有点烦躁。
只觉得这“重新认识”的招式,效率有些低,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
苗悦似乎感觉到这份触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腿,唇角弯起, 坠入了更深的睡眠。
她好像躺在一间房里,炭盆散着热,暖烘烘的,将屋外的雨雪隔离。
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还有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褥。
她枕着燕钊的腿,结实,安稳。
燕钊背着光,低垂着脸,看不真切面容。
他看着她,眼神如此专注,有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摩挲着。
那触感无比真实,带着薄茧的粗粝,却又无比轻柔,痒痒的,一直痒到她心里去。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
她笑了起来,不安分地顺着他的面颊滑到颈后,勾上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人拉向自己。
燕钊顺从地低下头。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苗悦闭上眼。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炭火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动了。
或许是她的唇瓣微微开启,又或许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轻柔的触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贴合,摩挲着,辗转着,释放着难以言说的渴望和慰藉。
谁也不愿先分开,仿佛已经等了太久,舍不得结束。
许久许久后,绵长的厮磨,最终化为满足叹息的相拥。
苗悦的手臂环上他的腰身,侧过脸,将发烫的面颊埋进他怀里,隔着衣衫感受他胸膛的温度。
燕钊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长发。
苗悦觉得舒服极了,好像所有的疲惫不安,都被这怀抱和抚触熨帖平整了。
她一动也不想动,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真好啊,就这样一直睡着吧,不要醒。
洞内寂静,火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和一两根将尽的柴。
“啪”地一声脆响炸开,最后一根柴崩裂,溅出几点火星。
那清脆的声响穿透脑海,苗悦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火要灭了。”
燕钊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
一句话将苗悦拉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真的枕在燕钊腿上,脸颊紧贴着他衣袍,一只胳膊,甚至环在他的腰间。
苗悦蹭地坐了起来,震惊,迷茫,不知所措。
指尖残留的触感,与梦中唇上的温热柔软,让她对现实产生刹那的混淆。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又慌忙放下。
她不敢看燕钊,将视线转向洞口。
洞外朦朦胧胧,雨不知何时停了。
“什么时辰了?”
“大概是卯时。”燕钊道。
“你怎么不叫醒我?”苗悦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好了下半夜我守夜的。”
“叫了。”燕钊道,“没叫醒。看你睡得太沉。”
苗悦语塞。
她睡得有那么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燕钊,又立刻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枕过的位置。
到底是不是梦啊?她脸颊发热。
“你怎么坐过来了。”
燕钊道:“夜里太冷了,这个位置没有风,能暖和点。而且我的腿一直屈着,不太舒服,所以挪过来坐。是不是唐突你了。”
不,好像是我唐突你了。
苗悦抿唇,想问她怎么会枕到他腿上去,可张了张嘴,问不出来。
燕钊“嘶”了一声,眉心微蹙,伸手去摸伤腿。
苗悦立刻忘了自己的问题,着急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碰到了?”
燕钊道:“有点麻,昨夜我已经查看过,伤得不算太严重,有些肿。”
苗悦收回手,一时不知说什么,站起身:“我去看看火。”
燕钊看着她有些仓惶的脚步,笑意终究没能忍住,从他眼底和唇角悄然漾开。
苗悦背对着他,将几根木头添进火堆,弯腰猛吹,火苗重新旺起来。
她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燕钊靠坐在石壁边,闭上了眼。
没有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苗悦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
可心却没能静下来。
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燕钊为什么不推开她?
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她又悄悄回头。
男人俊朗
的脸有些倦色,眉宇间那份惯常的锐利敛去了,显出不设防的安静。
如果没有离魂香,如果他们初见是在现实世界中,就如眼下这般,那他们两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
苗悦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燕钊并没有真的睡沉。他只是闭着眼,用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
她起身的窸窣声,走向火堆的脚步声,拨弄柴火的轻响,还有瓦罐被挪动的声音。
苗悦蹲在火堆旁,将瓦罐接满水架到火上。
水烧开后,她掰碎糙面饼,扔进水里。
天还是阴的,看不到太阳,雨还未下透,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待这饭煮好,燕钊也醒了,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刚挪动“伤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苗悦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扶他。
燕钊也不客气,揽住她的肩膀,倚靠过去,借着她的支撑,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就势往灶坑那走。
苗悦直把他扶到矮墩旁,又搀着他坐好,这才重得自由。
她盛了碗糊糊递给他。
“雨停了,将军,您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燕钊低头喝粥:“雨是停了,但山道经了雨水,定然湿滑泥泞,崖壁也易有松脱。他们要从上面下来寻人,需得仔细探查路径,急不来。我们眼下还算安全,不必着急。”
苗悦叹道:“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看向洞口:“会不会地形变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了,我看那树都好高……”
燕钊淡笑,抬头看她。
许是喝了热粥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莹润嫣红,带着水光。
她随意地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段细腻优美的颈线。
燕钊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清楚自己手指的力道,知道如何轻易地掌控那里。
他喉结微动,眸色深暗。
苗悦专心思考着:“我们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等着吧。要不我去洞口转转,看看有没有高处适合弄点烟出来,让他们更容易发现这里……能找点吃的也行,万一他们今天还不来,饼就不够了……”
她还在继续说,唇瓣一张一合,积极谋划着。
燕钊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唇,心里那点念头盘踞不去,来回翻涌。
想抱……想亲……
就抱……就亲……又不是没有过,她能怎么样,还能推开自己不成?
“将军,你说呢?”
燕钊一个激灵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应道:“你说的对。”
苗悦点点头。
燕钊捧着碗,让心绪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等出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苗悦道:“老样子,过日子呗。”
燕钊没看苗悦,像在自言自语:“之前听人提起,城南有家铺子,做的梅干菜肉末烤饼,很有名气。”
苗悦抬眼。
燕钊依旧看着粥:“说是外酥里润,滋味很好。我路过几次,倒没尝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对苗悦道:“你既说那梅干菜烤饼别有滋味,不如有空了,一起去尝尝?”
苗悦像是没听清,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她终于开口,“是在……约我吗?”
燕钊握碗的手紧了紧,面上神色未动:“你在此处照料我,我理当表示感谢。”
苗悦眼神逐渐变冷:“感谢有很多种方式,将军可以让属下送银钱给我。”
燕钊沉默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苗悦垂下头:“我更喜欢钱。”
这个反应出乎燕钊预料,他皱眉,迅速调整:“无妨。银钱上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
苗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拼命压抑着质问的冲动。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九年了,岂会看不出燕钊邀约时的语气神态,分明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想靠近的试探。
可正是看出来了,她才更觉得无名火直往上撞。
他们才离开记忆世界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她心口还堵着巨石,梦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却能如此轻易地将目光投向新人。
苗悦知道自己不该沉溺虚妄,可那毕竟是她亲身体验过的人生,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他不需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苗悦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胡乱抓了两把干草,转身朝洞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和他吵起来。
“你去哪?”燕钊跟着起身,沉声问。
苗悦冷声回应:“去放点烟,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燕钊眉头皱紧:“我同你一起。”
他迈步欲追,却被腿上的木条绊了一下,动作微滞。
这片刻功夫,苗悦已经消失在洞口拐弯处。
燕钊追到洞口,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
这下他确定了,她确实在不高兴。可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对着山壁狠狠一踹,绑腿的木条应声崩开。
他三下两下将那些碍事的木头扯开,扔垃圾般甩到一旁。
什么重新认识,什么迂回试探,兜兜转转,疏离客套。
简直荒谬,他燕钊做事,何需这般拖泥带水。
记忆世界里的情感炽烈而直接,早已养刁了他的意趣,那般焚心蚀骨都经历过,如今对着同一个人,却要装模作样地从头开始。
把她找回来,圈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问个清清楚楚。
问题解决了,再上去也不迟。
解决不了……那就解决到能上去为止。
第97章
苗悦出了山洞, 没有停步,沿着一条被山水冲出的浅沟,向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走太远, 便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大石头旁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她攥紧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 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些。
深吸雨后清凉的空气, 那股莫名委屈的情绪, 终于不再烧得她头脑发晕了。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里是现实, 她和燕钊, 只是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那些梦,那些纠缠的记忆,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与他无关。
他当然有权利对任何一个女子发出邀约。
她不该生气, 也没有立场生气。
苗悦松了肩膀, 开始观察四周。
按时辰推算,日头早已升起, 但被云层遮挡,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一场大雨, 将地面浇得透湿,泥土松软,枯叶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湿又滑。
周围树木生得异常茂密,枝叶层层叠叠,从上往下看,怕是很难发现那个洞口。
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用力在树皮上,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十”字。
左右看了看,她选了个方向。
那边地势似乎高些,树也稀疏点,或许能让烟升得更高。
她朝那边走,走一段,就在路过的树干上划个十字。
路不好走,她走得慢。
等走到合适的地方,回身已望不见洞口了,都是层层排排的高树。
那是块略突出的空地,下面可能有个巨石堆,周围没几棵树,头顶上敞亮些。
她爬到顶上,点燃火折子,用干草引火,将一堆半湿的树皮点起。
浓白的烟升了起来,起初有些散,渐渐凝聚成一股,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
苗悦拍拍手,准备回去,忽然听到后方树丛中传来枯枝被接连踩断的脆响,以及粗重的呼哧声。
她回头。
一头体壮如牛的黑色野猪,正从灌木后踱出,肩背的鬃毛粗硬竖起,弯曲的獠牙泛着黄白的光,小眼睛里透着警惕与暴躁。
它似乎被烟味和陌生人的气味惊扰了。
苗悦屏住呼吸,慢慢摸出腕扣,将它戴在手上,同时一点点后退,余光寻找周围适合躲避的位置。
但那野猪的头压得更低了,前蹄开始刨地,喉咙里发
出威胁的低吼。
苗悦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冲去。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枚黑色炮弹,裹挟着泥土和断枝,朝她冲来。
苗悦对着大树射出悬丝,钩爪扣实,她手腕回拉,细韧的丝线瞬间绷直,借力将她的身体向上提去。
苗悦足尖蹬踏树干,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高枝。
几乎就在她脚离地的同时,野猪狠狠撞在树干上。
树干猛地一歪,苗悦的身体随之大幅度倾斜,她死死抱住树枝,才没被甩出去。
野猪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两步,晃了晃脑袋,再一次冲撞树干。
那野猪连撞了七八下,才暂时停下,围着树打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头用獠牙啃树根,啃够了,又继续撞树。
随着它的撞击,树干晃动幅度明显变大,内部传出开裂声,树根处的泥土被拱开了一大片,露出盘结交错的根须。
野猪没有老虎那样潜伏守候的耐心,但这棵树,恐怕撑不到这头畜生放弃离开。
苗悦稳住呼吸,将腕扣瞄准野猪。
腕扣不是杀人的利器,钩子极小,但足够尖,足够硬,即便是皮毛厚实的野猪也有脆弱的地方。
比如眼睛。
野猪再次停下冲撞,去啃树根,獠牙刮擦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是现在。
苗悦指尖微动。细钩疾射而出,没有任何声音,精准地没入了野猪的右眼。
下一瞬,野猪惨嚎着,庞大的身躯向后弹开,疯狂地甩动头颅。
剧痛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每撞一次,都让树身发出更密集的噼啪声。
苗悦紧紧抱着树干,咬牙再次瞄准,等着下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红色火光在林地上空炸开。
同一刹那,燕钊从树林中疾冲而出,长刀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光。
光影未消,人已冲至野猪侧后方,刀锋劈向野猪后腿关节。
野猪皮毛坚硬厚实,那一刀入肉不深,只带出一道血口。
野猪痛吼,调转身躯,锁定这个新出现的敌人,张开獠牙,后蹄猛蹬,低着头全力冲撞过去。
燕钊侧身向一旁的树后闪避。
野猪撞在树干上,震得落叶纷飞。
燕钊从树后闪出,再次挥刀,目标是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刀刃与獠牙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
燕钊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野猪的冲撞力太大,只要被它撞到一下,人就爬不起来了。
他不断闪避,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只在野猪露出破绽瞬间递出刀锋,每一刀都力求留下伤口,消耗它的体力。
野猪又一次蛮横冲撞,将燕钊逼到一块巨岩前。
燕钊猛地蹬踏岩壁,向侧上方跃起,险险避开冲撞。
野猪收势不及,獠牙磕在岩石上。
就在它因反震抬头的瞬间,一直屏息凝神的苗悦,扣动了腕扣。
细钩无声射出,刺入野猪左眼。
黑暗和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獠牙乱挑,蹄子乱蹬,一时间断木纷飞,泥土四溅。
苗悦在树上大喊,分散野猪注意。
瞎了眼的野猪循着人声,闷头猛撞过来,正撞在苗悦藏身的树干上。
托着苗悦的树枝因剧烈摇晃断开。
苗悦双脚在倾斜的树干上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力道,将自己朝侧方甩了出去,顺势翻滚,险险避开了野猪的后蹄。
燕钊一声大喝,向左后方半人高的岩石退去。
野猪循声换个角度,再次猛冲,头颅压得更低,一头撞上岩石。
趁它亮出破绽时,燕钊飞身跳起,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刀尖,对准野猪后颈要害,狠狠刺下。
刀身贯入,直至没柄。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垂死嚎叫,四肢僵直,随即疯狂地挣扎扭动,几乎要将燕钊甩飞出去。
燕钊死死握住刀柄,身体被野猪带得踉跄。
他手腕发力,全身重量下压,将刀身在野猪体内狠狠一绞。
野猪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燕钊拔出长刀,血花飞溅。
苗悦从地上撑起身,只见燕钊一身的血,惊呼:“燕钊!”
她顾不得身上的痛,踉跄爬起,朝他跑去。
燕钊再没看那野兽一眼,急步迎向苗悦。
两人在倾倒的树干旁相触。
燕钊的手有些粗鲁地捧住了苗悦的脸,带着血污的指腹,急切地抚过她的额角、脸颊、下巴,又抓住她的肩膀,视线扫过她全身,声音紧绷:“伤到没有?哪里疼?”
苗悦被他抓得不得不抬头,话已出口:“你流血了,哪里伤了?”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顿住。
燕钊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环过她的背,将她用力按进怀里,压抑不住的后怕:“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
苗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闭上了眼,心跳到了现在才缓和下来。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双腿轻颤,刚才落地时好像磕到哪里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她很安全。
方才点的烟不知何时已散尽,只剩一缕细弱的白气。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双眼睛正悄悄看着这边。
红色信号烟发出不久,他们就赶到了,正看到将军与野猪搏杀,险象环生。
好几次,他们的手指都扣紧了扳机,差点就要放弩箭。还是队里年纪最长那个,压住了同伴的胳膊。
这么难得的在心爱女子面前出风头的机会,怎么能让他们这些大头兵抢了去。
此刻,眼见野猪倒地,那两人奔向一处,紧紧抱住。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默契地收了弩。
苗悦抬头:“你怎么过来了?”
燕钊说:“你一走我就追出来了,看到野猪立刻放了信号烟。”
他四下看看:“那帮小子,这么慢。”
苗悦疑惑:“那信号烟……是你放的?”
燕钊“嗯”了一声,刚要解释。
苗悦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他的腿。
空气突然安静。
苗悦静静地看着他完好站立的双腿,再抬眼看他。
燕钊的视线飘向旁边,又飞快移回来。
杜言说过,这锅他来背,可现在只有自己在这,怎么办呢。
是不是应该主动供出杜言。
苗悦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燕钊道:“法场那天。”
苗悦恍然,略一思索,又问:“那城门开了三天,进来多少人?”
燕钊道:“……一万一。”
苗悦问:“这么多人同时入城,安置得了?”
燕钊道:“还好,事先划了地方,按人头分发物资,银钱粮食也备了些,虽有忙碌,未出大乱。”
苗悦“哦”了一声,弯唇:“为我一个人,让将军这般兴师动众,破费了。”
燕钊心头发紧,迟疑道:“你生气了?”
“怎么会。”苗悦心平气和,“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看向山顶:“既然将军的腿没事,那我们直接上山吧。”
说完,她率先朝山路迈步。
燕钊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试图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
林子里,几个亲兵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跟不跟?”
“将军也没招呼咱们……”
年纪稍长那位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人家两个人上山,正好讲些私房话。咱们凑上去,岂不是碍眼。”
其余几人闻言,立刻恍悟,纷纷点头,到底是年纪大有经验。
又有人问:“那我们在这等着?”
那年纪稍长的抬抬下巴:“等什么,搬野猪啊,今晚开开荤。”
几个小伙子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怎么把这头猪扛上山。
第98章
雨后的山道湿滑难行, 无数叶子被冲刷下来,覆在原本的小径上,一脚踩下去
, 又软又滑,深浅难料。
苗悦走在前头, 每一步都踩得铿锵有力。燕钊跟在她身后, 目光大半落在她脚下, 手几次微微抬起, 又都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 空气绷成了弦。
最终还是燕钊先开了口。
“我承认, 骗你是我不对。”他盯着苗悦后背, 抿了抿唇,“但这一局,是杜言安排的。我掉下去的时候, 才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脚底下有机关。如果是我来算计, 我绝不可能让孙兰初也一块掉下来。”
苗悦扭头, 瞥他:“那哪一局是你的算计?断腿也是杜言的安排?”
燕钊闭上了嘴。
苗悦冷哼一声,转回头, 迈着大步往前走。
燕钊在她身后,拽了一下她衣袖。
苗悦使劲抽回来。
燕钊又拽了一下。
苗悦用力一抽, 侧头:“别碰我。”
燕钊顿了顿,道:“走错了。”
苗悦停步去看脚下。
雨水将大量的枯枝败叶打落在地,厚厚地铺了一层,早已将人踩出的小径掩盖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四下都是深浅不一的落叶,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普通的山坡。
她抿紧了唇, 没动,也没说话。
燕钊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她旁边,抬手往右前方指了指。
苗悦朝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迈开步子。
燕钊胸膛起伏了几下,冲口道:“我若不算计你,怎么能靠近你,怎么让你好好听我说话。你又不会来找我!”
他往前追了两步,理直气壮:“我算计你不对,可你先算计了我二十多年……”
苗悦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转过身,面朝着他,睁大一双眼:“那能一样吗,那是记忆世界,是假的。这里是现实,我们是真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还带着孙兰初!”
吼完,她气鼓鼓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燕钊猛跨几步,挡在她身前,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谁跟我说,虽然那个世界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你现在不想承认了?”
苗悦嘴唇抖了抖,视线有些躲闪,低声道:“我是喜欢你,所以才被你利用了。”
燕钊皱眉道:“我利用你?我要是不设那一局,不让那什么记忆世界消失,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到底谁利用谁。”
苗悦自知理亏,伸手去推他:“让开。”
她推了两下,燕钊没动。
她抬脚就从他身侧绕过,负气之下没留神落叶中的石子,一个打滑,身体向后歪去。
燕钊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拽。
苗悦才站稳,立刻将他甩开。
就在这时,他们过来的路上,传来人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几名燕家军亲兵,正用两根粗木做杠,抬着那头大野猪,吭哧吭哧地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了上来。
野猪分量不轻,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得也并不轻松。
打头那个眼尖,一眼看到前面站着的两人,高兴地喊:“将军,你看,这野猪我们给抬上来了。”
苗悦的视线从野猪身上移到燕钊脸上,难以置信道:“你居然连野猪也算计进来?”
她想起刚刚自己拼命抱树求生,多次艰难躲避野猪撞击,怒道:“你知不知道这真能死人的!”
燕钊一口气噎在胸口,胡乱辩解:“不是……这个我真不知道……”
苗悦不想听,转身就走。
燕钊对着那帮不知所以的亲兵低吼:“就知道吃!回去再找你们算账!”
几个小伙被吼得一愣,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喘着粗气说:“这、这猪实在沉,要不咱们歇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另外几人连连附和,实在不想再和将军碰上了。
山路越发崎岖。
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地方则是狭长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
苗悦停步,冷声道:“你先。”
燕钊站着没动,硬邦邦地回:“你先。”
苗悦不再争论,先一步走进去。燕钊紧随其后。
两侧山壁直上直下,光线转暗,空气变得凝滞,来路被身后的人挡住,去路隐在曲折的山壁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一时间,这幽暗的窄道,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不时有岩隙渗下一串冰凉的水滴,对着苗悦的发顶落去。
燕钊本能抬手,挡在她头顶上方。
苗悦有所感,侧头避开:“不用。”
声音疏离。
燕钊慢慢收回手。
这方寸之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些话,无法再隐藏,必须被这狭窄的空间挤压出来。
“穿过这条路,再走不远就到山顶了,肯定有很多人在上面等着。”燕钊缓缓开口,“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李晏才是源头,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怪你。你在那里照顾我多过算计我,我心里有数。”
“记忆世界是假,可我在里面过的每一天,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说喜欢我时的样子和语气,我忘不掉。”
“抛掉那些算计和任务,我只问你一句。在那里,你对我说过的话,现在还当不当真?”
苗悦垂着头,沉默地往前挪动脚步。
燕钊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等了几息,没等到任何回应。
穿过前面最后一段岩缝就到头了。外面是开阔的山路,杜言他们很可能已经下山寻来,或者就在出口附近等着。
一旦走出去,众目睽睽,有些话,有些事,就难摊开来说了。
燕钊心里那点沉稳开始碎裂,不甘窜了上来。
“记忆世界里,你骗我的那些,我也没计较,咱们就不能扯平吗?而且昨晚你也说了,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哪怕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方才因他坦诚而升起的心动,顷刻被火气压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食指戳到燕钊胸口:“闹了半天,你昨晚那些话,是在给今天这事做铺垫。”
她声音拔高:“那是我的理解吗?那是你给我挖的坑!”
她扭头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燕钊才追了两步,苗悦又是一个回身。
他立刻停步。
苗悦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我在记忆世界里,没有算计你二十多年。我跟你,满打满算,只相处了四年。”
说完,她大步朝出口的光亮走去。
燕钊跟上,眉头皱起。
只有四年吗?可他怎么觉得,很久,很久。
苗悦快步走出山缝,就见前方站着一小群人。
那些人见有人出来,纷纷围上。
“将军,可算找着你们了。”
果然是杜言他们等不及,已经找下山来了。
剩下的路不长,也平坦了些,很快到了山顶。几匹马拴在树上。
苗悦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朝马匹走去。
燕钊几步抢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应是不应,给我个痛快话。”
苗悦声音也压
得低:“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离我远点。”
对话间,她已走到马匹旁,目光一扫,认出了杜言那匹性子温顺棕色母马。
“杜先生,借你马一用。”她丢下这句话,骑上马,一抖缰绳,沿着山路朝衡州城跑去。
“苗姑娘……”杜言愣了一下,他话没说完,马已跑远。
他转头看向燕钊,刚张口:“将军,你这……”
燕钊冲到自己的马旁,解缰上马,一气呵成。
骏马扬蹄,朝着苗悦追去。
他的马更快,不多时便追了上来,与她并行。
“停下。”燕钊侧头喊。
苗悦充耳不闻,反而一夹马腹,催得更快。
“苗悦。”燕钊又喊一声,见她不理,沉声道,“你若不停,我便让它停。”
苗悦这才斜睨他一眼,嘴角轻抿,手腕忽地一翻,指尖微光一闪,冲着燕钊坐骑的后臀弹去。
燕钊吃了一惊。
这玩意他可太认得了,别的不提,那个金钩和丝线都是极韧的,等闲武器绞不断。
马屁股要是挨一下,就算不出个血洞,也得疯上半天。
若不是他早知道这东西如何用的,肯定躲不过。
他心头一凛,长刀未出,刀鞘如电翻转,卷向那袭来的丝线。
金钩被刀鞘卷住,缠了个结实。
苗悦立刻回扯。燕钊手腕一沉,运上巧劲,并未硬抗,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一引,那丝线瞬间绷直。
他太清楚这金丝的韧性和她发力的习惯了。
两人在奔驰的马背上,一个腕上扣着丝线,一个刀鞘卷着丝线,较上了劲,谁也不肯先松。
山路渐宽,逐渐与通往城外的官道相接,衡州城的轮廓在远处显现。
“你先停下,我们把话说清楚。”燕钊再次开口。
“你先放手。”苗悦咬牙。
她会骑马,但并没有太多骑马的机会,所以技术一般。
一边控马,一边角力,对她来说实在艰难。
燕钊问:“我放手你就停?”
“你先放。”
燕钊盯着她看了两秒,手腕一松,力道撤去。
苗悦正全力后拽,对面的力骤然消失,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仰。
杜言的马本是温顺的母马,突然承受这般向后的大力,也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出声。
苗悦更加坐不稳,惊呼一声,朝后摔落。
燕钊见她落马,面色骤变,一跃而起,扑向苗悦。
他在半空中伸手,堪堪将人捞进怀里。
他们此刻正在山道与官道交接的缓坡处,遍生杂草。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尘土草屑飞扬。
滚落间,燕钊一手环住苗悦的腰背,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脑后,将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坡不算陡,也不算长。
几下翻滚后,两人停在了坡底。
燕钊保持着滚落时的姿势,将人护得密不透风。
苗悦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
尘土渐渐落下。
燕钊略松了手臂的力道,低头看去。
苗悦也在这时,慢慢睁开眼。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温热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青草的气息,与他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
燕钊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那唇瓣因喘息和紧咬显得格外鲜润。
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重重碾了上去。
齿关磕碰,舌尖强硬地抵开,窥探。
苗悦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抗议还是别的什么,手指蜷缩起来,陷进他肩头的衣料。
起初是推拒的力道,却在更深入的厮磨间,渐渐松了,手指从他肩头滑下,无力地搭在他臂膀。
直到空气快要耗尽,燕钊终于松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呼吸不稳,胸膛起伏,额发也凌乱,却仍用沙哑的嗓音执着道:“你点个头,或摇个头……给我个痛快。”
苗悦眼睫颤了颤,皱了下眉。
“明明记忆世界里挺聪明的,怎么现实里变笨了。”她轻喘着,抬起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近,“到底是我教得好。”
燕钊看着她。她眼中那熟悉的,狡黠纵容的光,如此真实,如此贴近,不再隔着记忆的帷幕。
他听懂了,感受到了,无需言语,只是又一次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99章
山峦隐在薄雾里, 草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被方才的滚碾压出凌乱的痕迹。
湿意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燕钊的呼吸还很重,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在她微肿的唇上, 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 他才彻底松开, 撑着自己先站起身, 转而伸手, 握着苗悦, 将她也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下摆和后背都沾了大片的湿泥和碎草,有些狼狈。
燕钊将两指抵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
不多时, 他的黑马便小跑过来, 停在他身边, 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臂。另一匹马却没有跟来。
燕钊道:“许是被杜言他们寻到了。”他转回头,示意苗悦, “来。”
苗悦走近。燕钊扶住她腰侧,向上一托, 将人送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两人衣服都沾了湿泥碎草,谁也别嫌谁。
燕钊一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
“现在去哪?”他问。
苗悦想了想,说:“我现在本该在珠珠祖母庄子上,吃喝玩乐的。”她用手肘往后一怼, “你欠我一百两。”
燕钊低笑,胸膛震动:“那你随我回将军府。莫说一百两,整个库房都归你。”
“昏君,谁要你库房。”苗悦也笑,“我要回家,脏死了。”
“好。”燕钊应道,并没问家在何处,只控着缰绳,让马往城里的方向去。
苗悦侧过脸:“你知道我住哪?”
燕钊顿了顿,装傻:“住哪儿?”
苗悦又用手肘抵他:“你早查清楚了,是不是?”
燕钊笑笑,说:“你落脚何处,我总要知道,但没查出阿芦是不是你亲弟弟。”
“不是,他算是我师弟。”
燕钊斟酌着:“你师父他……”
“死了。”苗悦道,“死在牛焘攻入长安时。”
燕钊没追问,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昨天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挺饿的。我们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去?”
苗悦也很饿,但她的衣服经草坪打滚后,实在没眼看了,不像燕钊的轻甲,多脏也不显。
“我想回去换身衣裳。”
燕钊道:“先送你回去,我再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想吃你说的梅干菜肉沫烤饼。”苗悦靠着他,想了想,又补道,“还有荟丰楼的八宝葫芦鸭、翡翠虾仁和蟹粉狮子头。”
燕钊咧嘴。
说话间,两人进了城,城门的官兵见到燕钊抱拳行礼。
燕钊控着马,避开行人,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安静的巷子。
最终停在一个院门狭小的院子前。
他扶苗悦下马,推开半旧的木门。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打扫得极为干净,不见碎石杂草。
墙角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有的盛着水,有的栽着路边常见的野菊,开着一簇簇白色黄色的小花。
正对院门是两间小屋,窗纸是新糊的,糊得不算十分平整,但干干净净。
一切都很简单,可以说是清贫,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燕钊看向那几盆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菊花,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喜欢在窗台上石阶上摆各种各样的瓦罐,插上各种各样的花。
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世界随时可能崩塌,她也要在今天,把家收拾得舒服妥帖。
燕钊看着苗悦进屋。门在她身后虚掩上。
苗悦走到盆架前,掬水洗脸,用帕子仔细擦干脸和脖子,解开松散的发髻,对着铜镜,用篦子一点点梳理长发,将草梗碎叶都挑拣干净,梳了一个简单的垂练髻。
之后,她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放着她赚来的大几十两银子,以及孙兰初送她的所有首饰,
苗悦在首饰间挑拣,拈起了一支嵌着湖
蓝色碧玺蜻蜓簪,斜斜插在发髻一侧。
蜻蜓翅膀极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像要飞起来。
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依旧素净,只发间一点的颤动,湖蓝的光便若隐若现地闪一下,不张扬,却让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很快又抿住了。
换好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裙摆。
院门那里传来开合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苗悦在门后静静等着,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小小的院子,停在房门外。
苗悦深吸口气,在燕钊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苗悦笑容明媚。
燕钊提着个挺大的食盒,他没料到她恰好开门,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顿住,惊艳之色显而易见。
“这么快。”苗悦目的达到,心满意足,侧身让他进来。
燕钊提着食盒走入。
屋子不大,一张半旧的方桌,两张同样不怎么新的条凳,靠墙一个木箱,墙角放着脸盆架。
窗台,桌角,都摆着陶罐,里面插着开得正盛的花,或是几根缀着绿叶的枝条。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几乎要以为,一转身,就能看见那个破破的陈家村的院子,看见那扇糊着新窗纸的窗户。
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家的滋味,就是在这样一间同样简陋的屋子里。
没有离魂香,他可能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
再遇李晏,他该道声谢。
一顿饭吃了很久,饭毕,燕钊在那里又坐了个把时辰,想等阿芦回来见见面。
直等得天都要黑了,阿芦还没下工,他无奈先离开了。
回到将军府时,府门口已挂起了灯笼。
他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卫,一进大院便见廊檐下晃悠着几个人影,探头探脑的,是那几个近身的亲兵。
见他回来,那几人立刻站直了,似乎想开口,却又都没出声,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燕钊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几人立刻绷紧了背。
燕钊在他们面前站定,语气松快:“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那野猪,弄上来了没有?”
亲兵们怔愣后,眼睛俱是一亮,完全掩不住的笑意,互相挤眉弄眼。
“弄上来了,弄上来了。”一个亲兵抢着道,声音都响亮了几分,“好家伙,费了老鼻子力气,明晚就加餐!”
燕钊拍拍他肩,说了句“挺好”,便咧着嘴越过他们,朝里走去。
身后传来带笑的交谈声。
经过书房时,他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推门进去。
杜言果然在,正坐在书案后。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燕钊,露出了然于胸的笑:“看将军神色,此事是定了?”
燕钊坦率地应道:“定了。多谢先生。”
杜言捻须笑了笑,打趣道:“属下总算不必再忧心将军夜不安枕,昼不理事了。”
燕钊只笑,转而问:“孙小姐那边如何?”
杜言道:“孙小姐平安无事,早就回府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将养两日便好。另外,倒是有个意外之喜。孙公对周牧很是欣赏,言语间,似乎有结亲之意。”
“周牧?”燕钊略感诧异。
杜言道:“周牧不是下去接孙小姐出来么,一路上对孙小姐颇为照顾,进退有度。孙小姐对他多有感激。孙公看在眼里,便生此意。”
燕钊皱眉思忖,问:“杜先生,这事……可在你谋划中?”
“算不得特意安排。”杜言笑道,“毕竟男女之事,强扭不甜。不过,若彼此都有那么点意思,我们顺水推舟,促成一段良缘,对大家都有好处。咱们入主衡州也有几年了,与本地旧族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祝家倒台,更是让一些旧族心存芥蒂。若能与孙家结了姻亲,借此打开个口子,倒也不是坏事。”
燕钊沉吟片刻,道:“此事终究要尊重周牧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杜言道,“孙公那边,有意邀请几家士族小姐,组织个茶会。也邀请咱们府上了,我知将军不喜这等场合,已经帮你推掉了。不过人家邀请了,咱们总不好一个人都不去。我准备带几个得力的年轻人过去。”
他报了几个名字。燕钊一听,全是跟在他身边的单身汉。
他看向杜言:“杜先生,你是要拿我的亲兵,去结交那些旧族子弟?”
杜言嘿嘿一笑:“将军这话说的。同辈年轻人,本该多走动走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岔开了话题,“西院一直空着,离主院近,景致也清幽。属下明日便派人收拾布置,也好请苗姑娘和她弟弟早些搬进来。他们如今住的那处,实在有些简陋。”
燕钊道:“她不喜被人过多安排打扰,先这样便好。而且,我不想让人背后嚼她舌根。”
杜言点点头,又问:“她弟弟眼下做的那份工,收入微薄,是否要替他另寻个差事?”
燕钊道:“暂时不动。待成婚之后,自然一并接入府中。到时再看他自己意愿,是想在府里谋个差事,还是另有打算。”
杜言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更深:“将军已考虑到婚事了。”
燕钊才觉失言,有些不自在,笑道:“总要考虑的。”
杜言道:“将军的年岁也确实该考虑此事了。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迎娶苗姑娘?”
燕钊道:“不急,也就是个流程。”
杜言却摇了摇头,道:“属下倒觉得,宜早不宜迟。”
燕钊看他:“为何?”
杜言将声音压低了些:“李晏确实去找张邠阳了。”
燕钊眉头皱起,沉默片刻,才道:“饮鸩止渴。”
杜言叹道:“渴极了,明知是鸩,也得先喝两口。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张邠阳绝非省油的灯,长安那潭水只会更浑,届时我们想独善其身,只怕不易。”
燕钊点头,颇是认同。但他随即又皱起眉:“这与我的婚事有何关系?”
杜言道:“将军当趁着此时局未大乱,先把身家大事定了。若能早日有了子嗣,内外根基都更稳固些。”
燕钊听完,一时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考虑的,只是他与苗悦之间水到渠成的私事。而杜言所想的,是这场婚事能否在变局到来前,让“燕”字旗插得更稳当。
他看着杜言,问:“杜先生,你日夜为我操劳筹谋,那先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杜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坦言道:“属下希望将军万岁,如此,属下也能长长久久地辅佐将军,得个善始善终。”
燕钊摇头:“这听着不像实话。”
杜言捋了捋胡须,道:“属下自幼仰慕诸葛武侯经天纬地之才,自知才学远不及古人万一,不敢奢求功业比拟。思来想去,便只盼着在寿数上,能比武侯更长些,多看几年太平光景,多为将军操几年闲心,也就知足了。”
燕钊深深地看他一眼。
杜言想做个能得享高寿、善终于卧榻的“诸葛孔明”,“闲心”实则是掌控大局之心。
他不满足于一时一计的胜利,他要的是燕钊这一脉的长治。他追求的不仅是生前的荣华,更是青史中的名声。
这是用谦卑的外衣套着野心。
但这野心之下,亦有承诺与期许。
燕钊看着杜言,郑重道:“我曾说过,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如今,我便再对先生说一句。他日,必请先生共看山河无恙。”
燕钊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只在记忆世界中说过。
杜言微微一怔,实在想不起将军何时对自己有过那般承诺。
他摆手淡笑:“虚言先不必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将军的婚事,尽快定个日子。”又打趣道 ,“有将军带头成了家,下头的儿郎们才好跟上。不然您一直单着,那些愣头青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只顾着打仗练兵,终身大事都耽搁了。长此以往,后继无人,这风气可不好。”
燕钊笑着应下。
第100章
孙府安排的茶会赶在天冷前办了。
杜言带着周牧等几名年轻得力的军官赴会。同时, 他与孙佑安私下进行的商议也在推进。
燕钊愿授予孙佑安“长史”这一清贵文职,可参与教化、民政等事务的议论,并且由孙家负责一定份额的军粮采购, 再对其名下田产商铺,给予三年减税两成的优惠。
孙佑安承诺开放家族商路, 优先保障军需物资的采购与运输, 并承担燕家军每年一成的军费。
另一边, 周牧因着之前的相救之谊, 颇受孙家礼遇。
孙兰初对他也格外不同, 见他来了, 主动过来打招呼, 还特意让丫鬟给他端来时新的茶点。
孙兰初性格单纯,活泼外向,家里又宠,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从不管旁人目光。
周牧话少内敛, 要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总被她牵着鼻子走。
一来二去, 周牧身边那些同僚就瞧出了端倪,操练间歇, 围着他打趣。
“周校尉,好事将近了吧?孙家小姐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
“亲自给你递点心,我们都没这待遇。”
“我就说嘛,杜先生怎么偏偏点你下去接人。原来是要给咱们周兄弟牵一桩好姻缘呐。”
周牧红着脸辩解。
卫捷拍着他肩道:“杜先生心思九曲十八弯,他既点了你,自有他的道理。再说,你小子要是没点意思, 干嘛让人家姑娘给你端茶递水。”
周牧被他一通揶揄,气道:“你休要胡说!”
卫捷见他着恼,挑眉道:“你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孙家家大业大,就这一个千金,模样好,性子也好。哪天你真成了孙家女婿,有你的好日子。”
众人起哄,周牧沉了脸,说得好像他贪图孙家富贵一般。
他径直去找了杜言。
“杜先生!”门开着,周牧一脚踏了进去。
杜言正在写字,吓了一跳,墨滴到纸上,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无奈地抬头:“什么事?”
心里却隐隐知道是什么事了。
周牧开门见山:“杜先生,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孙家小姐?”
杜言露出迷茫之色,还带了点气愤:“你从哪里听来的?”
周牧道:“他们都这么说。”
杜言道:“他们都这么说,就是真的?你自己不会动动脑子?”
周牧被他这么一问,气势顿时弱了,面露犹疑。
“是,孙公确实向我表达了想与将军这边结亲的意愿。”杜言语气缓下来,“人家有意加深与咱们的往来,主动提出承担一成军费。不过是希望从咱们燕家军的年轻人里,给他闺女找个合适的。可也没指名道姓说是你周牧啊!和你年纪相当,还没成家,能力也出众的,又不止你一个。你别把这种好事随便往自己头上扣,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周牧有点懵,张了张嘴:“可是……但是……”
杜言打断他:“你今天闯到我这来,就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娶孙家小姐,对不对?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娶。”
周牧抬头:“那让谁娶?不会是卫捷吧?卫捷可不行!那家伙油嘴滑舌,没几句真话,他还……他还……”他脸憋得发红,“还去那种地方。”
杜言慢悠悠道:“但我看他模样周正,和孙小姐站一块,倒也般配。”
“这……这怎么能般配。”周牧急了,“孙小姐是个没心机的好姑娘。卫捷那种人,他配不上。”
杜言“哦”了一声,愁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周牧皱着眉,脑子里把相熟的同僚过了一遍,这个太鲁莽,那个家里太复杂,另一个性子又太闷……想来想去,竟觉得没一个完全合适的。
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杜言又开口了:“若是将军身边的亲兵你瞧着都不合适,那只能再往下找找了。可普通军士,多是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年纪也参差不齐。实在不行,就再往下找找,新兵里头有不少年纪相当,模样也过得去的……”
周牧急坏了:“孙小姐的家世品貌,怎么可以一直往下找。”
杜言不耐烦道:“是你跑进来说不要娶人家的。现在我问你谁合适,你又说不出来。我给她往下找,你又这不行那不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难不成你想让孙小姐嫁不出去?”
“我……”周牧被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言道:“左挑右拣都没个能入你眼的,这亲事要是黄了,耽误了军费大事,责任可得你来担着。到时候,你不娶也得娶。”
周牧一瞪眼,脱口道:“我娶就我娶,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看不惯你……杜先生,你虽然聪明,但是婚姻大事不能这么随便的,不是一男一女就能在一起。”
杜言从善如流:“确实,男女之事我是不太懂。那你看,我这么回孙公行不行?我就说,将军身边,论样貌能力,可堪匹配孙小姐的,也就只有你周牧了,且看孙公乐不乐意。你觉得呢?”
周牧挠了挠头,说:“……那也行。”
他想起什么,又赶紧补道:“也要问问珠珠乐不乐意。”
杜言微怔,而后点头道:“那自然要问。”
周牧顿了顿,感觉还有话说。
杜言疑惑地看向他。
周牧道:“……那我先走了。”
杜言看着他离开,提笔,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臭小子。”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周牧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杜言抬头:“还有事?”
周牧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没事了。”
然后,他再次转身,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停住,又迟疑地响了几声,才渐渐远去。
杜言淡笑摇头,重新提笔,心思却已不在文书上了。
周牧这事,算是定了,结果甚合他意。
当然不止是为那一成军费,最重要的是,孙家这个口子一开,意味着燕家军与本地士绅之间,终于有了一条稳固的纽带。
对方有钱、有名望、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他们有兵、有实际的掌控力。
这才是强强联合,是稳住局面的关键一步,有了这第一步,接下来的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在脑子里将这几日见过的人又过了一遍,很快,两个名字浮现出来。
他重新蘸了墨,嘴角那丝淡笑并未散去,或许该安排下一次“茶会”了。
为周牧与孙兰初的事,杜言私下又与孙佑安碰了一面,将细节基本谈妥。
事毕,杜言将结果禀报给燕钊。
末了,他补充道:“孙公还提了一事。他说珠珠与苗姑娘情分甚好,他有意收苗姑娘为义女,与珠珠姐妹相称,将来亦会为她备齐全副嫁妆,从孙府出嫁。”
燕钊听罢,笑了一下,道:“替我谢过孙公美意。此事不必了。”
杜言并不意外,上前一步,陈述利弊:“有孙府做娘家,苗姑娘面上有光,将来在内宅女眷中走动,身份人脉都大有裨益。况且,那嫁妆也是给苗姑娘的一份傍身的保障。于公于私,都无坏处。”
燕钊道:“她孑然一身从长安来到衡州,无依无靠,如今也过得挺好,不需要孙府给的风光和保障。说实话,我有时觉得,她连我都不太需要。”
杜言默然。
这确实是实话,苗悦身上有种扎根于土地的蓬勃坚韧的生命力,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燕钊话锋一转:“杜先生,你我都很清楚,孙公此举,绝非为两个女儿家的情分。他是想让苗悦承他这份情,与我多一层牵扯。”
杜言点头:“孙公自有他的盘算,可这对苗姑娘而言,也没有坏处啊。对女子来说,娘家是底气。”
燕钊语气平静:“娘家是底气,是为女儿撑腰的,但孙府不是。孙府做了她名义上的娘家,将来我与她真起了什么争执,孙府断不会站在她那边。可一旦认下这门亲,日后孙家有难处求上门,她帮还是不帮?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若在我这里受了委屈,绝不会找孙公哭诉。可孙公出了嫁妆,将来有事需要她,必会寻来。依我看,这不是保障,是拖累。”
杜言沉吟片刻,道:“此事是否要问问苗姑娘自己的意思?毕竟,十里红妆,是女子一生的念想。”
燕钊闻言,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有点少年人的意气:“那就把我的钱都给她,让她带来做嫁妆。”
杜言失笑,摇头叹道:“弩军耗费庞大,库银如流水。莫说你的私库,就算搬空整个将军府,只怕也凑不出孙家口中那份嫁妆。”
燕钊朗声一笑,浑不在意:“那正好,我既没多少钱,又怎好意思要她的嫁妆。杜先生,你算盘打得精,可别算到我这来。”
杜言连连叹气,不无遗憾:“孙公可说了,会为苗姑娘备上丰厚嫁妆。”
他在“丰厚”两字上咬了重音。
燕钊敛了笑,看向杜言:“这丰厚的嫁妆又岂会真的落到她手中,不过是孙府借她向我示好的筹码,人情却要她担着。”
杜言道:“将军既与苗姑娘成婚,就是一家人,人情自然是共担的。”
燕钊沉声:“我知道孙公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是,你这算盘,不要打到她头上。以她的聪慧,我若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必能想到背后的因果。难不成,尚未成婚,我就要借她的名头敛财了?”
杜言还想再辩,燕钊打断他:“对我来说,她本身就是最丰厚的嫁妆。杜先生,你要明白,这桩婚事是我费尽心机算计来的,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作者有话说:周牧:懂了,我是可以被算计的
杜言:我若不出手,你们这些臭小子要打一辈子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