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怀疑
玄冽闻言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了白玉京一番,最终把晦暗幽深的目光停在了那处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
……遭了,好像有点撩过了。
白玉京头皮一麻,直觉告诉他,自己似乎要大事不妙了。
他非常有眼色地拧了腰就要跑,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手腕上的玉镯蓦地发烫,竟瞬间重如千钧,一下子把他的手坠在床榻间无法动弹。
“……!?”
这镯子怎么还有这种用途!?
前一刻还有恃无恐腻着人撒娇的小美人避无可避之下,终于露出了几分惶恐,颤抖着目光看向身上人,干巴巴笑道:“仙尊……卿卿方才只是跟仙尊玩笑……”
“是吗?”
积攒了良久的妒火在此刻燎原般展露出来,玄冽攥住白玉京推在他肩膀上的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按在床上。
如此任君采撷的模样让白玉京忍不住一颤,连带着耳坠也跟着晃了三分。
不过似是吃了昨天的亏,他今日并未佩戴太多饰品。
玄冽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品鉴过去——耳坠上有锋利的部分,会划伤他,不行;手镯正发挥着如镣铐般的作用,不行……
最终,在白玉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玄冽竟从他的胸口勾出了那枚长生佩。
憨态可掬的玉蛇还是幼年模样,将此刻尚显年少的小美人一下子衬得熟艳起来。
……这人想干什么!?
白玉京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将玉蛇摘下,顺着鳞片一路向下……
不、不行——!绝对不行!
那可是他百年中唯一的寄托,是他幼蛇时便……怎么能被如此亵渎……!?
不久前还游刃有余的美人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样,呜咽着挣扎起来,甚至比看到自己被玉环欺负时的反应还要大。
“别……卿卿错了,真的错了……不可以,真的不行,求仙尊开恩——!”
白玉京啜泣着探手下去挡,仿佛那不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长生佩,而是什么不可亵渎的圣物。
他对那死物的重视程度甚至远超天性,以至于在意乱情迷之下,他甚至可以因此违背本能,拒绝伴侣的要求。
玄冽知道他重视这枚长生佩,却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眯了眯眼。
……真碍眼啊,这坠子凭什么能得到他的青睐?还有那耀武扬威的镯子也是,好想把它们全部毁掉。
……不对。
意识到自己居然连切下来的本体都妒忌后,玄冽当即一顿,眼底骤然泛过一丝红痕。
妒心越发浓重,控制不住地想要占有——是十年之期将至的征兆。
甚至这一轮还不足十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轮回的周期果然在逐渐变短。
只要一想到十年来积攒起的情绪将再一次如流水般逝去,密密麻麻的妒忌与不甘便不受控制地尽数泛起。
嫉妒数百年前拥有一切却不知道珍惜的自己,嫉妒分割出去可以肆无忌惮的本体……
白玉京喘息着抬眸,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身上莫名冷下脸色的男人。
……因为自己的拒绝,所以夫君生气了吗?
正当他颤抖着尾尖在心中天人交战时,玄冽竟大发慈悲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
白玉京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打算放过自己了,蓦地舒了口气,连忙抬手去接玉佩。
却见短短几息的时间内,虽然他因为惊吓与珍重还没有彻底动情,但那只可爱的小蛇还是被染上了几分汁水。
“……”
白玉京瞬间羞红了脸色,仿佛亵渎了神明一般,拎起袖子就想去擦。
然而,玄冽却在此刻突然割开手腕,用心头血一下子浸透了那枚湿漉漉的玉佩。
“……!”
白玉京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隔着那枚鲜血淋漓的玉佩,震惊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玄冽。
“不是饿了吗。”玄冽面不改色道,“吃吧。”
他的语气无比平静,就仿佛用长生佩做餐具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但此刻不是在梦中,白玉京也没有被他篡改常识,一时间仿佛被他吓傻了一样,就那么呆愣在原地。
怎么能用长生佩进食……况且不止有心头血,还有他自己的……他自己的……
美人在巨大的诱惑下睫毛微颤,锦袍顺着肩膀滑下了几分,他却没空去管。暴露在外面的锁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显然是食欲和羞耻心正在争抢着他的理智。
“卿卿打算浪费吗?”
不能浪费、宝宝还饿着……不能浪费……
此念头一出,白玉京骤然想起了不久前为了帮他而变得无比虚弱的小天道,愧疚掺杂着食欲终于战胜了羞耻心。
他闭上眼心一横,探出舌尖便舔了上去。
然而,有些事情并非狠下心就能做到底的。
蛇妖无比灵敏的嗅觉让他在舔上去的一瞬间便瞬间炸了鳞片。
浓郁的心头血之下,甜腻中带着微妙的味道泛了上来,白玉京越是想要忽视,那味道反而越是明显。
半闭着眼强迫自己吞咽,原本还算端庄的坐姿却逐渐变得摇摇欲坠。
那是他的……他的……
舌尖舔吃着心头血,期间自然而然地也舔过那圆润可爱的玉蛇。
就像是当着夫君的面,用舔舐的方式抚慰自己一样……不可以、哪怕是自己也不行……这是不忠贞的行为……
饱食的愉悦混杂着自渎的羞耻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哪怕是闭上眼也被生生逼出了泪光,挂在睫毛上不住轻颤。
玄冽眸色发暗地看着他在颤抖间逐渐水光一片的蛇尾,突然道:“我曾经也听过一则传闻。”
白玉京尚未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所藏的险恶,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向他,眼底尽是餍足与茫然。
“据说蛇类在产卵之后,若是一时难以闭合,便会自行舔舐,以帮助身体尽快恢复。”
“——!?”
尚未生育过的小蛇闻言一下子被吓得呆滞在原地,完全没意识到这人一副正经的口吻其实是在哄骗自己。
白玉京回神之后面色爆红,羞耻得险些昏过去,随即竟主动将蛇尾变回了人身,说什么也不愿再露出来给玄冽看。
太羞耻了、不要……绝对不要当着夫君的面自己舔……
“骗你的。”玄冽抬手撩起他鬓边湿透的发丝别在耳后,“饱了吗?”
“……”
被欺负出阴影的小美人不受控制地一颤,随即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夹紧双腿端庄地垂眸坐着,仿佛刚刚那个不知死活一直在撩拨玄冽的人不存在一样。
……太可怕了,这心眼比莲藕还多的石头真的太可怕了。
玄冽抬手将他抱到怀中,白玉京心下一颤,大腿不受控制地夹紧,生怕对方再欺负他,连忙谈论起正事:“仙尊,方才沈风麟所言中提到他有办法拿到祈星石。可若是我们直接将祈星石藏匿,他恐怕会起疑……”
玄冽闻言点头道:“我已经让千机将祈星石替换过了,卿卿不必担忧此事。”
……什么时候的事?
白玉京一怔,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恐怕是先前他和沈风麟交流时,这人便在第一时间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果然好恐怖一个石头。
感受到手下传来的细密颤抖,玄冽低下头,明知故问道:“怎么?”
“没什么……”小美人温顺地低下头,露出一截柔软洁白的脖颈,“只是觉得仙尊大人算无遗策,当真厉害。”
玄冽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卿卿害怕?”
白玉京:“……”
……你说呢?
有你这样心眼如马蜂窝一样的夫君,天天穿衣服跟没穿一样,迈哪只脚都能被猜到,谁能不害怕?
白玉京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除了惶恐之外更明显的悸动,硬是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笑道:“……怎么会呢,只是感觉在仙尊面前,卿卿好像被看透了一样。”
玄冽闻言不语,只是垂眸打量了他一下。
……?
……!!
白玉京怔了须臾后脸色爆红,瞬间意识到了对方那一眼的深意。
……可不是被看透了!别说穿没穿衣服了,连里面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白玉京在心中狂骂,面上却端庄得再不敢撩拨玄冽一下:“仙尊今日曾言,祈星石实际上是初代灵主被摔碎的灵心?”
“是。”玄冽道,“他的另一半灵心便是灵族的圣心石。”
白玉京道:“能让我看一眼吗?”
玄冽正准备单手结阵时,突然,两道神识传音几乎是同时飘进竹屋传到两人耳中:【吾皇,望清荷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逃跑了。】
“……!”
白玉京面色一变,下一刻便听玄冽道:“霜华妖王传来消息,那个女修从她的监视下逃跑了。”
“……她叫望清荷,先前沈风麟似乎用了些许手段,让她学会了九韶的玲珑心。”白玉京攥紧手心,有些自责道,“是我的疏忽,竟把这件事给忘了。她一旦回来,我杀了杜惊春的事恐怕马上就会被沈风麟知道……”
白玉京正思索着对策,玄冽轻轻攥住了他的手:“不是你的错,区区小事罢了,也不必紧张。”
说着便带他起身,白玉京忙回神道:“去哪?”
玄冽低头替他拢紧衣襟:“去找千机。”
第二日清晨,星竹苑的天刚蒙蒙亮,白玉京便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沈风麟的神识传音:【劳烦师尊到观星洞一趟,还请师尊务必一人前来,不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白玉京只身一人到达观星洞时,却发现山洞内除了沈风麟外还有两人,不过都是熟人。
看到他当真敢一个人来赴约,除沈风麟之外的两人皆是一怔,尤其是望清荷,脸色一下子吓得惨白,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至于流明,他很快便收敛了面上的诧异,用一副轻蔑却藏不住恶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白玉京。
而在三人身后,祈星阵不知何时已经启动,那枚被千机替换过的祈星石赝品正飘在阵法之中。
——千机那不靠谱的老王八,他不是信誓旦旦说什么哪怕是赝品也需要经过他亲自祷祝才能显现吗?
白玉京扫视一圈后收回视线,看向沈风麟冷淡道:“你先前口口声声说不需要我帮忙,眼下这是何意?”
沈风麟忙行礼道:“事发突然,仓促之间请师尊前来,还请师尊见谅。”
白玉京冷声道:“不必跟本座虚与委蛇,有屁就放。”
流明面色一沉,张口就要骂什么,却被沈风麟抬手拦下:“清荷说,是您杀了惊春,徒儿不信师尊竟会做出此等事来,故邀您前来以正清白。”
果然是为杜惊春一事向他兴师问罪,和他来之前猜的一模一样。
白玉京冷笑道:“是我杀的,你待如何?”
沈风麟根本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闻言不可思议地一僵,剩余两人也被他这幅坦荡无比的姿态给惊呆了。
作为当事人,望清荷率先回神,颤声质问道:“您为什么要杀他!?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我们好歹也是您亲手教养过的孩子,您怎么狠得下心,竟……竟将惊春活生生吞下!”
说到最后她近乎崩溃,似乎再次回忆起当时那可怖而残忍的一幕,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失常。
白玉京闻言却无比淡漠地纠正道:“我喉咙浅,吃不下活人,把他杀死后再吃的。”
“我没有那种把玩食物的癖好,别误会。”
……他承认了……他就这么承认了?!
望清荷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就那么惊恐地看向白玉京。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白玉京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衣袍,唯独手腕间戴着血玉做的玉镯,像极了那晚雪色中唯一的一捧血色。
面容秾艳的美人残忍而淡漠地站在那里,使得他身上那股冷血又妖冶的非人感一下子达到了巅峰。
望清荷吓得魂飞魄散,寻求庇护般扭头看向沈风麟,却见对方丝毫没有座下之人被残忍杀害的惊怒,反而透着股莫名的恍然。
原来师尊并非没有恨意……原来他也会厌恶自己亲手教养过的杜惊春。
可他为什么只选择杀死杜惊春,却没有对自己出手呢?
沈风麟思考了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
师尊对自己并非没有恨意,他对自己座下之人尚且如此,又何况对自己呢?
只不过,他对自己的爱意终究压过了那些恨,让他不舍得对自己下手,只能将怨恨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白玉京不可能知道系统的存在,他若是真的憎恶自己到了极致,大可以将事情对玄冽全盘托出,可他却没有那么做……
沈风麟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因为流明几句话便生出的怀疑非常没有道理。
“你喊我来便是为了这件小事吗?”白玉京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自顾自的思考,“杜惊春是我杀的,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流明怒极:“你……!”
“不,在场只有您见过真正的祈星石。”沈风麟抬手示意流明闭嘴,“徒儿只是想劳烦您帮我们辨认一下,如今从祈星阵中召唤出来的祈星石,和您昨日所见的是否是同一枚。”
白玉京闻言几不可见地眯了眯眼。
他之前就在怀疑,沈风麟这卖师求荣的货色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杜惊春如此兴师动众?
如今看来,杜惊春事小,用此事试探白玉京恐怕才是沈风麟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白玉京抬眸轻飘飘地看了望清荷一眼。
望清荷一怔,脑海中蓦地想起了什么,一时间如坠冰窟。
——“不要告诉沈风麟,不然下一个就是你了……小荷。”
白玉京收回目光,走到祈星阵前,面不改色地拿起那枚假的祈星石,翻看了两下后道:“是同一枚。”
说着,他便要将赝品放回到祈星阵中。
然而,沈风麟下一句却道:“既是真的,那徒儿便在此直接启动巫族召唤阵,请师尊一观。”
“……”
“在巫族腹地启动召唤阵,你当玄冽和千机都是死人吗?”白玉京抬眸嗤笑道,“你到底是为了请我观阵,还是想置我于死地?”
沈风麟闻言干笑一声,刚想解释,下一刻却见白玉京攥住祈星石,转身便向山洞外走去。
“——!”
沈风麟面色骤变,运起灵力当即掐诀,挥手间一团如炽阳般的烈焰蓦然堵在洞口。
白玉京脚步一顿,却听身后传来少年人沉下声色的威胁:“徒儿绝无陷害师尊之意,还请师尊留步。”
那团烈焰将整个观星洞照耀得格外明澈,白玉京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神色各异的三人。
沈风麟口口声声说绝无陷害他的意图,眼下却一步步向他逼近。
白玉京等他快要走到面前时,才不紧不慢地举起手腕,亮出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血玉镯。
沈风麟见状呼吸一滞,蓦地停下脚步。
“这是玄冽送我的玉镯,本质上是将我锁在他身边的镣铐。”白玉京云淡风轻地编排着玄冽,“只要我离开他十里,并且企图把这枚镯子摘下,它便会立刻爆炸,其威力堪比合体期修士自爆。”
他信口开河,将玄天仙尊的形象编排得异常精彩,但山洞内的其他人却不敢轻视,闻言纷纷僵在原地不敢擅动。
“你既疑我,那师徒缘分便就此作罢。”白玉京垂下手遮住玉镯,“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玄冽,你好自为之。”
“……等等!”
沈风麟连忙道:“徒儿知道师尊对先前之事耿耿于怀,若非他二人执意如此,徒儿也不愿轻疑师尊,还请师尊勿怪!”
其余两人闻言一怔,皆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他。
白玉京也转过身看向他。
沈风麟一咬牙道:“只要召唤阵能顺利启动,惊春一事既往不咎,徒儿愿为师尊负荆请罪!”
流明惊愕至极:“老祖,一条人命怎可如此草菅——”
沈风麟怒道:“闭嘴!”
流明不得已闭上嘴,扭头带着鲜明的怒火与恨意看向白玉京。
风麟年幼,都是因为这个蛇妖……都是因为这个蛇妖,风麟才会将他们这些兄弟置于不顾!
“本座不需要你负荆请罪,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白玉京冷声道,“巫族腹地启动召唤阵,本座不知道你打算召唤什么东西,但你倘若真能召唤出一个比千机更强的巫族大能,你猜玄冽几息能赶到?”
沈风麟连忙道:“召唤阵并非瞬间召唤,只要阵法正常运作,便可证明祈星石为真,还师尊一个清白!”
——看来这召唤阵的启动速度并没有那么快。
白玉京心下一转,面上则捏着手中的假石陷入了沉吟,半晌道:“我可以把祈星石给你,作为交换……”
他看向流明,眼底凶光一闪而过:“你让他把长生佩还给我。”
“好。”沈风麟并未和手下之人一起去八宝,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扭头便和流明道,“流明,把那枚玉蛇模样的长生佩还给师尊。”
流明显然没料到事情怎么会突然间扯到他头上,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回老祖,那枚玉佩在八宝小世界时,被属下作为筹码输给了其他人。”
沈风麟一愣:“你说什么?”
流明一咬牙道:“在如意坊中,属下为了替您打探弱水的消息,在箴言区将那枚玉佩当作筹码输给了对弈者。”
听他说得有理有据,沈风麟面上凝重的表情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原来是这样……”
白玉京却在此刻不紧不慢道:“那可是我年幼之时恩公亲自送给我的玉佩,你拿走不说,居然随随便便地便将他输掉了?”
他声音很轻,流明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瘆人的凉意。
——不对,他要杀我。
白玉京要杀我……就和他先前杀杜惊春一样!
此念头一出,恐惧就像是破土而出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吞噬起流明的理智。
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提起玉蛇佩?他怎么知道自己把玉蛇佩输给了别人?
他绝对是故意提及此事的,他要杀我……
“玉佩一事……”
沈风麟刚开口准备和稀泥,流明便如同惊弓之鸟般脱口而出:“老祖,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手里那枚祈星石绝对是假的!”
沈风麟一顿,白玉京掀起眼帘冷冷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流明感觉自己好似被一条巨蟒盯上一般,竟被吓得口不择言道:“风麟,他早就被那老东西操熟了!这绝对是他们给你下的连环计!”
此话一出,整个观星洞内鸦雀无声,连魂不守舍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命不久矣的望清荷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发言给震惊到了。
沈风麟回神后震怒:“流明,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住口!”
“你闭嘴,让他继续。”白玉京却似笑非笑道:“也让本座好好听听,本座不在的这一个月,某些人是如何编排本座的。”
“……他杀了惊春!若不是有您的流云衣,清荷说不定都要葬送在霜华!”流明指着游刃有余的白玉京破口大骂道,“他早就被人给睡服了!肯定是那人指使他的!您还不明白吗?!”
“他手上戴着玄冽给他的玉镯,扒了衣服指不定其他地方还挂着什么环!”
这句话让原本犹豫不决的沈风麟一下子冷下了脸色——他显然是想到了前夜时,白玉京为了哄玄冽喝酒故意说的那句话。
眼见沈风麟似乎有回心转意的迹象,流明连忙趁热打铁道:“蛇妖就是这样的,老祖,你把他当个宝一样碰都不舍得碰,到了别人床上就是个玩物,他从内到外都被人玩遍了,你还敢轻信他……”
化神期修为骤然在山洞内爆开,沈风麟冷声道:“流明,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白玉京冷眼旁观,只见沈风麟只打雷不下雨,便知道这人刚消下去的怀疑因为流明一番话,又生了出来。
通天蛇天性忠贞慕强,天下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一旦认定了伴侣,便是至死不渝。
哪怕在沈风麟眼中,信誓旦旦地认为是玄冽强迫了他的师尊,可又能如何呢?
如今鬼道式微,妖族无主,阿修罗王虽善战却也不是玄冽对手,自妖皇陨落、人皇飞升之后,玄天仙尊可是真正的三千界第一人。
对于天生慕强的通天蛇来说,说不定越是强迫,他沦陷得反倒越快,爱上对方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风麟面色微动,身上幽蓝色的光幕一闪而过。
【宿主是否启用读心功能?剩余次数1/1,请宿主谨慎决策。】
“……!”
……系统怎么还有这种功能!?
白玉京闻言心下猛地一跳,连忙在心底道:【妙妙?妙妙!快醒醒!】
然而,昨天才消耗了良多的小天道此刻正在沉睡中,一时半会儿喊不醒。
流明显然也看出了沈风麟的犹豫,当即斩钉截铁道:“老祖,他手中的祈星石绝对是假的,他现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玄冽来救他!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突然要找什么玉蛇佩?!”
沈风麟闻言一顿,显然那读心的功能无比珍贵,他尚且有些犹豫:“师尊,劳烦您先把祈星石交给我,玉蛇佩一事,徒儿日后定帮您寻回。”
白玉京冷眼旁观。
“他不敢回答,老祖!”
流明恨铁不成钢道:“他们蛇妖,尤其是通天蛇妖,天性便是如此□□不堪!那渡劫期的妖皇尚不能克制自己,连养女都能淫,你难道相信他跟了玄冽这么久,还是个处子——”
“啊——!”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一声非人般的惨叫混着一团软肉从他口中飞溅而出,沈风麟与望清荷皆被吓了一跳。
却见流明的舌头竟被白玉京硬生生挖了下来,砸在地上宛如一滩烂肉!
“——!”
望清荷捂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像是被吓出了阴影一般,蓦地跌倒在地上。
沈风麟眉心一跳,可不知怎的,居然没有出手制止。
……若是师尊当真被自己冤枉,让他将怒火发泄在流明身上,事后或许不会那么怨恨自己。
听闻流明编排自己和玄冽时白玉京无动于衷,可听到此人居然敢污蔑宋青羽,他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白玉京抬脚走到他面前,缓缓俯下身,美人垂首本该是极美的一幕,可落在流明眼中,却好似巨蟒于他面前俯身一样恐怖:“你我之间打个赌如何?”
“我把这枚祈星石放在你们的召唤阵里,若是能把你要的东西召唤出来,算我赢。”
“若是召唤不出来,算你赢。”
流明嘶吼着呕吐着鲜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白玉京故作了然道:“忘了你说不了话。”
言罢,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流明便长出了新的舌头。
他疼得面色狰狞,却扭头一吐血,猛地抬手掐住白玉京的脖子,狠毒地看向他:“我若是赢了,你待如何?”
白玉京垂眸道:“你定。”
流明厉声道:“我要你认老祖为主,永世为奴!”
沈风麟面色一变,随即连忙压下嘴角的笑意:“流明,怎可如此羞辱师尊!”
白玉京懒得看他装模作样,淡淡道:“可以。”
“这怎么能叫羞辱?他区区金丹修为能给您当妖宠,是他的福——”
下一刻,那新长出来的舌头却被再次剜下,砸在地上和先前的那段舌头一起蠕动在血泊中。
“本座只问了你两句,没让你说第三句话。”
流明对他怒目而视,喉咙之间的咆哮宛如嘶吼。
望清荷惊恐至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她回神后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全程只是开口制止,却对手下的惨状无动于衷的沈风麟,心下不由得泛起了一股更深的毛骨悚然。
他们这些手下在沈风麟眼中……真的算是人吗?
“哦,你想问若是本座赢了怎么办?”
望清荷闻声回过头,却见面对流明的嘶吼,那染血的美人露出了一个天真且残忍的笑容:“本座饿了。”
“所以,本座要你的命。”
第37章 序幕
观星洞内鸦雀无声。
原本嘶吼的流明听闻此话后,不知为何骤然安静下来。
白玉京眯了眯眼,却见流明缓缓起身,周身的气息蓦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金丹期。
三百年未曾突破的流明,竟在短短一个月内,和沈风麟一样完成了突破。
而且他的气息掩藏得异常好,连以嗅觉闻名的通天蛇都没能闻出丝毫异样。
……怪不得他方才敢以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白玉京不由得冷下眸色。
流明尚且能隐藏实力,那沈风麟呢?他当真只是化神期吗?
流明反手抹了下嘴角的鲜血,见沈风麟没有阻挡自己展露实力的意思,便直接吐出口中鲜血,长出舌头道:“我赌。”
白玉京冷眼看向他。
自以为扮猪吃老虎的剑修,看着眼前无动于衷的美人,露出了一个含血的笑容:“不是要赌吗?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做贼心虚——”
“三百年了。”白玉京淡淡打断他道,“恭喜你终于跻身金丹。”
“……!”
骤然被戳到痛脚,流明面色间蓦地闪过一阵扭曲:“别想着用你那点伎俩拖延时间了!你手中那枚根本就不可能是真正的祈星石!”
流明此刻有足够的自信,哪怕他的判断当真出错,只要沈风麟不出手,同为金丹,他势必能胜过白玉京。
剑修可是同境界之下无可匹敌的存在,白玉京便是通天蛇妖又能如何?
他尚未成熟,一条幼蛇而已,不可能胜过自己。
“开始布置你的阵法吧。”白玉京根本没接他的话,扭头对沈风麟道,“让本座也见识见识,你引以为傲的召唤阵到底是什么样子。”
流明见他如此平静,不由得冷笑道:“不用强作镇定了,这次没人会来救你。”
白玉京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那么面色冷静地看向沈风麟。
却见对方身上再次浮现了那抹诡异的幽蓝色光幕,这一次因为靠得更近,所以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沈风麟装作起阵的样子在那光幕上滑动了几下,随即,那道空灵而冰冷的熟悉声音响起:【请宿主按照指示摆放巫族召唤阵。】
言罢,幽蓝色的光幕竟暂时从沈风麟身上飘开,落在祈星阵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五角向外的怪异图形。
沈风麟按照光幕的指示开始起阵,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召唤阵,白玉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不久之前的场景。
——“把祈星石交给他。”
“……您说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千机一个激灵,连忙掀开自己的龟壳面具:“老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替换了祈星石,不可能有人能发现端倪!”
“连姽瑶的旨意都能被篡改,你怎么保证无人认出那是赝品?”玄冽冷冷道,“把祈星石给他,别让本尊说第二次。”
……所以,连眼下的一切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臭石头。
白玉京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是想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眼下他却仅凭直觉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玄冽就是灵心之内长了一个马蜂窝,但他既没有小天道加持,又看不见沈风麟身上的系统,他为什么能算无遗策到这种程度?
还是说……除了身份和灵心外,玄冽还瞒了他别的什么?
“师尊,召唤阵已经布置完毕。”沈风麟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还请师尊放置祈星石。”
白玉京闻言回神,在流明近乎嘲讽的目光中,抬脚走到召唤阵面前,垂眸看向那圈奇怪的阵法。
五角向外如尖刺般凸起,镇眼倒是和传统召唤阵一样处在正中央,可整个阵法只有生门没有死门,三千世界中,白玉京从来没见过哪个召唤阵是眼下这种模样。
流明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当即嗤笑道:“老祖,他知道自己拿的是赝品,所以不敢放。”
白玉京闻声回神,抬手将已经与赝品替换过的真祈星石放进阵眼中。
磅礴的灵力蓦地向镇眼中灌入,流明见状面色一变,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下一刻,熟悉的冰冷声音响起:【巫族召唤阵加载完毕,核心:祈星石。】
【灵力储备:100%,召唤阵等级:LV5,开放角色等级:五星,剩余召唤次数:1次。】
【请选择您要召唤的五星角色。】
……召唤阵等级?五星角色?什么意思?
白玉京正在心中蹙眉,还没待他思考明白,便听沈风麟以一种和系统一样的方式道:【有请,大巫姽瑶。】
……!?
白玉京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谁?
沈风麟要召唤谁?
【对不起,“姽瑶”为六星角色,召唤阵等级不足,请宿主重新选择。】
沈风麟咬了咬牙,不信邪一般道:【有请,金戈妖皇。】
【对不起,该召唤阵为巫族五星召唤阵,无法召唤其他种族或其他等级角色,请宿主重新选择。】
沈风麟面色明显出现了一丝不虞,手下不禁缓缓攥紧。
——望清荷空手而归,妖族召唤阵没办法启动,如今只靠区区鬼巫两张五星卡,拼得过玄冽吗?
可是,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最终,沈风麟咬着牙改口道:【有请,司木大巫句芒。】
【召唤五星角色“句芒”,阵法启动中,请稍后。】
那诡异的阵法当即浮现出黑色光芒,与祈星石的颜色刚好对应,白玉京攥紧手心站在原地,一时间脑海中爆开无数信息,根本顾不得观察这些异样。
——金戈妖皇本体六翼金雕,四千年前飞升;司木大巫句芒,三千年前飞升。
这二位皆是近万年间有名的善战之主,显然沈风麟在没办法召唤姽瑶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他们,以求胜过玄冽。
只可惜他没能拿到精卫石,没办法启动妖族召唤阵,因此只能再退一步,仅召唤句芒。
可他没办法召唤,似乎只是受限于等级约束,并非这些大能无法被召唤。
白玉京蹙眉,在心底依次回忆起沈风麟声称过能过被召唤的大能。
大巫姽瑶,古今飞升第一人;金戈妖皇,四千年前飞升;司木大巫句芒,三千年前飞升;还有明面上生死不明的碧魂阎罗闻楚衡……
可联系前面三位大能,如今再回头看,碧魂到底是生死不明,还是悄无声息地选择了飞升?
就像……人皇宋青羽一样。
这个名字一出,白玉京蓦地一震,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般僵在原地。
不会的,青羽已经强到足以和自己跟玄冽匹敌,不可能会……
可是,不知道是小天道的成长带来的影响,还是自己成熟后记忆力终于有所见长,白玉京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在元婴大典上听到的那句话。
【人族修士“宋青羽”收集完毕,渡劫期修士收集进度8/9,已收集种族:人族、妖族、鬼族、修罗族、巫族。】
人、妖、鬼、巫、修罗,五族皆至,唯独还差一族。
……灵族。
过往那些宛如散珠一般的疑点终于在此刻被尽数串了起来。
为什么青羽将小天道送进自己腹中后,便再没了声息?
为什么沈风麟执意在太微针对玄冽,真的是为了争风吃醋吗?
以及……所谓飞升,到底是什么?
一股可怖的、诡异的猜测骤然浮上心头,白玉京突然握住玉镯,低头遏制不住地喘息起来。
“师尊?”沈风麟关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手镯有些发烫,应当是玄冽在唤我。”白玉京回过神强压下胃中的不适,不冷不淡道,“我该回去了,你召唤得怎么样了?”
听闻他竟把玄冽近乎扭曲的管控描述得如此理所当然,沈风麟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不过很快他便压了下去,转而露出了一个笑容:“召唤已经成功了,抱歉,先前……是徒儿误会师尊了。”
白玉京垂下睫毛,不知在想什么,对沈风麟的愧疚堪称熟视无睹。
然而,旁边的另一个人便没有他这么冷静了。
……居然真的成功了?这不可能!
流明瞳孔颤栗着站在原地,眼底尽是愕然与惶恐。
既然祈星石是真的,白玉京为什么要故作踌躇?!
电光石火间,流明骤然意识到什么,雷劈般僵在原地。
是了,他是故意如此的。
——白玉京想杀了自己。
沈风麟挥手将阵法收回,转而想去收回祈星石,却被白玉京抢先一步拿走。
沈风麟一怔,白玉京垂眸看着手心的祈星石:“方才的赌约尚未应验。”
“……多谢师尊提醒,徒儿没有忘。但这是您与流明之间的赌局,”沈风麟故作无奈地摊手道,“徒儿实在没办法帮您出手啊。”
沈风麟觉得同为金丹修为,他不可能赢下流明。
白玉京闻言不置可否,抬眸看向流明。
显然,那东西也是这么想的。
“不用你出手。”白玉京反手将祈星石收了起来,“我杀他之时你别阻拦便是。”
流明怒极反笑:“大言不惭,就凭你!?”
他反手抽出本命宝剑,水流顷刻之间于剑刃处汇聚,磅礴的剑气骤然在观星洞中爆开。
感受着剑气环绕、丹田充盈的强大感,流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有什么好惶恐的?只要风麟不出手,他堂堂金丹期剑修,便是越级斩杀元婴老祖也轻而易举,怎会败于一幼蛇之手?
想到这里,流明惶恐不安的面色彻底消退,只剩下胜券在握的坦然。
晋升金丹之后他的实力还未曾展现过,不如趁此机会在风麟面前展现一番。
白玉京面色淡淡地旁观着他的表演,半点发难的意思也没有,只是冷不丁道:“你在模仿她吗?”
流明一愣,蹙眉道:“你说什么?”
“我说,”白玉京缓缓道,“你在模仿沧澜剑……不,你在模仿人皇宋青羽吗?”
“……!?”
此话一出,流明仿佛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当即暴怒:“荒谬!宋青羽区区一个女人,我怎会效仿于她!”
“是吗?算起来你和她好像同样三百岁。”白玉京眸色发冷地讥讽道,“可惜……你似乎给她提鞋都不配呢。”
流明闻言怒不可遏,劈剑便向他攻来:“那女人不过有些巧运,我如何不能跟她相提并论!?”
无数水刃如蛛丝般铺天盖地压来,白玉京却站在剑气中央纹丝未动。
“本座有句话一直想说。”
白玉京轻声道:“流明,你的剑术,真的很烂。”
下一刻,雪白的蛇尾骤然在山洞之中显现,悍然的气势如闪电般逆着剑风而上,猛地劈开水刃!
原本气势磅礴的剑气在那尾鞭之下四分五裂地溅开,如同毫无威胁的水珠般砸在洞壁上。
流明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的身体先他大脑一步,意识到了那蛇尾上凌然的气势到底是什么。
那是他修行了整整三百年也没有悟出的东西,是他无数个日夜妒火灼心的执念。
剑意……一条金丹期的幼蛇,怎么会仅用蛇尾便能劈出剑意!?
那他这些年上下求索,日复一日地寻求出路,又是为了什么!?
三百年才勉强悟出剑气的道心,在此刻被打击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是那蛇妖的障眼法……剑法是人族之道,不可能有妖族会——
下一刻,蛇尾带着锋利如霜的剑意拦腰抽在他腰间,鲜血飞溅间,金丹尽碎,整个人蓦地飞出,生生砸在洞壁上。
“——!”
看着眼前熟悉无比的一幕,望清荷再控制不住心头的恐惧,骤然用沈风麟赐她的流云衣裹住身体,颤抖着瘫跪在地。
流明在剧痛之中顺着墙面滑落,他无力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再一次生生砸在地上。
“三百年金丹剑修,居然只是这种水准吗?”那美人蛇不紧不慢地滑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像你这种人,真是给剑道蒙羞啊。”
流明金丹经脉俱碎,终于再藏不住恐惧,扭头慌张无比地看向沈风麟。
然而,沈风麟只是皱紧眉头,失望地看着他。
自己耗费了那么多资源喂出来的金丹,原来便是这种水准吗?
果然,三星永远便是三星,再怎么浪费资源堆砌,也不可能变成四星。
风麟……!?
流明看出了他眼底浓重的失望,整个人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
不可能,风麟不可能放弃自己……只要自己能再展现出一点价值,他一定会出手救自己的……!
他挣扎着从地面支起身,不甘地伸出手,想要去够自己落在远处的本命剑。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摸到剑柄时,一抹雪白的尾尖却轻描淡写地卷起他的剑,而后放在他眼下,轻轻一拧——那把剑便像是一团烂铁般,应声碎做一地。
“……!?”
蛇尾的主人叹了口气,轻声评价道:“本座那么好的剑胚,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和你一样的赝品了呢?”
“不,连赝品都不配……只是一团废铁罢了。”
流明的身体终于在这句话中,无力地砸在地上。
他的双眼仍不甘地看向那摊碎做一地的废铁,死不瞑目。
鲜血的气味在整个观星洞内弥漫,气氛仿佛凝滞一般,没有一人开口。
要来了……望清荷在心底无声地尖叫,整个人恐惧得几近崩溃。
白玉京甩开尾尖上的废铁,看着眼前堪称混乱的画面,有点嫌弃地蹙了蹙眉,食欲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好恶心,自己之前怎么吃得下去的?
莫名的反胃感涌上,白玉京拍了拍胸口才勉强压下一点。
罢了,他忍着反胃在心中劝自己,为了宝宝能健康长大,忍一忍……
还没等他把自己哄好,手腕上的玉镯便当真开始发烫,甚至警告一般将他往后扯了几分,让他远离眼前那团烂泥一般的东西。
玄冽在警告他,不准他吃这些脏东西。
白玉京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这臭石头多管闲事。
连自己吃什么都要管,玄冽此人果然已经控制欲深入骨髓,彻底没救了。
况且,不知道自己是不舍得喝他的心头血,才捏着鼻子出来找食物的吗?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东西。
白玉京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乖巧地甩了甩尾巴,彻底化作人身。
“恶心得没胃口了。”他随手把祈星石赝品抛给沈风麟,“我回去了。”
沈风麟闻言猛地回神,连忙道:“还请师尊留步!”
他的言语中没有丝毫怨恨,仿佛刚刚杀了自己手下的人不是白玉京一样。
白玉京脚步一顿,冷淡地回眸看向他。
沈风麟笑道:“师尊什么时候学会的剑术,徒儿怎么不知道?”
白玉京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宋青羽小时候练剑挨骂时,因为他总是护着女儿,便被玄冽嘲讽慈母多败儿。
他一时气不过,便趁宋青羽练剑时也跟着玄冽学了几天,可惜他虽然天赋极佳,一开始学得也挺快的,奈何练出剑意后没几天,妖族血脉的阻碍便展现出来了。
但凡换一个能吃苦的妖修,恐怕有这种天赋很快便能克服下来,奈何白玉京从小到大被娇养惯了,当时一甩尾巴说什么也不肯学,甚至信誓旦旦地认为妖族不可能有人吃的了这种苦,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妖修走得了剑道。
为此他没少被玄冽训斥娇气,那时的白玉京只觉得玄冽这狗东西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教训他?
现在想来……谁让幼时玄冽那么惯着自己,把自己养得那么娇气都是他的错,也活该他受着。
“不算剑术,一些拟态出的假象罢了。”如此丢人之事自然不能往外说,白玉京冷着脸敷衍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沈风麟见他不耐烦到了极点,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三日之后,我将启动鬼巫两族召唤阵,还请师尊回避,以免误伤。”
三日?这么短的时间,沈风麟到底在急什么?
“至于此物……”沈风麟说着看向白玉京手腕上的玉镯,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阴暗,“徒儿保证,待杀死玄冽之后,定还师尊自由。”
他时至今日,还对白玉京在金笼中的态度耿耿于怀,因此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人理应对束缚他的玄冽抱有同样的厌恶之情。
那么,他只需要像当时献妖大典上的玄冽一样,将白玉京从束缚中救出,对方自然会重新倾心于他。
白玉京闻言沉默了片刻,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风麟见状一怔。
那不像是欣慰而感动的笑容,反而像是某种……对自不量力之人的嘲讽。
没等他细看,白玉京便回过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我会回避的。”
言罢他迈过熄灭的火圈,宛如自愿进入牢笼的蝴蝶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上,白玉京满脑子都是在召唤阵旁得知的一切,可他越想越乱,根本想不明白。
正当他整个人焦躁到了极致,恨不得把肚子里的白妙妙给摇醒时,他无意识抬起头,而后便猛地一顿。
却见远处的竹屋外,竟遥遥站着一个人影。
幼时那道站在山脚下等他回家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幕缓缓重叠,不由得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只不过,记忆与现实唯一的不同在于,幼时那人玄衣如墨,如今的玄冽却白衣胜雪。
白玉京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向那人走去,脑海中却不由得生出了一点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
玄冽的本体分明是暗如深渊的颜色,而他尚是幼蛇的时候,对方也常穿玄色的衣服,为什么如今……对方却这么喜欢穿白衣呢?
他就这么苦思冥想着走到玄冽身边,被人搂到怀中,一眼看穿了他的情绪:“心情不好?”
“……没有。”忧心忡忡的小美人回过神,口是心非地拥住他向屋里走去,“只是在思考一个猜想,不知道是否正确。”
玄冽任由白玉京将自己拽到床塌上坐下,才开口询问道:“什么猜测?”
白玉京却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在此之前,我想先看一眼圣心石。”
玄冽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他挥手在院外设下结界,反手结下圣心阵,一道刺眼的光芒在竹屋中亮起,须臾,一枚无暇到近乎透明的宝石出现在琉璃几上。
白玉京见状一怔,却见那枚宝石的颜色与祈星石截然不同,它们不像是一枚灵心摔出来的碎片,反而更像是截然相反的两块灵心。
白玉京连忙从储物戒中拿出那块真正的祈星石,放在桌面上和圣心石比对。
果不其然,二者的粗糙面恰好能够吻合。
只不过,祈星石浓郁如夜色般的黑与圣心石皎洁到近乎透明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玉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枚圣石,突然冷不丁道:“仙尊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是初代灵主的灵心,是因为——”
“你们灵族的灵心,都是这般模样吗?”
玄冽闻言一怔,忍不住垂眸看了他一眼,眉眼间竟难得染上了几分欣慰:“没错。”
……这王八蛋绝对在心里惊讶自己这么蠢,居然能发现这种事!
白玉京恼羞成怒,起身一屁股坐到玄冽怀里,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几乎是抵着对方的鼻尖道:“仙尊这副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卿卿不应该看出来吗?”
“怎么会。”玄冽搂着他的腰故意也往前凑了几分,“所以,卿卿的猜测是什么?”
“……!”
男人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上,白玉京骤然想起自己昨日撩拨人不成反被欺负的经历,立刻闪烁着眼神退开:“……有关大巫姽瑶与初代灵主的传说,是被故意曲解的。”
说着,他侧过身,看向琉璃几上那两半破碎的圣石,讲述了一个和传说截然不同的故事:“巫主之所以剖灵主之心,并非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
“她在飞升的一瞬间窥探到了飞升的真相,却来不及解释,只能生剖出丈夫的灵心砸碎在地面上,避免丈夫飞升步她的后尘。”
白玉京自以为发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玄冽闻言却只是点了点头,面色之间毫无意外之情,反而透着某种赞许。
“……”
白玉京抿了抿唇,不快道:“仙尊对于我的猜测并不惊讶……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玄冽道:“只比你早了一些而已。第一次去观星洞见到祈星石的时候,我便意识到了此事,打算出洞之后再告诉你,没想到出洞之后事情有变,更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甚至故意停顿了一下:“卿卿居然这么快便猜出来了。”
白玉京:“……”
白玉京揪着他的领子忍无可忍道:“你果然在心底说我蠢吧!”
玄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握住他的手腕解释道:“灵族无心亦无情,灵心诞生之初,往往择一念而先生,故所有灵族的灵心皆是两相。”
“一相为善,爱、喜、怜……皆为善念。”
“一相为恶,憎、恨、悲……皆为恶念。”
“以一极之相先生,待到另一相补完时,便是灵心大成之时。”
白玉京猜到了灵族的灵心大概率都是黑白两色,却没想到会有这种说法,不由得了然:“原来如此,通俗来说,你们灵族的灵心是先根据一种情绪孕育出一半,之后再生出另一半,所以整颗心才会如此……呃,如此黑白分明?”
玄冽点头:“是。”
“那你的呢?”白玉京毫无征兆地把话题引到了玄冽身上,扭头看向他,“敢问仙尊的灵心,是先由哪一相而生的?”
玄冽倏的沉默了。
……果然有鬼。
这人肯定还有事瞒着自己。
白玉京眯了眯眼,搂住他的脖子轻声撒娇道:“灵心也不给看,连这种事也不能说吗?放心,卿卿不会吃醋的,您就告诉我嘛……”
“是爱意吗?还是喜悦?亦或是幸福?”
在白玉京心中,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认为,他最爱之人初生的第一相,应当是善念。
哪怕天天在心中骂来骂去的,他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玄冽能享受到爱意、喜悦与幸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玄冽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都不是。”
白玉京一怔。
玄冽缓缓低头看向他,眼底尽是让人头皮莫名发麻的暗色。
他的第一相,非但不是喜、爱、怜这些善念,反而是比怒更浓重,比恨更丑陋的恶念。
是看着那条洁白柔软的小蛇,卷着别人的花递给自己时而产生的,几乎压过一切的——
“妒。”
玄冽在怀中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无比平静地重复道:“我的第一相,是妒。”
第38章 将至
玄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白玉京耳中却堪称震耳欲聋。
毫无防备的小美人呆呆地坐在他怀中,用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随即缓缓睁大眼睛。
……妒?为什么会是妒?
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样,完全出于本能地夹紧双腿,汁水蓦地渗了出来。
白玉京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体发生的微妙变化,反而被那幽暗的、浓密的目光包裹得密不透风,半晌才找回言语能力,轻声反问道:“……是因为吃醋吗?”
玄冽平静地凝视着他:“一种情绪只有浓烈到极致时方能催生出灵心,并非你理解得那么简单。”
“妒指的不仅仅是情爱之间的醋意,还有更深层的妒忌。”
说话间,他抬起手握住怀中人的脖子,在对方的颤抖间顺着喉结缓缓向下,最终停留在白玉京略显丰腴的小腹上,意有所指道:“甚至到达极致时,会妒忌被他吞进腹中的食物……为什么不是自己。”
“——!”
可怜的小美人被他平静话语下透露出的扭曲吓得汗毛倒立,下意识想变出蛇尾,却被人率先一步制止。
就像是幼蛇时期一样,那人自然而然地将右手放进他的双腿之间,阻止双腿合拢变回蛇尾。
不同的是,随着身体成熟,原本稚嫩到难以合拢,轻而易举便能被人分开的腿肉,如今却变得丰腴熟软,需要挤弄才能将整张手完全放进去。
感受到手下丰满濡湿的触感,玄冽一顿,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
……成熟之后的通天蛇生长速度应当比幼蛇时期更缓慢才对,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为何会产生这么明显的变化?
“是由于……由于什么样契机?”不久前才生生砸碎了一人丹田的小美人,此刻却夹着他的手,结结巴巴道,“才会让您这种人,从而产生妒忌?”
玄冽看他似乎是被自己吓到了,于是倒了杯茶,自然而然地割开另一只手的指腹,向其中滴了一滴心头血,递到怀中人嘴边:“因为一件小事。”
白玉京被他抱着喂了一口茶,根本没喝出来味道,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样的小事?”
“有人送了我一朵花。”玄冽放下茶杯道,“仅此而已。”
寻常人闻言大多该生出几分疑惑,区区一朵花而已,不该心生喜悦吗,为什么会生出妒忌?
可白玉京闻言却是一僵,瞬间明白了他所指的是哪件事。
——是自己幼时从隔壁山中带回来的那朵花。
……可他当时才二十岁!
妖族的二十岁与人族的二十岁截然不同,当时他连化形都只学了一半,尚且是走路都还需要靠蛇尾的年纪,玄冽这人居然、居然便对他……
这道貌岸然的臭石头!
白玉京腾的一下红透了脸颊,在微妙的咕叽声中夹紧那人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没有后来那些分离,他会被玄冽养成什么样子?
恐怕他根本不会在成熟前见识到外面的三千世界,因此待到他的认知彻底形成后,他反而会认为外面的世界才是错误的。
他会和梦中一样,被教导成一个幸福的、满眼只有恩公的小蛇……不,是满眼只有夫君的小妻子。
那样的他将完全意识不到夜晚脚不能沾地有什么不对,也不可能意识到,在夫君面前不能穿着里衣,是何等淫靡荒谬的事情。
“……”
白玉京被自己的幻想逼得耳垂近乎滴血,玄冽见状,用尚未愈合的指腹轻轻揉上他的唇瓣。
鲜血宛如胭脂般染红了柔软的唇瓣,又被人故意揉进内里,熟悉又狎昵的亵玩让白玉京猛地回神,骤然红了脸。
玄冽见状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玉京红着耳根低下头,探出舌尖温顺地舔过他指腹的伤口,轻声道,“我只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随意割伤自己了,卿卿会心疼的。”
玄冽闻言一顿,垂眸道:“那卿卿饿了怎么办?”
白玉京被口腔中美味的滋味弄得阵阵发昏,闻言根本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道:“我可以吃其他东西。”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白玉京突然呼吸骤停,蓦地夹紧那只突然发难的右手,惊慌失措地发出了一声呜咽:“仙尊……!”
玄冽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将脸抬起来,看着他控制不住变得乱七八糟的漂亮容颜,一字一顿道:“不可以。”
好、好像哪里不对……
白玉京一边呜咽着点头,表示自己会听话的,一边颤栗着感到了一丝茫然。
自己之前的身体有这么敏感吗……似乎还有点发重……为什么……
以及……之前自己进食时玄冽的反应分明没有这么大,为什么眼下的控制欲,似乎一日比一日更重了?
他茫然地思索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想明白,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不行……自己得尽快从玄冽身边逃跑,这石头状态不对劲,再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
脑海中的念头尚未彻底成型,白玉京眼前便蓦地炸开一团白光,神色空白的美人一下子僵在男人怀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挂着泪珠软软地低下头,顺从地靠在玄冽肩膀上:“……对不起,仙尊,卿卿以后不会乱吃东西了。”
玄冽低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在这一刻,两人心中几乎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所以,对方到底是为什么发生了这些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甜腻,蛇类过于灵敏的嗅觉让白玉京骤然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被逼着喝下的掺了“料”的心头血。
他整个人不由得一僵,随即连忙缩在玄冽怀中,转移注意一般主动谈论起正事:“仙尊……我在观星洞内听到沈风麟与系统交流,他打算通过巫族召唤阵召唤司木大巫。您见过司木大巫吗?”
不出意料的,玄冽点了点头道:“句芒只会用最原始的蓍草起卦,他占卜的天赋虽然不如历代巫主,却是巫族难得的善战之人。”
说完,他又思索了片刻便意识到了沈风麟的另外一个目的:“不过句芒虽不擅卜占凶吉祸福,却唯独擅长寻人定物,沈风麟选择召他,另一个目的应当是想借此寻找那枚种子。”
白玉京沉吟道:“原来如此……不过他一开始想要召唤的并非司木,而是姽瑶,只不过召唤失败了。”
“但系统的意思应当是沈风麟目前的能力不足,并非姽瑶本身无法被召唤,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闪烁着眸色看向玄冽:“飞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这便是无数渡劫大能下意识恐惧飞升,却又迟迟寻找不到原因的最终真相。
自姽瑶算起,至今十万余载,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完成过真正的飞升,他们都成了【系统】的囊中之物。
——人皇亦不可避免。
看着怀中人蓦然黯淡下去的眼眸,玄冽深知他在悲伤什么,拥住人低声安慰道:“能够被召唤,反而说明过往那些已飞升之人,并未真正身死道消。”
白玉京闻言一怔,便听玄冽继续道:“它大概率无法直接杀死那些修士,也无法直接干涉三千世界的运行,因此只能依靠沈风麟这个外来者来达到它的目的。”
“所以,只要找到摧毁【系统】的办法,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他三言两语便将陷于悲伤之中的白玉京给哄得回过了神。
“况且,若非人皇飞升,我们未必会得知后面诸多消息,或许继续蒙在鼓中也未可知。”玄冽难得长篇大论道,“故就此事而言,你我顾虑良多,反而皆不如她。”
此刻的玄冽就像是夸奖女儿果决独立的父亲,希望以此来宽慰他年少又多愁善感的妻子。
其实他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宋青羽自小便有主见,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倔得像头驴,便是白玉京当时亲自把她拽到怀里苦苦劝告,她恐怕也不会听。
白玉京闻言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头那点隐隐的自责:“仙尊说得对,是卿卿着相了。”
只要找到那枚仙种,掌握摧毁【系统】的办法,让小天道归位,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前提是,小天道要从他腹中顺利降生。
思及此,白玉京悄悄抚上小腹,温顺地埋在男人怀中,轻声道:“仙尊,此事结束后,卿卿有话想对你说。”
玄冽果然道:“什么话?”
小美人似是有些羞涩地埋在他怀中:“……求仙尊先不要问。”
数万年间算无遗策的上位者闻言眸色一缓,在逐渐浓重的妒意驱使下,丝毫没有察觉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眼:“好,我等着。”
但在他未看到的地方,美人在他怀中轻轻抬眸,用余光看向一只落在窗边的蜜蜂。
三日之后,你自然便会知道了……夫君。
离召唤阵启动之期还余两日,考虑到碧魂阎罗毕竟是一代鬼主,再加上沈风麟手中指不定还有什么杀招,因此有必要将此事告知千机,以防巫族诸多遗迹被毁。
玄冽与千机在巫山殿商议之际,白玉京则以采买首饰为由,随便选了一处星辰召见虫王。
按理来说,花浮光其实早在几天前就到了,奈何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白玉京没来得及召见她。
身为万相妖王,花浮光在三千世界中“子嗣”无数,每一只皆是她的身外化身。
这些身外化身除了本体皆是雌蜂外,外形上堪称大相径庭,高矮胖瘦皆有,故而称为“万相”。
不过,对于素来桀骜不驯的虫王来说,面见妖皇多少也算得上一件大事,为此她特意选择了一副最为明艳的皮囊,并且预订了最华贵的星舫。
璀璨银河之上,高达三层的华丽星舫飘荡其中,星舫内灯火辉煌,一貌美明艳的宫装妇人端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巫舞。
一侍者趋步到她身边,俯身轻语道:“大人,您邀请的贵客到了。”
花浮光闻言连忙从酒意中抬眸,随即一下子怔在原地。
却见另一侍者掀起珠帘,衣着鲜艳的小美人道了声谢,面不改色地走进星舫之中。
他今日心情似乎也相当不错,整个人打扮得娇艳欲滴,彩锦绫罗间,一截皓腕从华贵的布料下露出,上面坠着沉甸甸的红玉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枚红玉镯显得有些暗淡无光,似乎被什么人下了禁制一样。
侍者刚想引他在下位处落座,便见那金丹妖修径自走到空悬的主位坐下。
侍者一怔,下一刻却听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贵妇道:“你们下去吧。”
“……是。”
侍者闻言连忙道,原本正在献舞的巫修也停下准备告辞。
“诸位跳完这一曲再走吧。”那高坐主位的小美人却开口道,“来太微这么久,本座还没好好欣赏过巫舞。”
那几位巫修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花浮光。
对方言简意赅道:“继续。”
舞乐继续,花浮光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歌舞上了,她忍不住扭头看向主位,只见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小美人端坐在那里。
比起外貌与衣着的娇艳,白玉京的气质中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柔和与恬静,就好像……
子嗣遍布三千世界,对某些事格外敏锐的万相妖王突然产生了一些非常离谱的错觉。
就好像,昔日张扬跋扈的娇艳美人,因为做了母亲,便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样。
思及此,花浮光蓦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自己脑子似乎出问题。
待到一曲歌舞终了,白玉京抬手挥退那些巫修后,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对方座下拜道:“属下花浮光,参见吾皇。”
白玉京放下茶盏道:“起来吧。”
不过花浮光对妖皇的尊敬大抵也就行个礼这么多了,她刚一起身,招呼都没打一声便忍不住展露出了本相。
千目蜂王金色的复眼堪称僭越地齐齐看向妖皇,白玉京却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
下一刻,星舫内不知为何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您怀孕了!?”
妖皇刚过八百岁,甚至尚未成熟,还是条鳞都没蜕完的幼蛇……谁把他肚子搞大的!?
虫王乃四大妖王中的最强者,再加上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繁育子嗣,哪怕她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白玉京腹中的天道金卵,仅凭对体态和妖力的观察,她便能一眼看穿白玉京的状态。
白玉京深知此事,他早就做好了被花浮光看穿的准备,甚至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但听到耳边骤然炸开的巨大蜂鸣,他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抚上小腹道:“你小声点。”
花浮光被他下意识的动作惊得僵在原地,回神之后再顾不得其他:“您分明还没有成熟……谁的孩子?”
“我一个月前蜕的第十次鳞。”白玉京面不改色喝了口蜂蜜茶,当场信口开河道:“玄冽的。”
花浮光只感觉大脑瞬间嗡声作响,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那一刻她的心情。
母性本就是王蜂的天性,在她眼中,刚刚八百岁的漂亮小蛇,十年未见,扭头便怀了一个不知道几万岁的男人的孩子,哪怕白玉京口口声声说他已经成熟了,可根据他的身体状况推算,这孩子绝对不止一个月。
所以……他大概率是先怀的孩子,后蜕鳞成熟的。
王蜂的天性在此刻几乎炸开,花浮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对你心怀不轨……在哪怀上的!?”
白玉京哼着歌喝了口蜂蜜茶,故意停了一下道:“霜华。”
“霜华!?”花浮光瞬间怒不可遏,当即口不择言道,“江心月那女人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让你被玄冽睡!?”
这一刻,花浮光蓦地想起宋青羽飞升前夕,自己去求玄冽时,那冰山脸冷漠无比的态度。
回过神再看向面前大着肚子的妖皇,她只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一个传统到极致,分明大女儿受丈夫冷落,却还是执意要给对方生二胎的笨蛋美人。
一时间新仇加旧恨叠在一起,气得她险些吐血。
“行了,本座骗你的。”白玉京直到此刻才悠悠道,“不是玄冽的孩子,他一块石头哪来的本事搞大我肚子。”
“……”
花浮光闻言一怔,这才想起灵族无后,随即脑海中升起的第二个念头便是——不愧是万妖之主,居然敢给仙尊戴绿帽子。
此念头一出,她不由得恍然道:“所以……这就是吾皇报复玄冽的计策?”
对于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计策,白玉京高深莫测地点头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闻言,方才所有的愤怒在此刻尽数变为幸灾乐祸,花浮光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吾皇高见。”
眼下不用白玉京解释,她便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对方喊她过来干什么——通天蛇天性忠贞,怀了野男人的孩子,肯定下意识想跑。
思及此,花浮光在幸灾乐祸之下,甚至泛起了几分同情。
不过白玉京很快便敛了神色,交代起正事:“本座喊你来不只是为了玄冽,更重要是对付沈风麟。”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花浮光不知道沈风麟是谁,刚想解释,便听对方道:“我知道他,狐狸跟我说过了。”
白玉京:“……”
……嘴跟漏勺一样的臭狐狸!
白玉京用尾巴尖猜都能想到涂山侑那大尾巴狐狸私下里是怎么跟他那个狗儿子调侃自己的,一时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但面上他还是端着妖皇的威严:“两日之后,沈风麟将在太微启动巫族召唤阵,召唤碧魂阎罗对付玄冽。”
花浮光闻言第一反应也是不可思议:“……召唤谁?”
“他手中有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力量,出于某种原因,他想置玄冽于死地。”白玉京解释道,“千机那老王八不善战,你只需负责在暗中护住巫族主殿,记住,一定要护住姽瑶留下的那把巫琴。”
“等到召唤结束后,我会假死脱壳,届时你负责掩护我回妖界。”
对于虫王这种实力的修士来说,不需要连篇累牍的解释,她便能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和飞升有关?”
白玉京点头道:“对,具体事情等召唤结束后本座详细跟你们解释。眼下,你对两日之后需要负责的事情还有什么疑问?”
“属下没有疑问了。”
花浮光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道:“不过……您确定这事能瞒过玄冽吗?”
“你当真相信他就能永远算无遗策吗?”白玉京垂眸摩挲着手上的玉镯,“我不信。”
花浮光:“……”
花浮光看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妖皇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对了,唤你来还有一事。”白玉京抬眸道,“你观我腹中之卵,几时可落?”
花浮光闻言重开蜂眼,观察了一会儿却一怔:“我看不到您腹中之卵的任何迹象……”
怎会如此?难道这卵并非寻常之物?
“正常。”白玉京却神色如常道,“能根据其他迹象推测吗?”
花浮光斟酌道:“只能根据您的身体状况推算,应当是在十日之内。”
白玉京点头道:“本座知道了。”
他面上淡定得不为所动,心下却产生了一丝了然。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早身体便愈发重了几分,连带着那股难以启齿的欲望也……
花浮光忍不住想询问那颗卵的事情,一抬眸却见白玉京面色有些异样,似还有什么想问。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白玉京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既已临近生产之日……近些日子可行房事吗?”
“……?”
花浮光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回神之后惊怒道:“玄冽那厮竟强行逼迫您行——”
白玉京打断道:“他从未强迫本座,是本座想让他更加痛苦。”
在花浮光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玉镯:“唯有温香软玉作衬,方能彰显出更大的悲痛。”
花浮光:“……”
花浮光似是被他神奇的逻辑惊呆了,半晌才以一种微妙的神色看向白玉京,忍不住揭穿道:“……是您孕期挨不住本性,想趁跑路前再睡一次他吧。”
“……”
什么叫再睡一次,除了梦里本座根本就没睡过他!
思及此,白玉京羞耻得几乎昏过去,他尚未完婚,甚至都没被丈夫碰过便大了肚子……
他蓦地止住思绪,恼羞成怒道:“哪那么多话,你告诉本座能不能睡就完了!”
“可以是可以……”花浮光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白玉京蹙眉:“怎么了?”
“您应当是初孕吧?”花浮光斟酌着字眼,似是怕吓到年少的妖皇,“蛇妖的天性、孕晚期的刺激,再加上您尚且年少没有任何生育经验……”
“恐怕会因为过度的刺激,在行房的过程中直接产下卵来。”
“……”
白玉京闻言一下子僵在原地,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当着因妒而生出灵心的男人面,直接控制不住生下不属于他的卵……恐怕会被对方挂上玉坠锁起来吧。
白玉京蓦地打了个冷战,可在惶恐不安之下,随之泛起的却是更为巨大的兴奋与悸动。
那股忍不住想要被管教的冲动撞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美人垂下睫毛道:“本座知道了。还有两日,记得本座交代你的事情。”
花浮光最终咽下了关于卵的疑惑,应声道:“是,属下明白。”
距离召唤阵启动仅剩最后一日。
夜色下,冰冷的池水中,玄冽垂眸看向自己指尖。
暴虐的妒意愈演愈烈,到如今,甚至已经演变到不能和白玉京同处一室了。
这股熟悉的扭曲感让玄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年前。
那一次也是这样,他因为妒意失去了判断力,一时不察之下,眼睁睁看着白玉京“陨落”在自己手中。
“……”
玄冽冷着脸攥紧手心,任由手指在其中划开一道无血的苍白伤口。
灵心形成的过程,与无情道逆途而行,而情感湮灭的过程则和无情道一致。
最刻骨铭心的情绪反而会保留到最后一刻方能湮灭。
而待到其他情绪尽数消失殆尽后,他便会彻底成为一个只剩妒忌的丑陋怪物。
……绝对不能让卿卿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玄冽深吸了一口气,在池水中浸泡了良久,直至心头的妒火逐渐凉下去后,才起身回屋。
然而,刚走到竹屋外,窗中透出的红色烛光便让玄冽脚步一顿。
当他推开门扉后,他整个人便彻底凝滞在原地。
却见烛光之下,低垂着眉眼的美人端庄地坐在床榻上,像是受某种传统教导长大的温柔妻子。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烛光下那具□□,只缀着金玉珠宝的柔软身躯。
如此艳景却与那人守礼自持的姿态交织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玄冽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浓郁的暗色,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郎君……”
白玉京于烛光中缓缓抬起双眸,眼底仿佛潋滟着如蜜糖一般的依恋,只不过那恋慕之下,却藏着些许近乎病态的爱意。
“明日便是那白眼狼决定启用召唤阵的时间,今夜,卿卿想为郎君践行……”
“用我自己。”
第39章 揭幕
星竹苑作为太微唯一拥有夜幕的领域,却依旧没有月亮。
失了月色的星光透过竹屋洒进屋内,混着摇曳的烛光,将床榻上的美人衬得格外白皙柔软。
某种身份的改变似乎让他认为自己不该再穿着那些轻浮的单薄纱衣,因此选择了一身端庄得体的素白色衣料。
然而,如此庄重的衣袍,眼下却从肩膀处滑落,上半身的布料尽数堆在手肘处,展露着胸前那枚晶莹可爱的小蛇。
圆润白腻的肩膀上,如明月般的耳坠在烛光下轻轻摇曳。
顺着胸口继续向下,佩戴着血玉镯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仅看这一幕,仿佛是什么守礼自持的名门贵冑。
然而,若是顺着指尖继续向下,便能看到从腿根处掀起,整齐堆在腰侧的布料。
丰腴柔软的细白腿肉因此一览无余,但微微隆起的小腹却被恰到好处地遮盖在布料之下,就那么瞒天过海地藏匿在丈夫眼下。
玄冽蓦然关上屋门,却在门口站立了良久,才一步步向床榻走去。
他的理智告诉他,十年之期将至,他的情感正在随着时间消散,眼下已经出现了恶化的征兆,自己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再将对方向深渊拽去。
然而,那扭曲的、深不见底的欲丨望却驱使着他,让他难以克制地走到床边站定,下意识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就在手心即将贴在那人脸侧的一瞬间,玄冽却骤然停住了动作。
……最多再有一个月,他便会将十年来的情感尽数遗忘。
他可以肯定,自己再次心动只需要一刹那,但那远远不够。
自幼在锦绣丛承受着爱意长大的小蛇,面对那种如露水般轻浮的情感时,心中的落差该有多大?
况且,灵族的感情如水似沙,一旦消弭便再无法复原,哪怕是同一个人,哪怕拥有同一段记忆,再一个十年所生的崭新的爱恨与此时也不可能一样了。
方才用冷泉硬生生压下的妒火再次燃起,端庄的小美人却在此刻轻轻扶住他停在脸侧迟迟没有放下的左手,侧脸柔软地贴了上来。
“您在害怕什么呢?”白玉京终于抬起眼眸看向他,蛇一般柔软微凉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他怀中,声音甜腻的轻语道,“卿卿永远不会离开您的,郎君,还请您不要害怕。”
——才怪,骗你的,臭石头。
不过哪怕心底充满恶意,面上白玉京也未表现出来分毫,反而为了展现自己的忠贞,他当着丈夫的面,在对方骤然暗下来的目光中,低头缓缓咬住了玄冽的腰带。
数百年没有愈合的狰狞伤口和那具精悍到近乎完美的身躯一下子暴露在白玉京眼前。
他先是一怔,下意识涌出了一股心疼,甚至想要施法帮其愈合,可紧跟着,那股心疼之下便蓦然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愉悦。
——这是他亲自在玄冽身上留下的伤痕,只要他不想,这道伤便永远不会愈合,往后余生,玄冽每一次低头便会想起他。
而每一个胆敢接近他所有物的人,都会被妖皇亲自留下的记号而震慑,从而噤若寒蝉,再不敢靠近分毫。
此念头一处,白玉京忍不住探出指尖,顺着那道伤痕一路向上,宛如鸿毛般拂过每一寸偾张的肌肉,最终环绕在那人的脖颈上。
从玄冽的角度,堪称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将白玉京的一切尽收眼底。
无论是颤抖如鸦羽般的睫毛、雪白清晰的锁骨还是丰腴柔软的大腿,都能一览无余。
可唯独一处,被素白的布料堆砌着,遮蔽了所有视线。
玄冽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怀中人的腰肢,由于布料的堆积,视觉上就好像……正在孕育着生命一样。
刹那间,汹涌的妒火猛然炸起,阴暗而扭曲的占有欲仅因这一点错觉,便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
偏偏就在这时,那不知死活的小美人还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轻吻着他的嘴角道:“郎君,您为什么不愿意抱卿卿呢?是嫌弃卿卿不如您梦中那位漂亮吗?”
“……”
白玉京看着对方因为忍耐而绷紧的下颌,心下暗笑一声,面上却牵着对方的手贴在脸颊,撒娇般缓缓道:“还是说——”
“只有一半灵心的灵族,哪怕是您,也无法拥有寻常人的欲望呢?”
一击毙命。
刚准备扣住他后颈的右手骤然悬在空中。
白玉京仰眸看向神色冷到可怖的男人,笑盈盈地添了一把火道:“没关系的,只要能被郎君注视着,怎么样都可以。”
他将玄冽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贴在脸侧,故意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字一顿在对方耳边低语道:“哪怕卿卿往后余生的日子里,都只能用其他东西来慰藉自己……”
“但只要能被您注视着,卿卿就已经很幸福了。”
此话一出,整个屋内骤然陷入了一阵令人恐怖的寂静。
说完最后一个字,有恃无恐的小美人侧过头依恋般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满意地看着对方脖颈上瞬间暴起的青筋,甚至饶有兴致地开始在心中倒数。
三、二……
在心底默数的声音尚未到一,身侧的琉璃几突然被人反手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无比的碎音。
没等白玉京可惜这张陪伴了他们几天的琉璃几,被滔天妒火烧尽了所有理智的玄冽便直接掐着他的腰将他掼在了床榻上。
他一下子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原本特意摆弄成那副模样的衣衫也变得凌乱不堪起来。
白玉京回神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探手下去捂住布料,但下一刻,他便被人攥着手腕高举在头顶,冰冷地质问道:“你打算用什么慰藉?”
“……”
自以为在梦境中已经见识过玄冽全部本事,所以对此事有恃无恐的美人轻笑了一下,抽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点在对方的喉结上,故意将手腕上血红的玉镯在玄冽面前晃过:“什么都可以啊,卿卿不挑的。”
“郎君赐予我的手镯、耳坠,甚至您送的衣服,只要抽下腰带,我也可以……唔——”
——什么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此念头一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被彻底烧断,铺天盖地的吻兜头压下,然而白玉京仅手足无措了一秒,便立刻探出舌尖,故作娴熟地迎了上去。
只可惜,那截殷红的软舌很快便被人欺凌得狼狈一片,溃不成军的唇瓣根本没办法合拢,一时间连津液都含不住。
白玉京气结,不服输一般扭了腰就想起身,却被人掐着腰硬生生箍在原地。
玄冽手心处无血的伤痕摩擦过细嫩的软肉,白玉京猛地一颤,当即别开脸喘息道:“您的手……怎么受伤了?”
玄冽终于说出了从进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小伤,不必在意。”
而白玉京并未意识到,方才那句话,竟是他今晚清醒状态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玄冽满不在乎的模样,白玉京蹙了蹙眉刚想说什么,下一刻,一点暗红蓦地从玄冽眼底荡开。
“……?”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白玉京见状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莫名其妙地睁大眼睛,不服输地想压下那股恐惧,然后他便整个人直接凝滞在了床褥上。
因为他发现,他动不了了。
“——!?”
不是僵硬,而是彻彻底底的无法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无法闭合,整片空间就好像突然掉在了哪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一样,原本正常流逝的时间一下子被冻结了。
……怎么回事?
白玉京冷汗直冒间没办法转头,只能仰面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铺天盖地的暗红如血月般降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进了不详的笼中。
一个月之前他其实便经历过眼前的情况,但当时玄冽针对的是沈风麟,杀意浓重的气势也和眼下完全不一样,因此他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就那么僵硬地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直到周遭的一切全部融化在暗红的血色中后,白玉京才不可思议地收缩瞳孔,骤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乾坤境!?
只是被他撩拨了两句而已,玄冽这疯子竟然直接开了乾坤境!?
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在脑海中炸开,白玉京浑身发麻间,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然而此刻的他被定格在跌入乾坤境的那一刻,除了尚能思考和依旧拥有五感外,他甚至连颤抖都做不到。
遭了……这个疯子……怎么会这样……
其实白玉京并非真的没办法挣脱束缚,可他一旦反抗,两个渡劫期乾坤境相撞的巨大灵力波动,势必会让沈风麟发现异样。
不仅如此,他藏匿了良久的身份也会在此刻暴露。虽然玄冽大概率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可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果在此刻暴露,那先前为明天之事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会功亏一篑。
当然,最重要的是……到底谁家上个床会直接开乾坤境!?
白玉京被吓得冷汗直冒,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倘若自己挣脱了他的乾坤境,玄冽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扭曲恐怖的事情来?
他根本不敢想。
因此,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小美人此刻只能僵硬像个真正的人偶一样,连眨眼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人缓缓俯身,笼罩在他身上。
别、别过来……
此刻的白玉京不再像先前梦中那样,虽然被篡改了认知,却依旧可以随心所欲的动作。
眼下的他反而形成了另一种极端,脑子无比清楚,甚至能通过神识,居高临下地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他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彻底没办法变回蛇尾的双腿被人轻而易举地提起,稍微一掰,便能摆弄成任何符合心意的模样。
“……!”
布料随着对方摆弄人偶一样的动作,顺着大腿滑下,尽数堆在腰间,越发将小腹衬得微妙起来。
玄冽见状,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而后,他就那么掐着怀中人的腰微微向上一用力,白玉京便在难以言喻的惊慌中被人抱着悬空起来。
等、等下……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计划,拥有丰富经验并且尚在孕期的自己,应该凭借身体和记忆的双重优势,让玄冽留下一段彻骨难忘的回忆,然后再毅然决然地丢下他。
自己已经有了两次梦境的经验……而且他已经有了宝宝,不再是那个被人碰一下就会渗出汁水的小蛇了,势必能让玄冽醉生梦死,之后做梦都忘不掉他。
……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这人会突然发疯一样展开乾坤境?
不该是眼下这样的,等等——!
突然,所有的恐惧、慌张与不安尽数卡住喉咙中,可怜的小美人毫无反抗能力的睁着眼睛,被人掐着腰死死按在怀中。
他甚至连哭都做不到,大脑一片空白间,眼泪只能硬生生憋在眼底,眼前爆开绚烂如永昼的白光,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以为自己已经昏死过去了。
身处乾坤境内唯一的好处是,他终于和自己希望的一样维持住了体面端庄的表情,没有再变得和之前一样乱七八糟。
然而,没有地方宣泄的情绪就像是被硬生生堵在身体中的烟花一样,只能在内部爆开,炸得他头晕目眩。
王八蛋……玄冽这个王八蛋……呜……不要再用力了……求你……
可惜,无论他心下是痛哭流涕地求饶还是破口大骂地羞怒,现实中的他依旧连尖叫都做不到,只能温顺地靠在对方怀中,任由对方将自己摆成任何模样。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羞恼,玄冽顿了一下后,竟然牵着他的右手缓缓向下。
他想干什么……?!
白玉京惊恐地在心中呜咽,随即骤然意识到对方是在回答他先前带着恶意的质疑。
——“还是说,只有一半灵心的灵族,哪怕是您,也无法拥有寻常人的欲望呢?”
白玉京眼前一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然而,玄冽似乎认为只是触碰并不足以打消妻子心头的疑虑,需要更实际的证据方能宽慰他的担忧,因此他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感受到此,先前游刃有余的小美人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在心底哀求起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求你
卿卿真的错了求你原谅卿卿
可惜,那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在它新主人的注视下变得背信弃义,它甚至遗忘了自己正在孕育的金卵。
当白玉京好不容易想起来小天道时,可就在此刻,玄冽却突然低下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
他怔愣了三秒,用余光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刚好落在自己被布料遮盖的小腹上。
“……!”
被、被发现了吗……?
极度的惊恐之下,白玉京下意识想去护自己的小腹,玄冽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无比“贴心”地替他按在小腹上。
——!
已经有了经验的小美人一下子猜到了丈夫下一步的动作,整个人吓得瞬间崩溃,眼泪化作汁水不住地往外渗。
别按…是卿卿的错,不该背叛夫君,对不起……但能不能不要按,会坏掉的、一定会的……求你——!
“……!!”
巨大的灭顶之感袭来,瞳色刹那间没了光晕。
白玉京在一片茫然中,以为自己这次终于该晕过去的,他甚至由衷地生出了一分庆幸,庆幸于自己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
可是过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他竟然再次回过了神,看着头顶熟悉的血红领域,他崩溃地发现自己不但醒着,而且…而且还……
乾坤境内,时间静止,这意味着白玉京的一切状态都被迫保持在最初模样,这指的不仅仅是不能动那么简单。
哭泣、大喊和谩骂都不被允许,那么其他方式的释放自然也不被允许。
在这种情况下,情绪随着一次次潮汐不断叠加,却没有出路,只能暂时停留在脑海中,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可照这么下去,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未知往往是最令人恐惧的情绪,不安与惶恐霎时攀上白玉京心头。
偏偏就在此刻,玄冽竟低头吻住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柔软嘴唇,抵住他的舌尖厮磨道:“卿卿在今夜献身,是觉得我明日会死吗?”
“——!?”
白玉京闻言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被人那般欺负都没有开口的妖皇,此刻却连暴露的风险都顾不上了,蓦地用神识求饶。
【求、求求您不要说这种话】
灵族作为天生灵种,于修行之路上的天赋远超其他种族,而他们为此付出的相应代价却是——没有魂魄,亦没有来生。
玉碎则寂灭,身死则道消。
那几乎是刻在白玉京灵魂深处的恐惧,此刻猝不及防听到玄冽此语,他的心脏就好像一半被浸泡在冰水中,另一半则被浸泡在岩浆里一样,霎时变得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拿捏着他的恐惧,低下头吻过他柔软顺从的脖颈:“那卿卿为何要选在今晚?”
如果是清醒的白玉京,恐怕要痛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白送上门的老婆不睡总在这里问东问西干什么,可惜此刻他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大脑根本意识不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能胡言乱语地敷衍着。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觉得,今夜值得纪念罢了还请您不要多想】
玄冽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只是沉默着继续起动作。
梦中被调过阈值的身体和现实的感触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超过了,真的太超过了好幸福夫君好厉害
白玉京浆糊一般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两半,一半早已经幸福得宛如蜜糖般化掉,另一半却还在苦苦挣扎。
不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离不开对方的人就会变成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分明是为了让玄冽明天更痛苦才这么做的,为什么被弄成这样的人反而是自己……?!
他实在承受不住了,于是开始无意识地用神识哀求:【仙尊…郎君……求您撤去乾坤境……卿卿会听话的……】
无人应答。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白玉京的大脑彻底失去了运作能力,浑浑噩噩地连腹中的金卵都给忘了,更不用说自己先前胡言乱语许下的求饶了。
然后,玄冽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突然撤掉了乾坤境。
“……”
大概有那么万分之一刹那的凝滞,白玉京甚至恍惚地眨了一下眼,面色间还有些茫然。
下一刻,积攒了整整一夜的刺激骤然在身体内炸开。
“——!”
眼泪夺眶而出,原本端庄娴静的表情瞬间乱七八糟作一团,美人在崩溃的呜咽中下意识闭上眼,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眼珠。
可比起这些,更要命的是体内骤然开始下沉的某个部位。
迟钝的大脑终于想起来腹中即将出生的金卵,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半。
宝宝……忍住、一定要忍住……
如果产出来,如果在床上当着夫君的面把其他人的卵产出来的话……
会被他生生堵住吧。
此念头一出,可怜的小美人发出了一声崩溃又难耐的啜泣,拥住身上人的脖子低头埋在对方怀中,强撑着想要压下那股冲动。
玄冽似是察觉到了某种异样,可惜白玉京已经顾不得他的反应了。
就这样过去了足足三息,他竟然当真靠着意志力忍下了那股冲动。
然而,当情绪不能通过本来的出口宣泄时,便只能另辟蹊径了。
“……!?”
怎、怎么回事……好奇怪,身体好奇怪……
白玉京被体内骤然浮现的莫名刺激炸得七荤八素,一时间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普通修士筑基之后,便会在辟谷下逐渐失去凡人正常的排泄功能。
而白玉京以金丹修为降世,从小吃得都是仙露灵肉,体内根本就没有污浊之物,自然也没有那种经历。但他从小嘴馋,现在亦是如此,心头血和蜂蜜茶都没少喝,所以另外一种功能,他其实还是有的……
感受到怀中的热意,玄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丝近乎惊喜的诧异,下一刻,心脏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呆呆地睁着眼,尚未回过神的小妻子。
当白玉京终于捡回脑子,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到底是什么后,他含着泪缓缓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
羞耻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一下子压垮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可是八百岁的大妖……哪怕是幼蛇时期也没有过的,这种只有人类孩童才会出现的,控制不住的反应……怎么会……
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眼泪夺眶而出,白玉京瞬间羞耻得泣不成声。
丢人、太丢人了……
他已经怀了宝宝,已经做了爹爹,怎么会被弄成这副样子……
“别哭,卿卿。”罪魁祸首吻过他的眉眼,低声安慰道,“很漂亮。”
“漂、漂亮你个头!呜你个变态不许看”可怜的小美人一时间泣不成声,顶着暴露的风险也忍不住骂道,“玄冽你个王八蛋我恨你!”
玄冽却低头吻过他的眉眼:“我爱你。”
白玉京闻言不知为何突然恼羞成怒,侧头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那一口根本没收力,硬是将他的颈侧撕出了一道口子。
玄冽一顿,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竟顺着那道伤口逼出了一点心头血。
尝到熟悉的味道后,白玉京蓦地一顿,生怕自己为了一口心头血再被蛊惑,挣扎着起身就要逃跑,却被人扣着腰扯了回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沐浴,我不要了,你别、唔……”
“好,本尊带你去沐浴。”
“我自己去,你别揉……求、求……呜——!”
直到这一夜,白玉京才意识到,原来玄冽乾坤域内的时间居然真的是完全静止的。
因为从乾坤域出来后,他要面对的居然是一整个令人绝望的漫长夜晚。
白玉京终于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从口出,到最后他就差给玄冽跪下求对方放过自己了,可那人却说什么他是尊贵之人,不能对自己下跪,于是硬生生把他从池水中拽起来,又抱进了怀中。
不过妖皇终究是妖皇,哪怕一夜没能得到丝毫休整,当天光明彻,最后一日终于降临时,他依旧能咬着牙从池水中爬出来,软着腰被人从温泉旁抱回屋内。
不过被人放在软榻上,白玉京便立刻侧身躲开玄冽搂在自己腰上的手。
玄冽指尖一顿:“卿卿在怪我?”
……你好意思说这话吗?你觉得呢?
白玉京心下几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一边穿衣服一边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呢。”
很快,整洁严密的布料便再次包裹住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待他将凌乱的发丝也收拾好后,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柔软娴静的小美人,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玄冽见状一顿,眼底骤然闪过了一丝暗色,白玉京被吓得呼吸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般说起了正事:“郎君,当时我服下沈风麟那枚药丸时,我听系统告诉他,那枚药丸还有定位作用。”
“所以,今日卿卿若是冒然跟在仙尊身边,或许会拖累您。”
玄冽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你在家中等我便是。”
白玉京闻言看了他一眼,没等玄冽意识到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下一刻,对方竟摘下血玉镯和耳坠,随即反手割开手心,任由妖血染红了那两枚首饰。
玄冽蹙眉想要阻止,美人却垂下睫毛,将染血的首饰放在他的手心:“卿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斗胆借花献佛,还请仙尊莫怪。”
“愿以我血庇佑郎君无恙,此去战无不胜。”
白玉京话音刚落,像是在为他的话语作衬一样,窗外骤然传来了一股微妙的变化。两人同时一顿,蓦地看向窗外。
——诡异的,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力量正在以观星洞为中心缓缓荡开。
铺天盖地的蜂群密密麻麻地落在巫山殿上,花浮光和瑟缩的千机一同站在殿前,她神色凝重地看向远处浮现在山巅的巨大召唤阵。
白玉京心下猛地一跳,随即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悸动。
万事俱备,苦苦筹划的这一日……终于到了。
计划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无论如何,自己今天也得把这些可能被玄冽用来追踪他的首饰给还回去,不然他恐怕刚回到妖界便会被这疯子直接找上门。
思及此,为了打消玄冽面对这些首饰的疑心,白玉京一咬牙,垂下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软着声音地承诺道:“这两样首饰还请仙尊等下战斗时不要碰碎了,卿卿等着您回来之后再给我戴上。”
言罢,他生怕玄冽不答应,停顿了一下后,心一狠又补充道:
“这一次……您想戴在卿卿的哪里都可以。”
第40章 噩梦
太微是著名的乾元世界,大部分在此方世界修炼的巫族已经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未曾见过黑夜了。
然而,此刻太微天幕之上,诸星黯淡,不详的黑夜如幕布般缓缓遮住整片天际。
长夜之下,诡异的五角阵法倒悬于天幕,将地面上四起的巫阵衬得格外渺小。
巫族不善争斗,却是六族中最善阵法的一族,哪怕众巫根本没见过那奇怪的阵法,还是有不少人一眼辨认出了异样:“召唤阵?”
“古籍上从未出现过此种召唤阵……恐来者不善,诸君小心!”
“大巫已在巫山殿前启动千机阵,诸位莫慌!”
太微乃是巫族至高界,能到此处修行的巫族最低修为也在元婴,故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巫修都未四散奔逃,反而异常冷静地开始结阵。
不过有不少巫修迟了一步,有人刚戴上面具,天幕之上的阵法便已成型。
一个男巫见状心下正直呼不好,一只金色的蜜蜂便在此刻悄然落在他的肩膀。
巫修一怔,蓦然扭头看向那只蜜蜂。
……哪来的蜜蜂?为什么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没等他思索明白,一道成熟冷静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退后。】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波动便从那倒悬之阵中荡开,巫修心肺骤停,根本来不及结阵,却见金光乍起,密密麻麻的蜂巢骤然平铺在他面前,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股威波!
与此同时,巨大的金色蜂巢如山一般伫立在巫山殿前,将整个巫山殿围得固若金汤,其上彰显出的蜂王之力竟隐隐不输渡劫。
蜂巢之内,千机扶着巫祝擦冷汗道:“百年不见,蜂王陛下还是如此风采依旧。”
花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召唤阵,闻言淡淡道:“你倒是还和千年前一样怕死,龟兹。”
千机:“……”
骤然被戳破身份,千机大巫,不,更换了身份的龟兹大巫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道:“凰族圣女渡劫大圆满,涅槃化卵;大阿修罗王半步飞升,抽刀断角……天下大能如过江之鲫,其中苟且偷生者,又岂止老朽一人?”
花浮光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听千机叹了口气道:“并非所有人都和人皇一般,拥有敢于直面飞升的勇气。”
“您子嗣十不存一,今日只有大乘之姿,不也是一样吗?”
“……”
花浮光一言不发地看向召唤阵,半晌冷冷道:“朕子嗣确实十不存一,你猜杀你需要几息?”
“区区枯木朽株而已,何须蜂王动手。”千机翻手戴上面具,五感俱灭间,清晰地“看”到召唤阵正中央的那枚圣石,“阵法即将启动,还请陛下小心了。”
花浮光反手从虚空中拔出金色耀眼的蜂刀,铺天盖地的虫群席卷而来:“用不着你提醒。”
倒悬之阵前,蔚蓝的披风在沈风麟身后猎猎而起,他的修为从化神期节节攀升,最终,定格在合体期。
看着彻底启动的法阵,沈风麟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随即双手合十,扬声道:“有请——碧魂阎罗!”
那道声音透过鬼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修士耳中。
无数巫修震惊抬眸,却见三生石在阵法中闪烁出诡异的暗紫色光芒,下一刻,渡劫期鬼修阴森恐怖的气息瞬间在整个太微世界中铺开!
阴风怒号中,看着那从召唤阵中缓缓降下的三眼碧眸巨尸,花浮光蹙了蹙眉,攥紧手中的蜂刀:“竟真是碧魂……玄冽怎么还没来?”
“……老朽不知。”
千机说着竟后退了一步,俨然是打算往巫山殿里躲,花浮光见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森然道:“在你家地盘上打架,你想逃去哪儿,老王八?”
千机冷汗直冒道:“老朽不善争斗,在此处恐让蜂王掣肘……”
“朕岂会因您掣肘?你在此处老老实实给朕呆着!”
千只金色复眼同时从半空中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千机威胁道:“还有,朕提前警告你,此事结束后,你若是敢让玄冽知道吾皇的身份——”
千机:“……”
万枚蜂刺于空中一闪而过,千机连忙叠声保证道:“是是是,还请陛下放心,老朽一定——”
他话未说完,沈风麟的声音竟然再次从天际处传来:“有请——司木大巫句芒。”
花浮光和千机几乎同时抬眸看向那第二个张开的召唤阵。
无数巫修听到自家大巫的名号,一时间皆被惊得怔在原地。
然而,就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第二个召唤阵却僵持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彻底启动。
沈风麟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灵力不足?
系统随即响起了一阵报错声:【巫族召唤阵启动失败,祈星石不存在,请宿主重新摆放。】
……什么叫祈星石不存在?!
不可能,先前明明已经用它启动过召唤阵了,为什么偏偏这次不行!?
震惊混杂着慌张瞬间攀至沈风麟心头,他闪身到阵眼面前,一把拿出祈星石,带着巨大的希冀重新将祈星石放回阵眼。
可是,阵法依旧没有亮。
【巫族召唤阵启动失败,祈星石不存在,请宿主重新摆放。】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风麟面色空白地在原地僵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抬眸凝望着远处那抹代表着定位的红点。
下一刻,沈风麟瞬间闪身到竹屋外,愤怒与惊恐之下,他根本顾不得其中人的安危,借来碧魂的能力,覆手一击鬼息便将竹屋砸了个粉碎。
——空空如也。
沈风麟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依旧飘在眼前的红点。
系统的定位失败了,为什么?
系统上分明显示着丹药正在生效中,可竹屋内根本没有白玉京这个人,为什么!?
不可能……系统不可能出错!
沈风麟呼吸急促间蓦地咳嗽起来,可他的四肢却在惶恐中麻木得根本无法动弹。
既然系统不可能出错,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白玉京有办法逃脱系统的限制。
区区金丹蛇妖,为什么能做到?难道白玉京也是穿越者?!
不对……游戏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参与了内测……
沈风麟恐惧得几乎想要呕吐,就在此刻,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股更加危险且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
天地突然安静了下去。
漆黑的夜色之中,缓缓浮现了一轮鲜血淋漓的圆月,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了不详的血色。
但地面之上,与之相对应铺开的却是森然凛冽的苍白雪色。
和面对白玉京那种寂静的、甚至有些温情的乾坤境不同,此刻,凛冽肃杀的戾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太微世界,置身其内的所有修士刹那间停滞在原地。
是玄冽,他来了……他就在自己身后……
那种刻在沈风麟骨头中的恐惧霎时压过了一切,让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间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有一张五星卡也无所谓,哪怕是动用最终手段,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杀了玄冽!
沈风麟目眦欲裂地回头,看着天地间那道可怖的人影,破釜沉舟地怒吼道:“碧魂,杀了玄冽!”
鬼主闻言缓缓抬起空洞的三目,森然诡异的乾坤境骤然展开——万鬼齐喑。
只不过,那些从鬼主乾坤中不断爬出的恶鬼,在那轮血月的衬托下,竟显得没那么恐怖了。
一时间有些难以分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鬼主。
白玉京甩了甩尾尖坐在远处的青铜树上,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眯了眯眼。
……看来这臭石头昨天晚上对自己还算手下留情。
不过,道侣太强了有时候也不是个好事,以眼下两人的实力来看,碧魂根本不可能是玄冽的对手,这让他等下怎么施行计划?
难道直接冲上去随便找个小鬼撞死吗?
先不说去哪找这么个恰到好处出现在玄冽面前还没被他砍死的小鬼,单说在玄冽的乾坤境内这么做,对方恐怕顷刻之间就能把他救下。
况且,就算上述问题都能解决,他区区一个金丹期小妖,莫名其妙的以玄冽都看不透的速度飞速撞死,事情未免也太假了一些。
别说让玄冽痛不欲生了,别让对方笑出来恐怕便是最大的胜利了。
想到这里,白玉京面色不由得沉吟下去。
目前的好消息是,魂修没有实体,那三眼巨尸只是碧魂幻化出来的本体,他真正的魂魄本体应该藏在巨尸的某个眼睛中。
玄冽乾坤境的时间凝滞只对实体有效果,所以碧魂多少能撑一会儿,看来沈风麟召唤前没少针对玄冽的乾坤境下功夫。
但坏消息是,也只能撑一会儿了。
毕竟时间控制只是乾坤境的第一重而已。
白玉京垂眸看着那些不断产生又不断被震碎的恶鬼,一时竟泛起了些许怜悯。
一些恶鬼自身的实力便在化神以上,当这些化神以上的魂体被震碎后,它们居然能重新聚合,实力也会随之提升,最终甚至能形成堪比大乘期鬼王的魂团。
死而复生,永世轮回。
这便是渡劫期魂修的实力。只可惜……和玄天仙尊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天幕之上淌血的血月突然如同心脏般跳动了一下,两只大乘鬼王猝不及防下竟被扭曲着身体传送在一处,巨大而无声的碰撞中,滔天的鬼火霎时在鬼群中引燃了一场炼狱火。
——血域乾坤第二重,纵横捭阖。
白玉京见状不知怎的心下一颤,忍不住甩了甩尾巴。
往日他看见玄冽这些能力,只会想着交手时自己该怎么应对,可经过了昨晚之事后,看着乾坤境内那些身体被扭曲到其他地方,剩余身体却依旧在挣扎的恶鬼,白玉京第一反应却是——玄冽哪一天心血来潮,不会在床上用这一招对付他吧?
“……”
白玉京被自己的“奇思妙想”吓得打了个冷战,连尾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与此同时,看着根本不是玄冽对手的碧魂,沈风麟近乎绝望地对着系统破口大骂:【玄冽这种强度就算是十张五星卡也不可能赢,你之前给的攻略是什么意思?!故意让我送死吗!?】
系统不知为何没有回复,沈风麟刚准备继续质问,血月便再次于天幕之上跳动了一下。
“……!?”
沈风麟惊恐不已地回头,整个人弥漫着一股崩溃般的绝望——开玩笑的吧,到底谁才是鬼主?
血域乾坤第三重,无量血海。
刹那间,乾坤域中的一切恶鬼尽数化为鲜血,流淌在血月之下那片暗红色的诡异大地上。
但是,碧魂为什么没死?
白玉京蹙眉看向乾坤境尽碎,却依旧伫立在原地的碧魂阎罗。
是魂修的能力?可是为什么感受不到灵力波动?
白玉京收起方才不紧不慢的姿态,立刻坐直了身体。
恰在此刻,一道清脆中略带迷茫的声音在他腹中响起:【……娘亲?】
【宝宝终于醒了。】几日没有听到妙妙的声音,白玉京闻言心下一喜,但还是纠正道,【说了多少次了要喊爹爹。】
然而,妙妙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饿……好饿,娘亲……】
白玉京闻言一怔,连忙哄道:【你父亲有事,等一下爹爹再喂你。】
【不、妙妙不吃父亲……】小天道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大,像是发现了猎物的凶兽一般,【还回来……把妙妙的东西还回来……】
……还回来什么?
白玉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远处的鬼主,却见随着小天道的苏醒,他竟然看到了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铺天盖地的幽蓝色线从天幕中垂下,宛如提线木偶一般缀在鬼主身上,硬生生将他禁锢在原地,不能活动,也无法消亡。
白玉京忍不住扶上小腹,他在此刻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妙妙想“吃”什么——它想吃掉那些幽蓝色的线,或者说,它想吃掉【系统】,从而夺回那东西从它手中窃取走的权柄。
像是在隐约间意识到了来自天道的威胁,系统蓦地开始催促沈风麟:【警告,警告!五星角色“碧魂”HP降为1,请宿主尽快收回角色!】
……怎么办?要放弃吗?在这里放弃,一切可就功亏一篑了。
沈风麟死死地咬着牙,看着自己在血域中已经被侵蚀到露出骨头的双手。
别急,别急……只是一次副本失败而已,只要系统还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沈风麟在心中不住地宽慰着自己。
玄冽身为最终BOSS,区区一张五星卡自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战胜他。
但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却在沈风麟心底响起——玄冽是唯一的渡劫期灵族,不杀死他,灵族卡池便永远无法启动,“新世界”的最终构图始终缺一角。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沈风麟握住自己白骨尽露的左手,看向那踏空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在极端的惊惧下,他反倒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不,其实没必要一定在此杀死玄冽。
只要暂时将玄冽重伤,便不再会有人妨碍自己寻找其他圣石。
而只要集齐三块圣石,将召唤阵升为六级,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剧烈的呼吸中,沈风麟反而越来越冷静。
对……就是这样,只需要让玄冽失去行动能力就好了,没有杀死他那么困难。
其实拜玄冽所赐,事情反而更简单,原本系统攻略中所说的隐藏BOSS妖皇,已经先一步陨落在他手下。
人皇已经完成收集,如今三尊渡劫只余下一个玄冽,只要自己耐心一点,不要这么急于求成,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然而,沈风麟想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挥之不去的阴霾便再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可是,白玉京区区一个金丹期的蛇妖,为何能脱离系统定位?那到底是玄冽的手笔,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手笔?
……当自己孤注一掷地重伤完玄冽后,一切当真会迎刃而解么?
冥冥之中有什么不详的预感缓缓压下,可沈风麟却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因为,那道如噩梦般的身影眨眼间已经逼近到了他的面前。
“——!”
那熟悉的,居高临下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中,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怒意。
沈风麟汗毛倒立间立刻回神,反手在系统界面按下了一个按钮。
【宿主是否确定启动自爆功能(2/5)?】
【自爆功能已使用三次,仅剩两次,请宿主慎重选择。】
……沈风麟想要自爆!?
白玉京闻声蓦然抬眸。
普通的合体期修士自爆不可能伤害到玄冽,可沈风麟身上带着那个诡异的系统,不可与寻常修士一概而论。
可为什么这个自爆功能他已经用了三次?
沈风麟这十八年间顺风顺水,除了上次于仙云台上被玄冽斩落外,从来没有出现过性命之忧,怎么会用了三次?
一共五次,用了三次仅剩两次……
白玉京总觉得这个字眼有些熟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尚未来得及彻底想明白,便听沈风麟斩钉截铁道:【确定,启动自爆。】
“……!”
白玉京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在听闻此话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妖力。
成熟体的通天蛇堪称遮天蔽日,沈风麟遥遥地看到那抹刺眼的雪白,第一时间却没能反应过来他是谁。
玄冽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看向远处。
【自爆功能启动,加载中请稍后……】
小天道的声音伴随着系统声响起:【灵魂…燃烧……过去…饿、饿…娘亲……】
它说的语焉不详,白玉京却听懂了它的意思。
——沈风麟的灵魂在燃烧,它想要到那边去,因为沈风麟自爆的过程中有它需要的食物。
自爆一共五次、仅余两次……灵魂燃烧…四成……
这几个字眼在脑海中不断交叠组合,电光火石间,白玉京终于弄明白了方才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沈风麟此刻仅剩四成的灵魂,和他剩余两次的自爆次数刚好能吻合!
也就是说,他每自爆一次便会燃烧两成灵魂,上一次在元婴大典上,妙妙说他灵魂尚余六成,几日前再见时他的灵魂便只剩下四成,中间的空白刚好对应上他被玄冽斩落的过程。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铸根基——恐怕根本不是重铸,而是自爆后,【系统】帮他重塑了一个崭新的身体。
白玉京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但他还是没想明白剩下两次自爆沈风麟到底用在了哪里,不过眼下他就算想明白这些事情暂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自爆功能即将加载完毕(90%、91%……)】
沈风麟焦急地看着系统屏幕,还有百分之9,马上,马上就要成功了——
然而,就在数字到达95%,那碍眼的老东西丝毫没有躲的意思,一切就要成功时——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闪瞬而至,骤然挡在玄冽面前。
沈风麟一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愕然地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蛇妖。
……为什么?为什么一只金丹蛇妖,能在他自爆之时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他面前!?
恰在此刻,系统幽蓝色的界面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尖锐刺目的红光,沈风麟蓦然低头,却见上面用鲜红的字体书写着:
【监测到天道残魂!】
【监测到天道残魂!】
【监测到天道残魂!】
天道不是已经被系统抹杀了吗?哪来的天道残魂!?而且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不对。
沈风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所有思绪尽数戛然而止。他在巨大的恐惧下,一帧一帧抬起头。
却见血红的天幕之下,蛇尾人身的诡艳生物冷冷地看着他,竖瞳之内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宛如上古神话中主宰一切的娲皇。
自以为杀死玄冽就能高枕无忧的少年,却在此刻瞳孔震颤,不可思议地看着昔日师尊头顶出现的那一排鲜红字体——
【通天妖皇:白玉京】
【本体:通天蛇】
【境界:渡劫】
【星级:不明】
【血量:不明】
【乾坤域:不明】
【身份:万妖之主,天道之母】
【恭喜宿主发现“隐藏BOSS”,请再接再厉!】
骗人的吧……妖皇不是已经陨落了吗?
白玉京只有八百岁,为什么会是妖皇?
他分明只是一条蠢到连自己恩公是谁都分不清的幼蛇……到底为什么会是那个最终的隐藏“BOSS”?!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风麟呆若木鸡地僵了一瞬,随即宛如疯癫般低头对系统怒吼:【停下自爆,系统,停下自爆——!】
白玉京有天道在身,系统衍生出的一切攻击对他皆无效,沈风麟瞬间便意识到这一次自爆注定徒劳无功。
不行,这可是他燃烧性命才换来的作弊功能,每一次都无比珍贵,绝不能如此浪费!
然而,系统就好似失去控制一样,冰冷的机械声继续响起:【自爆功能即将加载完毕(97%、98%……)】
【快停下——!】
没有任何普通修士自爆前该有的灵力波动,沈风麟的躯体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连玄冽都没能反应过来。
于是,噩梦重演。
巨大的威波以沈风麟为中心荡开,最大的冲击尽数炸在白玉京身上,剩下那些仅仅只是漏出的余波,便将下面的巫山群殿炸了个粉碎,甚至连玄冽的乾坤境都被炸出了一丝裂痕。
只是余波而已……那爆炸中心的人呢?
玄冽骤然回神,蓦地出现在白玉京身后,抬手将人抱到怀中,动作间竟然带着阵止不住的颤抖。
不过,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却和他看到的截然不同。
沈风麟自爆爆发出的能量,一半被他身上的系统吞噬,另一半砸在白玉京身上,却被他腹中的小天道尽数吸收。
因此,白玉京非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
尚未等他想明白为何小天道能和系统一样吸收这些能量,他便猛地一僵。
——遭了。
腹中的金卵前所未有的沉重起来,仿佛拽着整个小腹往下坠去,俨然是即将生产的迹象。
好巧不巧玄冽居然在此刻从后面拥住他,白玉京一颤间,蛇尾瞬间濡湿一片。
……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再不跑恐怕真的就要来不及了。
白玉京立刻将这副身体调整为摇摇欲坠的状态,装作只是因为玄冽的乾坤域加持所以才能勉强存在。
同时,他在心下迅速通知花浮光:【姽瑶的巫祝保护下来了吗?】
花浮光到了事情上还算靠谱:【巫琴与那老王八都安全。】
白玉京心中松了口气:【好,你准备掩护本座离开。】
【是。】
白玉京还想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奈何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调整,他索性把即将生育的难耐伪装成了被炸后强作镇定的痛苦,然后缓缓扭头,挣扎着看向玄冽。
……是他的错觉吗?
他居然能从玄天仙尊万年不变的俊脸上看到恐惧二字,可真是精彩啊。
若不是时机不对,白玉京简直想把玄冽这张堪称肝肠寸断的容颜用留影镜记录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是竭尽全力想说话,奈何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轻如鸿毛的呓语:“郎君……”
“别怕,先保留灵力。”玄冽立刻打断他,声音中竟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乾坤境未破,你不会有事。”
……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仙尊大人。
白玉京颤抖着抬起右手,故意让那人眼睁睁看着他从指尖开始消散。
“——!”
眼见玄冽呼吸一滞,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白玉京心下蓦地泛起了一阵难言的畅快。
午夜梦回,你会梦到这一幕吗,玄冽?
你会想起你我重逢之后的每一个瞬间吗?
你是否会后悔,你我之间分明有那么多个瞬间,可是到最后你也没能告诉我真相呢?
白玉京露出了一个人虚弱的笑容,不止指尖,竟连尾尖也开始缓缓消弭。
就像是如钝刀子割肉一般,将原本转瞬即逝的巨大痛苦缓缓延长,只为了满足白玉京欣赏痛苦的癖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玄冽见状竟还不死心,回神后立刻将乾坤境开到极致,包裹住整个太微,企图将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白玉京心头一僵,差点演不下去。
要抗衡眼下失心疯的玄冽,哪怕是妖皇,也得拿出点看家本事来。
他一边在心头暗骂沈风麟废物,打到最后还能让玄冽有能力把乾坤境开到这种程度,一边咬着牙抵抗时停的影响,含泪拥住玄冽,轻声呢喃道:“郎君……我其实一直想这么唤你一次,却没来得及……”
他带着浓烈的恶意与怨恨,却伪装成虚弱与痴恋,在那人耳畔轻声低语道:
“夫君。”
他满意地看到玄冽颈侧骤然暴起的数条青筋,却仍嫌不够,杀人诛心道:“我和恩公同归于尽……这辈子,卿卿就不再欠他了……”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愿意……”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停下了。
玄冽带着难以言语的悔恨低头,却见怀中人竟然已经消散到了脖颈处,所以他连声音都已经发不出来了。
玄冽蓦然抵住他的额头,近乎虔诚般颤抖道:“我愿意,别离开我……卿卿……我愿意……”
——原来石头也会流泪吗?
白玉京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口型轻轻道:
【来生再见了……夫君。】
下一刻,玄冽手中猛地一空,那人彻底消散在他的怀抱中,连一滴泪都没有给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