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百合耽美 > 列祖列宗在上 > 40-50
    第41章 太子 你是主,孤才是客。


    夜色如墨, 莲池泛起微弱荧光。


    观星楼最顶层的飞檐下,美人斜倚朱栏。清白罗裙被夜风揉皱成层层叠叠的莲瓣,像一朵兀自绽放在黑色苍穹下的莲花。


    沈菀广袖垂落时露出半截凝霜腕子, 指尖勾着酒壶,壶口正往下滴着醇香酒液,悉数坠入仰面等候的朱唇。


    连日服用软筋散让沈菀胸口发闷, 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透透气,未曾想远处荷浪迭起, 忽然惊起塘中鸥鹭,很快,刀剑撞破夜色的脆响自北面层层逼来。


    “有刺客!”伴随着一声浑厚嘶喊,暗夜彻底被惊醒。


    “煞风景。”


    她随手将酒壶脱手,身下的莲池内传出细微的咕咚声, 算是消除了半夜偷酒的罪证。


    高处的美人垂眸, 看见十数道黑影正破开层层黑暗向东疾行。紧随其后的火把跃动如流动的熔岩,是相府的护卫在穷追不舍。


    逃命的一行刺客里竟有五感敏锐的高手, 瞬间发现了观星楼上瞧热闹的沈菀。


    沈菀此时想躲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啧, 早知道就不瞧热闹了。”


    疾行的刺客顿停脚步, 似乎在犹豫。


    只见刺客队伍中手握弯刀的高手锁定了高阁上的沈菀,朝身后同样身着夜行衣的同伙请示道:“主子,杀吗?”


    沈菀瞧见观星阁下的一行人有些懊恼:“看样子是在商量杀我灭口,还真是祸从天上来, 今夜出门并没有带着暗卫, 还真是喝酒误事。”


    刺客中能做主的那位瞧见高阁上的倩影,眼睛蓦的弯起好看的弧度,笃定道:“不必,她与沈家不是一条心。”


    相府护卫的火把洪流顷刻蜂拥而至, 沈菀凝视着再度疾行遁逃的刺客队伍,有些纳闷儿,“看样子是饶我一条狗命了。”


    忽见渐渐远处的逃命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的闪出一道黑影,一溜烟钻进了层层叠叠的莲塘,境与一路逃命的同伙分开了。


    夜风卷着铺天盖地的莲叶,沈菀顺着起起伏伏的莲花浪潮里的异动,勾唇一笑,“西边?梧桐居的方向。”


    搜人的沈园护卫呼啦啦涌上观星阁,喘着长气正欲提刀抓人,却见倚栏观月的是府内的病秧子小姐,当即抱拳恭敬道:“二小姐!您可曾见到此刺客踪迹?”


    “往东跨院去了。”她素手一指。


    护卫举着火把呼呼啦啦的蜂拥着离去。


    今夜不太平,沈菀也不愿过久逗留,拢上斗篷便朝着凝香居的方向往回走。


    曲径莲塘本就幽静,蓦的,一簇荷叶忽然无风自动了。


    沈菀顿下脚步,心头懊恼:“啊,大意了。”


    想必那朝着梧桐苑去的刺客临时改了主意,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上了她,“这是要杀我灭口了。”


    现下是处僻静的凹塘,起伏的莲叶如同一道翠绿的屏障将她笼罩其中,沈菀再次感叹喝酒误事,怎么选了处如此僻静的小路,倒是给别人提供了杀人灭口的方便。


    事已至此。


    沈菀清凌凌的调子婉转响起:“阁下莫非第一次来?故而才走岔了路。还是改了主意,想要杀我灭口?


    寒光乍现!


    荷叶丛中闪出凌厉黑影,匕首贴着她耳际划过,硬生生斩断她耳畔的一缕发丝。


    沈菀虽散了内劲儿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三两招交手过后,愣是没让对方占到丝毫便宜。


    “闺阁小姐居然还通晓拳脚?只是这招式……怎么尽是些挖眼锁喉的阴毒路数。”对方似乎没料到沈菀还懂功夫,而且伸手远比寻常武者更刁钻。


    “受伤了还这般话多。”沈菀陡然动身,避开其正面直取其后脑,岂料一阵夜风略过,她顺着风竟然嗅到一丝混着血腥气的龙涎香味道。


    是他!


    她陡然收了杀招,转手扯掉刺客的遮面,月光下,露出男子一张矜贵俊美侧脸。


    “沈二姑娘,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菀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主动落单,想必是料定一行人无法全部脱身,这才动了弃车保帅的心思。毕竟堂堂太子殿下若是在当朝宰相的府上失手被擒,那热闹可就大了。


    至于赵玄卿离群后为何会朝梧桐居的方向遁去?怕是那封寄往东宫的请柬起到了作用。


    说来也是惭愧,当初沈菀临摹沈蝶的笔迹写下帖子,热情相邀太子爷私会,无非是想拉他下水,可着实没想到他会三更半夜的跑到相府行刺。


    “听闻府上今日有贵客登门,不成想竟然是公子,小女这厢有礼。”沈菀没有直接戳破对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适当的还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后的惊喜。


    赵淮渊倒也没藏着掖着:“二小姐免礼,现下在沈园,你是主,孤才是客。”


    沈菀闻言却是有些犯难:“直接称孤道寡,看样子他是不打算隐瞒身份了,这就有些麻烦了,三更半夜撞见太子爷刺杀我老爹,立场有点不好拿捏呢。”


    赵玄卿映着漫天星光的眸子熠熠生辉,这般风姿,纵观整个大衍也是独一份的赏心悦目。


    只可惜手臂处滴答坠下的血珠污染了这块‘美玉’,他受伤了,鲜血在衣襟处蔓延成暗纹。


    沈菀取下系在腰间的药囊:“臣女久在病中,随身倒是时常备着些许固本培元的伤药。”


    赵淮渊倒是丝毫不见外,一点防备的意思都没有,只管接过药囊,取出需要的止血粉,调笑道:“一别经年,没想到二小姐还留着孤送的东西。”


    沈菀微怔,而后垂眸瞧见自己腰上的玉坠,正是在泗水河畔救过自己一命的龙佩,倏然笑了:“自然,此玉于臣女而言,可是件救命的宝贝。”


    这回换做赵玄卿有些意外了,玉佩明明是定情信物一丝,却被她当做保命的护身符系在腰上,如此做派,倒是显的他不太坦荡了。


    “无妨,既然玉佩送了二小姐,就是二小姐的东西,想当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按说这位沈二姑娘已经被京中流言逼上绝路,若是她来讨当年的人情,他不介意将她带回东宫,此抬举对于丢了清誉的大衍女子来说,已经算是一步登天的契机。


    偏偏,她一直在明里暗里的躲着他。


    这种得不到还惦记的滋味儿,让赵玄卿心


    痒难耐,着魔一样不断地幻想着与沈菀的再次重逢。


    赵玄卿这话说的暧昧,沈菀也听出了话里话外的暗示。


    不过她可没这个意思,招惹一个赵淮渊已经让她疲于奔命,若是在加一个赵玄卿?


    开什么玩笑,男人只会耽误她拔刀的速度以及财运。


    “那就……遥祝殿下夜游尽兴。”沈菀出门前并未知会五福,若是这守夜的丫头在瞌睡中醒了,发现她偷跑出去,免不得又要数落她一番。


    见沈菀抬脚就想走,赵玄卿倒是有些不高兴了。


    “二小姐要走?此番入府,孤也算在二小姐的地界上,二小姐这是要丢下客人独自离去?”


    听这话,他这是赖上我了。


    比起霸道任性的赵淮渊,这位太子殿下的确芳华绝代,只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沈菀绝情的脚步刚要抬起,蓦的,一腔怨愤苦楚骤然涌上心头。


    白色风灯在夜空下莹莹生辉,透过灯罩上精细地绘制着二十八星宿图,前世今生恍惚在这一刻交叠重现。


    一个不被丈夫怜惜的妻子,一个冷漠无情的丈夫,轮番的回忆再现出前世东宫的苦寒与孤寂。


    哎,这么多年过去,原主灵魂寂灭的身躯在面对赵玄卿时,依旧无法释怀。


    沈菀暂缓离去的念头,仔细的打量起面前的太子爷。


    京都繁华,脂粉浮靡,多少贵女名媛沉沦其中,矜贵高洁的太子爷简直就像炎炎夏日的冰镇红果,勾人饥渴难耐,让人为之燥热不安。


    “太子殿下夜探相府,莫非是为了寻人?”沈菀不着痕迹的提示着方向,“此去西向就是梧桐居。”


    就当是为了原主,在帮他一遭。


    赵玄卿上前一步,将佳人的去路拦下:“孤此番来是为了春闱案。”


    这话倒是引起了沈菀的兴趣。毕竟他的靠山裴世子还陷在这件案子里头。


    “殿下可有发现?”


    照史书所载,这位德行出众的太子爷十分仁孝,掌东宫权柄三十余载,从未忤逆皇父,换句话说在本朝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太子爷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看来陛下对内阁也起了疑心,沈正安作为当朝宰辅自然首当其冲,也就有了今夜刺客的入府风波。


    若是能将春闱舞弊案牵扯到沈家和护国公府的明争暗斗上,那事情就变成了文臣和武将之间的权利斗争,官家多方权衡之下,裴野自然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赵玄卿当然不知道沈菀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对方在忧心他调查到了什么不利于沈家的事情。


    “孤大意了,只当沈相爷是个善于权谋的文臣,未料想这沈园上下卧虎藏龙,比起东宫的戒备不逊色分毫,孤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3000万贯。”沈菀突然念出了一笔银钱的款项,“臣女有些体己,其中设计涉及到一些布庄和米庄的生意,自打去年冬天的寒灾过后,铺子里入账的铜钱照往年少了九成,由京畿延展到北境,细细算下来,民间不翼而飞了3000万贯铜钱。”


    赵玄卿闻言陷入一阵愕然。


    大衍朝内外,一年的税收也不过是这个数目,如此动摇国本的大事,户部和内阁竟然从未上报,还是这帮昏吏压根就没发现。


    “二小姐的意思,这3000万贯铜钱的下落与春闱案有关?”


    沈菀点头,再三斟酌道:“殿下有所不知,民间百姓存钱多用铜板,多因着应急时化整为零方便,今年的寒冬棉衣物价疯涨,许多百姓将家中存储的铜贯悉数拿出应急,是以大批铜贯流入市面,最后数量惊人的铜贯自然落到背后牟利之人手中。”


    赵淮渊:“你的意思是他们至今为止还没有分赃、销赃?”


    沈菀:“这些人眼见一场寒冬死了十七万百姓,这才投鼠忌器的将这些不义之财暂且压下,应该是计划着待风头弱时,在将其取出分赃。”


    赵玄卿:“可3000万贯铜钱是一笔可以搬山填海的大数目,任谁攥在手里都会十分烫手。”


    “所以这些蠹虫为了早一日分赃销赃,刻意弄出了春闱案,为的就是扰乱朝政,引起文臣武将的争斗,他们好伺机销赃。”


    一点就通,王朝的太子爷果然不是白给的。


    沈菀继续道:“待着3000万贯来路不明的银钱涌入市场,必会导致民间物价暴跌,灾年之后就是丰年,即便百姓们牟足劲儿辛苦一年,仍旧落得个两手空空,饥寒交迫的下场。”


    赵淮渊暴怒:“混账,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沈菀一瞬不眨的盯着赵玄卿,他的愤怒不似在作假,虽不知这份愤怒是为了大衍皇室的江山社稷,还是为了那些无辜受罪的平民百姓,有个尚且还能愤怒的太子爷,已然是这个灰暗时代的幸事。


    岂不知远处的高阁上,隐匿着的寂寥身影,将莲塘内的二人收入眼中。


    赵淮渊的衣襟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朗月繁星下,荷塘碧波上一对壁人的美好剪影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从外面回来,还提着她喜欢的点心,饥渴的想要见她一面,却发现沈菀在对其他男人笑,眉宇间那股讨好的姿态,让他本就不平静的心绪瞬间翻涌出对这人间最浓稠的恨意。


    **


    赵玄卿垂眸轻声道:“二小姐如此帮孤,又能得到什么……”


    男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夜风中的一缕叹息,男女之间,一旦沾染利益,情分就淡了。


    沈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半晌道:“臣女并无野心,只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不值罢了。若说私心也是有的。母亲离世前留下一些商铺田产,这些沈家并不知情。”


    沈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原也不想瞒着沈家,奈何父亲待我……”


    “既然沈家容不下你,”赵玄卿忽然向前一步,衣袖掠过她的指尖,“莫不如作孤的女人。”


    沈菀惊了,聊的好好的,怎么就歪了。


    她就想找个老板,没想找个老公。


    沈菀下意识后退半步,将二人拉开到妥当的社交距离上:“若殿误会了,若殿下能对臣女的私产庇佑一二,臣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玄卿似乎不想轻易放手:“东宫幕僚多如过江之鲫,孤不要你做什么臂膀,孤就要你作孤的女人。”


    “殿下说笑了。”沈菀偏过头,避开男人那太过灼人的视线,“臣女虽倾慕殿下的英姿,却更恐慌没有依托的未来。以色侍人终究会被抛弃,菀菀更愿意成为殿下手中的一把刀。”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赵玄卿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耳际,将那缕不听话的青丝别到耳后。


    “孤也自幼无母后庇佑,父皇又偏爱强悍庶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人听:“不曾想二小姐竟然与孤有同样的遭遇,孤怎忍心拿菀菀说笑。”


    这话说得太真切,真切得让沈菀心头一颤。


    她抬眸看他,却撞进一池深不见底的墨色中。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是她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脆弱与真诚。


    “殿下……”她喃喃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玄卿抓住沈菀的手:“沈菀。”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柔得像一场梦:“孤不要你做什么刀,也不要你做什么臂膀。”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孤的身边,”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烙进她的心里,“孤自会为你挡去一切风雨,誓约永不破灭。”


    沈菀望着他,她看见男人眸光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正被满天星河所笼罩着。


    此刻风停树静,唯有不平静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第42章 猜忌 那位的气性也太大了。


    夜深了, 风也变得寒凉,沈菀朝着凝香居的方向闷头走着,岂料拐角处一只冰冷的手将其猛地拉入黑暗。


    “唔!”她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五脏六腑为之一颤。


    “一日不见菀


    菀,彷佛这辈子都要熬不过去了。”


    赵淮渊齿间渗着血腥,狠狠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扯出一个近乎狂乱的笑:“这里……就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噬,逼得我想要撕碎你这张虚伪的脸。”


    他猛地用染血的唇碾过她的颈侧, 不似情人间的亲吻,更像是一种野蛮的烙印。


    他用舌尖舔去她肌肤上残留的陌生男人的气息,喉间发出痛苦的喟叹:“菀菀,我真该把你拴在身边,用绳子、锁链或者直接敲碎你的脚踝……”


    他眼底是彻底沉沦的疯狂, 用一种甜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低喃着:“所以,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的菀菀。”


    纵然隔着斗篷上的厚厚绒缎, 沈菀依旧无法忽视赵淮渊胸膛散发出的浓烈怨憎。


    那股怨憎并非虚无的情绪, 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在皮囊之下的活物, 随时都能将她啃的渣儿都不剩。


    沈菀有些害怕,过往被生生掰断腕骨的记忆如闪电般掠过脑海,她可不想重温这种滋味。


    美人随即用一种蜜糖般甜腻的温柔,几乎是讨好地包裹住他染血的手指, 像宝贝一样呵护着:“心肝儿, 怎么流血了?”


    沈菀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尾音却还是泄出一丝难以自抑的恐惧,“你……你这是伤到哪儿了?”


    她的指尖触到他脉搏处,感受到来自男人脏腑处狂乱的跳动正在逐渐平息。


    “不是我的血。”


    听到赵淮渊的平静回应, 沈菀如蒙大赦。


    不过还没等彻底松口气,赵淮渊反手就扣住了她的腰肢,霸道的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恶劣的磋磨着她的唇瓣,强行抹去那里残留的胭脂,他不喜这样美艳的一张脸对着别的男人笑。


    “菀菀今夜饮酒了,可尽兴?”


    沈菀觉察到了他的不高兴,试着轻描淡写道:“偶遇府上客卿,聊了几句星象而已。”


    “几时东宫太子成了沈家的客卿?”赵淮渊用力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着他,“菀菀望着他的时候,笑得还真是甜。”


    “他的手碰了你哪里?这里吗?”男人带着厚茧的手指滑过她纤细的手腕,“还是这里?”宽大的手掌顺着腰线向下,像是逡巡领地的野兽般凶悍霸道。


    “我和那人并未有任何逾矩。”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心虚的气息略过男人的脖颈,带着卑微的讨好。


    赵淮渊猛地甩开她的手,隐忍的后退一步,眼中疯狂与克制交织着:“沈菀,我知道你的算计,了解你的歹毒,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毁了你!”


    沈菀主动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柔嫩的掌心抚上其僵直的脊背,像安抚一头濒临失控的凶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讨好。


    在感受到掌心下那失序的心跳渐渐被自己平息后,她才敢仰起脸,试着将最温顺无害的笑意漾在眼底。


    “自然不会有人比奚奴更懂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又缠绵,献上最虔诚的誓言,“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赵淮渊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如冰锥般钉在她身上,良久,才如鬼魅般消失在寂静的黑夜里。


    沈菀长舒一口气,自己的手脚总算是保住了。可永夜峰的规矩她懂——触怒大人的“活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果然,那夜之后,她苦心经营的人生很快被凿的到处都是窟窿。


    先是私库遭到洗劫。不止金银细软、珠宝首饰,连藏着无数账本都一并消失,真正做到了‘叼·毛不剩’。唯一被贼人留下的,就只有那根赵淮渊随手所赠的桃木簪子,孤零零躺在空荡荡的妆台上,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紧接着,暗卫九悔在从江南赶回的路上,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套了麻袋,打得遍体鳞伤。更绝的是,对方竟易容成九悔的模样,拿着她的手令,堂而皇之地清空了码头所有即将发往各地的货物。


    那一整船的丝绸、茶叶与私盐,价值何止万金,就此杳无音信。


    悲哀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没多久,她名下的绸缎庄子一夜之间库存清零,连货架上的都没留下;城外田庄刚收上来的租子,在入库前被一伙‘流民’劫掠一空;就连她偷偷放印子钱的票据,也如同长了翅膀般,从密匣中不翼而飞。


    “主子,那位这是要……抄了您的家啊!”五福看着再次被翻得底朝天的账箱,气得眼圈发红,“这、这简直是刨根断脉,丧尽天良!”


    沈菀望着四处的烂摊子,也是叫苦不迭,赵淮渊这分明是要她倾家荡产。


    也不知道他这口恶气什么时候才能发完。


    “五福姑娘明鉴,要是打得过,我又何至于被他掐着脖子抢钱。”


    沈菀把玩着赵淮渊送的桃木簪,指尖轻抚簪头粗糙的刻痕,叹气道:“别招惹他,且让他疯够了,这些东西就都回来了。”


    五福心疼极了,小主子好容易攒的私房钱全没了:“那位的气性也太大了,主子,您你以后还是少惹他生气吧。”


    沈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兀自扶额苦恼:“怼天发誓,我真没招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打小性子就烈,不然……你叫底下的兄弟再忍忍?”


    五福气的直翻白眼:“就您这么惯着他,这桃花债,没个头儿。”


    沈菀无言,贫穷,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入夜,赵淮渊不请自来,沈菀态度十分冷淡,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菀菀今日不想下棋吗?”赵淮渊垂手站在书案前,想来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沈菀眼帘半垂,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分,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漠然道:“今日乏了,你回吧。”


    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沈菀,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幽幽道:“菀菀不想同我说话?”


    “嗯。”


    话音刚落地,四周的空气瞬间像被抽空了一样,沈菀忽然觉头皮发紧,怯怯抬眸,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心头蓦的一颤,“你……”


    她想要说点什么,可发现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


    赵淮渊见她连敷衍都懒得开口,心里忽然堵得厉害。他抓住她扶额的手腕,将沈菀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唇上,声音里带着摇摇欲坠的乞求:“菀菀是厌弃奚奴了么?”


    “祖宗,”沈菀试图抽手,却是徒劳,只得疲惫地合上眼,“我被你洗劫了全部家当,好像该伤心的、该哭的是我才对。”


    她这种懒得计较也懒得纠缠的态度,让赵淮渊异常抓狂。


    “你在对我不耐烦,是因为赵玄卿?”男人眼底的疯狂翻涌,猛地站起,将沈菀困在书案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你看上他什么?是他太子爷的身份?还是他这个人!”


    他的手掌撑在她两侧,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尽可能隐忍着不要让自己的失控吓到沈菀,他爱他,真的不想伤害她。


    可沈菀的目光里淬满了冰渣,似乎也是被逼急了,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疯够了没有,你凭什么觉得可以随意撒野!牵机的解药我不要了,烂命一条左右都是死,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划清界限,免得相看两厌。”


    赵淮渊偏着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的脸颊,忽然笑了,笑容扭曲得令人心惊。


    “咯咯咯咯咯……相看两厌?对啊,比起一个出生低微的奴才,东宫太子确实更得你青眼。”他的手缓缓掐上沈菀的脖颈,却没有用力,只是危险地摩挲着沈菀殷红血管下脆弱的脉搏。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想要拉着沈菀和整个世界,一起去死。


    “若是你,会怎么选?大家都年龄不小了,早就过了只要爱情不要面包的年纪,我为什么要放弃东宫太子,去跟一个只会要挟我、恐吓我的疯子在一起!”


    话一出口沈菀就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狠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赵淮渊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骤然崩断,他一把拉过沈菀,狠狠咬上她的唇,这个吻充满惩罚的意味。


    沈菀疲惫的合上眼,彻底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任他发疯。


    这股全然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赵淮渊恐慌。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爆出青白的声响,阴鸷的嗓音里浸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想划清界限?做梦!沈菀,还有什么是你在乎的?我一样一样,都毁了。”


    **


    距离赵淮渊上次发疯,日子也才消停了两日,沈园突然就闹腾起来。


    起因是为官做宰的沈丞相入宫两日,至今未归,宫门外头负责接送的小厮急的团团转,又迟迟不见主子从宫里出来,只得火急火燎的跑回家来报信儿。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保不齐沈正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若是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不慎牵连沈家,那就不妙了。一时间,阴云笼罩了整个沈府。各房之人皆愁眉不展,往日里的富贵安宁荡然无存。


    以沈翰林为首的几位爷们儿,并着那几位平日只知争风吃醋的婶娘和姨娘,聚在沈老太太的福安堂里,七嘴八舌,锵锵个没完。


    “祖母,父亲在宫中当差辛苦,孙儿想着,总得送些换洗衣物和可口点心进去,以免熬坏了身子。”沈翰林挺着他那不算硬实的腰板,声音刻意拔高,仿佛这样就能营造出父亲平安无事的假象。


    若是沈丞相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庶子恐怕要被沈家其余几房啃的渣滓都不剩。


    沈老太太捻着佛珠,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并非沈家这些子侄的嫡祖母,最惦记的也只有沈家能富贵长存,迟疑道:“瀚哥儿,宫里规矩大,东西能送进去吗?可别惹了官家不快。”


    沈翰林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妨事,昔年读书时,有幸得到过内阁几位大人的指点,孙儿亲自去递牌子求见,总能有法子见到父亲。”


    “祖母,孙儿也去给二伯送些吃穿用度。”


    “母亲,我带着几个哥儿去吧,所幸他们几个出门得有人照应着。”


    ……


    底下几个急于表忠心的沈家小辈也连声附和,这个说要给伯父送参汤,那个说要给弟弟带双官靴。


    这些人既担心沈正安连累他们,又不想放过此次讨好沈正安的机会。


    沈老太太自然是个精明人,岂能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不悦道:“好了,好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那是禁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城门楼子。”


    言罢,老太太露出一副慈眉善目,冲孙儿道:“瀚哥儿,你且走一趟,代家里给你父亲报个平安。”


    岂料沈翰林这一走就是一小天,到日暮也没回来。


    晚膳的时候沈家众人又闹哄哄的商议起来,吵吵嚷嚷的间隙,忽听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乱成一团。


    管家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满脸惊慌的喊着:“老太太,不好了!禁军……禁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第43章 失踪 老天!三位贵女同时失踪?


    沈家人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浑身银甲的士兵如铁流般破门而入,沉重的军靴踏得青石地坪阵阵发颤。


    沈老太太受惊,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青砖上, 碎茬儿险些没蹦飞到旁边女使的眼皮子里。


    为首的都尉按剑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惊惶的众人,铁面道:“玄甲卫奉圣命巡查, 此人可是沈府中人?”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玄甲卫拎着个浑身瘫软的男子,赫然就是迟迟未归的沈翰林。


    早出门时连衣褶都要捋上三遍的沈大公子, 此刻竟被两个玄甲卫像丢麻袋般搡了进来。


    “这、这是瀚哥儿……”


    禁军的银色铠甲泛起的强光,老太太瞧着就眼晕,她分明记得清晨送行时,孙儿穿着簇新官袍,还笑着说‘晚膳留些醉蟹’, 怎么这会子弄成这般狼狈模样。


    一旁的三叔伯胡须抖得厉害, 他想上前搀扶老太太,可望着凶神恶煞的禁军, 愣是一步也不敢动。


    满院的女眷见状, 惊得倒吸凉气。


    瘫软在地的沈翰林狼狈极了, 梁冠歪斜得几乎要坠下来,冠缨散乱地缠在鬓边。更刺目的是官袍前襟那片灰扑扑的尘土,活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身:“军爷入府,可是我家孙儿惹了祸事?”


    “此人在禁宫外鬼鬼祟祟, 既然确是沈相爷的家眷, 便也解除了嫌疑。”


    玄甲军都尉进退尚且有礼,但全程一张阎王脸,环顾四周后只撂下句话:“京都戒严,我等奉旨巡查,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京中游逛!”


    撂下人后,玄甲卫呼呼啦啦的扬长而去。


    沈老太太颤声扑到地上:“翰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见你父亲了吗?”


    沈翰林自觉在满府女眷和下人面前丢了脸,臊得厉害,梗着脖子道:“祖母,孙儿连宫城都没进去!说是太子爷遇刺,现下全城戒严,孙儿连内阁诸位阁老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就被这些丘八给轰回来了!”


    沈老太太听到消息也是一阵子惊愕:“阿弥陀佛,哪个不开眼的敢打太子爷的主意!”


    女眷们吓得噤声,几位爷们儿也面面相觑,先前那点进宫巴结的心思早被禁军这阵仗吓到了九霄云外。


    沈菀披着件素色外衫,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冷眼看着鸡飞狗跳的沈家人。


    半晌热闹瞧够了,只管称病回凝香居歇着了。


    左右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她。


    五福进来添茶,忧虑道:“主子,太子爷遇刺,现在外头乱得很,听说满大街都是兵。”


    沈菀眼睫低垂,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兴风作浪的,除了他赵淮渊,还能有谁?


    她有些头疼:“赵淮渊若是他铁了心要杀太子爷,事情就难办了。”


    府内的惶惑持续到亥时,直到夜色渐浓,穿着厚厚斗篷的沈蝶终于匆匆赶回来了。


    她一进福安堂,老太太也顾不上让她换衣裳,焦灼的握着沈蝶的手道:“三丫头,快,到祖母跟前儿来,哎呦,我的小可怜儿,难为你一片孝心替你父亲周旋。”


    沈家众人脸色复杂,现下他们家最有门子的还真就是这位庶出的三姑娘,各自看向沈蝶的目光也透着些许恭维。


    与之对比,沈菀倒是凭白惹了不少白眼。


    沈蝶亲昵的攥着老祖母的手,一番寒暄过后,她对满屋焦灼的众人道:“虽然费了些周折,也算是打听到了!”


    所有人巴望的目光瞬间聚到沈蝶身上。


    沈老太太在意道:“你大哥回来只说太子爷遭到刺杀,关于你父亲的情况半句也是没打听到,蝶儿可有什么消息?”


    沈蝶抚着胸口,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从三皇子府上得来的消息,只压低了声音道:“祖母放心,父亲无事,只不过太子遇袭后官家震怒,父亲常伴在官家左右,因替陛下排忧解难故而迟迟没有归家。”


    沈家人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老太太更是双手合十念叨着:“阿弥陀佛,天上的文曲星军还是照着你父亲的。”


    一贯精明的三伯父开了口:“行刺太子爷的凶手还没抓到吗?底下的小厮说外头大街上的禁军好像比前日的更多了些,就连玄甲卫都倾巢出动了。”


    沈蝶思忖间起了犹豫,她探听到的消息牵连太大,本不该到处宣扬,可瞥见角落中静立的沈菀时,这些年被沈菀处处压一头的怨气骤然涌起,她绝不能放过在全家面前压沈菀一头的机会。


    “孙女今儿可是费了好大功夫,从几位交好的世家小姐那儿,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番。”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的沈菀,这才压低嗓音道,“传言京里走丢了三位顶顶要紧的贵女!这才惊动了禁军封街锁巷,眼下正挨家挨户地搜人呢!”


    沈瀚林白天伤的不轻,现下顾不上疼痛,龇牙


    咧嘴的顶着伤口追问:“三妹妹可是打听岔了,先前听说,禁军都是在抓行刺太子爷的刺客。”


    沈蝶不慌不忙道:“大哥哥先前打听的消息没错儿,确实有歹人行刺太子爷,官家原将差事交给了巡城司的金吾卫,可金吾卫搜查京都两日,不仅没抓到刺客,反倒又出了三桩骇人的失踪案,说是蔡国公家的七小姐,昌远候爷新纳的如夫人,还有梅贵妃娘娘的亲妹妹都不见了!”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老天!三位贵女同时失踪?”


    “天爷!这……这还了得!”


    “难怪禁军出动,金吾卫满街抓人!”


    沈蝶刚得知此事后也是唏嘘不已,而后就只剩下后怕了,她暗自庆幸今日出门没遇上绑人的贼子,当真是老天庇佑。


    她得意的目光扫过角落中的沈菀,堂堂相府嫡女,此刻竟然坐在了最角落的矮凳上,浑身病恹恹的样子瞧着就晦气。


    反观她,被沈家众人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所以说,谁肚子爬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笑到最后的才是最尊贵的。


    沈蝶继续显摆着从三皇子府上打听到的消息:“如今京里但凡有点嫌疑的生面孔,都被衙门抓去问话了,连那些入京听学的外地书生都不能幸免,稍有来历不明的,直接被大理寺羁押入狱。”


    这下,沈家众人可都叫苦不迭了。


    大伯捶胸顿足,三位小叔唉声叹气,婶娘们更是吓得快晕过去。


    “没想到咱们家竟是被这帮混吃混喝的穷举子连累了,当真是祸从天降啊。”


    “我就说这帮乡下来的不能搭理,都是些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咱们沈园可住着不少外地来的穷举子,难怪禁军会将整个沈府盯上。”


    ……


    眼瞅着又要闹腾起来,老太太拄着拐杖呵斥道:“嚷什么,是想把外头的军爷在引进来,都给你们抓到大理寺去!”


    沈老太太到底岁数和身份摆在这儿,见到这些不经风浪的小辈就来气:“怕什么,禁军围府原也不是针对沈家,否则官家又怎会留吾儿长伴君侧!”


    沈家众人闻言,又纷纷安定下来。


    老太太望着这些不争气的子孙,呵斥道:“如今这泼天的祸事牵扯到国公、侯爷、贵妃,这京都的天,怕是要变。这几日都给我在家中好好待着,谁也不准出门,若真是惹出什么乱子,别指望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太太能收拾烂摊子。”


    沈家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谁也没留意,西边小院的帘子被轻轻掀起一角,沈菀悄然离开了老太太的居所。


    五福见主子遭沈家人白眼,心里跟针扎似的,出门就低声啐道:“呸!瞧三姑娘那轻狂样儿!平素最会装那不争不抢的贤良人儿,今儿可算是露出真章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些风言风语,也值当她这般显摆!”


    沈菀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反被逗得莞尔:“傻丫头,快别急着置气,搞不好沈蝶这‘风言风语’有些来头,若是从三殿下府里听来的……外头的风声怕是比她说出口的还要紧呢。”


    五福撅着嘴,扯着帕子嘟囔:“奴婢就是想不通,那位爷要是想杀个人,纵然是天皇老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何苦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还绑了三位贵女——这闹得满世界鸡飞狗跳的,图什么呀?”


    沈菀心累,更多时候,她也猜不透赵淮渊的脑子里成天在盘算些什么。


    “失踪的三位贵女身份不凡,蔡国公有边军背景,昌远候掌部分京畿防务,梅贵妃娘家更是官家心腹,老太太有句话说得对,京都搞不好就要变天了。”


    主仆二人小声商议着,窗外老树上栖息的一只寒鸦,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动,扑棱棱振翅而起,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


    京都内外持续了一月的压抑氛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锥子骤然戳破了口子,却不是泄了气,而是灌进了更猛烈、更诡谲的邪风。


    先是蔡国公家出身尊贵的大姑娘,从东宫最不起眼的角房里被“找”了出来。


    消息传到沈府时,正值晚膳,沈老太太手里的象牙筷子“啪嗒”掉在了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什……什么?失踪的蔡大姑娘竟然在东宫!莫不是被太子爷宠幸了?”


    沈老太太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一旁的沈翰林更是差点被一口汤噎住,咳得满面通红。


    “千真万确!”出门打听消息的四婶婶说得唾沫横飞,“可奇就奇在,太子爷竟不认账!直说冤枉!”


    满桌子的人,从叔伯到几位婶娘,表情各异,有惊骇,有窃喜,更有一种嗅到大八卦的兴奋。


    唯有坐在末席、食欲不振的沈菀,用绢帕掩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果然,没消停两日,又一个惊雷炸响。


    梅贵妃娘家那如珠如宝的胞妹,被皇城司的内官寻到了,说是失踪的这段日子,就住在太子读书歇息的云漳殿里。


    梅二姑娘被家人接回时,一脸娇羞,默认了与太子的“情谊”。


    福安堂里,沈蝶捏着绣帕,语气带着几分闺阁女儿不该有的尖酸:“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梅二姑娘竟然私自与男子……想来梅妃娘娘的家风也不过如此。”


    一旁的四婶婶幸灾乐祸道:“这下可有的热闹看喽,不论是蔡国公,还是梅贵妃的娘家,那可都是京里的硬茬子,这要是争抢起太子妃的位置,还不得打破了头?”


    老太太瞥了眼儿媳妇:“慎言!”


    四婶婶讪讪闭嘴。


    沈蝶恭敬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不该妄议是非。”


    几个喜欢蛐蛐八卦的婶娘冲假模假样的沈蝶默默翻个白眼儿,嘴上却恭维道:“要说还得是咱们家三姑娘,知书达理,要我看,这太子妃娘娘该是咱们三姑娘当才对。”


    此言倒是戳中了沈家众人的心思,沈老太太也是心里五味杂陈的不是滋味。


    老太太冷眼扫过角落处病恹恹的沈菀,这才是她原本看中的姑娘,如今却成了废子。


    至于沈蝶?出身实在是差了些,太子妃是万万够不上的,不过听底下的人说这丫头和三皇子殿下走的很近。


    夺位之路历来凶险,没走到最后谁也难猜中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这三丫头还真有一番得天独厚的造化。


    老太太假装嗔怪道:“还真是越说越没边儿了,三丫头且在我跟前儿骄养些日子,谁都别想跟我这个老太婆抢孙女。”


    沈老太太亲自夹了筷子鲜菜放到沈蝶的跟前儿,满脸慈爱的宠着她这个重新寄予厚望的孙女。


    三婶婶是个机灵的,献媚道:“哎呦,就说老太太偏心,眼里头只有三丫头,谁叫我们这些个笨手笨脚的媳妇入不了您的法眼。”


    沈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去去去,就你这刁滑的小蹄子,哪里能跟水灵灵的三丫头比,不怪老太婆我偏心。”


    几个婶娘都是极有眼色的精明媳妇,一唱一和的恭维着沈老太太和沈蝶。


    至于嫡孙女沈菀,众人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贵女失踪案很快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茶楼酒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连叫卖的小贩都忍不住兴奋的说上两句。


    有些消息灵通的小官嗅到机会,忙不迭地备下厚礼,要么送往蔡国公府,要么送去梅贵妃娘家,就连沈翰林近日都上蹿下跳,仿佛在掂量着趁机投靠哪一方。


    就在这蔡、梅两家争得不可开交,官司几乎要打到御前之际,最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昌远候爷失踪的那位如夫人,挺着个显怀的大肚子,一路哭哭啼啼,竟直接闹到了东宫大门前!


    那美娇娘口口声声嚷着,要让“孩儿的爹——太子爷!”负全责。


    这一闹腾,就不再是热闹了,而是天塌地陷般的丑闻。


    有道是臣子妻不可欺。


    官家震怒,圈禁太子的旨意连夜传出。


    京都的蓬勃生气顷刻消散,四下里只余一片萧瑟死寂。


    消息传到沈家,又是一阵子吵吵嚷嚷。


    “……太子这就倒了?”沈老太太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如同沈家众人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先前还想着趁乱投机的沈翰林,此刻后怕的厉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和三位小叔面面相觑,眼中也尽是恐惧。


    就在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之际,始作俑者赵淮渊,顶着他那光风霁月的“仙芝公子”名头,大摇大摆地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一连半月,仙芝公子在京中最负盛名的文华堂开坛讲学,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入内聆听。


    所讲内容,无他,唯“忠君爱国”。


    仙芝公子引经据典,将儒家忠义之道阐述得淋漓尽致,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当下混乱的朝局注入一剂“定心丸”——太子虽失足,但君上圣明,臣民更当竭诚效忠。


    一时间,沸沸扬扬的东宫丑闻,竟似被仙芝公子的浩然“正气”压了下去。


    朝野上下,对这位关键时刻站出来“匡扶世道人心”的仙芝公子,无不赞许有加。


    就连惊魂未定的沈老太太,也捻着新换的佛珠念叨:“阿弥陀佛,幸好我朝还有这样的读书人,是朝廷之福啊……”


    沈翰林更是连日往文华堂跑。


    这一日,讲学散场,沈翰林带着满身的墨香与激动回到府中,又在饭桌上大肆宣扬仙芝公子的风采,言语间满是钦慕,仿佛听了这讲学,他自己也成了忠君爱国之士,妄想着将来有一日也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图。


    沈家众人也听得啧啧称奇,唯有沈菀浑身恶寒,牙碜的饭都吃不进去。


    扯淡的仙芝公子,这些个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儿还不都是他搞出来的,现在跳出来装什么大以巴狼。


    京都这帮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贤达名士,全都是被‘传销头子’洗脑的二百五。


    东宫如今惹上的官司不小,拐骗良家少女身子,又搞大良家少妇肚子,在丑闻没彻底调查清楚前,太子爷这污名怕是洗不清了。


    沈菀原本以为,赵淮渊挟持三位贵女,是为图谋她们背后三家的兵权。如今看来,他竟只是单纯想给太子添堵。


    这般大动干戈,纯属吃饱撑的。


    殊不知就算没有东宫掺和,沈菀的婚事也早早被人盯上了。


    第44章 惨死 喜从何来?


    一个凛冽多事的寒冬过去, 又是一年开春时节。


    相府门前的积雪刚化,登门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


    迎合着晨曦,炉中茶气蒸腾, 如梦似幻中露出沈菀娇俏明艳的脸。


    外院的婢女急匆匆跑来,一脸的喜色:“给咱们二姑娘道喜了,护国公府送来帖子, 说小裴世子邀您参加三日后的春日宴!”


    五福哼道:“喜从何来?年前儿京里丢了三位贵女,连太子爷都遭了冤屈, 如今凶手还没抓到,这宴席倒一场接一场地办起来了,可怜那三个”


    “住口!”


    沈菀一声呵斥,五福终于察觉到失言,屋里头还站着外头报喜的婢子呢。


    “二姑娘恕罪, 奴婢昨儿没睡好, 今儿大早就说浑话,一会儿就跳进院外的池子里泡个冷水澡, 好清醒一些。”


    沈菀顺势转了话题:“就你油嘴滑舌, 若真让你跳下去, 就凭你那馋虫托生的嘴巴,池子里的肥鱼们怕是要遭殃了。”


    这话引得报喜的婢女也咯咯笑起来。


    报喜的婢女讨了赏银,欢天喜地的退下了。


    见四下无人,五福立马跪地认错:“主子, 奴刚刚失言, 本来也不关奴的事儿,实在是今早听说昌远候家的如夫人被寻到了……心头有些愤懑。”


    沈菀何尝不明白五福的愤怒,她也替那些被封建枷锁逼死的受害者感到惋惜:“人死了?”


    五福点头:“今儿早上,汴河上倒夜壶的两个更夫发现的, 一尸两命,浑身都被扒光了,就那么赤,条条的伏在水面上。”


    沈菀面露讥讽:“光着身子死的吗?昌远候到底是官家潜邸的老人儿了,万事倒是会替主子考虑。”


    五福:“嗯,现如今满汴河沿岸的百姓,压根就没人在乎是谁杀了如夫人,人人都在议论如夫人为何光着身子死在水面上,更有些腌臜下流的,茶余饭后都在编排如夫人死前被如何如何糟蹋过。”


    沈菀:“是了,如此一来,人们的口诛笔伐会一股脑儿的涌向失节的三个女子,再也没有人关心太爷的丑闻,昌远候也算是用自己的老脸保全了陛下的老脸。”


    八荒端着药壶掀开珠帘,不紧不慢的走进来,替沈菀收拾着今早的药膳:“哎,要说可惜的还是国公府的蔡大姑娘,蔡国公就蔡□□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京都中数一数二的尊贵,往日的席面上就连咱们姑娘都要巴结一二呢。”


    五福将案上的药盏摆放好,也跟着唏嘘起来:“可不是,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当父母的也有私心,就因为年前这么一档子烂事,蔡大小姐被家里人逼着吊死在了祠堂里,听说死后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捞着。”


    八荒从食盒中拿出压苦味的蜜饯果子:“反倒是梅妃娘娘让人刮目相看,梅娘娘在陛下跟前受宠多年,都以为她是个文文弱弱的美娇娘,谁知道竟然敢拿着剪刀逼迫家中父兄,也算是在白绫堆里救下了亲妹妹。”


    沈菀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而后又捡了颗蜜饯送进嘴里,苦笑道:“没用的,梅二姑娘纵然保下一条命,在梅贵妃的庇佑下得以削发为尼,可等此事的风头一过,她还是会死。”


    八荒倒是不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是……还有人想要梅二姑娘死?”


    沈菀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五福和八荒对视了一眼,纷纷漠然。


    是了,官家为了保全太子清誉,终会牺牲这三个柔弱的女子。


    “快别说这些令人伤心的事儿了,”八荒将蓄满的药盏又放到案上,“咱们自家还一堆麻烦事儿,你这尊泥菩萨还是赶紧喝药吧。”


    沈菀蹙眉望着药盏,叹气道:“好好好,一切都听咱们女神医的吩咐。”


    屋子里三人说说笑笑间,沈菀拿起烫金的帖子,还未细看,就感到一阵若有似无得寒风从背后袭来。


    黛眉轻蹙间,她微微咳了一声,旁边的五福和八荒当即紧张起来,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闯入。


    沈菀柔声宽慰:“无妨,下去吧。”


    自家主子既然能如此淡定,就说明尚且能应付,五福和八荒便躬身退了出去。


    但二人也没走远,就在门外候着,一方面望风,一方面也是保护。


    沈菀回头,果然看见赵淮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内的珠帘后,一束春光斜斜穿过花枝,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生得极好,唇薄而红艳,偏又时常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叫人看了心头一颤。


    沈菀忽然有些好奇,上辈子那个容颜尽毁的赵淮渊,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会把这张好看的脸搞得那样残破不堪。


    “有事?”沈菀下意识将帖子往袖中藏了藏,一个不小心,碰倒了装药的青瓷炉,滚汤溅在她手背,瞧着有些慌乱。


    “小心。”赵淮渊冲过来,执起她泛红的手轻吹,“如此毛躁,见我心虚?”


    沈菀抽回手,发现刚想藏起来的请帖已落到他手中,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那封烫金的帖子上。


    赵淮渊对于沈菀当面的防备非常介意,隐忍着不悦,强弯起嘴角:“你要出门?”


    沈菀冷淡道:“与你无关。”


    “裴野的席面?嗤,你居然跟护国公府那个酒囊饭袋还有牵扯。”


    赵淮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说出来的话更是刺人:“也是,春天到了,猫儿狗儿们都急着要配对,可他们何必来纠缠我的菀菀?”


    “什么猫儿狗儿,我何时成你的了!”


    沈菀不想理会赵淮渊突然的发疯,开门见山道,“把帖子还我!”


    赵淮渊却将帖子举高,高大的身躯压下来,俯视着她:“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杀你吗?”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柔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因为人死了就死了,但是人活着,可以生不如死,就好像那个被送进尼姑庵里的梅二姑娘。”


    沈菀呼吸一滞,后背抵上了梳妆台,退无可退,愤怒道:“疯子。”


    他对赵淮渊有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多的情愫却化成了恨。


    赵淮渊低笑:“又能怪谁呢,菀菀,我可是被你逼疯的。”


    沈菀冷笑:“所以你就要逼死三个无辜的人,他们何曾招惹过你!”


    “别用这种清高的语气跟我说话,说白了,她们三个跟你一样贪婪无耻。”


    赵淮渊并没有觉得做错什么:“我只是命令部下将他们囚禁,然后随随便便一个男人顶着太子爷的脸,穿着明黄色的蟒袍进去,她们就迫不及待的献身了,是她们的贪婪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赵淮渊直接将春日宴的帖子撕碎,在沈菀厌恶的目光中,脆弱不安的呢喃出声:“别去,求你,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你放弃赵玄卿好不好。”


    那声‘求你’带着令人心惊的卑微,与方才的霸道蛮横判若两人。


    沈菀愣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和赵淮渊之间变成了这样,双方都要被彼此手中的绳索勒死,却依旧执迷不悟的纠缠不休。


    “奚奴,我从来都不是端方持重的良善之女,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我更在乎看得见抓得到的利益,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时间久了,你只会越来越绝望。”


    她这辈子对情爱早就没了贪念,在她看来,所有痴男怨女、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轮回里的作茧自缚。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倾盆而下。


    “好啊,既然你不想给我回应,那我便不在奢求,但是,倘若有朝一日让我发现你给了别的男人回应,我舍不得杀你,但一定会杀了他。”


    “知道了,滚吧。”对于听不懂人话的疯狗,沈菀选择关门送客,眼不见心不烦。


    **


    当晚,护国公府的小裴世子夜游酒家,酩酊大醉下‘意外’跌进了汴河。


    一下子汴河两岸炸开了锅,那些个想要讨好小裴世子的纨绔,一个个脱了靴子就往水里跳,搞得裴家的护卫从水下捞上来好几个人都没捞到正主小裴世子。


    闻讯的赶到的金吾卫管事都要气疯了,也不知道哪个坏胚将小裴世子在水里的消息散播出去,搞得沿街的百姓像是水里有金元宝一样,一个个扑通扑通的往水里跳。


    更可气的还有好些个不会水的大姑娘,想要借此跟风流倜傥的小裴世子搭上点花边,以此嫁入高门。


    深更半夜的汴河两岸一下子竟然比元宵节灯会时还要热闹。


    小裴世子最后还是凭本事浮上了岸,虽然性命无忧,却呛了满肚子馊水。


    护国公府张罗的宴席自然吹了,可阴差阳错,沈菀却被请到了三皇子殿下的春日宴上。


    “不做好事的冤家,都是你惹得祸!”


    沈菀一大清就被五福拽起来梳妆打扮,赵淮渊恭恭敬敬的站在窗外听她数落,没办法,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呢。


    沈菀越想越来气,一把撂下药盏:“早知道要跟赵昭打交道,我还不如喝药喝死!”


    赵昭不敢应声,沈菀真生气的侍候,他也得避着。


    纵然不想,沈菀还是坐上了去三皇子府邸的马车。


    今儿露面只穿了一袭水蓝色长裙,打扮的稍显清淡,就连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可放倒花枝招展的贵女堆里,反倒是瞧着愈发清丽脱俗。


    前儿才溺水的小裴世子也来了,瞧着精神头还挺好,离得老远就跟沈菀打招呼,也丝毫不避讳人言,大步流星的朝着沈菀这边奔来。


    沈菀见到裴野也高兴,小裴世子是京中鲜有真心实意拿她当朋友的好人。


    “我就说今日的席面得来,这不,果真遇见菀表妹了。”裴野豪爽的行了一礼,满口的小白牙配上英姿飒爽的精气神,瞬间在满院子女眷当中引起一片骚动。


    沈菀刚要回礼,忽然感到了一股锐利的视线。


    扭头,一眼就瞧见了赵淮渊,这厮竟然也混入了三皇子府。


    男人正站在一株桃树下阴郁地盯着这边。


    身上还穿着沈菀送他的那件墨蓝色的小厮衣裳,俊美得令人侧目,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表妹在看什么,可是遇见了熟人?”裴野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起四周。


    沈菀迅速调回视线,屈膝行礼道:“表哥万福,听闻表哥夜里不慎落水,身子可好些了?”


    提起此事,俨然成了京都城内的一桩笑话。


    小裴世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嗨,都是小事,都怪酒坊的烧刀子度数太高,我那也是不小心,倒是让菀表妹看笑话了。”


    沈菀对于裴野是真心实意的结交,自然也欣赏他洒脱不虚为的性子,调笑道:“表哥说的哪里话,菀菀倒是觉得这不失为一桩佳话,比起那些死守规矩的书呆子,表哥不知道让多少京都的姑娘害了相思病。”


    “菀表妹可莫要再取笑我了……”小裴世子臊红了脸。


    沈菀见状也不继续逗他了,只管打听道:“听闻今日太子殿下也会来?”


    裴野点头:“正是,三皇子做东,太子殿下十分赏脸。”


    他压低声音,满心的惦记:“近来朝中不太平,接连死了两位皇子,听闻太子爷也遇袭,还有三个贵女惨死,几位殿下又明争暗斗,今日宴上,表妹可要谨言慎行,远离是非。”


    沈菀弯起好看的杏眼,温温柔柔的回礼:“多谢表哥提醒,菀菀记下了。”


    裴野好似被沈菀明媚的笑脸烫到,面红耳赤的好一阵子抓耳挠腮,羞臊道:“几日不见表妹,你好像又变好看了……”


    “表哥贯会夸我。”沈菀心道,还得是阳光型男靠谱,杵着就让人高兴,说话也动听,比那些个阴暗爬行的疯批强多了。


    宴会正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殿外执礼太监一声悠长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方才还洋溢着轻松气息的宴席,转瞬被一种庄重而敬畏的氛围笼罩。


    第45章 解围 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席间那些原本言笑盈盈的京中贵女, 或下意识地抬手,以纤纤玉指轻抚云鬓,检查珠钗玉簪是否端正, 或紧张低首,细致地整理着曳地的裙摆,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环佩轻响, 香风微动,一张张娇艳的脸庞, 皆不由自主地悄悄望向那銮驾将至的方向。


    在一片极致的恭顺中,太子的仪仗驾临。


    乌泱泱的叩拜中,唯独暗中蛰伏的赵淮渊放肆的凝视着太子爷,眸中闪烁着轻视、不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他厌恶沈菀对别的男人俯首称臣。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之后, 便是君臣尽兴的恭维。


    三皇子躬身举杯, 一如既往的谦卑:“太子殿下亲临,臣弟以杯中美酒, 叩谢君恩。”


    太子爷看着赴宴群臣对三弟赞许的目光, 虽心有忌惮却也无从发难, 毕竟,这大衍还不是他彀中之物,便敷衍道:“皇弟酒兴正浓,为兄自当奉陪。”


    沈菀对于眼前兄友弟恭的景象只觉得厌烦, 天家哪来的手足情分, 全都是虚与委蛇的算计而已。


    宴会正酣,宾客们推杯换盏


    的间隙,太子爷因为不胜酒力,早早移驾去偏殿休息。


    这也是京都宴饮文化中不成文的规矩, 贵人离席,底下的人也能松快松快,无疑彰显了太子爷对群臣的体恤。


    沈菀正与贵妇们吃着酒,五福躬身递话:“有人用一方帕子将太子爷引走了,奴瞧着,就是前些日子您闺中遗失的那条。”


    “确定?”


    沈菀有些不太相信,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更何况此地还是三皇子的地盘,太子自当比平时小心数倍,何故会被一条帕子就勾走了?


    五福捏着嗓子蛐咕道:“错不了,主子那蹩脚的刺绣手艺,满京都寻不到第二张重样的帕子。”


    沈菀:“……”


    好在席面上达官显贵、诰命官妇多如过江之鲫,沈菀一个久不在京中活动的闺阁小姐也没人注意,便顺着凉快的春风一路去了偏殿。


    避开了沿途匆匆穿行的仆人丫鬟,寻了处无人注意的树丛,暗中随行的八荒才悄然现身。


    沈菀眸色深沉的望着不远处的偏殿,叮嘱道:“按计划行事。”


    她之所以赴宴,也是因着一场提前预知的危机。


    「据《大衍王朝录》载:惠景三十四年秋,太子宴醉,赋诗忤逆,上怒,废锢东宫。」


    史书寥寥数字,于沈菀却是契机。


    **


    沈菀寻到太子爷时,偏殿外酒气熏天,她随手拨弄起门前种植的牡丹盆栽,纱袖一撩,便闻出了一股泥土中渗出的酒气。


    “做局的人倒是心思缜密,就算太子没喝多,任谁闻到这满院子的酒气也都会认定里头的人喝多了。太子要是被扣上喝多的帽子,干出点有悖于常理的行为,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沈菀闪身,从侧门闯入偏殿,怔住了。


    满地的金粉蘸着乌黑的墨渍,抬头,金光灿灿的一片黑,不正是咱们太子爷的墨宝。


    上辈子原主为投其所好,倒是没少临摹过太子爷的笔迹,不过跟墙上这幅赝品相比,倒真是自愧不如了。


    “金龙偏宠玉麒麟,


    寒门子弟尽埋尘。


    他日若遂凌云志,


    血洗金銮问天伦。”


    沈菀咋舌喟叹:“倒是可惜沈蝶这满腔的才华,一门心思都浪费在给三皇子当舔狗上。”


    她瞥了眼倒地昏睡的太子爷,抄起案上的冷茶,兜头泼上去。


    太子爷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身子,汗岑岑的俊颜配上一盏凉透的茶水,总算是清醒过来。


    “放肆!”男人呵斥,而后瞥见娇俏妩媚的沈菀,怒火当即憋了回去,不过仍旧有些不太高兴,“二小姐未免失礼,若是孤有意质你的罪,你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沈菀懒得争辩,闪身,露出背后墙壁的题诗。


    待赵玄卿看清墙上的诗句后,脸色刷的惨白。


    “如此大逆不道,若是让父皇瞧见……快擦掉!”


    他踉跄着想抹去字迹,却因醉酒使不上力,竟然直接摔倒在地。


    沈菀无语,只得独自拎起八荒在角落中提前放好的白泥,猛地泼向墙壁。


    而后又将满是白泥的墙壁又覆上一层纸浆浇筑的棉纱。


    沈菀起笔,笑吟吟道:“殿下,今日臣女又救了您一命,还望您日后知恩图报才行,莫要像以前一样,到处散播臣女的流言。”


    沈菀话里有话,赵玄卿焉能不明白。


    须臾,新的诗文又成,也就是沈菀落笔的刹那,忽听殿外传来太监尖嗓,“皇上驾到——”


    沈菀立刻抓起太子颤抖的手,直接将满是墨渍的笔按在他手上,临了还暧昧的笑道:“殿下,一会儿怎么演,不用臣女在教您吧。”


    当惠景帝大步流星的推开殿门时,殿内唯剩下头疼、错愕、怔愣、浑身墨水的太子爷。


    皇帝不喜太子醉酒误事,见太子衣衫凌乱,满身墨水自然不高兴,可抬眼扫到墙面上的诗句时,却又是换了副表情。


    “椿庭恩重胜千钧,


    愿折寿元换父春。


    不羡蓬莱长生客,


    只求圣体永安泰。”


    老皇帝呆滞一瞬,人生已至暮年,回顾争权夺势的一生,如今能记得的都是来时路上充满背叛的凶险诡谲,饶是帝王,也渴望凡俗情感。


    最终,威严无限的景皇帝弓着身子,亲手扶起醉醺醺的太子,喃喃道:“吾儿有心了。”


    沈菀早已经退至殿外,有了今日之事,东宫的危机自然解除,她也算是搭上了东宫的大船。


    三皇子府,密室,烛火幽微。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身,血水正从他们颈间的伤口汩汩涌出,顺着地面石板的凹槽,悄无声息地汇入地下暗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墙角熏香的淡雅诡异交融。


    赵昭站在血泊中央,一袭月白锦袍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冰清玉白的手背溅上了几滴暗红。


    他提着的长剑还在滴血,剑尖在地面点开一圈圈细小的血晕。


    “殿下,”跪在一旁的死士低声禀报,“已仔细搜查过,并未从这些仆从身上找到任何私通东宫的书信。”


    赵昭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


    动作一如既往的体面从容。


    “到了本宫如今的位置,杀人何须非得有证据。”


    赵昭声音温润悠然,却让跪在地上的死士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如此缜密的布局,就算是本宫落入彀中也没有立刻脱身的可能,必然是有人走提前漏了消息。”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脚边的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去,把这些奴才的全家都给本宫杀了,一个不留。”


    跪在地上的死士们齐声应诺,然而细听之下,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赵昭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将他们的惊惧尽收眼底,“背叛本宫,”他声音柔和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可不是一死就能了事的。”


    **


    回府的马车上,赵淮渊悄然闯入,月光透过窗帘,在他好看的脸上投下阴郁的影子。


    沈菀刻意将视线投注在车外人潮如织的世界,不想去面对近在咫尺的男人:“前面就是相府,你可以下去了。”


    赵淮渊似是受到了刺激:“你为何能将赵玄卿的笔记模仿的如此相像?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沈菀平静道:“这与你无关,就像我也不曾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


    “可我在外面的事……你真的想知道吗?”赵淮渊的声音低沉而疯狂,“沈菀,如果这世上没有你,我会毫不犹豫的拉着所有人去死,但是现在,因为你,我甚至不敢去毁了这个虚伪恶心的世界。”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呼吸灼热:“劝你,最好现在别推开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马车缓缓停下,再往前就是相府的大门。


    沈菀没有拒绝赵淮渊的亲吻,这个男人爱的太过偏执,却也没有给与他期待的回应,这段感情早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良久,赵淮渊又变成了冰冷的模样:“滚吧。”


    沈菀照做,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没有怨怼、没有期待、前路依旧一片迷雾,夜风吹拂,她只感到一丝凉意。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无眠。


    第46章 麻记 东宫动手了!


    “主子。”声音从梁上传来,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檐。


    沈菀抬头,嫣然一笑:“还不快下来,仔细摔着。”


    青影飘落, 九悔单膝跪在织金地毯上,连烛火都未惊动半分。他今日束着玄色发带,衬得那双淡蓝色眸子愈发像冰湖下的琉璃。


    沈菀依稀还记得, 小时候娘亲时常点着六爻、影七、九悔和十全那几个小子,细细琢磨——


    “六爻那孩子, 瞧着是斯文得体,可心思转得忒快。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娘怕你累得慌。”


    “影七倒是听话,你说东他绝不往西。可就是太顺从了,说来说去都是‘是’、‘好’, 连句贴心话都掏不出来, 多闷得慌。”


    “十全更甭提了,年纪最小, 杀气最重。整天不是琢磨着动刀就是动剑, 这哪是过日子的人?”


    挑来拣去, 裴萱的目光落在九悔身上,眉眼舒展开来:“这孩子多好。生得俊俏,嘴又甜,最要紧的是会挣钱, 又懂得疼人。我们菀儿跟了他, 不算委屈。”


    所以,九悔是个特别的存在,对沈菀来讲,他就像是…童养媳…对, 就是童养媳。以至于沈菀不在的时候,其他几个都


    是找九悔拿主意。


    “查清楚了?”沈菀收回思绪,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叩。


    沉香木的纹理在烛光下蜿蜒如蛇,让她想起三皇子赵昭那双阴冷的眼睛。


    九悔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双手呈上时,腕间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


    沈菀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注意过这条手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铃铛,不过里头的铜舌早被取出,毕竟暗卫不需要会发声的饰物,能让九悔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想必送他手链的人意义非凡。


    “麻记粮油铺的掌柜姓赵,是陇西来的商贾,行事非常低调,却在大衍诸多藩镇设有分号,表面上经营的都是些利小微薄的粮油生意。”


    沈菀眯着眸子细细的听着,九悔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可他骨子里偏不是个温顺的人。


    “奴调查过,姓赵的掌柜是三皇子府管事的裙带关系,都是面查不到的联系,我们也是在南境的生意走动中无意察觉到这条线索。”


    比起部下没有着落的感情世界,沈菀现在更加忧心自己水深火热的处境。


    她徐徐展开绢纸,上头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关系脉络图。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将‘麻记’二字映得血红。


    她瞪大眼睛,不免有些讶然,这个看似寻常的粮油铺子,根系竟蔓延到十二个藩镇,像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渗透至大衍各地。


    “好个贤德的三殿下。用粮油铺做幌子,既收了地方官的孝敬,又捏着他们卖官鬻爵的把柄。”绢纸被沈菀重新放入盒中,思量着应该送去何处,“这就是御史台那帮昏官口中的贤德王,还真是讽刺。”


    “主子,要不要我带人亲去?”九悔的声音低了几分,“十全最近闲得发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两短。


    沈菀望向雕花窗棂,月光将菱格投影在地上,像张逐渐收紧的网。


    她想起前世赵昭登基那日,午门外血流成河的场景。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袍的三皇子,笑着将追随东宫的官员一一请出百官之列,站出来一个,鬼头刀就落下一次。


    “十全那把淬了毒的鱼肠剑,确实能让麻记的掌柜死得悄无声息,但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她转着腕间的白玉镯,这是太子前日送的礼物,价值连城,以至于她还没想好还礼:“兄长们莫要鲁莽,眼下虽然危急,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你们万万不要涉险。”


    今生今世她不会再将这些自幼护着她的亲信推到刀山火海里面去。


    九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主子想将此事当做人情送给东宫?”


    “嗯,传信给六爻。”她指尖微微敲打着案几,“东宫幕僚陈镶有一表弟,现在皇城司任主簿,借此人之口把麻记粮油铺子的事情透给东宫。”


    闻言,九悔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殿下的马峰窝主子打算让太子爷去捅,可是这个太子府詹事陈镶曾经是沈相爷的门生,如此一来,太子爷岂不是会将这顺水人情记到沈相爷头上?”


    “糊涂,这马峰窝一旦捅开,那就是泼天大祸,各方势力闻着味儿都会寻到咱们,有沈相爷在前头挡着,我等才能高枕无忧。”烛火跃动,沈菀笑吟吟的畅想着京都这帮贵人们狗咬狗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九悔望着她被火光描摹的侧脸,一时看出了神。


    直到沈菀突然看过来,他才仓促垂首,却听见主子带着笑意的问道:“好看么?”


    九悔的耳尖彻底红了。他也想起很多年萱夫人指着他说“不算委屈我儿”时,沈菀也是这样笑着。


    “属下……”九悔罕见地卡了壳。


    沈菀却已经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还是舍不得跟裴文舟断吗?他并非良人,九哥如此聪明,应当瞧得出来。”


    她竟然都知道?是了,她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道呢。


    “……奴瞧得出来,文舟野心勃勃却才情一般,满腹的阴谋算计,走的也是钻营权贵的窄路,可我最需要爱和陪伴的时候,他都在。”


    沈菀不死心道:“可他娶妻了,若真的心里有你,就不会再娶旁人,可见此人对你,用心不诚。”


    九悔对着沈菀苦涩一笑:“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十二,浑身是血的跑回来 ,缩在国公府院落外的青石板缝里不敢进门,是他寻猫时发现了我,他一个平时喝茶都要人伺候的少爷亲自打了水,一点一点的擦净我脸上的血污……”


    “任务失败了,我本来是要被处死的,他出了主意,找了门路,将我塞进了萱夫人的陪嫁护卫名单里,自此之后,我便跟着萱夫人,后来萱夫人死后,我便跟着主子您……”


    沈菀越听心越凉,九悔竟然和裴文舟之间有如此深的牵绊。


    如此说来,将他二人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菀有些头疼,九悔的事情似乎比眼下所有的问题都棘手。


    “罢了,我虽然对裴文舟没什么好印象,可依旧会尊重九哥的感情选择,待三皇子的事情处理妥善后,你干脆就将裴文舟绑了,左右名剑山庄还住得下一个裴文舟,让他安心留在你身边服侍就是了。”


    九悔闻言却是笑了:“主子,遇见解决不了的人就都关起来,这样多半是不成的,搞不好会越关越疯。”


    沈菀知道他意有所指:“赵淮渊不一样,那个狗东西杀伤力太大,他例外。”


    九悔宠溺一笑:“对对对,我们小姐心尖上的自然算例外。”


    **


    黎明前的云州城还笼罩在浓雾之中,马蹄声却已如雷般碾过青石板街道。


    “奉东宫谕令,查封麻记粮油铺!违令者杀无赦!”


    铁甲禁军破门而入,火把的光映亮了铺内堆积如山的账册。


    掌柜赵德全从后堂仓皇奔出,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官爷,小店一向守法经营,不知犯了何罪?”


    为首的禁军校尉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柜台:“以次充好,倒卖陈米,罪证确凿!”


    校尉大手一挥,爆喝道:“搜!”


    木箱被劈开,麻袋被割破,金灿灿的稻谷下,竟露出成箱的雪花银,那是各地官员孝敬三皇子的‘茶钱’,每一锭底部都烙着隐秘的徽记。


    赵德全腿一软,“完了。”瘫到在地。


    消息传回京城时,赵昭正在书房练字。


    “殿下!不好了!”心腹幕僚踉跄闯入,声音发抖,“东宫动手了!十二州的麻记分号全被查封,各地官员被擒三十余人,云州太守……已经下狱了!”


    狼毫笔“啪”地折断,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如血般刺目。


    赵昭声音极冷:“罪名是什么?”


    “以次充好……倒卖粮油。”


    他猛地掀翻案几,笔墨纸砚砸落一地。


    “查!是谁走漏的风声?!”


    东宫果然不复所望,仅仅两日,蛰伏在各藩镇州府的麻记粮油铺全部被抄家罚没。


    罪名大多不痛不痒,管事的掌柜很快都被放出来了,反倒是当地与之勾结的官员落马一大批,或抓或杀,弄出了一大票人,甚至引爆了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


    一夜之间,三皇子府被断了财路,几乎是腰斩了所有对京都外各州府的控制权,东宫这次出手着实狠辣,令赵昭多年经营付之一炬。


    一时间朝野中人心浮动,原本站定三皇子队伍的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毕竟这次的东宫摧枯拉朽的动作,实在是令人惊心,文武百官隐隐看到了未来储君的天威。


    太子府詹事陈镶恭敬道:“此番殿下雷


    厉风行的裁决,对各地着实有震慑,那些怀有不臣之心的纷纷上表忠义,三皇子前日起就称病不出,想必也是被殿下的锋芒震慑。”


    赵玄卿手执笔墨,似乎并不在意敌人的处境:“告诉下头,莫要大兴牢狱,只管敲山震虎。”


    太子府詹事陈镶喟叹道:“此番还要多亏了沈相爷,否则殿下真的要被三皇子的不臣之心蒙蔽。”


    赵玄卿闻言,不禁浮现起沈菀那张脸:“沈正安一向老谋深算,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依我看,真正透给咱们消息的是沈园凝香居那位。”


    陈镶讶然:“沈二小姐?难怪殿下心仪此女,此女当真是心思敏捷,只不过身为女子如此钻营权术和人心,甚至插手天家事务,殿下不得不防啊。”


    赵玄卿并无此类担心:“她不被沈家重视,无非是想借着本宫的势,活的畅快些,沈二虽好,可名声坏了,是没办法入主东宫主位,我心里有数。”


    陈镶鞠躬一拜:“殿下英明。”


    东宫侍卫匆匆进入:“殿下,沈府二小姐送上拜帖。”


    赵玄卿接过帖子,下午,二人就同坐在了樊楼的雅间里吃酒。


    沉香木案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澄澈如琥珀,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帐。


    窗边美人素手执壶,藕荷色衫子外罩着月白纱衣,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倒比满室金玉摆设更夺目。阳光透过雕花槅扇在她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一只栖息在牡丹丛中的白蝶。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沈菀抬眸一笑,眉眼在光线下显出几分妖冶。


    “二姑娘过奖。”赵玄卿今日未着太子常服,一袭靛青锦袍衬得身姿如松,在紫檀案几对面坐下,指尖轻叩鎏金茶托,“东市刚血流成河,姑娘倒有闲情品茗。”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以次充好的奸商,哪值得菀菀忧心。”她将茶盏推过去,“倒是各州府落马的官员听说刑部大牢都快塞不下了?”


    茶雾氤氲间,赵玄卿凤眼微眯。


    这女子说话时总爱用最温柔的语调捅下最锋利的刀。


    他忽然倾身,龙涎香混着薄荷气息扑面而来:“沈菀,你可知孤最厌人被人算计?”


    “殿下莫要冤枉臣女。”沈菀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漾出一抹无辜,仰首直视他,“细细说起来,是殿下借我沈府之手,在大兴行铲除异己之事。”


    空气骤然凝滞。


    赵玄卿眸色一暗,倏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太子突然敛了笑意,眸光透出无限威压,“孤不信你这只小狐狸会平白送孤如此大礼。”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蔽,室内光线暗了几分。


    沈菀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出几分凌厉:“我要沈家退出朝堂。”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父亲年事已高,该回祖籍颐养天年了。”


    茶盏“咔”的打翻在案上。


    赵玄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没有沈家的高官厚禄作为倚仗,你在京都就是个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可怜虫,甚至连站在孤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带着看透世情的疏懒:“沈家如今看似风光,可花无百日红,将来的事谁又能预料?不如趁着眼下还能抽身,及早退步。于我而言,也能博个自由。”


    “自由?”赵玄卿呼吸一窒。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滚过他耳际,震得他指节发麻,心口怦然。


    他连在心底默念都觉僭越的字眼,竟被她如此轻易地、从容地道出。


    紧随其后的,是翻涌而上的妒意,这世道枷锁重重,多少男子尚且不敢奢望“自由”,她一个女子,怎敢……怎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对,就是自由。”她仰起脸,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粉,“不是父权荫庇下的富贵,不是夫权禁锢中的荣宠,是能自己决定生死与未来的自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玄卿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沈菀能感觉到男人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沁出了汗,湿热的触感让她突然紧张起来,女子的自由对于这个封闭的时代来讲,简直就是大逆不道,难怪他会如此的震惊。


    “随孤入东宫。”赵玄卿声音沙哑,“侧妃之位虽委屈了你,但”


    “殿下。”沈菀骤然抽回手,有些惊惧的望着赵玄卿,镇定些许后才缓缓出声。


    “您看那檐下的燕子。”她指向窗外,“若是剪了它的翅膀关进金笼,哪怕用珊瑚做梁、珍珠铺地,它也会日日撞得头破血流。”


    赵玄卿突然俯身吻住她的唇,带着龙涎香的吐息灼热地扑在她脸上。


    这个吻带着上位者的霸道和掠夺,更像是某种宣告主权的标记。


    沈菀惊得忘了呼吸,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二人才骤然分开。


    “抱歉,是孤的错”


    沈菀不悦,冷冰冰道:“殿下轻飘飘的歉意和您的求爱一样,丝毫没有诚意,您大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是否愿意合作,臣女告辞。”


    第47章 报复 沈家大乱。


    东宫的赏赐如流水一样送进相府。


    沈园近些日子像过年一般热闹。


    沈菀站在回廊阴影处, 看着仆人紧张兮兮的将一株三尺高的血珊瑚抬进正厅,内心一片漠然。


    五福看得眼睛都直了,扯着沈菀的衣袖小声惊呼:“主子你看, 是火树珊瑚,这般天地造化的好宝贝,奴还真是头一回见, 莫说万两黄金,便是倾了城池去换, 怕也值得。”


    珊瑚树的枝桠狰狞如红色鬼爪,在阳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前世太子爷病死的时候,旌幡飞舞的东宫一片惨白,唯独这株珊瑚红的刺眼。


    沈菀淡淡道:“离这尊珊瑚树远点, 这东西不详。”


    果不其然。


    “啊——!”


    随着早起洒扫丫鬟的一声尖叫, 彻底搅乱了沈园的平静日子。


    小厮、婆子们闻声赶来,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鬼叫什么”, 可当他们顺着小丫鬟颤抖的手指望去时, 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株价值连城的火树珊瑚上, 一具肥硕的大白猫尸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态,被硬生生地插在了最尖锐的珊瑚杈子上!


    那猫尸原本蓬松的白毛被大片大片凝固发黑的血污黏连成绺,软塌塌地垂落着。最骇人的是那猫头, 无力地歪向一边, 那双曾经圆溜溜的猫眼此刻空洞地“瞪”着围观的每一个人。


    腥臭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正顺着华丽的珊瑚枝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下方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聚成了一小滩暗红粘稠的污迹。


    “天、天爷啊……”一个年长的婆子捂着心口,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发颤,“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造孽!”


    “是……是老夫人房里养的那只‘雪团儿’!”有人认出了猫的身份,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完了,完了……这珊瑚……这可是东宫的宝贝啊!”一个小厮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五福卡巴着眼睛,瞧够了热闹才颠颠回来报信儿:“主子,老太太哭厥过去了。”


    沈菀料到赵昭会报复,没想到会如此快:“怎么听着,你还挺高兴?”


    五福撸撸袖子,不忿道:“那小畜生平时碰见面善的丫鬟,时常扑上去挠人,若不是有老太太护着,早该丢出去打死,只是可惜了太子爷送的宝贝珊瑚。”


    沈菀眉尖微蹙,沉吟道:“东宫御赐之物何等要紧,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父亲……怎的竟未露面?”


    五福也纳闷儿:“对啊,听老太太跟前的嬷嬷说,府内都找遍了,也没寻到相爷。”


    主仆二人刚在前厅坐定,茶还未及饮上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竟是


    连滚带爬地抢进院来,也顾不得礼数,隔着门帘便带着哭腔喊道:“不、不好了!相爷……相爷他被人……被人扒了衣裳,赤·条条地扔在鱼市口的屠案上。巡城司的金吾卫大人都到府门外了,让咱们赶紧派人去接!再晚些,怕是满城的百姓都要瞧见了!”


    沈菀错愕。


    五福更急惊得嘴巴撑出一‘o’形:“主子,还真让您说着了,太子爷送的宝贝是有点邪门儿。”


    从鱼市屠宰点里被救回来的沈相爷当即就病了,大夫里出外进,府内哭哭啼啼的也乱成一团。


    东宫倒是反应快,太子府詹事陈镶闻讯后,又派人送了一大批天材地宝,美其名曰给相爷压惊、补身子。


    接二连三的恐怖遭遇,再加上东宫毫不遮掩的拉拢,落在沈正安身上却如烈火烹油一般难受。


    他本就是三皇子一党,如今却凭白成了太子爷的马前卒,俨然里外都不讨好。


    “父亲,三殿下当真会同您撕破脸吗?”沈蝶期期艾艾的望着病床上的沈正安。


    沈正安猛灌一碗苦药,冷冷道:“撕破脸?哼,赵昭这个竖子,分明就是要杀了老夫!”


    堂堂大衍丞相,公然被扒光了衣服,丢在鱼市的屠宰点昏厥一宿,沈正安心中涌出无限屈辱。


    沈蝶内心并不想让沈家和三皇子决裂,毕竟她的身子都已经搭进去了:“父亲,现在外头都在传,太子府幕僚陈镶的计策都是您在背后指点……”


    “胡言!那陈镶昔年虽是老夫座下门生,可此人颇为迂腐桀骜,并不受为父掌控,是以从未有过深交。”


    提起此事,沈正安也是一肚子委屈,懊悔道:“老夫大意了,储君终究是储君,平日看似宽仁温厚,不曾想一朝动怒,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沈蝶闻言也是惊讶:“父亲的意思是……太子爷有意挑拨咱们沈家和三殿下的关系?”


    “可是父亲一向在朝堂保持中立,从未参与诸位皇子的纷争,太子爷是如何察觉沈家和三皇子的联系?”


    “这也是为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老夫一向自诩行事滴水不漏,究竟是哪里让太子察觉到了问题?”


    沈正安内心清楚,太子此刻越是抬举沈家,三殿下就会对沈家疯狂报复。


    他苦心经营多年,决不能就此认输:“蝶儿,你亲去三殿下府上走一遭,将为父的陈词一字一句的转述给三殿下。”


    沈蝶忧心忡忡:“此时去,三殿下还会信我们吗?”


    沈正安思量道:“昨夜三殿下明明有机会杀了老夫,可是没有,想必他对此事也心存疑虑,你务必在事情发展的无法挽回前,解除三殿下对为父的猜忌。”


    沈蝶点点头,而后梳妆打扮一番后急匆匆出了府,临到晚膳才面色铁青的回了沈园。


    凝香居内,影七跪在地上,臊眉耷眼道:“奴跟了一路 ,伺机想要靠近,但是三小姐回程的马车上突然多了两个高手,奴实在不敢妄动。”


    沈菀:“是沈家的死士?”


    影七摇头:“瞧着脸生,不是府内的家生子。”


    沈菀叹道:“那便是赵昭府上的护卫,看来这一遭还真让沈蝶谈成了,若真让赵昭和沈正安对出点蛛丝马迹,麻烦的可就是我们了。”


    另一边,沈正安举着手中的帖子来回打量,脸色同样铁青的厉害。


    “蝶儿,你在将三殿下的话,在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沈蝶心里不是滋味,咬牙忍着恨意:“三殿下没说旁的,只说父亲见到请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您照办,此前的事……他权当从没发生过。”


    暗红色的请帖此刻竟然有些烫手,沈正安有些不确信的思索起来。


    一旁的沈蝶心头妒恨交加,如此生死博弈的局面下,三殿下开出的条件竟然是让沈家献美。


    沈菀这个贱人!她凭什么引得三殿下如此觊觎!


    **


    五月五,端阳祭,京郊乾元观庙会正盛,香客如织。


    沈家一行女眷,簇拥着面色沉肃的沈老太太,浩浩荡荡的穿行在香火鼎盛的道观里。


    自打沈相爷“称病”不出,府中气氛也随之压抑,老太太执意要为儿子烧香祈福,实则是为那“死得冤枉”的白猫张罗法事,府中明眼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沈菀跟在队伍末尾,一身素净白裙,低眉顺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若非祖母严令,她实不愿踏足庙会这种人多眼杂之地。


    “姐姐今日怎的如此沉默?”身旁的沈蝶凑近,声音甜得发腻,眼中却闪过一丝嫉恨,“莫不是……在盼着什么人来?”


    沈菀闻言,缓缓侧过头,用帕子轻掩唇角,眼波在沈蝶身上似有若无地一转,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妹妹说笑了。此处是三清座下,自有神明庇佑。倒是我愚钝,只知随祖母虔心礼拜,却不知这清静道场,也能撩拨起妹妹的‘下流’俗念,凭白污了道尊法眼。


    “你!”


    沈蝶铁青着脸,刚要反唇相讥,岂料人声鼎沸的廊庑下头,竟然传来一阵爽朗的见礼:“晚辈护国公府裴野,见过沈老夫人,见过诸位婶婶,妹妹。”


    众人抬头,只见小裴世子裴瑾一身水蓝锦袍,长身玉立,恰似芝兰玉树,笑吟吟地挡在路前,目光状似无意,却精准地落在了沈菀身上。


    听闻护国公府的名头,沈老太太一路紧绷的面色稍霁,热络寒暄道:“原来是小裴世子,今日也来上香?”


    裴野落落大方道:“禀老夫人,外祖常年戍守边关,孙儿自然满心记挂,听说乾元观的香火灵验,特来为家中长辈祈福,偶遇老夫人,真是有缘。”


    “小裴世子有如此孝心,国公爷有福了。”


    沈老夫人眯着眸子,焉能瞧不出小裴世子今日是冲谁来的。


    “没想到二丫头坏了名节竟然还能惹得小裴世子垂青,不过护国公府的门庭到底比不得皇子亲王,小裴世子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沈蝶见裴野目光只黏在沈菀身上,不由得心中妒火中烧。她悄悄落后几步,对着远处角落中一个垂首侍立的小道士使了个眼色。


    那小道士不慌不忙的尾随着沈家众人进入内殿上香。


    裴野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沈老太太周旋着,就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间隙,供奉长明灯的小道士像是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手中端着的荷灯猛地倾斜,灯盏里滚烫的灯油带着刺鼻的气味,直直朝沈菀泼去。


    “小心!”


    惊呼声中,沈菀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至她身前,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紧紧揽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


    “呲——”


    滚烫的灯油尽数泼在了那宽阔的背脊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裴瑾闷哼一声,抱着沈菀的手臂猛地收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围一片死寂,随即是沈家女眷的惊呼和骚乱。


    沈菀被裴野牢牢护在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因强忍疼痛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她抬起头,撞进他因痛楚而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中,里面流淌着的全是“终于护住了”的庆幸。


    “表哥~”沈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扫过脸色惨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沈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没事……就好。”


    裴野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她,背脊依旧挺直,仿佛无事发生,唯独脸上血色尽失,透出几分强忍的痛楚。


    他看向早已吓傻的沈老太太,嘴角甚至还能扯出一抹淡笑:“无事,晚辈皮糙肉厚。只是……惊扰老夫人了。”


    沈老太太初时的骇然过后,眼底精光一闪,瞬间回过神来——眼前这位可是护国公府的嫡系世子,若真在沈家人跟前出了什么差池,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她当即敛去慌乱,换上一副又感激又愧疚的神色,急声吩咐:“二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快,小心扶你表哥去后殿厢房更衣,立刻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院判孙


    大人过府!务必仔细瞧瞧,万不能留下任何病根。”


    第48章 表白 您何必刺激他?


    乾元观的客舍内殿, 烛影跃动,幽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大夫诊治过后,沈菀将受伤的小裴世子安置在此处更衣休息。


    “表妹, ”隔着一道香檀木屏风,裴野的声音因疼痛和紧张显得有些滞涩,“今日唐突相护, 实是情急……绝非有意亵渎,我、我……”


    小裴世子似乎鼓足了勇气, 声音微微提高:“我对表妹一片痴心,待日后”


    “表哥伤势要紧,还是先换好衣衫稍作休息,莫要牵扯到伤口。”


    沈菀站在屏风外,背对着他, 尽管声音保持着平静, 可心思却是慌了。


    就在她想要寻个理由拒绝裴野这份爱意时,身子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拥住, 一道滚烫的呼吸埋入她颈间。


    是赵淮渊的气息!


    男人如同暗夜中缠上猎物的凉蛇, 手臂铁箍般锁住沈菀的腰肢, 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他修长的手指抵着沈菀的唇,做出噤声的警告:“嘘……”


    “糟糕,刚刚裴野的表白应该被他听到了,也不知道这个醋缸成精的狗东西又会发什么疯?”


    沈菀浑身僵硬, 不敢挣扎, 更不敢出声。


    莫名其妙的……竟然觉着有点理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坚实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力量,也能听到屏风后裴野因笨拙换衣而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明媚少年郎断断续续且饱含真挚的表白。


    “我虽在京中素有跋扈的恶名,自知配不上表妹……但此心天地可鉴……”


    裴野的声音纯挚而热切。


    赵淮渊闻言眸色却是愈发晦暗, 他的手却极不安分地在沈菀腰间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放肆地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他贴得极近,沈菀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那昭然若揭的欲望。


    “放开。”沈菀用唇语哀求,偏过头,试图躲开他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赵淮渊勾唇,动作不算温柔,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个又一个隐秘的印记。


    “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让我在裴野面前出丑。”沈菀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可又担心惊动了裴野。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顾体面,唯独裴野不行。少年眼中的澄澈是如此珍贵,她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堪,去玷污那份真挚的情愫。她宁愿永远绷着、端着,甚至显得疏离。


    屏风后,裴野似乎已艰难地换好了衣裳:“表妹,我……我换好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眼看裴野就要绕出屏风,沈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身边的赵淮渊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狗疯子反而因这迫近的危机感更加兴奋,动作越发大胆孟浪。


    沈菀心中一片冰凉,狗疯子精力无限,欲望来时若不尽兴绝不会罢休,上辈子每每非要纠缠半宿。


    不能再等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趁着赵淮渊意乱情迷之际,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自袖中射出,精准地没入屏风后裴野的侧颈。


    裴野的话音戛然而止,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响,人似是软软倒了下去。


    危机暂时得以化解,但赵淮渊眼底的□□彻底燎原。


    他低吼一声,将沈菀猛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与他炽热的胸膛之间,再无顾忌。


    ……


    云雨初歇,内殿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沈菀衣衫凌乱,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冰冷。


    她看着面前这个餍足后愈发慵懒俊美的男人,又想到昏迷不醒、真心待她的裴野,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赵淮渊的脸上。


    霎时一片死寂。


    赵淮渊缓缓转回脸,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盯着沈菀,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危险至极。


    良久,赵淮渊不吭声的受下了。


    狗男人声音略带委屈道:“明知道庙会是沈家人在算计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菀整理着衣裳:“这是我的事,无需他人置喙。”


    她话未落地,被赵淮渊一把扣住手腕拉进怀里,委屈道:“别总对我这样冷冰冰的?”


    男人手指缠上她腰间丝绦,试图去寻找往昔二人在雪谷、在永夜峰上生死相依的熟悉感觉,遍寻不得,反倒是找到了一枚白玉坠子。


    赵淮渊瞬间不高兴了:“公侯之家的御赐之物?”


    沈菀不自觉的心虚了一下,喉咙干涸的吞咽了一下:“昂。”


    “昂?!”


    赵淮渊恨不得掐死怀里的女人。


    “勾搭东宫太子爷还不过瘾,偏还要在勾搭一个世子爷。”赵淮渊又气急败坏的发起疯,“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的男人怎么都如此犯贱,偏要一个两个往你裙带下钻,还是等我把那些觊觎你的都杀绝了,你才能试着消停些。”


    沈菀被勒的疼,挣了挣,未果,索性认命:“家世、财帛、权势、才华,起码他们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你?”


    沈菀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一番赵淮渊,挑眉道:“吹了灯勉强用用,其余的恋商、品味、个性……倒贴我都嫌牙碜。”


    “沈菀!”


    赵淮渊明显有些气急败坏,沈菀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是明显能感觉到是在骂他:“少激怒我,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男人肯娶一个声名狼藉且失贞的女人为正妻。”


    “京都的男人不过都是瞧着你这张脸耐看,便精血上脑的想要扒光,奇上去,你比那些青楼楚馆的娼妓强不到哪里去,不,你比她们更下作,更贪婪。"


    沈菀冷冷的看着这个男人发疯,被迫注意到他左颊处多了一道新伤,不知道又是在哪里留下的。


    她抬手抚过那道伤痕,指尖沾了血,甩手又是一巴掌:“奚奴大人,既然我如此的下贱,那日日纠缠不休的你,岂不是更贱。”


    赵淮渊疯笑着蹭蹭她掌心,绝望道:“沈菀,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沈菀一脚踹过去:“要死,滚一边去。”


    赵淮渊闷不吭声的又挨了一脚。


    沈菀收拾好衣衫,踱步绕过屏风进了内殿,将解毒丸渡给了裴野。


    大衍勋贵之家自恃风骨,实际上尽是拜高踩低的趋炎附势之徒,自她回京后,失贞的流言甚嚣尘上,昔年的手帕之交更是一个个避之如瘟疫。


    只有裴野,仍愿意提着礼物登门探望,扯着她的袖子拼命往人堆里引,逢人就炫耀她有个如此瑰丽耀眼的表妹。


    他对裴野更多的是知己之情。


    赵淮渊难得老实的坐在角落,怀中的温存消失,没有沈菀的空间,总是一片寒凉。


    他再度陷入一股无力的绝望中,明明他的世界只有她,为何都要来抢呢。


    “想抢我的菀菀,那就都给我去死。”


    **


    沈园 暖阁 书房


    子时的更鼓刚过,沈正安鬼鬼祟祟的推开密室的暗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忽然映出一张侵略张狂的眉眼。


    吓得沈正安原地一激灵。


    “仙芝公子?哼,擅闯本府禁地,竖子未免太不知礼数?”沈正安眯起眼,手腕搭上墙角的机关,只要他手稍微移动,密室内潜藏的暗箭立即就会被催动。


    赵淮渊轻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函,轻飘飘的递过去:“相爷莫要恼怒,在下听闻相爷近来诸多烦忧,特送上一份厚礼,聊表投诚之谊。”


    沈正安警惕的接过密函,小心打开,上面竟然详细的记载着京都商铺的背后的势力。


    “仙芝小友这是何意?”


    没想到这位吟风弄月的儒门公子,暗地里竟将京城棋局看得如此透彻。


    他走眼了。


    赵淮渊:“这些商铺表面上是权贵庇佑的钱庄,实际上就是东宫笼络江湖中人且打探情报的据点,里面干活的大多也都为东宫卖命的暗桩,有了这份大礼,相爷自然可以修复同三皇子的关系,毕竟苦心孤诣的谋划多年,就此轻易放手,岂不可惜。”


    沈正安审视着对方云淡风轻的神色,警惕道:“小友如此厚礼,意欲何为?”


    赵淮渊踩着黑暗逼近:“自然要相爷应我两件事。”


    沈正安心


    道果然:“仙芝小友不妨说来听听。”


    “第一,将东宫逼上绝路。”


    随着赵淮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正安脖颈处感受到冰凉的刀刃冰凉。


    “第二,把沈菀嫁给我。”


    沈正安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不屑耻笑道:“纵然小女失贞,到底是相府的嫡女,阁下的身份恐怕不配。”


    赵淮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佩,丢给沈正安:“配不配?想必相爷心里清楚。”


    沈正安愕然接过玉佩,此乃大衍皇室子弟才有的御赐之物。


    黑暗中二人相视,各自阴寒一笑。


    毫不意外,沈正安为了投靠三皇子,再一次出卖了沈菀。


    沈家就像是另一座永夜峰,披着亲情的枷锁、世俗和礼教,但凡沈菀表现出一丝的不满和反抗,都会被这些卑鄙龌龊者悄无声息的生吞活剥。


    京都的人,杀人从来不用刀,他们喜欢将人困在囚笼里,活活逼疯。


    然后愉悦的欣赏着被逼疯的怪物们,咬断自己的手脚甚至是喉舌,以此为乐。


    沈老太太在乾元观上过香,做完法事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打道回府。


    沈菀的马车才随着沈家的车队驶离道观,暗卫影七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外头响起:“主子,您的马车在上一个街口和沈家车队分开了。”


    沈菀平静睁开眼:“现下正往哪走?”


    影七的声音幽幽飘入:“瞧这个方向,和咱们有过节的只有三皇子府邸。”


    车内的五福紧张道:“主子,要不要把车夫杀了,咱们改道回府。”


    沈菀叹气:“不必,赵昭想见我,躲着只会更麻烦。”


    “主子,您不能去。”影七的声音带着焦急,“三殿下刚折了麻记的财路,此刻正”


    “正想扒了我的皮?”沈菀轻笑,“放心,赵昭不会在自己的地盘杀我,五福,把东宫赏赐的红宝石头面拿出来,替我装扮上。”


    五福紧张道:“主子,三殿下瞧您的眼神儿也不清白……您何必刺激他?”


    沈菀苦笑道:“可总得让他知道,我现在有东宫做靠山,下手前也要掂量掂量。”


    五福心领神会:“奴明白,打狗也得看主人,哈哈。”


    “死丫头还幸灾乐祸,你主子我是狗,你就是狗奴才!”


    沈菀心累。


    “不过在我倒霉之前,劳烦七哥帮我办件事,将乾元观内超度的那只死猫给我刨出来。”


    ……


    沈府,福安堂。


    沈老太太午睡过后,觉得被窝里湿乎乎、黏答答的。


    “哪个惫懒丫头洒了茶水?”她不悦地蹙眉,下意识伸手去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绵软,带着诡异弹性的皮毛质感。


    老太太心脏猛地一缩!


    她触电般缩回手,借着窗外透进的昏暗光线,低头看去——指尖上竟沾着已然发黑、凝固的血迹。


    “啊——!!!”


    沈老太太猛地掀开锦被。


    下一刻,她整个人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布满惊骇的血丝。


    被窝里,赫然躺着那只她亲手超度的死猫!


    猫尸浑身僵直,皮毛被暗沉的血块黏连成一绺一绺,那双空洞的猫眼圆睁着,直勾勾地“瞪”着她,竟比插在珊瑚树上时更显狰狞,仿佛带着滔天的怨气,从地底爬出,精准地找到了她这个“主子”的床榻。


    “呃……呃……” 沈老太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身筛糠般抖动,想逃离,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猫“躺”在她最私密、最安稳的卧榻之上。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去找……”


    “噗通”一声闷响,她肥胖的身子直挺挺地从床上栽倒在地,眼睛翻白,口角溢出白沫,竟是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裤子·裆处,一片深色水渍迅速蔓延开,骚臭味混杂着腐臭气,在奢华的内室里弥漫开来。


    听到动静冲进来的丫鬟婆子们,看到拔步床边的老太太瘫倒在地,那锦被之下,赫然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死猫。


    皮毛血迹斑斑,尤其是那双圆睁的、空洞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幽幽地盯着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


    “快来人啊!老太太出事了!”


    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有胆小的丫鬟直接软倒在地,捂住嘴干呕,有胆大的婆子想去扶老太太,却被那猫尸和满室异味骇得不敢上前。


    “是……是乾元观超度的那只猫!它……它怎么跑到老太太床上来了?!”


    “天呐!难道是超度不成,反惹了怨灵回来?”


    “快!快请大夫!再去禀报老爷!”


    屋内乱作一团,烛光人影晃动,映照着床上扭曲的猫尸和那滩污秽和扭曲的老人。


    第49章 滚了 非是投诚,此为交易。……


    京都三皇子府邸


    「《大衍律例》载:凡皇子者, 未奉诏谕不得擅离宫禁,不可于京中私置宅院,大婚之仪毕, 当速赴封国,非召不得返京。」


    像赵昭这样,不仅久居京畿, 更得陛下亲赐府邸、敕建宅园,纵观满朝也是独一份的荣宠。


    得罪他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沈菀枯坐在雅室内, 就这么被晾着,起码有两个时辰了,墙上的古画,博古架上的前朝瓷器被她来来回回鉴赏了十几遍,虽面色无恙, 实际上心里慌得厉害, 只得对着白玉雕琢的观音像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吉利话。


    赵昭将她与满室奇珍一同反锁,更像是一种不言而喻的警告:看, 再尊贵的玩物, 也仅是玩物。


    他既能将你捧在掌心赏玩, 就能将你掷入角落蒙尘。喜欢时,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厌弃时,你便与这满室死物无异,甚至不如它们安静讨喜。


    他要她看着, 看着这些同样曾被他珍视的宝物, 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褪去华彩,灵性湮灭,最终化为没有灵魂的摆设。这不是一时的惩处,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一刀一刀,剐掉她所有的傲骨与妄想。


    就在沈菀以为自己就要耗死在这方逼仄的天地中时。


    “沈二姑娘,久等。”


    伴随着清冽的问候,封闭的门栓再度抬起,赵昭终于露面了。


    他今日瞧着心情不错,浓颜系的五官配上月色长袍,在晴朗日头的映衬下,当真是风光霁月的一盏明灯。


    “虽同在京都,倒也难得相见,希望菀菀莫要与为师生分才好。”


    三殿下说的从来都比唱的都好听。


    沈菀屈膝行礼,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耀眼的光,她今日特意点了朱砂色的口脂,像刚啃过猎物的母狼,红的渗人,看起来就不是个规矩贤惠的姑娘:“臣女叩见三殿下,三殿下万福金安。”


    赵昭的目光从她耀眼的宝石朱钗,一直蔓延到她脚下的镶金缀玉的绣鞋,居高临下的欣赏着面前之人伪装的恭顺。


    沈菀始终伏地,没有得令,也不敢抬头,瞥着头顶散下来的修长阴影,越发不想与赵昭这样的人纠缠。


    三殿下如此快的找上门,想必是麻记粮油铺子的事情漏了底。


    是谁做的呢?


    沈菀苦笑,赵淮渊这个狗疯子,总是能最精准的给她下刀子。


    “近来京都风急,秋深露重,望三殿下早些添衣,臣女近来新得了些滋补的良药,虽微不足道,却是一片真心,特献于三殿下,盼殿下千岁康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别看沈菀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她跪的比谁都难受。


    这见鬼的世道,随便哪个犄角


    旮旯冒出个贵人,都能让她跪到死。


    赵昭那张宛若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唇角牵起,温醇的声线里透着股后知后觉的亲昵:“二小姐有心了。何须行此大礼?若叫人瞧见,倒要编排本宫不懂怜惜,苛待相府千金。”


    沈菀垂首谢恩:“谢殿下垂怜。”


    不得不承认,赵昭能在这吃人的京都笑到最后,当真是将玩弄人心的权术淬炼到了极致。


    男人移步到内间,主位落座,目光掠过沈菀低垂的眼睫,转而化为更深的玩味:“沈二小姐到底是有福之人,想必是闻到本宫茶室的幽香,这才风尘仆仆的赶来。”


    呵,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条会闻味儿的狗一样。


    本姑娘倒是不想来,只怕您不能轻饶了我。


    沈菀眼波流转间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浅笑,纤指轻拢袖口,姿态恭谨温婉:“殿下明察秋毫,臣女这点不足挂齿的小心思,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赵昭亲手斟了盏茶汤,推过来,并没有问沈菀想不想喝,热情道:“南诏新贡的紫芽春,与你今日的穿戴的钗鐶不同,这是圣人才能享用的好东西。”


    “他这是在话里话外的警告我,东宫有的他有,陛下有的他亦能得到。”


    沈菀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汤,晶莹剔透的白瓷杯子在唇边虚晃一圈:“这茶幽香扑鼻,果然不同凡响,谢殿下赏赐。”


    说实话这茶汤没什么特别的香味,沈菀全程都在担心里面是否下了毒。


    男人见她长睫呼扇呼扇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越发起了捉弄的心思。


    沈菀一个没注意,赵昭那张过于精致俊美的脸伴随着通体的月桂香气,扑面而来:“比起京都寻常女子的羞赧遮掩,沈二小姐的知情识趣儿倒是让本宫欣赏。”


    他颇有兴致的逗弄着‘猎物’:“沈相爷满腹经纶,听闻沈家后辈在耳濡目染下也是才情满腹,不知二小姐棋艺如何?”


    沈菀垂眸,棋摆在案上,黑子白子犬牙交错。


    对面的黑子看似被围,实则暗藏杀机。


    “他这是在责怪我没有跟沈正安站在一条线上去攀附他。”


    赵昭这样的男人固然优秀,可是相处起来也着实累人,凡是总要靠猜,可人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若是一不小心猜错了,那可就难受了。


    “臣女棋艺粗浅。”沈菀执起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位,“走的每一步看似筹谋良久,实则逼不得已罢了。”


    赵昭瞳孔微微眯起,话说到这份上,她居然还敢装傻充愣的骗他,若不是凿实了证据,今日当真又要被她的楚楚可怜姿态给糊弄过去。


    多年部署的暗桩被一夜拔了个干净,赵昭本就心怀怒火,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杀了,可偏偏背后搅弄风云的是她。


    他实在不是个贪恋女色的人,有时候对女人近乎于冷血薄情。可沈菀长得实在是过于美艳,又与他早在年少时就牵扯不清。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幻想着问鼎至尊后将其招揽入后宫——届时便可以随意的蹂·躏·践踏·享用她那楚楚动人的娇媚。


    “你不该拿本宫当个猴子戏耍。”赵昭的手倏然抬起,轻松扼住了她的下颌。


    他的凶悍素来是内敛的,恰如静置的深海,也正因如此,一旦风暴掀起,代价才愈发难以估量。


    “沈菀,东宫许了你什么好处?”


    三皇子的声音低沉,如同情人分道扬镳时的絮语,“侧妃还是将来的皇贵妃?你该不会以为本宫那自命不凡的皇兄,真的会将太子妃的尊位,许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失节’女子?”


    失节女子?又在羞辱她吗?沈菀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好像赵淮渊也说过一样的话。


    原来在这些男人的心中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声名狼藉且失贞、失洁的女人。


    “在赵玄卿眼里,你左不过是个……略有风致的玩物罢了,居然胆敢为了讨好他背叛本宫。”赵昭目光阴沉,像是能生吞活剥了她,“你可知,那些被本宫厌弃的人,最终都是何下场?”


    “殿下说笑了,东宫的门庭太高,臣女从不敢妄想高攀。”


    她声音微哽,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惶,随即像是豁出去般,泪珠滚落的同时,话语却掷地有声。


    “在太子爷眼中,臣女是玩物。可在三殿下您眼中呢?臣女恐怕连玩物都算不上……您执棋天下,众生在您眼中不过皆是子、皆是路,顺者伸伸援手,逆者便是那垫脚的砾石,何曾正眼看过一分?”


    赵昭闻言一怔。


    多少年了?自他披上这身尊贵皮囊,执掌生杀大权以来,早已无人敢直视他眼底的深渊,更遑论如此不加掩饰地,一语道破他精心层叠的伪装。


    可真正让他心头蓦然一空的,并非这僭越的冒犯,而是她话语里那份冰冷的、毋庸置疑的透彻。


    沈菀那双眸子,映不出半分对皇室荣华的向往,只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不慎逸散而出的……厌弃。


    有些东西,他自认分得清真假。


    而后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那是怜惜。


    这缕怜惜来得如此突兀,与他素日的阴毒狠戾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倔强而立的身影,在逆光中勾勒出单薄而傲然的轮廓,竟恍惚觉得,将这株带着露水清韵的花,强行碾碎在自己这片污浊的泥沼里,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沉寂片刻,上位者笑了。


    “……是我走眼了。”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言语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是我小瞧了你,你对东宫本就无意。”


    话语未落,他情难自禁地衔住那近在咫尺的莹润耳垂,如同攫取一枚甘甜的果子。


    这倒是让沈菀惊了。


    “三……三殿下自重。”


    沈菀不算体面的将身子从男人呼吸炙热的怀抱中挣脱。


    赵昭也不生气,修长指节再次抚上沈菀的手腕,根本不容她有任何的抵抗。


    “原想将你招揽到麾下,可惜你并不是个乖顺的女子,就算拢到跟前……也难免日后不会反咬本宫一口,”


    男人好看的眸子像碧波万顷的大海一样,温柔的几乎要把沈菀溺死在里头:“恐怕就连我那个自恃清高的皇兄,也别想在你身上讨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沈菀讨好的回应着:“殿下过奖了,纵观我朝,菀菀未曾遇见像殿下这般如此清明豁达之人。”


    “先别忙着捧,”赵昭的拇指按在她脉搏处,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并非本宫不想杀你……而是你本就毒入骨髓,活着反而比死了更受罪。”


    沈菀:“……”


    赵昭勾唇:“狠毒的丫头,也不知道服了什么虎狼药,竟然暂时镇住了毒性发作,可终究还是难逃一个死字。”


    谁能想到尊贵的皇子竟然精通医术,沈菀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太子爷猝不及防的暴毙,或许,一切动荡的源头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沈菀顺势求饶道:“既然殿下知晓臣女命不久矣,更加不必将臣女放在心上。”


    “想求本宫放了你?”赵昭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宠溺:“你趁本宫不防备捅的刀子,本宫可以既往不咎,还能举国之力帮你寻求解毒的法子,东宫能给的本宫亦能,甚至更多。”


    沈菀睫毛轻颤,事情终于聊到了关键:“殿下想要什么?”


    赵昭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轻极了:“我要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却在沈菀心头激起千层浪。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她很确定,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绝非她的意志,而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本能。


    那些零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朱红宫墙下,年幼的皇子将摔倒的小女孩扶起,指尖拂去她裙角的尘土;御花园里,少年折下一枝早春的杏花,别在她的发间……


    沈菀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驱散。


    可越是抗拒,心口的灼烧感便越是鲜明,仿佛有细密的针在扎,又酸又疼。


    她猛地偏头打断铺天盖地的回忆,红宝石耳坠在脸颊上抽出一道刺目


    的红痕:“恕臣女不能答应殿下。”


    沈菀指尖一翻,一份密札现于袖外,引诱道:“殿下,沈家在京中经营多年,家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里面的都是昔年受过沈家提携的书生,如今遍布京畿内外的官场,有了这份名单,如同攥住了丞相大人的脖子。”


    赵昭眼底一亮,笑意浮上唇角:“菀菀果然知趣,此礼甚合我心。”


    他伸手欲取,沈菀却手腕一偏,令他落空。


    赵昭挑眉。


    “非是投诚,此为交易。”她迎上他骤然转冷的目光,字字清晰,“臣女对京中争斗并无兴趣,也给不了三殿下任何助力,只求殿下高抬贵手,若是殿下不想跟臣女交易……”


    “嚓”一声,赵昭手中的玉盏应声而碎。


    “你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沈菀,别考验本宫的耐心。”


    沈菀佯装镇定道:“若是殿下不想跟臣女交易,这封密扎同样会出现在东宫,殿下的损失更大。”


    “沈菀,你在要挟本宫?”


    “哗啦”一声,棋盘倾覆,黑白玉子如雨点般砸落在地。


    ……赵昭终究没发狠当场掐死沈菀。


    沈菀抬头对上男人那气急败坏的背影,试探着:“殿下的意思是……臣女可以滚了?”


    赵昭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滚。”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菀如蒙大赦,提着裙摆狼狈退出珍宝阁。


    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赵昭压抑的喘息。


    沈菀唏嘘,上辈子倒是没听说,这位三殿下气性如此大。


    一路小跑到马车上,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怕,沈菀指尖颤抖地扯下那对东宫赏赐的红宝石耳坠,


    “影七,快,将蛰伏在三皇子府的暗桩全撤了,三皇子今日虽没杀我,但必得扒我一层皮。”


    “是,主子。”影七不敢耽搁,当即闪身上马,呼啸着离去。


    五福极有眼色的冲着身边一干随从道:“快,回府。”


    而后撂下车架上的帘幕,紧忙给沈菀递上安神茶。


    沈菀一摆手,她咱现在对喝茶心有余悸,哑着干涸的嗓子道:“换酒。”


    五福照做,而后一整盏甜酒悉数被沈菀灌进喉咙。


    五福紧张道:"主子,三殿下府上的护卫,刚刚可是把咱们得马车都给围了,奴险些以为今日要见血光才能脱身,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菀面色死灰,事实上,她也侥幸赵昭今天没一刀宰了她。


    “赵昭都知道了,而且从他今天对我的态度上看,麻记粮油铺的账全都算到了我的头上。”


    五福担忧道:“三殿下会不会将您的底细告诉相爷?”


    沈菀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不会。”


    “赵昭和沈正安的结盟就像两只蝎子,既想相互依仗,又怕对方先蛰死自己。他也不想父亲知晓沈府有我这么个步步为营的女儿,只会影响他对沈府的控制,现在比较麻烦的是,不知道赵昭到底掌握了多少咱们底细。”


    五福闻言也是一阵忧虑:“事情都是东宫出面做的,咱们得人只是递了个消息,怎会如此快的查到咱们头上?难不成是东宫那边出了岔子?”


    沈菀敛眉,又一杯热酒入肠,总算是从惊慌中暂时冷静下来:“五福为何会怀疑东宫?你不是一向都认为东宫的太子爷是个很好的人吗?”


    这话倒是把五福给问住了。


    “可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就只有东宫……再有就是……那位!可那位行径虽有乖僻,却对您掏心掏肺……”


    话至此,五福也不敢在说下去去了,主子和那位的爱恨纠葛,她这个局外人哪有置喙的立场。


    “是啊,连你都瞧出赵淮渊对我挖心剖肝的情,连你也觉得就算是东宫出了问题也不能是他,可事情还是陡生变故了。”


    沈菀放下手中的酒,突然很轻地笑了:“会是他吗?”


    或许在这场博弈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面前的敌人,而是这些自以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两日后,沈菀最担心的报复还是发生了,尽管她早有准备却依旧措手不及。


    第50章 决裂 好汴京,好手段。 她输了,输的……


    沈菀赶到醉仙楼时, 整座楼宇已经烧穿了,黑烟滚滚,如一条狰狞的恶龙直冲云霄, 将坊市的天空搅成一片浑浊,连太阳都被熏得黯淡无光。


    她僵立在街对面的茶肆中,手指死死抠着阁楼外的窗棂, 多年的心血——那些安插在此的暗桩、往来的密信、挖掘的暗道——此刻都随着这场大火付之一炬。


    “让开!都让开!”沿街商铺的伙计们拖着牛皮水袋狂奔而来,还没等靠近火灾现场就被金吾卫横刀拦住。


    “退后!”


    领头的金吾卫一脚踢翻水袋, 放任清水汩汩浸入青石板缝,蛮横道:“未经允许靠近火场,都想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吗?”


    几个热心肠的伙计瞬间傻了眼,干涩的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敢反驳一句。


    其余金吾卫抱着臂膀,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有人拄着长刀打哈欠,更有甚者蹲在街边揣着手看热闹, 仿佛眼前焚天煮海的大火不过是一场街头杂耍。


    对面绸缎庄的掌柜急得跺脚:“军爷!这火要殃及我家铺子啊!”


    “是啊!”粮铺的伙计抱着木盆附和, “让我们救救近处也好啊!”


    金吾卫队像铜墙铁壁般拦成人墙, 刀鞘粗暴地推搡着往前涌的百姓。


    一个少年拎着水桶想从侧面钻过去,立刻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队正慢悠悠踱过去,靴底碾过少年挣扎的手指:“小崽子,说了不准救, 听不懂人话?”


    少年的哀嚎彻底吓退了那些想要救火的街坊。


    沈菀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簇火苗窜起,就像在她心头烙下了滚烫的印记,醉仙楼内安插了不少暗桩,都是精心培养的高手, 为何迟迟不见有人从火场逃生?


    她牙关咬得发酸,却只能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


    茶肆老板站在阁楼不远处的露台上一个劲儿的摇头:“哎,金吾卫摆明想纵容火势变大,只怕是醉仙楼的东家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可怜里头的伙计和姑娘们,白白烧死喽。”


    茶肆掌柜碎念声和远处的爆裂声交织,沈菀缓缓闭上眼,热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像一场迟来的嘲讽。


    “沈二姑娘好兴致,不在丞相府待着,竟然跑到茶楼里赏火。”伴随着一阵呼喝,楼下阔步走上来一群手持大刀的金吾卫郎将。


    沈菀拧眉,赵传?他竟是今日巡检司当值的金吾卫参将。


    「《大衍·列传》载:赵传,天昭帝悍将。性爆裂,好大喜功,军中谓之“暴虎”。嗜杀成瘾,麓湖一战,屠三万西越战俘。西越闻之,举国缟素,自此誓不世之仇。」


    此人就是历史上掀起西越和大衍百年征战的罪魁祸首。


    按照上辈子的历史线,此人在三皇子登基后,用不了多久就会仗着从龙之功发迹,一跃成了掌管巡检司的都督。


    赵昭派这样的人出马,当真是要将我赶尽杀绝,这或许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口中所描述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军中暴虎’大马金刀的跨立在沈菀跟前儿,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而后咧嘴一笑,络腮胡子牵扯出满口尖牙:“三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不识时务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参将挥手示意,浑身带煞的金吾卫押上来几个‘血人’——被押解的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被剥了


    皮、捣碎了骨肉后,勉强拼凑出的一团模糊影子。


    几个‘血人’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艳红交织在一起,不少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微微颤动的内里。


    他们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残存着一丝生命。


    一名军医模样的男子蹲在一旁,手持细长的钢针,在毒草汁液中缓缓蘸过,而后精准地刺入囚犯的穴位。


    每刺一下,那一具具早已不成形的身体便会无法自控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的漏气声。


    沈菀看得出来,钢针并非为了夺命,而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吊住他们最后一口气,令其在无边的痛苦中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些面目全非的‘血人’,竟全都是九悔安插在醉仙楼的暗桩。


    其中几个,甚至曾与沈菀有过数面之缘。


    “影七一早便将撤离的命令送了出去,为何这些暗桩还是落入了金吾卫之手?”


    “九悔行事向来缜密,绝非不知轻重的莽撞性子,这中间,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四肢百骸的寒意猛地窜上沈菀的大脑,她空白的思绪已然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


    “京都的贵人们,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赵传的冷血丝毫没有遮掩,“三殿下有令,将这些宵小之徒挂到城门楼子上示众,要说这些命贱的奴才也真是嘴硬,皮都被打烂了也不曾招认些有用的东西,白白耽误老子在殿下面前立功。”


    沈菀面色惨白,双腿虚浮的忍不住打颤,原以为熬过了永夜峰上的炼狱摧残,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熬不下去的了。


    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忠仆故交哀嚎受戮,她才惊觉——真正的苦难,并非施加己身的酷刑,而是眼睁睁看着倚重信赖的人遭受折磨,偏偏她对一切无能为力。


    好汴京,好手段。


    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赵传见沈菀脸色惨白如纸,心道就是个不惊吓的小丫头而已,三殿下派他前来,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赵传言辞带着些许下流的意味,嘲讽道:“也不知道沈二小姐使了什么手段,能将奴才们调教的如此听话。”


    “赵参将说笑,沈菀不过是相府内的闺阁小姐,父亲时常教导御下要仁慈,担不起找参将口中所说的调教二字。”


    可笑,亲信身陷囹圄,她却只能搬出沈正安的名号来压制仇人。沈菀,这场大火该烧死的是你,是你!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火中焦糊的味道随风飘来,恍惚间又回到前世,影七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杀掉,血洒青砖……


    重活一世,她依旧没能庇佑那些曾誓死追随她的人。


    赵传一挥手,金吾卫又从楼下引上来一个男人,瞧着穿着打扮和身上背着的袋子,像是个画师。


    “二小姐见谅,三殿下说了,想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表情,末将是个粗人,不及你们这些金窝银堆里长出来的斯文人能说会道,只能请京都城内最好的画师走一趟了。”


    半晌,一壶茶喝净,窗外翻涌的黑云就着楼宇焚毁后的灰烬下起了急雨,这苍穹再次被迷迷茫茫的雾气包裹。


    最初想要救火的人因着滂沱的大雨,各自偃旗息鼓的躲进了周遭的屋檐下。


    沈菀胸中憋闷,却又无从呐罕,这世道早就将人的喉咙毒哑,纵然她喊得出声,旁人的耳朵也早就聋了。


    赵传哈哈哈大笑着,带着画师绘制的画像扬长而去。


    沈菀起身,看了一眼满是灰烬的醉仙楼,裙摆扫过赵传等人留下的血脚印,垂眸——强者,连行凶都不屑于遮掩。


    影七满身是灰的从茶肆后窗翻入,扑通跪地:“主子莫要伤情,奴才们追随您的时候起,就做好了有这么一天的准备。”


    沈菀愤怒道:“火势如此骇人,为何没有听见最醉仙楼内的人求救?九悔呢!他在哪!”


    影七低头,吧嗒吧嗒的泪液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这是沈菀第一次见他落泪:“奴去火场里探过,里头的人……在大火燃起前就已经被杀,就连不知情的丫鬟婆子也无一幸免。”


    沈菀抬头,泪珠滚落,天地一片寂寥,唯有杀戮沸腾不休。


    “菀菀……”影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老九从不误事,”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他怕是……出事了。”


    又是一天一夜的搜寻,影七终于带回了九悔。


    可回来的,是一具残破不堪的尸身,还有名剑山庄上下一百七十二人被灭口的消息。


    血,浸透了山庄的每一寸土地,残肢断臂散落各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庄门之上,死不瞑目的双眼仍怒睁着,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九悔死前遭受了极刑,十指尽断,肋骨被一根根敲碎,膝盖骨被生生剜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可他的脊梁,没弯。


    沈菀站在血泊之中,望着满地的尸骸万念俱灰:“可还有活着的?”


    五福满身血污的踉跄至阶前,声音嘶哑:“禀主子,山庄上下……已无活口。”


    五福哭着,双眼像泡过血一样通红:“后山十万军械列阵如初,并未被人发现,山庄密室里的信件、账册、密扎,也分毫未动。”


    是了,赵昭的走狗用最残忍的手段虐杀了山庄内所有人……钉骨、断筋、剜眼……无所不用其极!


    却什么都没问出,也没找到。


    名剑山庄上下,受尽酷刑却无一人屈服,无一人背叛。


    江湖儿女,一诺千金。刀山火海,不改其志。


    六爻双眼猩红道:“虽无明证,但一看就是宫里的下作手段,定是以全庄性命要挟过九悔,可九悔的骨头太硬了,他们撬不开他的嘴,才会恼羞成怒……屠庄……碎尸……”


    “事发前明明传过信!”沈菀此刻再也不想忍耐,嘶吼哀嚎的哭声透着肝肠寸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世的九悔,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他是活生生的人,是陪她长大的九哥,是会在她难过时递来帕子,会在她受伤时,一边责备、一边自责的给她上药的家人。


    影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满是血污的地面,痛哭失声:“……奴确实将消息传给了九悔……是奴的错,奴该亲自带他回来的……”


    六爻按住影七的肩膀,嗓音沉冷:“主子,此事不怪影七,传信的暗桩是九悔的心腹,绝无背叛可能,而且暗桩的尸体已在庄内找到,说明影七传出的撤离消息,九悔收到了。”


    沈菀:“那为何赵昭的人还会找到名剑山庄!”


    六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派皇城司的探子一路搜寻,根据老九的快马踪迹,发现他原本要去醉仙楼的路上突然改道,定是中途出了岔子,让他不得不改道……”


    “九哥待庄里的兄弟如同手足,”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抛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六爻激动道:“可若是有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同这些兄弟一样重要呢?”


    沈菀猩红的眸子忽然凝住,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普天之下,能让九悔连命都不要也要赶去的——“是裴文舟!”


    她提刀就要去牵马:“我这就去护国公府,将裴文舟拖来,不管是不是他,不管是不是他,孤雁岂能单飞,我要他给九哥陪葬!”


    六爻一把将魔怔的沈菀锁紧在怀里,死死禁锢住她发狂的挣扎。


    铁石心肠的皇城司督主大人,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菀菀,就算九悔的死与裴文舟有干系,现在也动不得他,赵昭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你若此刻出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赔上所有兄弟,我们多年的筹谋也会毁于一旦。”


    他将唇贴在她冷汗涔涔的额角,字字泣血的安抚着:“菀菀信六哥一回,老九的仇,六


    哥就是豁出性命也定要他们百倍偿还,六哥知道你很痛,可六哥只能求你,求你暂且忍下……”


    “可他是名剑山庄的庄主!”


    沈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十指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心窝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般:“他们怎么敢……怎么能连他握剑的手都砍断,裴文舟不是倾慕他吗,既然九哥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大衍王朝录·沈太后本纪》载:惠景三十五年盛夏,菀于鼓楼坊痛失兄长,哀痛欲绝,自此长夜难寐,噩梦缠身,非汤药难以入眠。每逢雨夜,犹闻碎剑之声哀嚎。」


    **


    相国府 凝香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沈菀这一病就是月余,她感觉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五福鼓起勇气,小声哽咽着规劝:“沈氏这个死老太婆,竟然逼着主子替她的死猫抄经,主子您的指头都被笔杆子磨破了。”


    沈菀的笔尖停滞,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大片污渍,冲着五福安慰笑笑:“八荒那边怎么样了?”


    五福闻言竟然噗嗤笑了。


    “今儿一早,福安堂里就闹翻了天,说是死老太婆下半身动不了了,奴本想以主子的名义,拎着食盒进去瞧瞧,谁知道福安堂的死老太婆狗眼看人低,指着奴得鼻子就骂,说主子丧门星转世冲撞了她。”


    沈菀挑眉:“然后呢?”


    五福嘿嘿一笑:“然后咱们八荒姑娘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了死老太婆两针,老东西如今彻底嘴歪眼斜,连句囫囵话儿都说不出了,哈哈哈,眼瞅着沈家就要给死老太婆置办丧事了。”


    “如此,甚好。”除掉了福安堂那位,内宅也能消停些日子,方便她抽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五福哈哈笑过后,发现沈菀依旧没停笔:“主子,死老太婆都中风了,您怎么还抄经书,别累坏身子。”


    沈菀叹气:“五福,由着我吧,罪孽深重,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五福知道九悔的死在沈菀的心里并没有过去,事实上,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死了、还是活着,你又何必耗神。”


    男人的声音从主仆二人身后传来,率先吓到了五福,只见她迅速掏出匕首,见到来人是谁后,不确定的看向身后的沈菀。


    沈菀像是没有见到来人一样,定定看着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喟叹道:“明明昨日开得正好,今晨却被一场急雨打落满地残红。”


    身后的男人喉头一紧,默然片刻,唯有衣袖窸窣,泄露出他满心的慌乱。


    他最怕的,便是沈菀这般沉默,那静默之下仿佛藏着无形刀刃,她的客气比责骂更叫人胆寒,直让他觉得,下一瞬便有万丈深渊临头。


    五福会意,默默退出寝阁。


    沈菀起身,眸光无波无澜,像一潭死水,将一纸文书放在案上。


    赵淮渊待看清纸上字后,兀自攥紧拳头,漫无边际的心慌绵延不绝:“我的奴契,这是何意?”


    沈菀冷冰冰的像是在同空气说话:“京都遍地的富贵无极,愿君早日得偿所愿。”


    “想彻底跟我划清界限?”赵淮渊眸色翻涌,质问道,“就因为那些令你耗神的废物死了?”


    “菀菀,你有我就够了,但凡你想要的东西,想杀的人,我都能办到,你根本不需要那些废物天天缠在你的身边。”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移开眼,声音透着无比的厌恶:“至于我身上的毒,不劳大人的解药,生死有命。”


    赵淮渊知道沈菀的性子,她的心很软,可也比任何人都绝情。


    “奴错了主人怎么罚都行……”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杀了我都行,别推开我,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我?”


    沈菀感受到掌心剧烈跳动的心脏,恨不得亲手捅穿,可惜她没这个本事 。


    “省省吧,我不是怀春的少女。”


    她避开他的纠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决:“这汴京城里的富贵,哪一样不是白骨堆出来的?”


    她嗤笑道:“你我既然都选了各自依附的权势,就别摆出这副痴情的样子,让人瞧着恶心。"


    赵淮渊抓起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得按在自己脖颈最脆弱处:“如此,我便将菀菀在雪地里救回的这条命还你。”


    鲜血丝丝缕缕的涌出,溅在沈菀雪白的裙裾上,像极了沈家人丢在她院子里的火树珊瑚。


    “够了!”她厌烦至极,“要死滚远点死!”


    赵淮渊顿住了。


    他缓缓抬头,眸子颤抖,似乎一切手段对她都没有用了。


    男人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中燃着骇人的光:“沈菀,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杀了你。"


    沈菀冷笑着:“真巧,我跟你有着同样的渴望,那就看我们谁先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如果您读到故事的此阶段,将是我的莫大荣幸,[烟花]。


    接下来想跟大家分享一下两位主角的精神内核:


    沈菀在她还是赵菀、甚至是还没有成为赵菀前,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儿。


    “孤儿”二字,写来轻易,落在人生里,却是年复一年、无处可逃的凌迟。


    万家灯火、爆竹声喧的除夕,她独自咀嚼着冰冷的馈赠;


    月满人圆、笑语盈天的中秋,清辉洒在她肩上,只映出形单影只的轮廓。


    世人常赞颂“享受孤独”,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谎言,一种未曾亲历其痛者的奢侈想象。


    后来,养父母将她带离了那座四面高墙的孤儿院。


    这对善良的赵姓夫妇给予她的,远非物质的丰足,而是一场灵魂的救赎——让她第一次确信,自己并非世界的弃儿,人与人之间,原来存在着无条件的羁绊与温暖。


    这份对“联结”的刻骨渴望,驱使她在成年后,将目光投向了浩如烟海的故纸堆。


    她遍寻史料,贯通古今,所追寻的并非学术上的建树,而是在时间长河中苦苦打捞一个答案:那些与她有着相似魂魄,在人间独自跋涉的孤独者们,究竟是如何一步一痕,走完了他们荒凉而又坚韧的一生。


    与沈菀相比,赵淮渊的际遇则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的生命从未蒙受过救赎之光的照拂,世界从一开始对他展露的,便是最赤裸的獠牙与最深的恶意。


    于是,他学会以恶制恶,将每一道伤痕都淬炼成反击的甲胄与兵刃。


    他的骨血里浸染着睚眦必报的准则,他的前行之路,注定要以他人的白骨为阶梯。


    他不懂何为温情,何为体恤。


    他一切企图拥有的手段与试图挽回的姿态,都不可避免地扭曲、变形,如同在永夜中生长的植物,带着一种挣扎求存、不顾一切的畸形与疯狂。


    因他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故而他的所有行动,都只是对这狰狞人间最本能的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