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是一只冰凤剑灵。


    冰凤,凤唳剑。


    宋北修双目圆睁,眼底漫过一层层血色。


    他看管术院私库百余年,却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宝物,居然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真元在体内乱窜,识海如炸开般剧痛,宋北修捂住额头,一时竟有些摇摇欲坠。


    “宋长老……”耳畔声音嗡鸣。


    “宋长老!”


    眼看宋北修要离开,贺烨急得不行,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对方走了自己怎么办。


    “我要去问问,问问殷院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宋北修恍惚道。


    贺烨看清对方眼底血色,心头顿觉不妙,这是心魔爆发的前兆。


    宋北修最近状态一直不对,没想到居然赶在这要紧时候心魔爆发,贺烨不敢再阻拦,只能任由对方离开。


    万剑诛邪阵被破,宁澄领着厉培风走出私库。


    贺烨深吸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望向秦勉之一行道。


    “秦长老之前说要凭证,如今证据就在眼前,厉长乐身上究竟有没有魔修气息,诸位尽可以自行探查。”


    随着贺烨话音,原本被冰凤震撼的长老纷纷回过神。


    之前被冰雪遮掩还不明显,眼下冰雪散尽,就连普通弟子也能感觉到厉培风身周的浓郁魔气。


    仙尊收了魔修当亲传弟子。


    一众长老互相对望,皆有些无法置信。


    “仙尊,”贺烨转向宁澄,“您如今还有何解释。”


    宁澄:“嗯。”


    漫长的寂静,贺烨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却依旧没等来回答,只得继续逼问:“仙尊这是,已然无话可说了吗?”


    宁澄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没,我在等你把话说完。”


    贺烨:“……”


    他确实还有话没说,但节奏不应该是这样!


    按照正常步骤,该是仙尊先做出解释,或者是为弟子开脱,或者是借口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而等仙尊将能想出的解释都说完,他再丢出杀手锏,让对方再无力辩解。


    周围长老都盯着他,贺烨深吸口气,只能加快进度,抬手捏碎事先准备的破障符。


    天阶破障符,能破除迷障,显露真实。


    随着符箓引动,一道清晰的因果红线在宁澄与厉培风间一闪而逝。


    ……正是两人之间的道侣契约。


    这回连原本还算镇定的几位术院长老,也都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仙尊不止收了魔修做弟子。


    甚至不顾礼法人伦,与对方结了道侣契约!


    别说天衡宗,便是上界十三天域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这样荒唐荒谬的事情!


    陶清舟,孟婉钦,秦勉之:“……”


    哎。


    “所以?”宁澄问。


    贺烨望着眼前人,整齐束起的银色长发,素色绣暗纹的法袍,袖袍宽大,只露出瓷白的指尖,翠色眼瞳仿佛冻泉,仍旧看不出一丝波澜。


    贺烨不敢相信,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对方居然还能够如此淡漠。


    “仙尊担任掌事宗主不久,大约还不清楚,天衡宗祖师曾立下规矩,后世宗主倘若德行有亏,只要能征得宗内半数长老同意,便能直接罢免其宗主之位。”


    贺烨努力维持镇定,扫视周遭众人。


    “今日情形,诸位长老都已经瞧见了,若是继续任由宁仙尊胡来,天衡宗危矣!无尽天危矣!”


    贺烨义正辞严,然而隔了许久,身边竟无一人回应。


    聚在私库外面的人并不算少,除了术院长老外,还有宋北修特地从其他峰请来的几位堂主。


    众长老只是窃窃私语,面色为难,谁都不肯先站出来开口。


    贺烨死死望过去。


    灵兽堂主被他盯得没法了,只能迟疑着道:“贺长老,此事关系重大,我看不如,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


    “对对,”珍宝堂主也跟着和稀泥,“今日之事实在突然,或许有别的内情也说不定,之前不是还说,无尽天内出现通往酆墟天的传送阵嘛,我看还是先解决这件事吧。”


    贺烨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仙尊弟子若当真是高阶魔修,那无尽天里的远程传送阵,十有八九是对方里应外合酆墟天魔宫弄出来的。


    不解决仙尊弟子,解决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什么用!


    一旁术院长老有些犹豫,悄悄与他传音。


    “贺长老稍安勿躁,事情发生突然,我总觉里面有什么蹊跷,的确从长计议比较好。”


    另一名术院长老也与他传音:“今非昔比,得了凤唳剑,整个上界天域已经无人是仙尊敌手,这时候罢免宗主,恐怕于宗门无益。”


    本来他们也不太赞成搞罢免那一套。


    毕竟说不准仙尊什么时候就要飞升了,再等等不好吗,何必心急将人彻底得罪了。


    至于亲传弟子是魔修,还有与魔修弟子结成道侣什么的。


    那必然,是有其他深意!


    贺烨:“……”


    “行了,”厉培风抬首望着远处道,“殷院首看戏也看够了,就别藏头露尾了,何不干脆现身一见。”


    殷院首已经出关了?


    贺烨跟着望过去,厉培风面朝的方向正是殷院首闭关的洞府。


    洞府距离术院主峰不远,似乎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量魔气逸散而出。


    不是从厉培风身上,而是从殷院首闭关的洞府之内。


    厉培风语气轻松:“好了,现在不止仙尊弟子是魔修,就连术院院首也是魔修,诸位长老,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贺烨目瞪口呆,看了看厉培风,又看了看远处洞府方向,有心想替殷院首分辩,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殷院首,怎么会……”其余术院长老也都一时语塞。


    “呵,怎么不会,”秦勉之嘲讽,“若不是如此,他也没必要缩头乌龟一样,闭关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他们之前就已经猜测过了,殷院首闭关多年,一直藏头露尾,要么就是修为有了进境,想韬光养晦。


    要么,就是有了其他不能见光的事情。


    陶清舟早猜到真相,眼下倒是没多少惊讶,也扬声朝远处道。


    “事情已经败露,殷院首还不现身,可是想要仙尊亲自请您出来吗?”


    站在塔顶监视的金雕眸色阴冷,扇动了下翅膀,与本体调换,转瞬出现在众人面前。


    宁澄平静看着他。


    因为体质特殊,他在继任宗主之前极少出现在人前,满打满算,与殷院首也仅有一面之缘。


    那时他刚结成金丹,师父领着他到术院挑选本命法器,殷院首开了私库,让他入内挑选。


    宁澄还记得,那是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浅青绣墨竹法袍,比起高阶修士,更像是俗世里的文人墨客。


    然而如今文人墨客不再,只余下怨恨苍老的黑袍修士,满脸褶皱,眼底魔气沸腾。


    术院私库不远便是丹房与药园,随着黑袍修士走近,灵草树木仿佛被抽取生机,迅速变黄枯萎。


    一众长老再无侥幸,全都面色铁青,有术院长老紧捂住胸口,忍不住出声质问。


    “混账东西!你,你是何时入的魔道?”


    术院长老一向以对方马首是瞻,甚至不惜与仙尊作对,几度想推举对方登上宗主之位。


    想想他们险些将一大乘魔修推上宗主之位,众长老简直不寒而栗。


    “哦,何时啊,”殷院首费力思索,“大约有二三百年吧,总归是在我那师弟飞升之前。”


    问话的术院长老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好了,闲话就到这里,”殷院首看向宁澄,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露出笑,“宁师侄,我在宗门蛰伏这些年,就是赌一个可能。”


    他视线下移,贪婪的目光紧盯泛着银蓝冷光的宝剑。


    “果然,我那师弟飞升前做了安排,绕这么多弯路,就为了将凤唳剑安稳送到你手中。”


    “你想如何?”宁澄问。


    盘旋在半空的冰凤剑灵垂着眼,似乎也好奇打量底下人的对峙。


    “很简单,”殷院首嗓音沙哑,“将凤唳剑交给我,我便马上离开,还可以与你定下契约,保证此生再不回无尽天。”


    “你做梦!”秦勉之骂道。


    殷院首神色不变:“我承认,我的确不是宁师侄对手,但这里是术院主峰,你确定这里承受得起两名大乘期巅峰修士斗法。”


    “你自然不用怕,但普通弟子呢,山下百姓呢,哦对了,还有……”


    殷院首听着外面的动静:“魔宫的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你们觉得自己能救下多少人性命。”


    “你与魔宫合作?”秦勉之神情古怪,和孟婉钦两人齐齐望向厉培风。


    “是。”殷院首才说一个字就被打断。


    “是什么是!”


    厉培风靠着宁澄,连忙解释:“别听这白痴胡说,他挑拨离间的,我每天与你在一起,怎么可能与旁人合作。”


    宁澄:“嗯。”


    殷院首:“???”


    贺烨之前抛出的破障符效果还在继续,厉培风侧着身,眉间魔印逐渐显露,赫然是一朵半开紫莲。


    半开紫莲,焚天诀。


    贺烨瞳孔骤缩:“你是魔宫的人!”


    “不,不是,”有年长修士用力拽住贺烨,震惊看着对面,“你不是仙尊弟子,你是魔主厉培风。”


    修士头发花白,是术院资历最老的传功长老,当年厉培风在禁地破封而出,他刚巧在远处旁观过。


    那柄血色长刀,那眉心间刺眼的紫莲魔印,千真万确就是酆墟天魔宫尊主没错。


    贺烨眼前一黑,那先前的道侣契约,岂不是意味着。


    周围长老反应不慢,也顾不上殷院首,都一齐扭头望向仙尊,等着对方能给出什么答案。


    宁澄:“嗯。”


    一众长老:“……”


    不要这么平静就承认啊啊啊啊!


    第52章


    乱成一锅粥了。


    一众长老面容麻木,拼命整理着思绪。


    仙尊弟子是魔修,仙尊与弟子已经结成道侣,术院殷院首也是魔修,仙尊弟子原来不是普通魔修,而是魔宫之主。


    好消息,原来他们仙尊并没有悖逆人伦。


    坏消息,他还不如是悖逆人伦!


    殷院首同样神色变幻,一时弄不清对面人是不是在戏耍自己,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宁师侄为了对付我,居然做出如此牺牲。”


    “若我那师弟还在,不知该作何感想。”


    宁澄表情始终淡淡。


    能留下安魂鼓,师父多半已经算到今日之事,以师父的性格,大概也只是惊讶自己居然会与人结成道侣。


    “不过,”殷院首眯起眼,“即便师侄与厉尊主联手,我要说的也还是之前那句,将凤唳剑给我,否则……”


    话音刚落,殷院首突然伸手,直接朝着一名术院长老抓去。


    “快闪开!”贺烨大惊,连忙拉着身边长老后退。


    然而那长老却像是被吓住般,僵硬不动,等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转瞬,长老喉咙已经被对方捏紧,一下提起到半空。


    “整个术院我都已经提前做了布置,”殷院首环顾四周,脸上皱纹越发深刻,“不如与我赌一赌,在场三十五位长老,宁师侄最后能救下几个。”


    众长老怒目而视,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满意看着众人神色,殷院首稍稍用力,干脆掐断手中的脖颈。


    然而颈骨断裂的声音并没有如期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枯木折断的清脆咔嚓声。


    殷院首眉心紧皱,下意识回头,被他捏在掌心的术院长老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截枯木雕成的人偶,睁着血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傀儡替身!


    不对!殷院首飞速朝另一名长老抓去,这回被抓的长老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被捏碎喉咙。


    片刻后,再次化成雕工粗糙的枯木人偶。


    “这些人偶可是我亲手做的,花了不少时间,”厉培风微笑问,“殷院首喜欢吗?”


    原本站在私库外的众长老纷纷消失,地面只余下一个个造型抽象的傀儡替身。


    殷院首愤怒望向他。


    替身傀儡制作困难,过程极耗费心神,对方是吃饱撑的吗,没事弄这么多傀儡。


    厉培风提着煞血刀,依旧保持微笑。


    他其实是想雕个人偶给宁澄当礼物,可惜雕刻天赋实在有限,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只好废物利用。


    术院长老都已经离开,原本在术院主峰的普通弟子必然也都被转移到别处。


    四下空旷,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殷院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引动手中的天阶传送符。


    天阶传送符只泛起微弱的光亮,便很快化作金粉。


    是空间封禁。


    大雪遮天蔽日,地面的冰霜却依旧朝外蔓延,殷院首试图强行突破离开,却被寒冰牢牢囚困在原地,寸步都无法挪动。


    “……伏魔阵。”殷院首抬起眼,几乎一字一顿。


    术院主峰下面,藏着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布置好的上古伏魔阵,连他也没有察觉。


    宁澄:“嗯。”


    私库中的阵盘只是钥匙,用来遮掩凤唳剑的气息,真正的伏魔阵却掩藏在山峰之下,由前任宗主亲手布置。


    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幕。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入了魔道!”


    殷院首嗓音干哑,浓郁魔气溢散而出,却还没等腐蚀阵法屏障,就已经尽数冻结成冰。


    寒风刺骨,殷院首头一次感觉浑身战栗。


    “那他为何不早点杀了我,偏偏要等到今天,他是戏弄我吗,还是故意想看我出丑!”


    宁澄摇头:“不知。”


    殷院首:“……”那你知道什么?


    结起的冰霜越来越多,宁澄偏过头,视线越过风雪,朝山峰之外望去。


    “似乎有几位故人来了,”厉培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稍等片刻,我过去招待一下。”


    宁澄:“嗯。”


    叫嚷声与呼啸的风雪夹在一起,让人听不分明。


    “仙尊不好了,无尽天内有远程传送阵出现,大量邪道修士涌入,正一齐朝宗门赶来!”


    秦勉之急匆匆道,快速扫过四周:“现在怎么办……不对,厉魔头呢!”


    “他去处理了。”宁澄道。


    “哦,”秦勉之深吸口气,“那就好,还算他有点良心。”


    虽然暂时放下心来,但秦勉之依旧不敢松懈,那可是从酆墟天来的邪道修士,若是处理不当,怕是整个无尽天的百姓都要遭殃。


    “姓殷的是疯了吗,这么多远程传送阵,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不会是想借此向魔宫投诚吧?”


    宁澄陷入沉默。


    不过心底猜测,估计是在自己跌落下界的时候,陶清舟几人为了寻找他焦头烂额,这才被殷院首钻了空子。


    “简直不可理喻,天衡宗何时亏待过他,即便没有宗主之位,他也是一院之首,就为一柄圣阶法器,居然如此丧心病狂,欺师灭祖,灭绝人性……”


    秦勉之念念叨叨,被宁澄轻瞥了一眼,连忙闭嘴站直。


    “对不起仙尊您继续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冷。


    寒冷如钢针,细细密密穿透每寸皮肤,眼睫被冰雪黏连在一起,哪怕费力张开,也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白。


    殷院首牙齿打颤,明知道逃跑无望,依旧用尽全力挣扎。


    凝聚在身周的魔气越来越稀薄,直到化成一阵烟,蒙住他的视线,恍惚让他看到许多年前的场景。


    似乎也是宗门考核。


    师父挑了几个资质不错的少年收做记名弟子。


    其中一名少年遍体鳞伤,因为没有伤药疗伤,只能站在原地咬牙硬撑。


    殷院首凉凉望过去,师父就是这样,每年都会收许多记名弟子入门,然后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能最终活下来的,才有机会成为亲传弟子。


    这蠢货快要死了吧。


    殷院首心里嘲讽,却随手丢了瓶低阶伤药给少年,收获对方感激的目光。


    对方叫什么来着。


    殷院首努力想着,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杀了他吗?”陶清舟问。


    他刚刚协助执法堂的人将所有弟子都转移到别处,到底放心不下术院这边,只能冒着风雪前来。


    好在阵法已经稳定,以完整版上古伏魔阵的威力,怕是千年之内都无法突破了。


    至于千年以后。


    无尽天内灵气浓郁,根本不适合魔修生存,再加上阵法本身消磨,估计殷院首不死也要境界大幅跌落。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不过陶清舟仍然想不通,当年谢宗主花费那么多精力布置,为何不干脆杀了殷院首,也免得留下祸患。


    宁澄摇头:“不杀。”


    陶清舟安静等着对方解释,却等了半天,耳边依旧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陶清舟:“……”


    “走吧,”宁澄没再停留,“魔宫的人应该已经来了。”


    “什么!”陶清舟大惊。


    天衡宗三座主峰,层层护山法阵已经升起,湛蓝的屏障结起厚冰,将密密麻麻的邪道修士阻隔在冰层之外。


    被接到仙都宫主峰避难的弟子满脸不安,聚在水镜前窃窃私语。


    “这……足有几十万人吧,魔宫是倾巢而出了吗?”


    “何止,看那边穿鳞甲的邪修,那是蚀骨门的人,还有影月神教,蛊心宗,都是魔宫的附属门派。”


    “据说魔宫有数千附属宗门,看这架势,怕有半数都赶来无尽天了吧。”


    “都聚在一起做什么!”孟婉钦冷声道。


    随着话音,身后执法堂弟子迅速将人群疏散,避免议事厅入口拥堵。


    “孟长老,”有武院弟子上前,“魔宫欺人太甚,我等可要准备外出迎敌?”


    “是啊,孟长老快些下令,今日我等拼死也要守住天衡宗山门!”


    主峰虽有阵法防护,但对方人多势众,一味防守,阵法屏障早晚有破碎的时候。


    看着群情激奋,孟婉钦虽然欣慰,却也忍不住头痛,只能点了几个性情沉稳,修为也在元婴后期的弟子出列。


    “随我来吧,等下记得不要轻举妄动,凑合着撑个场面就行。”


    被选中的弟子们:“?”


    ……确实只是撑场面。


    阵法屏障之外,两边修士泾渭分明,魔宫来人还在大声叫嚣,反观天衡宗的几位长老,却是背手站定,一副静待事态发展的悠闲模样。


    应该是悠闲吧。


    有术院弟子甚至瞧见,站在最上首的仙尊甚至揉揉眼,仿佛十分困倦。


    “仙尊,”孟婉钦担心凑上前,“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无妨,已经服过丹药了。”宁澄轻蹙着眉。


    他如今怀着宝宝,体内灵气不济,为了防止操控伏魔阵时发生意外,只能提前服用补充灵气的丹药。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服用过丹药的缘故,宁澄只觉得比平日更加困倦,就连肠胃也隐隐有些不适。


    “这群人还要在山下待多久,”秦勉之捂着鼻子抱怨,“冰雪都压不住这股血腥气,实在太难闻了。”


    血腥气还有魔气,混杂着高阶妖兽的腐臭气息,宁澄眉头蹙得更紧。


    “快了吧,”陶清舟闭眼假寐,“领这么多人来,总要做做样子。”


    片刻后,所有魔宫附属终于集齐,厉培风睁开眼,唇角带着一抹笑,提着煞血刀上前。


    “宁宗主别来无恙,之前你将我封印在禁地,可料到会有今日的处境。”


    周围邪道修士挥动法器,魔气仿佛阴云笼罩,无数高阶妖兽腾空,扬起满地碎雪。


    “杀!杀!杀!”


    难闻的腥臭越来越浓重,宁澄握着凤唳剑,终于忍不住偏头干呕一声。


    厉培风:“!”


    “都把法器放下,谁也不准动。”他朝身后厉喝一声,随即扭过头,放轻了嗓音道。


    “还反胃难受吗,我给你炖了鸡汤,不如你先喝一点,我们再来谈正事。”


    一众邪道修士:“嗯……”


    嗯????


    第53章


    鸡什么?


    什么汤?


    众邪道修士僵硬在原地,凶神恶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思绪一片混乱。


    他们刚才是听错了吧。


    蛊心宗主扯了扯黑袍,用兜帽遮住脸上的震惊,偏头问身边的蚀骨门主。


    “鸡汤……厉尊主,为何要给那姓宁的炖鸡汤?”


    蚀骨门主摸着腕上的骨鞭,同样一脸恍惚:“为了,彰显尊主厨艺高超?”


    “哎,我知道!”


    影月神教主抢话:“是咱们听错了,不是鸡汤,是姬草,极其罕见的天阶毒草,厉尊主如此说,明显是在嘲讽对方。”


    宗主,门主:哦,原来如此。


    果然是他们误会了。


    一众邪道修士神色各异,前面对话却还在继续。


    宁澄眉头紧皱,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显得有些苍白,摸了摸肚子摇头:“不用。”


    “多少喝一点。”


    厉培风继续劝:“汤里加了补充灵气的草药,比丹药效果温和,你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如果一点都不吃,等下只会更难受。”


    这回不止邪道修士脸色古怪,连对面天衡宗弟子长老也都满脸疑惑。


    “秦长老,这究竟是?”有不清楚情况的长老迟疑开口。


    秦勉之:“……”


    这让他怎么解释。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和了。


    蚀骨门主神情变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厉尊主,我却是听不懂了。”


    “我与诸位掌教费尽辛苦,花了数月才赶来无尽天,如今大敌当前,您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意?”


    厉培风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是傻子吗”的目光。


    “宁宗主胃不舒服,我劝他喝点汤暖暖再来谈正事,这都听不懂吗?”


    “厉尊主继承宫主之位不久,大约不清楚,”蚀骨门主额头青筋直跳,强压着怒火,“咱们与天衡宗是死敌,今日是与内应合作,来给天衡宗一点教训。”


    “还是厉尊主已经忘了,先前战败,被宁宗主封在禁地之耻。”


    厉培风没答,只是静静望着他,眉心紫莲泛着诡异的血色。


    蚀骨门主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退过之后,又忍不住不甘,强撑着质问:“难道我说错了吗,那厉尊主能否解释一下,为何与宁宗主交情匪浅,就连对方肠胃不适都要关心在意?”


    “解释?”厉培风弯起唇,朝着他的方向迈出一步。


    蚀骨门主随着他的动作倒退。


    “你有什么资格要我解释。”厉培风平静问。


    “要说起来,也该是你们向我解释才对,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你们离开酆墟天,与内应合作,私自来无尽天捣乱。”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噤声。


    “是……是老宫主。”眼看同伴已经被逼得说不出话来,蛊心宗主代替他回道。


    “老宫主?”厉培风嗤笑,“还不如叫老不死,我都已经将他砍成八块了,居然还能出来折腾,当真是阴魂不散。”


    砍成八块……


    蛊心宗主满头冷汗,心底骇然。


    之前就有传言说老宫主是被亲子厉培风所害,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抱歉,宁宗主,”厉培风转头看向宁澄道,“我这边还有些内部问题要解决,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宗主还请自便吧。”


    宁澄:“嗯。”


    “回去记得把汤喝了。”厉培风传音提醒。


    “不许偷偷倒掉,我回去后会检查。”厉培风补充。


    宁澄:“……哦。”


    事情已经过去,宁澄看了孟婉钦一眼,示意对方领执法堂弟子将众人都带回去。


    一众弟子长老虽然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是宗主命令,也便没有质疑,开始有序撤离。


    眼看天衡宗的人要离开,蚀骨门主再次扬声道。


    “都站住!我等听命于老宫主确实有错,但今日不能就这么算……呃!”


    一柄长刀穿透他心口,厉培风不解盯着他:“你以为我刚刚说那些,是在与你商量?”


    蚀骨门主想要说话,却只呕出一大口鲜血,眼瞳灰败,转瞬没了生机。


    对面天衡宗弟子也被惊住了。


    怎么回事?


    孟婉钦无奈,只能摧着试图看热闹的弟子赶紧离开。


    厉培风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孔。


    “你们呢,是回去领罚,还是听老不死的命令留在这里,给无尽山下的花花草草充当花肥?”


    蛊心宗主与影月神教主连忙垂首:“属下等愿意领罚!”


    他们算是看清楚了,从一开始厉培风与他们汇合,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对方与宁澄交情压根不是重点。


    重点是魔宫附属势力庞杂,厉尊主上位时间太短,急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与老宫主派系彻底切割开来。


    不过老宫主沉寂多年,竟是已经败在对方手中了,蛊心宗主与影月神教主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他们的确应当仔细考虑一下,究竟该听命于谁了。


    魔宫众人来得声势浩大,退得莫名其妙,原本以为要打一架的宗门弟子与长老面面相觑。


    不过没有起冲突总归是好的。


    如今殷院首被镇压在无尽山主峰之下,整个术院被伏魔阵冲击几乎毁于一旦,之后重建又有好一阵子要忙碌了。


    两边人群有序散去,陶清舟原本在与几名武院长老说话,接到宁澄示意,连忙快步离开,跟着一同到角落处。


    宁澄开门见山:“你对上一任魔主了解多少?”


    上一任魔主?


    “仙尊是说,老魔主厉承南。”陶清舟问。


    宁澄:“嗯。”


    陶清舟眉头微皱,斟酌良久才开口道:“厉承南,大乘巅峰魔修,在魔主之位上待了近千年,行事狠辣,很得邪道修士信服。”


    “实力如何?”宁澄问。


    “这,实力如何还真不好说。”


    酆墟天距离无尽天实在太远,魔宫与天衡宗虽是敌对,但冲突也多发生在附属宗门之间。


    “哦对了,”陶清舟忽然想起,“谢宗主外出寻找飞升机缘时,曾与对方打过一架,两人都各自有保留,最终不分胜负,谢宗主后来评价对方是……”


    宁澄抬起眼。


    “老疯子。”陶清舟语气古怪道。


    修炼焚天诀的修士多以杀戮入道,外界传言,得此功法者到了后期,会随着实力提升逐渐失去神智,直至彻底疯癫。


    不过看厉培风精神还好,所以陶清舟也不确定这一传言是否可信。


    “没想到,前任魔主居然是死在自己儿子手中,”陶清舟感叹,“也不知两父子究竟有什么仇怨。”


    “眼下人没死透,往后这魔宫估计是要乱起来了。”


    术院重建急需人手,陶清舟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宁澄回到仙都宫,从储物戒里取出食盒。


    食盒有保温功能,里面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汤汁清澈见底,非但没有任何油腻,反而味道鲜美,让人唇齿余香。


    宁澄喝了一碗,那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总算缓解了大半。


    再要去盛第二碗时,身旁忽然有人凑过来:“味道怎么样,底下还有蒸糕,可以搭配着一起吃。”


    宁澄抬起头。


    “有件事情和你说,”厉培风清了清嗓子,“那些远程传送阵我去检查过了,应该是做了特殊布置,只有修炼邪道功法的人能够使用。”


    “原本是打算带你一起回去的,不过阵法调整还需要时间,刚好我听陶长老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先闭关修养一阵子。”


    “所以,”厉培风顿了顿,“不如你先留下来修养,等我建立稳定的传送通道,再接你过去。”


    宁澄望着他,翠色瞳仁清透。


    “要多久?”


    厉培风一滞,像是才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两人似乎就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快则七八月,如果慢的话,恐怕要一年左右。”


    宁澄垂下眼,修行无岁月,只是闭关一年,对他而言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关于前任魔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宁澄换了个话题问。


    厉培风神色轻松,伸手抱住身边人。


    “不用担心,我能杀得了他一次,自然也能杀了他第二次,刚好他冒头出来,我也能趁机清理一批旧人。”


    “你带着宝宝留在无尽天,安心调养恢复,等到传送通道建好了,我再过来接你们。”


    解决了殷院首,天衡宗短期内估计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两人暂时分开,让宁澄留下来闭关修养,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了。


    宁澄:“……嗯。”


    术院重建是大工程,几乎所有术院弟子都跟着忙碌起来。


    阵修弟子推平山石,挖出地基,符修弟子绘制浮空符,将筑房材料送往各处,器修弟子指挥傀儡,亮出利爪,把整块青石切成墙砖。


    “对了,宋北修呢?”陶清舟环顾四周问。


    到底是术院长老,学院重建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方总不好偷懒什么都不干吧。


    “你不知道?”秦勉之惊讶。


    陶清舟蹙眉,更加莫名其妙。


    秦勉之满脸一言难尽,招招手将人带到旁边,小声传音道:“殷院首洞府被人炸了,这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陶清舟点点头。


    他自然知道,正是因为闭关洞府突然被炸,殷院首才会直接暴露魔修身份,不得不现身。


    “是宋北修炸的。”秦勉之道。


    “想不到吧,他在殷院首手下干了那么多年,兢兢业业,最后心魔爆发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殷院首洞府炸了。”


    秦勉之摇头感叹:“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陶清舟:“???”


    隔日清早,仙都宫。


    自睡梦中醒来时,宁澄有片刻恍惚,肩上的披风滑落,带起轻微的响动。


    “培风?”他望向身侧。


    等待了许久,殿内空荡无声,已经再没有人回应。


    第54章


    台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孔隽裹紧法袍,跟在引路的童子身后,感觉自己要冻成一只冰孔雀了。


    “进去吧,仙尊就在里头。”童子推开殿门。


    “多谢师兄。”孔隽笑容僵硬。


    因为术院弟子提前被转移,关于魔主厉培风混进天衡宗,凭借假身份拜入仙尊门下之事并没有彻底传开,只有内部少数长老知晓。


    而孔隽,作为仙尊新弟子的跟班,不凑巧,正是那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天知道孔隽刚得知自己抱上的大腿居然是魔宫之主时,焦虑得毛都要掉光了,拼了命回想自己过去有没有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比如借灵石不还。


    比如偷吃对方刚做好的糕点。


    比如天天和宗门师兄八卦对方与神秘情郎的进展。


    想到那个神秘情郎的身份,孔隽抖了抖,顿时感觉毛秃得更厉害了。


    “你是培风的朋友吧,找我有什么事?”


    头顶声音清冷,孔隽连忙回过神来,垂首行礼。


    “不不不敢当,弟子与厉尊主只是相识,哦对了,厉尊主临行前,要我将这个交给仙尊。”


    孔隽手忙脚乱掏出一枚储物戒,童子接过,恭敬呈到宁澄面前。


    储物戒造型古朴,是厉培风用弟子积分从宗门宝库中兑换出来的,有密封保鲜的功效。


    宁澄扫过里面堆积满满的灵食。


    各色糕点,菜肴,蔬果,汤羹,足够大半年的分量,也不知对方是怎么抽空做出来的。


    宁澄拿了块糕点出来,是多加了蜜糖的梅花酥,才刚入口,就能尝到浓浓的清甜味道。


    某人在天衡宗待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厨艺倒是突飞猛进,已经能与高阶厨修媲美了。


    目送孔隽离开,宁澄慢慢将一整盒梅花酥吃完,吩咐身边童子。


    “我有些困了,若是有人来找,便让他们明日再来。”


    天色还早呢,童子有些疑惑,不过想到仙尊最近的确常常困倦,便也没有多想。


    左右仙尊马上就要闭关了,如今多睡一会儿也是无妨。


    “……你是说,仙尊已经答应要闭关修养了?”秦勉之惊奇问。


    “是,”陶清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惊讶什么,怎么仙尊不应该好好修养吗?”


    “没。”秦勉之挠挠头发。


    “就是我还以为,以仙尊的性子,会追着厉魔头一起去酆墟天呢。”


    “追什么追,”陶清舟轻哼道,“仙尊向来冷情冷性,只是分别一年罢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照我看,还不如趁机断掉算了,反正那道侣契约也只是意外,早解决了也能早点省心。”


    半天没得到回应,陶清舟转过身,就见秦勉之正皱眉打量半空。


    “怎……”


    “等等,”秦勉之打断,表情有些迟疑,“你有没有发现,从白天开始,主峰上就没有继续下雪了。”


    陶清舟心底一跳。


    的确没有下雪,只是风太大,积雪也多,风扬起树上的积雪,让他们误以为雪还没有停歇。


    “不好!”


    秦勉之与陶清舟对视一眼。


    陶清舟不敢耽搁,连忙引动院首令牌,转瞬传送至仙都宫寝殿,用力撞开殿门。


    风吹起纱帘,床榻空空荡荡,原本躺在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尽天边缘,试剑崖。


    云海翻滚如浪潮,宁澄却没有急着踏入其中,而是朝身后望去。


    等了许久,背后依旧寂静无声。


    宁澄顿了顿,只能主动开口:“灵龟长老一路跟我到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终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传来,一只巴掌大的碧壳乌龟挪着步伐,慢吞吞走到宁澄面前。


    “仙尊,是要去酆墟天?”碧壳乌龟仰头问。


    宁澄:“嗯。”


    碧壳乌龟睁着绿豆眼:“从荒芜云海去酆墟天,可没有那么容易。”


    宁澄:“我知道。”


    荒芜云海路径复杂,妖兽肆虐,到处都是各种空间裂隙,即便对于大乘修士而言,也不是全无危险。


    只是寻常传送阵速度太慢,若是有人封闭通路,他恐怕耗费一两年也未必能赶到酆墟天。


    碧壳乌龟缓缓提议:“不如,我带仙尊穿过云海。”


    宁澄:“?”


    “仙尊应当知道,”灵龟长老伸伸爪子,“碧水灵龟一族栖息云海,天生具备在云海中自由穿行的能力,有我相助,保证仙尊能在三月内赶到酆墟天。”


    “为何?”宁澄不解。


    灵龟长老除了看护大阵,平常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几百上千年也不见得出一趟远门。


    怎么忽然肯主动帮忙。


    碧壳乌龟掏出枚灵果啃起来:“哦,最近术院重建,护山大阵也要跟着改一改,我闲着无事,不如出来松松筋骨。”


    见宁澄不信,灵龟长老眨了眨绿豆眼。


    “当然,也不是没有条件的,比如,旅途无聊,仙尊能否同我讲一讲,您与厉魔主的故事。”


    “不用太详细,就从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关系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进展的,谁比较主动,具体到哪步了,日常到哪里约会,以后打算补办结契大典吗。”


    “就这么简单说一说便行。”


    碧壳乌龟眸子亮闪闪。


    它都快好奇死了,如果不将事情彻底弄清楚,它连灵果都吃不香了。


    宁澄:“……”


    早听闻灵龟长老喜好八卦,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半年后,荒芜云海。


    一艘楼船自云海中穿行而过,楼船共十九层,装饰华丽,体形庞大如深渊巨兽。


    这是同泽商行的楼船。


    作为通行于正邪两道的顶级商行,每到春夏,商行楼船都会加急驶回酆墟天总部,以筹备入秋第一场拍卖盛会。


    顶层炼丹房外面,几名路过的伙计窃窃私语。


    “好浓郁的丹香,这是地阶破境丹吧。”


    “我只听过玄阶破境丹,地阶破境丹,哪怕在咱们商行都很少见吧。”


    年轻伙计压低声:“听说啊,这位宁丹师是咱们少东家从云海里捡来的,没想到居然进步这么快,起初还只能炼制地阶初级的丹药,现在竟然连地阶顶峰丹药也能手到擒来。”


    “真好,我也想随手捡一个地阶丹师。”旁边伙计羡慕道。


    其余伙计叹息,是啊,谁不想呢。


    一阵饰品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众伙计连忙噤声,恭敬朝来人行礼:“少东家。”


    被称为少东家的是名邪道修士,眉目清秀,深蓝劲装,腰间一条夸张的宝石长链。


    邪道修士扫视一圈,眼眸不悦眯起:“背后嚼什么舌根,没事干是不是,都滚蛋,别在这里打扰宁丹师清静!”


    “是是。”一众伙计不敢反驳,连忙作鸟兽散。


    等人群都散去了,钱乐才换上一副笑脸,搓了搓手,小心翼翼迈进丹房。


    房内人已经结束炼丹,此时正靠在丹炉旁闭目养神。


    素白法衣,黑色的长发随意挽起,眼瞳明明是最常见的棕黑色,却有种奇异的冰冷之感,让人不敢直视。


    “打扰宁丹师了,”钱乐将一枚储物戒放在台面,笑呵呵道,“您先前寄售在我商行的丹药都已经售出,所得的灵石都在这里了,您清点一下。”


    宁澄:“嗯。”


    虽然答应了,但明显没有挪动的意思。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碧壳乌龟嗷呜一口将储物戒吞下,打了个满意的饱嗝。


    钱乐面上带笑,心底却是一阵肉痛。


    这可是售卖几十颗地阶丹药赚来的灵石,就这么喂了乌龟,浪费啊!


    “还有事?”宁澄抬眸问。


    “哦对,是这样,”钱乐语气越发殷勤,“马上月底就要到酆墟天了,刚才祖父传来灵讯,愿意以十倍价格,聘请宁丹师做我同泽商行的首席丹师。”


    “当然,十倍价格只是第一年,往后还会逐年增加,可否请宁丹师再仔细考虑一下。”


    见对面人沉默,钱乐忍不住有些忐忑。


    正如伙计们所言,他的确是在某日行船途中意外将宁澄“捡”回来的,当时宁澄正在迷路,得知楼船要前往酆墟天后,便留下与他们同行。


    钱乐常年在外行商,眼光向来毒辣,第一面见到对方,就看出此人绝不简单。


    果然登船一月,宁澄便展现出惊人的炼丹天赋。


    从玄阶,到地阶,到炼制出地阶顶峰丹药,钱乐已经恨不得将对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邪道修士不擅长丹术,整个酆墟天内的高阶丹修更是凤毛麟角。


    自己掌管的分店若是有高阶丹师坐镇,钱乐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财源滚滚的幸福场景。


    钱乐差点压不住嘴角,再抬起头,却发现宁澄揉揉眼,像是刚刚睡醒。


    “抱歉,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宁澄问。


    钱乐:“……”


    没事,高阶丹师嘛,脾气古怪才是正常,钱乐整理好情绪,重新堆起笑脸。


    “是这样,我祖父传来消息,愿意以之前十……不,十五倍价格聘请您为商行首席丹师,宁丹师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


    噗!


    碧壳乌龟发出一阵嗤笑。


    钱乐愤愤望过去,感觉自己被一只乌龟嘲笑了。


    宁澄思索片刻,在钱乐期盼的目光中,只能颔首:“嗯,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


    “多谢宁丹师!”


    钱乐瞬间提起精神,还想再恭维两句,脚下楼船突然剧烈摇晃。


    防护屏障一层层亮起,瞬间包裹住整座楼船,脚下停止摇晃,然而只是片刻,“砰”的一声巨响,防护屏障轰然碎裂。


    外面传来商行伙计的惊呼。


    “少东家不好了,云海有兽潮出现,商船的隐匿法阵已经被打破了!”


    两名藏身在暗处的护卫连忙现身,将钱乐牢牢守在身后。


    “不对。”


    操控商船的中枢法器就在钱乐手里,他看着法器上不断明灭的光点,心底的不安越加强烈。


    “这楼船不是凡品,普通兽潮攻击不可能进展这么快,是有其他人朝商船过来了。”


    是魔宫的人,还是拦路打劫的盗匪?


    宁澄直起身,视线也不由望向窗外。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钱乐一把抓住,用力塞进里间:“还请宁丹师忍耐片刻,等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要出来!”


    宁澄:“?”


    钱乐拉过屏风,做工精美的云母插屏瞬间化作白墙,不管用肉眼还是神识,都再找不到里间存在的痕迹。


    仿佛整个房间都被彻底隐匿进虚空。


    就在钱乐将宁澄藏好的下一瞬,一阵娇笑声音自门外传来。


    “哎呦,我还当这是谁家的船呢,如此大气,原来竟是钱少东家的商船,倒是我失礼了。”


    钱乐心里一沉,不过很快扬起笑脸,无比真诚道:“怎么会,能得蛇女大人光临,是我同泽商行的荣幸。”


    随着话音,一名紫衣女子迈进房内,双眼竖瞳,明明样貌普通,却有种奇异的魅惑之感。


    钱乐浑身紧绷,丝毫也不敢松懈。


    蛇女,魔宫左护法,虽然实力在魔宫排不上号,却是能在厉魔主身边存活时间最长的活物之一。


    只看魔宫右护法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蛇女依旧能坐稳左护法之位,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不知蛇女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钱乐努力撑起笑问。


    “这里是丹房吧,”蛇女捏着烟杆,狭长的眸子环顾四周,轻轻嗅了嗅,“你在里面藏了人?”


    钱乐一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倒是忘了,这位左护法有妖族血统,嗅觉极其敏锐,这藏人的机关能瞒住普通邪修,却绝对瞒不住对方。


    “左护法大人!”


    蛇女压根不听他说话,抬手一挥,遮掩房间的云母插屏霎时破碎,现出里间的人影。


    “大人饶命!”钱乐连忙单膝跪下,“这是同泽商行新聘请的丹师,不懂规矩,我怕惹怒左护法大人,才将人藏在此处。”


    完了。


    蛇女行事乖戾,若宁丹师真被对方抓了,必然会被逼着日夜炼丹,最终力竭而死。


    “你……”蛇女满脸兴味,才刚开口,就被对面人打断。


    “你是蛇女?”宁澄问。


    没想对方会先发问,蛇女转了转烟杆,脸上兴味更浓:“怎么,你一个仙道修者,也听过我的名字。”


    宁澄垂眸思索,那日厉培风从禁地破封而出时,对方似乎就在现场。


    既然这样的话。


    “带我见厉培风。”宁澄道。


    蛇女先是怔住,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要见尊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带你去见厉尊主?”


    “就凭我腹中有他的子嗣。”宁澄平静。


    啪的一声,烟杆落在地上,直接摔成两半。


    蛇女,钱乐,碧壳乌龟:“!!!”


    第55章


    灵龟长老盯着他,绿豆眼“噌”的就亮了。


    不厚道哇,两人一路同行,对方说了那么多,居然独独略过这么重要的一环。


    仙尊居然怀了厉魔头的子嗣,那它是不是整个天衡宗第一个得知这劲爆消息的生物。


    碧壳乌龟挪动着爪子,双眸闪闪发亮。


    一副“你快点说啊我已经等不及要听八卦”的热切表情。


    宁澄:“……”


    不止灵龟长老,丹房内余下的两人也都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看,只恨不能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然而等待了许久,也依旧没等来后文。


    “你说完了?”蛇女不满问。


    宁澄:“嗯。”


    蛇女眯起眼,眸子已经完全化成竖瞳,猩红的蛇信在嘴角一闪而过:“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是说谎的话,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钱乐满头冷汗,依旧半跪在地上,很想先告退出去,免得再听到什么更加劲爆的消息。


    宁澄:“知道。”


    蛇女深吸口气,清楚是不能和这丹师绕弯子了,索性搬了一张座椅,打算与对方促膝长谈。


    “说说吧,”蛇女换了副表情,柔声问,“你与厉尊主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怀上他的子嗣?”


    宁澄:“意外。”


    蛇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废话!以魔主的脾气,当然只能是意外!


    问题是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意外,竟然让一名正道修士怀上魔主的孩子,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


    “展开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意外?”蛇女保持微笑。


    “我困了,”宁澄蹙眉,“要先睡一会儿。”


    蛇女:“……”那就说完再睡!


    眼看蛇女要发怒,钱乐连忙打圆场:“左护法大人息怒,宁丹师今日一整天都在炼丹,的确是有些乏累了,况且宁丹师眼下情况特殊,精力不济也是正常。”


    “左右路途还长,不如让宁丹师先休息片刻,等明日再问。”


    情况特殊?


    蛇女想了想,修士孕期的确会大量消耗灵气,只能通过长期静养来恢复。


    进补灵食虽然也能恢复一些,却是杯水车薪。


    “行,”蛇女咬着牙,差不多把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尽了,才总算缓和了面色,“你叫什么来着。”


    宁澄:“宁长乐。”


    “宁长乐是吗,”蛇女俯身凑近,嗓音异常温和,“那就请宁丹师好生修养。”


    “子嗣一事我自会找法子验证,若是有半句虚假……我就将你撕成碎片,丢去喂蛇。”


    宁澄没有答话,只是沉默与她对视。


    蛇女才发觉,别的不说,眼前丹师确实生了副好样貌。


    肤白如玉,眉眼昳丽,一双眼瞳清透见底,仿佛凝冻的琥珀,哪怕在酆墟天里,也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蛇女勾起唇,心情又莫名好起来,朝地上人叮嘱:“钱少东家,替我照看好他,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不必管价格,直接从我的账上支取。”


    钱乐赶紧颔首:“是。”


    “这可是我送给尊主的生辰礼呢,”蛇女笑意盈盈,“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生辰礼?


    钱乐心底一沉,却不敢反驳,只能垂首答应。


    “对了,”临到出门前,蛇女突然回身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宁澄:“没有。”


    蛇女皱起眉,没有吗?


    不过她最近并没有离开过酆墟天地界,可能只是错觉吧-


    蛇女离开不久,宁澄便回房睡下了。


    忽然与魔宫的楼船同行,钱乐压力山大,勉强敷衍了商行几名管事,到傍晚时候,钱少东家已经是筋疲力尽。


    然而才刚歇息片刻,睡了大半日的宁澄便忽然过来敲门。


    吓得钱乐直接从榻上跳起来。


    “宁,宁丹师怎么来了,可是想问有关魔宫的事……那个对不住啊,我只是普通商贩,做小本买卖的,对于魔宫实在知之甚少。”


    宁澄也不答话,只静静望着他。


    钱乐恍然明白了什么,心顿时凉了半截:“你知道魔主生辰宴的事了?”


    宁澄依旧沉默,仿佛默认。


    “行罢,”钱乐重重叹了口气,“你在船上待了这么久,偶尔听到也不奇怪。”


    同泽商行与魔宫联系紧密,这楼船明面是为了准备入秋之后的拍卖会,实际上,却是专门用来运送进献给魔主的生辰礼。


    整艘楼船的礼物加起来,怕是比钱乐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若非如此的话,蛇女也不会同意将宁澄留在船上。


    “不过再多我也不能告诉你了,”钱乐挠挠头,“只能提醒你一句,到生辰宴上多加小心,凡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厉尊主的生辰是四月?”宁澄问。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钱乐愣了下道:“是啊。”


    宁澄疑惑,不应该是十月初一吗。


    之前他刚刚给对方庆祝过生辰,还在无尽山放了烟花,不过各天域历法不尽相同,有些差异也算正常。


    “你……”钱乐想说你不要再问了,却忽然对上面前人的眼眸。


    钱乐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开口:“厉,厉魔主是在成年生辰那日入道,之后每逢生辰,心情都会格外糟糕。”


    “届时,整个生辰宴都会沦为绞肉场,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魂消。”


    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钱乐一把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恐。


    “为什么心情糟糕?”宁澄问。


    钱乐将嘴捂得死紧,却还是有声音从里头泄露出来。


    “因为,因为厉魔主并不是在魔宫长大,据说原本照看他的一群人,全都惨死在他成年生辰那日。”


    “……宁丹师饶了我吧,这些都是隐秘,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钱乐欲哭无泪,他算是明白了,敢于怀上魔主子嗣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宁澄颔首,算是暂且放过对方了。


    钱乐刚要松口气,就见宁澄仍停留在原地,顿时把心又提了起来。


    “宁丹师,您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宁澄:“餐食太咸。”


    “哦好的,我会让后厨注意!”钱乐脑子不笨,突然反应过来,“……您刚刚过来,就是为了要说这个?”


    宁澄:“嗯。”


    钱乐闭上眼,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千里之外,云海罅隙。


    一座幽暗的宫殿屹立于狂暴的云潮深处,结构扭曲,却又有种怪异的规整。


    这里是云海之渊,整个云海下层最危险的无人区。


    厉培风睁开眼,望着伏跪在面前的一众下属,语气平静。


    “已经快半年了吧,你们到现在都没找到那老东西的踪迹,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有意敷衍我,想重新投到那老东西的麾下?”


    “尊主恕罪,”跪在最前面的血神殿掌事一脸惶恐,勉强开口,“老宫主修为高深,若是他有意躲藏,短时间内实在很难寻到。”


    “是啊,”一旁九幽殿掌事也跟着帮腔,“半年确实太短了,再给属下七八月时间,属下等必定能找到老宫主踪迹。”


    “七八月时间?”


    厉培风眉头微蹙,仿佛有些困扰道:“可我已经与人约好了,一年之内就能回去,你是想让我与那人食言吗?”


    “我最多给你们两月时间,如果找不到,你们便提头来见吧。”


    神血殿掌事憋着一口气。


    魔宫之下共有十三殿,对应上界十三天域,每殿各设一名殿主,可执掌殿内诸事。


    然而厉培风才刚上位,就抱怨殿主听着比尊主还贵重,他不喜欢,不如改成“掌事”。


    于是乎,神血殿主成了神血殿掌事。


    他们也真的像普通掌事一样,成了对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属跟班。


    “两月根本不够!”神血殿掌事忍不住道,声音带了强硬,“前任宫主如果真那么容易找到,也就不会躲藏到今日,甚至秘密谋划,挑唆魔宫附属宗门围攻天衡宗了。”


    “……小点声,你吵到我了。”厉培风皱眉。


    神血殿掌事刚要说话,突然喉间一凉,视线颠倒间,一颗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其余几个掌事顿时僵硬,任由污血溅到自己衣上。


    “哦,孙掌事怎么死了,”厉培风提着刀,问一旁的九幽殿掌事,“你刚刚瞧见没,到底是谁杀了孙掌事。”


    九幽殿掌事:“啊?”


    被问懵的九幽殿掌事满脸疑惑,想说您才动的手,怎么就忘记了。


    “厉尊主!”炼魂殿掌事下意识道,“孙掌事并无过错,您为何要杀……”


    话没说完,自己的人头也紧接着落地。


    “真麻烦,怎么又死一个。”厉培风甩掉刀上的血珠,面色为难。


    九幽殿掌事这回学聪明了,不等对方再发问,连忙抢着道:“是老宫主杀了他们!”


    “老宫主心胸狭隘,不满下属投靠尊主,复活归来后伺机报复,孙掌事和吴掌事皆死在老宫主之手。”


    对方没有打断,九幽殿掌事总算松了口气,只觉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再一次提升了。


    “尊主放心,属下会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到时人人自危,老宫主若是想澄清,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九幽殿掌事以为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时,对面人终于施舍般开口。


    “嗯,此事交给你去办,最多两月,如果再找不到,你便也下去陪他们吧。”厉培风道。


    九幽殿掌事冷汗涔涔,颈后隐隐发凉,赶紧应“是”。


    魔宫右护法忽然现身,走到厉培风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蛇女回来了?”厉培风随意道。


    “是,”右护法颔首,“左护法大人随着钱家商船,再有几日便能回归,据说……她给尊主带了很特别的生辰礼。”


    厉培风:“?”


    第56章


    魔宫楼船,客房内。


    “左护法大人,钱乐那边给您送餐食来了。”连翘推开门,小心翼翼将食盒摆在案上。


    连翘是刚成年不久的小蛇妖,因为化形还不完全,颈侧还带着细碎的灰白鳞片。


    听到屋内“砰”的声响,吓得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护法大人息怒!”连翘赶紧伏跪在地。


    “起吧,不是在与你生气。”蛇女挥手,一脸恹恹道。


    连翘:“大人是在,为宁丹师的事困扰?可事情已经由右护法大人上报给尊主了,现在再想反悔,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是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才会生气。


    蛇女抿着唇,暗骂钱乐那个蠢货,她是直到今天早上,才得知那仙道修士居然是地阶顶峰的丹师。


    地阶顶峰,距离天阶只有一步之遥,若是早知道对方有这样的本事,她也不会将人丢给钱乐看管。


    “一步之遥,但也要先跨出那一步才行。”连翘打开食盒,小声安慰道。


    “就好比那皓月宗,地阶丹师不少,但真正能跨入天阶的,也就只有那几个丹修长老,可见想成为天阶丹师也没有那么容易。”


    “也是。”蛇女轻叹口气,望着装了满满一木盒的血食,心情总算好过了一些。


    血食是用新鲜枭鸟肝脏以及心脏隔膜制成,口感筋道爽滑,血气旺盛,哪怕在酆墟天境内也是难得的美味。


    “对了,”见蛇女心情好转,连翘抓紧时间问,“马上就要到魔宫了,咱们要怎么将宁丹师送给魔主。”


    “是换了衣裳,直接送过去吗?”


    虽然名义上是生辰礼,但他们都清楚魔主生辰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能早点送,还是早点送过去比较好。


    “随便吧,”蛇女夹起一块肝脏塞进嘴里,“弄个漂亮点的包装,直接放到魔主床上。”


    “嗯嗯,明白,”连翘捂嘴笑,“顺利的话,说不准今晚就能入洞房了。”


    到时魔主一开心,今年生辰宴上他们也能安全些。


    蛇女吃饱喝足,正端着杯清茶净口,忽然听外面一阵雷声轰鸣,顿时眉头蹙紧。


    “哪个蠢货在云海里渡劫,活腻歪了吗?”


    “好像是商船那边的动静。”连翘也忍不住疑惑,拿出传讯灵符,联系楼船外的魔宫护卫。


    “左,左护法大人……”连翘眼睛瞪圆。


    “支支吾吾什么,到底怎么了?”蛇女不满。


    “是丹劫,”连翘捏着传讯灵符,“宁丹师,进阶天阶丹师了。”


    天阶丹师!蛇女倒吸口凉气。


    除了那些走偏门炼制毒丹的,酆墟天已经许久没有出过正经天阶丹师了。


    蛇女抓着连翘:“你说,我如果将宁丹师私藏下来,有多大可能不被尊主追杀?”


    连翘:“……”


    不止追杀,估计会被直接炖成蛇羹吧。


    同泽商船,顶层丹房。


    钱乐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这是天阶破境丹?”


    宁澄:“嗯。”


    望着瓶内流光溢彩的丹药,钱乐费了好大毅力,才没有伸手将丹药抢过来。


    “宁丹师是想将丹药放在商行中售卖?”


    为什么要卖!


    天阶丹药啊,自己留着吃不好吗!


    钱乐心里咆哮,面上却依旧保持微笑:“寻常售卖恐怕卖不上价格,不如这样,月底就是商行拍卖会,宁丹师不如将此事交给我,保管能卖出让您满意的价格。”


    宁澄:“送你的。”


    钱乐:“???”


    “帮我办一件事。”宁澄平静道。


    “办一百件都行!”钱乐火速将丹药收进怀里。


    “咳咳,我的意思是,宁丹师有什么吩咐,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钱某都义不容辞。”


    目送钱乐离开,碧壳乌龟捧起一枚灵果,咔嚓咔嚓啃起来。


    “仙尊是想拿丹师的身份做诱饵,引前任魔主出来?”


    宁澄并不是性格张扬之人,但自从登上商船起,便处处彰显丹师身份,甚至于,刻意在钱乐面前显露自己作为丹师的天分。


    子嗣也好,丹师身份也好,都是用来引出老魔主的诱饵。


    宁澄:“嗯。”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碧壳乌龟担忧。


    “什么危险?”宁澄疑惑。


    碧壳乌龟:“……”


    是它傻了,当年厉培风仅凭自己,已经能将老魔主逼上绝路,如今有了仙尊,估计那老魔头再复活上七八遍也不会是两人对手。


    唯一的问题,估计也只剩下该怎么将对方引出来了。


    一直到傍晚商船停靠在酆墟天境内,宁澄都再没见到那位魔宫左护法的身影。


    下了商船,钱乐将他送到码头外,依依不舍与他道别。


    “宁丹师保重,等您在厉尊主那边安顿好了,一定要记得给我传灵讯。”


    宁澄:“嗯。”


    “对了,”钱乐认真叮嘱,“我之前给您的令牌别弄丢了,同泽商行在附近城镇内都有分店,您拿着令牌到任意一家分店,都可以在最快时间内找到我。”


    宁澄:“多谢。”


    “还有,”钱乐絮絮叨叨,“尊主性子狠戾……我的意思是,不好相处,您可千万别与他对着干,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


    宁澄:“……嗯。”


    钱乐盯着他满脸不舍,就好像望着自己马上要飞走的钱袋子,心疼得不行。


    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终于告别钱乐,宁澄捧着碧壳乌龟,却依旧没等到蛇女,来接应他的是一名年纪不大,面容讨喜的妖修女子。


    连翘:“蛇女大人还有事情要忙,不是有意要怠慢您。”


    “还请宁丹师随奴婢过来,大人精心准备了许多衣服配饰,让您随意挑选。”


    连翘笑容甜美。


    事实上,是某位左护法对自己缺乏自信,担心一时没忍住和魔主抢丹师,到时连小命都保不住,真被炖成蛇羹了。


    “不。”


    宁澄想说不用浪费时间挑衣服,就被连翘打断。


    连翘:“哎呀,知道您急着想见咱们尊主,不过尊主如今正在行宫居住,从这里到行宫要走特殊的传送通道,每日最多两趟,到晚上这一次,还得等上好一会儿呢。”


    “放心,”连翘朝他眨眨眼,柔声安慰,“春宵一刻值千金,奴婢保管入夜之前,就将您送到尊主床上。”


    宁澄:“……”


    连翘一路引着宁澄来到传送塔外,伸手推开隔间,房间内,大量华贵看不出材质的法衣配饰堆成小山。


    宁澄打量脚下镌刻的漆黑阵纹,心底却是疑惑。


    这是通往云海深处的远程传送法阵。


    所谓行宫,莫非是建在云海罅隙底层?


    “宁丹师来看这件衣裳如何,”连翘殷勤举起一件法衣,“这是魔化鲛人制成的鲛绡纱,入水不濡,天生有隔绝魔气的功效。”


    酆墟天不比无尽天,天域内灵气混杂,并不适合一般正道修士居住,蛇女能送来这件鲛绡纱,明显是用了心的。


    纱衣颜色深蓝,轻薄如云雾,仿佛将万千星辰编入其中。


    就是太轻太薄,穿着和没穿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宁澄果断摇头。


    “那这一件如何,”连翘并不气馁,连忙拎起旁边的月白法衣,“这是魔化冰蚕丝制成,也有隔绝魔气的功效。”


    “这是衣服?”宁澄问。


    不应该是一块布吗?


    还是块透明的,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布”。


    碧壳乌龟瞥了一眼,没绷住,差点笑出声。


    敢叫仙尊穿这种衣裳,那位左护法还真是个人才。


    “是啊,”连翘颔首道,“这可是合欢宗邪修最喜欢的布料里排行前三的,特别受欢迎,轻易还买不到呢。”


    宁澄平静:“……那件鲛绡纱呢,再拿来给我看看。”


    好容易挑过衣裳,传送塔内的法阵终于能够开启,连翘领着宁澄入内,叮嘱他收敛气息,不要外放灵气引来妖兽后,便用令牌启动了传送通道。


    传送时间比想象的还要漫长,忽然,宁澄抬起眼,向远处云海望了一眼。


    “怎么了,”灵龟长老顿时戒备,“有人在朝这边窥伺?”


    宁澄:“嗯。”


    “那个老魔主?居然真的上钩了?”灵龟长老不敢置信。


    宁澄摇摇头。


    也不算上钩,只是有神识快速扫过,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他一直警惕,恐怕根本不会发现。


    云海之渊,行宫内。


    虽然被称作行宫,但这里与世俗意义上的行宫并不相同,廊道幽暗深邃,比起宫殿,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地底陵墓。


    这里是历代魔主的修炼场,下面埋藏着数以万亿计的妖兽骸骨,有种莫名压迫。


    见宁澄没什么反应,连翘心底意外,语气却越发恭敬。


    “前面就是厉尊主的寝殿,请宁丹师稍等片刻,尊主很快便会过来了。”


    宁澄:“嗯。”


    属于魔宫之主的寝殿异常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屋内摆着一副棺椁。


    用上等阴沉木制成,质如玄铁,以戗金五彩雕满《西方极乐图》,似在祈求棺内之人早登极乐。


    看摆放的位置,应该是代替床铺的。


    宁澄歪头打量许久,有些奇怪对方为何要选在这里睡觉。


    不过想了想,还是推开棺盖,自己也躺了进去。


    好困,先睡一觉再说吧-


    寝殿外,右护法姬柳眼皮狂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为厉魔主上位后的第两百七十五位右护法,姬柳能在这个位子上稳坐半月之久,自然不可能在任何细节上粗心大意。


    “极乐棺呢,已经送到尊主寝殿了吗?”姬柳皱眉问。


    “已经送过去了,”下属道,“尊主并没有发怒,说愿意试一试。”


    姬柳松了口气。


    愿意尝试就好。


    这副极乐棺据说能压制心魔,只希望尊主真能身心舒畅,好平安度过几日后的生辰宴。


    第57章


    云海行宫,寝殿内。


    烈火,焦炭,堆积成山的死尸,鲜血流淌到脚下,带着冰冷又粘稠的诡异触感。


    厉培风望着眼前的幻象,任由火焰蔓延上自己的衣袍。


    再睁开眼时,四周依旧是一片昏暗,厉培风按了按眉心……什么极乐棺,他果然就不该对这类乱七八糟的法器抱有太多期待。


    然而刚要起身,就感觉身上重量不太对。


    那是一个人。


    眉目舒展,像是已经睡熟了,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部分落在厉培风颈侧,带着微弱的痒意。


    “???”


    厉培风环顾四周,甚至怀疑自己的心魔问题是不是又加重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似乎被他的动作吵到,怀里人挪了挪身子,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厉培风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整个人都僵住了。


    “尊主,”右护法的声音传来,因为隔着棺椁,嗓音显得有些闷,“太岁殿掌事与宿殃殿掌事求见,说是来给您送今年的生辰礼。”


    厉培风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他们倒是勤快。”


    右护法:“……”


    能不勤快吗,今日来送,说不准还能赌一赌魔主的好心情,等日后生辰宴再送,那才真的是生死难料。


    “让他们进来。”厉培风道,抬手设下隔音禁制,避免影响到怀里人休息。


    太岁殿掌事与宿殃殿掌事刚推门进来,就被房内通体漆黑的棺椁吓了一跳。


    “尊主。”宿殃殿掌事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人用力拽住。


    “这便是传闻中的极乐棺吧。”


    太岁殿掌事笑着道:“恭喜尊主,贺喜尊主,尊主洪福齐天,竟然连这等传说之物也能得到。”


    “有了此法器加护,尊主日后必定不用再受心魔之苦,可以永保平安了。”


    原来是极乐棺。


    宿殃殿掌事了然,却还是忍不住牙疼。


    这位太岁殿掌事是魔宫资历最老的高层之一,没别的能耐,就是溜须拍马的本事一流,偏偏很得魔主看重。


    果然,厉培风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道:“废话少说,到底什么事?”


    房内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太岁殿掌事先上前道。


    “尊主恕罪,属下最近几日听到些风言风语,和蛇女大人……送您的生辰礼有关。”


    厉培风莫名其妙。


    他知道蛇女给自己准备了所谓“很特别的生辰礼”,可并没有具体探究过。


    左右一条蛇能有什么创意。


    “怎么,是东西有什么问题?”厉培风问。


    “没没,蛇女大人给尊主送的礼物,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太岁殿掌事连忙道。


    “就是属下想问一问,那礼物送来之前,是否要做些准备,比如这行宫太过空旷,需不需要再重新装修一下。”


    太岁殿掌事满脸殷勤,厉培风满头问号。


    “嗯?”像是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宁澄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实在抵不过沉沉困意,最终选择放弃。


    往里挪了挪,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宁澄舒了口气,再次沉入梦乡。


    被当成靠垫,依旧不敢动的厉培风:“……”


    极乐棺外。


    太岁殿掌事,宿殃殿掌事:“???”


    “尊主恕罪,属下这就告退!”要了命了,那礼物居然已经被送来了吗,怎么一点气息也没有。


    半个时辰后,行宫议事堂内。


    刚刚才艰难从极乐棺里脱身的厉培风坐在上首。


    几名魔宫护卫将捕蛇笼丢在地上,一条黑鳞小蛇委委屈屈从铁笼里爬出,化成女子的模样。


    蛇女郁闷:“尊主,您不是答应过我,往后都不会拿这铁笼抓我了?”


    捕蛇笼是专门用来囚困蛇妖的法器,困住了便无法脱身,十分憋闷。


    厉培风凉凉望着她:“没办法,左护法太过狡猾,不用这个,本尊怕困不住你。”


    “哪能啊,”蛇女笑着讨好,“只要尊主有吩咐,即便属下死了,魂儿也能飞回来为您效力。”


    “生辰礼是怎么回事?”厉培风直接打断。


    趁着等待的时间,他原本想查清楚事情原委,结果一个蛇女,一个连翘,两人都像是嗅到什么危险似的,一个比一个藏得严。


    最后只查出宁澄是跟着钱家商船过来的,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生辰礼被送入行宫,却是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靠着捕蛇笼,估计还没这么快将人逮到。


    蛇女闭眼:“宁丹师说自己怀了您的子嗣,我今年生辰礼刚好出了问题,就索性将人带回来凑数了!”


    “尊主饶命,属下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蛇女重新化成蛇盘成一团,准备应对可能的惩罚。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在一旁光明正大偷听的魔宫高层们齐齐僵在原地。


    片刻后,猛猛倒吸口凉气。


    厉培风:“……”


    行。


    他说呢,行宫守卫严密,宁澄是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跑到自己房间。


    行宫内分不清昼夜,宁澄再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四周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骨灯燃着幽蓝火焰,照亮一小片空间。


    听见动静,厉培风连忙起身,将温水递到他手边:“已经睡一整天,口渴了吧,这是蜜姜茶,加了你最喜欢的灵花蜜。”


    宁澄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蜜姜茶,只是静静看着他。


    厉培风:“?”


    已经有近半年没见,没得到回应,厉培风莫名有点忐忑,还以为对方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了。


    “抱歉,行宫是用来修炼的地方,我很少在这边休息,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好,我马上叫人重新布置。”


    宁澄依旧一言不发。


    厉培风顿时紧张。


    正想再说点什么,对面人忽然凑近过来,认真盯着他:“久别重逢,灵龟长老说你应该会特别高兴,特别激动。”


    高兴能看出来,但为什么没有激动?


    厉培风失笑,伸手将人搂进怀里:“怎么没有激动,你那时还在睡,所以没看到。”


    “哦。”早知道不睡了,感觉好亏。


    宁澄闷闷望着他,提出要求:“那你能不能再激动一遍给我看?”


    “咳咳咳!”厉培风思想莫名跑偏,索性长臂一揽,将人抱到腿上。


    “行啊,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恐怕施展不开,我等下让人搬张床……”


    话没说完,厉培风垂下眼,与脚边的灵龟长老对上视线。


    巴掌大的碧壳乌龟双眼锃亮,满满都是观看八卦的兴奋。


    灵龟长老:“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厉培风,宁澄:“……”-


    隔日清晨,酆墟天都城。


    同泽商行总店内,看见被伙计领来的宁澄,钱乐惊喜得险些跳起来。


    “宁丹师您还活着!不是,我的意思是,人活着就好,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呸。


    钱乐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自己这说的什么话,虽然他的确很意外,宁澄竟然真能毫发无损地从魔主那里脱身。


    宁澄倒是没生气,只平静望了他一眼。


    “来来,宁丹师快坐,”钱乐赶紧叫人看茶,满脸殷勤问,“您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之前请我做商行丹师。”宁澄道。


    “是啊。”钱乐一愣,没弄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明白过来:“您您同意了?”


    宁澄:“嗯。”


    幸福来得太突然,钱乐一时被天降馅饼砸晕了,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当然好。”


    “可是不对啊,左护法大人不是打算将您献给厉尊主,是已经失败了吗?”


    钱乐顿时忍不住同情。


    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些小心翼翼:“那个,您别难过啊,邪道修士与正道修士不同,一般都不太在意子嗣传承。”


    “而且按照厉尊主的性子,您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就不要再想其他了。”


    宁澄:“?”


    “您放心,”钱乐温声安慰,“同泽商行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您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宁丹师只管安心留在商行,等日后我给您找一堆的魔修才俊,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排着队的让您挑选。”


    钱乐慷慨激昂,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的美好前景。


    宁澄:“……”谢谢,但是不用了。


    作为酆墟天第一商行的少东家,钱乐表面看着不靠谱,办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已经将宁澄的住处安置妥当。


    丹师专用的聚灵洞府,高阶炼丹房,丹师学徒,侍药童子,大片药园,灵植师,洞府管家,以及专门负责鉴定丹药的高阶鉴定师。


    直教人眼花缭乱。


    “……再挑几个贴身护卫就差不多了,”钱乐朝宁澄眨眨眼,语气暧昧道,“宁丹师喜欢哪种类型的护卫,是高壮挺拔的,还是儒雅英俊的?”


    宁澄:“随意。”


    虽然对挑选护卫不感兴趣,不过钱乐大张旗鼓,的确更方便他将丹师的身份宣扬出去。


    和道侣在一起很开心,但宁澄并没忘记此行来酆墟天的真正目的。


    钱乐挠头,所以到底要什么模样的。


    总不能挑个厉魔主那样的吧。


    钱乐精神一振……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两日后,等厉培风终于忙完琐事,能抽空从行宫离开时,就听到同泽商行宁长乐丹师公开挑选贴身护卫的消息。


    “唉对,就是你,过来让我瞧瞧!”有商行伙计瞥见厉培风,连忙将人叫住。


    伙计看了看玉简里的画像,仔细打量他一眼,顿时眼前一亮:“有兴趣来给我们宁丹师做贴身护卫吗,包吃包住,包日常修炼资源,每年十万灵石。”


    厉培风:“?”


    “来吧来吧,”伙计热情道,“宁丹师可是天阶丹师,你若是有幸跟了他,往后保管吃香喝辣,什么都不用愁了。”


    厉培风:“……”


    哪里不对。


    第58章


    为了讨好宁澄,钱乐为他准备的洞府建在城郊最好的火脉之上,虽然临近都城,却是闹中取静。


    雾气氤氲,山林幽静,只能听得见阵阵鸟鸣。


    “那是青耕鸟吧,传闻能照看药园的灵鸟,价值连城,钱少东家当真舍得。”


    迈进洞府的修士一脸震惊。


    “何止啊,看那边的衔芝雀,若木兽,还有传芳使者,都是上界难寻的灵鸟灵兽,除了同泽商行,还真找不出哪一家能有这样的手笔。”


    另一名修士感叹:“不过为了拉拢天阶丹师,倒是也不奇怪了。”


    “还请诸位止步。”商行管事道。


    “再往前就是宁丹师日常炼丹的地方了,正如之前所说,今天请诸位前来,就是为了替宁丹师挑选贴身护卫。”


    “只要诸位当中有谁能被宁丹师挑中,除了最初说好的报酬外,同泽商行还会提供一件天阶法宝,可任由诸位挑选。”


    天阶法宝?


    一众修士顿时哗然。


    是法宝,而不是魔器,酆墟天内正道炼器师虽然不如炼丹师稀有,却也同样难得。


    厉培风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洞府深处方向。


    商行管事话音刚落,钱乐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视线扫过一众修士,明显不太满意。


    “就这些人?”钱乐皱眉。


    管事恭敬道:“回少东家的话,暂时只找到这些,不过已经在都城内发布了悬赏,再有几日,很快又能挑一部分人过来了。”


    “行吧。”钱乐勉强颔首,转头看向众人随意道。


    “先打一架,今日我只要一名护卫,谁打赢了,等下我便带谁到里面去见宁丹师。”


    众修士互相对视,目光从警惕到敌意。


    法宝,十万灵石,天阶丹师,这三个无论拿出哪一样,都足够叫人抢破头了。


    不知谁先抬手祭出法器,直接向身旁人攻去。


    洞府内部有防护法阵,钱乐站在屏障之外观战,看着里面打得热火朝天,猜测等下哪一个能站到最后。


    “嗯,那边穿青衣的不错,身材高挑,样貌虽然一般,胜在气质不错。”钱乐随口点评。


    “那个用扇子的也还行,五官端正,就是气势太弱了,估计宁丹师不会喜欢。”钱乐遗憾。


    商行管事无奈应是,很想说他们是来给宁丹师挑护卫的,不是挑姘头的。


    “你懂什么,”钱乐恨铁不成钢,“只挑护卫哪儿用这么费事,当然是要挑个能暖床贴心的,到时把宁丹师彻底笼络住了,也就不怕他再被别的商行挖走。”


    商行管事还能说什么,犹豫许久,只能恭维道。


    “属下愚钝,还是少东家考虑周全。”


    “那是。”钱乐得意。


    话还没说完,就听对面一阵巨响,三十几名修士齐齐横飞出去,呕血晕倒在地上。


    烟尘散去,整个防护法阵内唯有一人还站在原地,手握长刀,凉凉与商行管事对望。


    “钱管事,还需要继续打吗?”厉培风问。


    管事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摇头:“不不不用,道友过关了,还请随我入内吧。”


    钱乐也僵住了。


    哪里不太对。


    他如今已经是合体巅峰修为,身上还有自家老祖留下的印记。


    按理来说,哪怕遇到大乘初期修士,也能有一战之力,不该这样惧怕一个不明来历的魔道修士。


    然而不行,面对这个衣着普通的青年,钱乐哪怕瞧上一眼,都会忍不住浑身战栗。


    “你刚才说打算给那位宁丹师,挑一个暖床贴心的护卫?”


    青年语气温和:“敢问这是谁的主意,是少东家的……还是那位宁丹师的?”


    “道友误会了!”钱乐求生欲爆棚,矢口否认,“咱们是正经商行,哪能做这种事情,就是寻常护卫,绝对没有其他用途!”


    “哦。”青年颔首,也不知究竟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商行管事心里焦急,赶紧拽了钱乐一把,示意对方说重点。


    “……对对对了。”


    钱乐总算想起正事,神情严肃道:“宁丹师如今情况特殊,为了安全考虑,道友需要先与我签订契约,之后才能进到洞府内部。”


    商行管事跟着补充:“您放心,只要您肯签下契约,我与少东家立马将天阶法宝双手奉上。”


    厉培风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两人一眼,直将钱乐看得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能顾及到他的安危,不错。”


    钱乐:“啊?”


    下一刻,就见对方略微扬手,原本萦绕在山间的白雾霎时消散,露出山路尽头的古朴丹房。


    “外面等着。”厉培风道,抬腿迈向丹房。


    浓雾重新聚拢,将山路与丹房遮掩在其中,也将钱乐与商行管事彻底阻拦在外。


    钱乐握着阵盘傻眼了。


    “不是,这可是我请魔宫阵法大师布下的幻阵,他是怎么做到一瞬间就破开的?”


    钱乐与管事面面相觑,现在该怎么办,冲进去救人吗?


    丹房内,宁澄手里正捏着丹诀,准备熔炼成丹,黑色的长发垂落,竟似比起过去少了几分清冷。


    然而就在丹药成型的前一刻,忽然被人从后抱住,宁澄一愣,差点炸了丹炉。


    “是你要招贴身护卫的?”熟悉的声音传来。


    “什么护卫。”


    宁澄根本没听清他在问什么,手忙脚乱的试图抢救丹药。


    厉培风更郁闷了:“怎么我不够好吗,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居然还要招别的人来。”


    丹药抢救失败,好在丹炉没炸。


    宁澄抽空回过身,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一把将人按住,凑近打量对方的额头。


    果然,半开的紫莲魔印上隐隐有血色闪过。


    “你的心魔加重了。”宁澄道。


    “既然加重,那之前为何不让我医治?”自从拿回凤唳剑,他便提出要为对方医治心魔,结果每次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脱。


    法术遮掩过的瞳仁依旧清冷,静静望着他,仿佛浸在寒冰里的琥珀。


    厉培风:“……”


    这什么坦白从宽的眼神。


    厉培风没办法,只能解释:“还好,有极乐棺压制,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而且大部分都是做戏,主要是为了引那老东西上钩。”


    “他被我杀过一次,疯得没那么严重了,而且比之前怕死,如果我不能稍加示弱,以那老东西的谨慎,恐怕不会轻易现身。”


    “你放心,心魔的问题我有分寸,不会真的影响到自身。”


    宁澄蹙眉,解决前任魔主是很重要,但心魔一直拖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厉培风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砰”的一声响。


    钱乐终于突破幻阵,拿着阵盘冲进丹房,见宁澄毫发无损的坐在地上,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


    “宁丹师……”您没事吧。


    钱乐话没说完,就感觉眼前场景似乎有些怪,顿时噤声。


    不,不是坐在地上。


    房内还有一个人,是刚刚闯进来的那名修士,几乎仰躺在地上,而宁丹师正一脸严肃坐在对方腰间。


    钱乐:“……”所以这人,是被宁丹师收服了?


    真不愧是天阶丹师。


    虽然情况有点乱,但挑选贴身护卫的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钱乐打量着被宁澄拉起来的修士,小心翼翼问。


    “那个,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厉。”


    丹房内堆了不少药材,厉培风拿掉发间的草梗,又替宁澄整理散乱的衣裳。


    “原来是厉护卫,”钱乐笑呵呵道,“既然宁丹师愿意收下您,那您与咱们商行的交易便算是达成了。”


    “等会儿我会叫管事将说好的酬劳和契约都给您送过来,还得劳烦您抽空签一下。”


    重点是签契约。


    好容易得了位天阶丹师,钱乐可不想拿宁澄冒险。


    “随你。”厉培风道。


    宁澄垂眸思索其他,简单朝钱乐点点头,算作同意。


    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钱乐讪讪离开,出了丹房,摆弄着腰间的宝石链,越想越觉得古怪。


    “少东家怎么了,是谈得不顺利吗?”商行管事问。


    钱乐摇头,倒是没有不顺利,宁丹师性子好,远比那群眼睛长在头顶的高阶丹师容易说话。


    丹药分成也好,各种安排也好,都是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是新来的那名厉护卫。


    “厉……”钱乐将字在嘴边转了一圈,突然心底一凉,伸手抓住管事问。


    “等等,那位魔宫尊主原名叫什么来着?”


    管事不敢直说,只能小声传音:“少东家怎么想起问这个。”


    “到底叫什么!”钱乐急道。


    “似,似乎叫厉培风,不过具体是哪几个字,就不太清楚了。”商行管事被吓了一跳,赶紧回答。


    魔宫高层总称呼那一位作“厉尊主”,钱乐便以为是对方尊号,没想居然是姓氏。


    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钱乐记忆力很好,刚刚发生的场景在他脑海飞快掠过,忽然灵光一闪,他抓住其中一幅画面。


    那是在丹房里面,厉护卫挽起袖口,低头帮宁丹师整理衣裳,刚好露出腰间的佩刀。


    那刀十分普通,刀身很长,黑色刀鞘,顶端系一枚挂坠,似乎是块品质极佳的血玉。


    钱乐曾在自家商行宝库内见过那块玉,后来似乎被祖父献给了某位大人物,用于压制长刀煞气。


    血玉,煞血刀,厉尊主。


    钱乐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少东家!”商行管事连忙将人扶住。


    “别叫少东家了,”钱乐欲哭无泪,“你去告诉祖父一声,说孙儿不孝,让他想办法重新培养一位继承人吧。”


    “啊?”商行管事莫名其妙。


    钱乐痛苦闭上眼,什么厉护卫,那根本是厉尊主本人!


    第59章


    之后两日,随着同泽商行的刻意散播,有关宁澄的各种流言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只可惜,宁澄想要钓到的那条大鱼却始终没有上钩。


    宁澄想了想,干脆将钱乐叫了过来。


    “圣丹师传承?”钱乐震惊,随即才意识到不对,连忙压低声传音,“您是从哪里知道,钱家与圣阶丹师有关的?”


    宁澄:“?”


    他不知道,他只是考虑要不要换一种方式钓鱼。


    钱乐脸色几度变幻,看向宁澄的表情从惶恐不安到逐渐敬畏。


    “怪不得,怪不得您最初会选择与钱家商船同行,这种隐秘……罢了,既然您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便也不瞒着您了。”


    钱乐叹息:“没错,酆墟天内最大的丹师势力,漱丹阁的前任阁主,药尘老祖,正是钱家出身。”


    酆墟天内丹师稀少,为了在满是邪道修士的天域内立足,一些没有后台的丹师便联合起来,建立漱丹阁。


    千百年发展起来,已经是不容小觑的丹修势力。


    “关于药尘老祖的事我了解的也不多,只听家中长辈说他是天阶顶峰丹师,一生都在追寻丹修之道。”


    钱乐顿了顿:“直到十二年前。”


    “药尘老祖突然失踪,据其亲传弟子说,他出事前曾大量收集珍稀药材,似乎在为之后的冲击进阶做准备。”


    天阶顶峰再进一步,就只能是圣阶丹师了。


    宁澄却想到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正是厉培风手刃前任魔主那年。


    老魔主身死,同年准备冲击圣丹师的药尘老祖失踪,之后老魔主复活,卷土重来。


    宁澄垂眸思索。


    对面钱乐轻轻唤了一声:“宁丹师?”


    “嗯,”宁澄回过神,“现任漱丹阁主是谁?”


    “是药尘老祖的亲传大弟子,邬鸣羽,天阶初级丹师,刚好马上就是厉尊主生辰了,宁丹师如果愿意的话,到时我可以代为引荐。”


    漱丹阁相对封闭,除了售卖丹药外,阁内丹师几乎很少外出。


    不过眼下魔主生辰倒是个好机会,漱丹阁毕竟在酆墟天境内,即使不愿,也必然会派高层来魔宫贺寿。


    若还有谁清楚有关圣阶丹师传承的事,那估计也只有这位邬阁主了。


    宁澄:“多谢。”


    “不用不用,”钱乐笑容殷勤,“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那位厉护卫呢,这两日似乎都没有过来?”


    宁澄疑惑:“你想见他?”


    钱乐:“……”


    不不不,见面就不必了谢谢!-


    云海行宫,寝殿内。


    宁澄从丹修洞府回来,原本是打算和厉培风说说药尘老祖的事情,结果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就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起。


    “这里不舒服,到床上去睡。”厉培风低声道。


    宁澄刚想点头,就记起自己还有话要说,抬手拉住对方的袖口。


    “怎么了?”厉培风问,小心翼翼将他放到榻上。


    “……十二年前你杀了老魔主,之后药尘老祖失踪。”


    声音含糊,厉培风凑到跟前,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哦,”厉培风露出笑,“你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的确是有些巧合,不过眼下证据太少,暂时还不能确定。”


    宁澄点点头,依旧拉着他。


    厉培风明白他还想问什么,拿了薄被过来:“心魔没事,最多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生辰宴呢?”宁澄勉强睁着眼。


    他可没忘记钱乐之前的提醒。


    “好吧,”厉培风帮他把眼睛合上,“其实也没什么严重,就是每年生辰,我都要经历心魔反噬,性情会改变,实力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倒退。”


    “?”


    困意烟消云散,宁澄眼睛瞪得更圆了。


    这叫不严重。


    “真的没事,没骗你,”厉培风安抚道,“我都已经习惯了,也会提前做好准备。”


    “我成年生辰那天确实出了点事,但会大开杀戒,主要还是为了震慑魔宫高层,让他们心思都花在怎么不惹我生气上面,这样才不敢轻举妄动。”


    魔宫与天衡宗不同。


    他站在最高处,同样也是众矢之的,如果不能以血腥杀戮震慑,那群人一旦逮住空隙,便会随时扑咬上来。


    “大部分魔修都会在特定时期经历心魔反噬,而且有你在这里,实在不行的话,我肯定是不会硬撑的。”


    “睡吧,”厉培风俯身,在他唇边落下一吻,“你明天不是还要炼丹吗,早点休息。”


    因为还有事忙,厉培风将人哄睡后就离开了。


    对方前脚刚走,宁澄便连忙起身,把桌下啃灵果的碧壳乌龟拎出来。


    “哎哎,轻着点,”灵龟长老抱怨,“我壳子很脆的,弄坏了怎么办!”


    宁澄平静望着它。


    “好吧,”碧壳乌龟率先败下阵来,伸了伸爪子道,“仙尊是想问心魔反噬是什么?这个我也不清楚。”


    “反正魔道功法五花八门,提升速度快,什么乱七八糟的副作用都有,估计心魔反噬也是其中之一。”


    “至于经历心魔反噬的修士会怎么样?”


    碧壳乌龟思索道:“性情大变,实力倒退,更严重一点的话,可能还会短暂失忆。”


    “短暂失忆?”宁澄问。


    灵龟长老眨了眨绿豆眼:“啊……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第二日,宁澄是被推门声吵醒的,刚睁开眼,连翘便欢天喜地冲了进来,将一大盘餐食端到他面前。


    “啊啊啊宁丹师您终于醒了……我的意思是,您昨晚睡得好吗。”


    连翘笑的一脸谄媚。


    宁澄:“?”


    行宫内照不进阳光,昏黄烛火下,宁澄直起身,望向一边已经变冷的床铺。


    “对了,您肯定饿了吧,”连翘放下餐盘,递了杯热茶给他,“这是左护法大人让我给您准备的,都是按照您之前的口味。”


    “培风呢?”宁澄问。


    连翘眸光一亮,不过很快收敛,有些担忧道:“明日就是厉尊主生辰,尊主心情不好,一早上便叫了许多人到议事堂,说是有事商议。”


    “宁丹师要去看看吗,奴婢马上带您过去!”连翘连忙道。


    宁澄疑惑,不过还是点点头。


    连翘赶紧推开殿门,一路引着他到议事堂。


    步子很快,眼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通道幽暗,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传来,众魔宫高层见到两人身影,全是一副看见救星的神情。


    尤其是蛇女,瞧见宁澄,连忙从几名高层身后探出头,目光满是求助。


    宁澄懂了,送早膳是假,特意找自己来救场才是真。


    厉培风也是一顿,眼底冷意散去,朝他招了招手:“这么早就醒了,可是昨晚没有睡好?”


    宁澄摇摇头,走到他身旁坐下,想起心魔反噬的事,仔细打量对方状态。


    与昨日没什么不同,厉培风仍是一身玄色绣暗纹法衣,袖袍宽大,伸手拉着他时,指尖也依旧温热。


    宁澄望向两人交握的掌心,莫名升起疑惑。


    “尊主,”见气氛缓和,宿殃殿掌事连忙上前道,“在行宫举办生辰宴自然没什么不妥,只是传送通道有限,一日时间,恐怕很难将所有宾客都挪到宴会场内。”


    “所以掌事的意思是,让本尊等着?”厉培风微笑问。


    宿殃殿掌事吓得连忙伏跪在地:“尊主息怒,属下的意思是,不如将宴会场地改换到酆墟殿内,如此也能省些麻烦。”


    魔宫共有十三殿,主殿与天域同名,唤酆墟殿。


    说是宫殿,但其实占地极广,几乎相当于一座小秘境。


    宁澄恍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是灵气,顺着道侣契约,竟是没有一丝灵气传输过来。


    “尊主恕罪!”眼看着厉培风神色不对,太岁殿掌事忙跟着伏跪下来,“苏掌事老糊涂了,生辰宴何等重要,自然要按照尊主的心意安排。”


    “尊主放心,不过是传送问题,属下这就让人拓宽通道,精简生辰宴名单,保证宴会如期举行。”


    上首宝座,厉培风面容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太岁殿掌事把头埋低,瞬间感觉后颈发凉,正以为那柄血色长刀也要落在自己身上时,忽然听身旁倒抽一口凉气。


    宿殃殿掌事双眼圆睁,像是看到什么极惊悚且不可思议的事物。


    太岁殿掌事:“?”


    他下意识望过去,就见那位刚刚进来的宁丹师毫不客气,起身直接坐到魔主腿上,捧着魔主的脸仔细端详。


    随着他的动作,堂内的抽气声音瞬间此起彼伏。


    “你……做什么?”厉培风浑身僵硬,耳廓也莫名有些红。


    “检查。”宁澄道。


    说着毫不客气探入灵识,在对方经脉巡视一圈。


    道侣契约还在,实力倒退虽然有,但好像并不严重。


    宁澄疑惑,所以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厉培风伸出手,似乎想将他从腿上抱下来,但掌心刚贴到他的后腰,便一下子僵住了,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咳!”厉培风喉间发紧,轻咳了两下才勉强找回声音,“别闹,我在商量正事。”


    宁澄想了想,将一缕长发递到他面前:“缠在一起了,帮我解开。”


    太岁殿掌事冷汗直冒,其余魔宫高层想看又不敢看,只能听着对方的大胆发言。


    心底感叹,难得一个天阶丹师,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厉培风迟疑片刻,取出一柄牛角梳,接过那缕长发。


    “那别乱动,我帮你梳开。”


    “嗯。”宁澄安稳坐好。


    厉培风觉得姿势别扭,索性伸手揽住对方,将人半抱在怀中。


    幽蓝宫灯照亮两人侧脸,气氛温馨,仿佛不久前的危险都只是错觉。


    一众魔宫高层:“???”


    第60章


    云海行宫,寝殿内。


    灵龟长老把头探出龟壳,绿豆眼闪闪发亮,哪儿还有半点困意。


    “到底怎么回事,谁失忆了,那个厉魔头吗,什么时候失的忆,失去多少记忆了,你是怎么确定的!”


    宁澄安静望着他。


    灵龟长老冷静了下来,发觉自己刚刚过于兴奋,连忙换上严肃语气,一本正经道。


    “仙尊坐,来慢慢说。”


    “你昨天才询问过我心魔反噬,也不清楚心魔反噬会引发失忆,说明事情是今早才刚发生的。”灵龟长老转了转绿豆眼,掐着爪子算了一下。


    “是道侣契约出问题了?”


    “不完全是。”宁澄眉头轻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结契道侣能通过双修补充灵气,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那人似乎只要在一起,就能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传递过来。


    亲吻,拥抱,甚至仅仅是牵手。


    ……直到今早。


    灵龟长老点头:“不依靠双修,只靠接触就能补充灵气,说明你们原本感情极好,心意相通,互相信任对方,对彼此毫不设防。”


    “什么是心意相通?”宁澄问。


    互相信任他能理解,自己的确信任厉培风,但“心意相通”。


    他虽然看过很多世俗话本,但仍旧不理解,所谓心意相通到底是什么含义。


    碧壳乌龟昂着脑袋,绿豆眼里难得露出茫然。


    心底疯狂吐槽。


    不是,你们结了道侣契约,双修过,还天天黏在一起,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心意相通。


    “怎么了?”宁澄不解。


    碧壳乌龟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一枚灵果,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声音含糊。


    “没,我就是忽然有点同情厉魔头了。”


    宁澄:“?”


    能失去记忆,意味着对方的心魔反噬已经有些严重了,不过具体失忆到什么程度,还需要找对方确认清楚。


    可惜,厉培风并没有给宁澄确认的机会。


    以临近生辰宴忙碌为理由,让魔宫护卫将他带出云海行宫,一路送到钱乐面前。


    见宁澄出现在商行分店,钱乐也吓了一跳,赶紧拉着他到旁边。


    “宁丹师怎么来了,”钱乐焦急道,“我不是已经派人给您送信,最近商行内部有些乱,让您尽量留在洞府不要出来吗。”


    宁澄:“?”


    “哎。”钱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扫了眼身周,压低声音道。


    “商行请您做首席丹师的事还是机密,我本来打算等拍卖会再公开,结果也不知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把您的情况提前透露出去。”


    “其他人还好说,就是商行供奉的那几位丹师,一个比一个傲气难缠,都吵着不服您首席丹师的位置,要来与您较量。”


    说傲气难缠都是轻的,酆墟天丹师稀少,这群丹师自恃身份,在商行内作威作福,寻常商行管事都不敢招惹。


    和这些人比起来,宁澄简直不要太好相处。


    钱乐安抚道:“不过较量什么都是戏言,您是天阶丹师,他们最高也不过地阶高级丹师,哪儿来的资格和您较量。”


    “这样,我先送您回洞府,拍卖会过几日就能开始了,等您的名声彻底打响出去,绝对没有哪个丹师再敢来找您的麻烦。”


    宁澄点点头。


    他不怕与人斗丹,但的确不想浪费时间,于是跟着钱乐离开。


    然而还没踏上车驾,便听背后传来一阵冷嗤。


    “天阶丹师,我看应该是伪天阶丹师吧。”


    宁澄回过头,就见一年轻修士从店面里走出,衣着华贵,腰间系了枚青玉葫芦,一脸倨傲打量着他。


    “你就是宁长乐?”年轻修士不屑,“不满百岁的天阶丹师,真当自己是邬阁主,大言不惭,也不怕闪了舌头。”


    漱丹阁阁主邬鸣羽,不满百岁晋级天阶丹师,放在整个上界都是传奇。


    不过“伪天阶丹师”,宁澄困惑,天阶丹师还有“伪”的吗?


    像是看出宁澄的不解,跟在后面的几名丹师顿时窃窃私语。


    “你连伪天阶都不知道,不会真的是假冒丹师身份过来骗钱的吧?”年轻修士望向钱乐。


    “少东家,你父亲还说你最近长了出息,想慢慢将商行事务交付给你,依我看少东家还是再磨炼几年,免得识人不清。”


    “至于伪天阶,”年轻修士望了宁澄一眼,“就是有些像你一样的丹师,明明实力不济,却要打肿脸充胖子,熔炼从秘境里找出的旧丹,假装自己炼制的丹药,蒙骗世人。”


    哦。


    宁澄恍然,熔炼旧丹,这个他知道。


    年轻修士音量很高,又是在商行门口,不多会儿已经聚集来不少人围观。


    有刚好路过的修士,也有本身受商行供奉的丹师。


    见人群聚集得差不多了,年轻修士终于道明来意:“怎么,宁丹师不承认?”


    “既然你不认自己是伪造的天阶丹师,不如同我比试一场,若是我输了,我当场磕头与宁丹师道歉。”


    钱乐蹙眉始终没有说话,目光环视四周,一眼瞧见站在管事身后的中年丹师。


    果然。


    他就说韩丹师虽然年轻气盛,但还不至于这样肆无忌惮,原来是替人出头的。


    “宁丹师,”钱乐压低声,“不如……”不如趁机比试一下,挫挫这群人的锐气。


    宁澄望向台阶上的年轻修士,嗓音平淡:“我认输。”


    韩丹师,钱乐,围观众人:“?”


    “什么?”年轻修士不敢置信,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你要比试斗丹,我认输,你赢了,”宁澄重复,随后转向钱乐,“不是要回洞府吗,走吧。”


    这认输也认得太快了!


    钱乐目瞪口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宁澄走得太快,扬起的衣摆仿佛一道白影,钱乐来回看了看,只能快步追了上去。


    都城内禁止使用御空法器,好在商行距离洞府并不远,即便是步行,也很快到了地方。


    跑了一路,钱乐心情也平复下来,重新挂上笑脸恭维道:“哎,不比试也好,您是天阶丹师,和他们比才是真的失了身份,宁丹师您……”


    “这里很热闹。”宁澄忽然道。


    钱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邪修出身,大约是第一次来酆墟天都城,有这样的感慨也很正常。


    “那您是没见过几年前的都城,”钱乐指了指不远处街道,“瞧见那头的集市没,原来可是一座斗兽场,每天都有底层修士被扔进里面,供魔宫高层们取乐。”


    宁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集市异常喧闹,似乎是售卖灵花灵草的,商贩叫卖,人流如织。


    “说句不恭敬的话,虽然魔宫都传当今魔主嗜血好杀,但咱们普通修士心底其实都很感激厉尊主仁慈,有他在,咱们才能过上现在正常的生活,不必被人欺压奴役,朝不保夕。”


    钱乐拍着马屁,猛然抬起头,才发现洞府外安安静静。


    不对,人呢?


    酆墟天都城,同泽商行内。


    几名丹师围坐在花厅,韩菁站在最下首,面色沉稳,哪儿还有半点之前当众挑衅的跋扈模样。


    “宁长乐不肯应战,接下来该怎么办?”韩菁问。


    众人神色各异,全都望向花厅主位。


    中年丹师正低垂着头,用金剪修剪一盆花草,眉眼狭长,面容也有些阴柔。


    闻言不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中年丹师不答话,却是有其他丹师先拍案而起:“欺人太甚!我看他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倒也未必,”另一名丹师笑着道,“韩丹师虽然是地阶初级丹师,但也曾师从邬阁主,丹术精湛,说不准他是怕了韩丹师,所以不敢应战。”


    “哈哈,别真的是伪天阶吧,千辛万苦请了个伪天阶回来,那少东家可丢脸丢大了。”其余人都笑。


    咔嚓一声,梢段枝叶被剪落,众人顿时噤声。


    “少东家是钱家老祖亲自挑选的继承人,能被他看重的,自然不可能是简单人物。”中年修士捏着剪刀缓缓道。


    “他既然敢对外宣称是天阶丹师,那么即便有不实之处,水准至少也不会低于地阶顶峰。”


    随着对方话音,一众丹修都不敢再言笑,全都垂首听训。


    “韩菁,”中年修士吩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商行拍卖会前,务必摸清楚那个宁长乐的底细。”


    “是。”韩菁连忙应声。


    云海罅隙,行宫内。


    刚从传送塔出来,无需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几名魔宫护卫脸色难看,匆忙将数十具尸首搬入地火脉中,好让尸身彻底燃烧。


    这里是云海之渊,各种死尸一旦处理不当,便会引来大批云海兽潮围攻。


    行宫有阵法防护,虽然不畏惧普通兽潮,但也难免麻烦。


    “怎么死这么多?”赶来帮忙的护卫震惊。


    尸首堆积成山,鲜血到处流淌,残肢断臂之下,甚至能看到几名魔宫高层的身影。


    领头护卫狠瞪了他一眼:“脑袋不想要了,废什么话!”


    新来护卫缩了缩脖子,瞬间不敢再吭声。


    “马上就是生辰宴了,魔主心情不好,”一旁有人传音,“据说是又抓了批投靠老宫主的奸细,魔主一怒之下,便将人都处决了。”


    “奸细?”新来护卫惊骇,“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敢投靠老宫主,这群高层掌事还真是想不开。”


    “估计是被老宫主许了什么好处吧,谁知道呢。”对方耸耸肩。


    新来护卫瞥了一眼迅速被地火焚烧的尸首。


    人都死干净了,还要那些好处有什么用。


    地火脉的味道并不好闻,几名护卫捂着口鼻忙碌,谁也没留意到,就在传送塔内,一只灵猫幼崽飞快从角落窜过。


    仿佛一道雪白残影,转眼没入廊道。


    传送塔外,两名魔宫护卫急匆匆跑来,还没等跑近,就被守塔的护卫拦住。


    右护法姬柳刚巧路过,见状顿时皱起眉:“都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右护法大人,”闯塔的护卫满头是汗,“宁丹师不见了!”


    “你说谁不见了?”姬柳还以为是自己听岔。


    “就是那位怀了魔主子嗣的宁丹师,”护卫赶忙将前因后果仔细说了一遍,“……丹修洞府已经派人去查了,根本不见踪影,没办法只能先回行宫这边,看左护法大人能不能想想法子。”


    “废物!一个才不过元婴的丹师你们居然也能弄丢。”姬柳脸色也难看下来。


    护卫欲哭无泪。


    是啊,宁丹师看着柔柔弱弱,除了炼丹似乎什么都不会。


    谁能想到一转眼就不见了。


    “去找蛇女,”姬柳神色凝重,“她管着行宫守备,各处阵法监控都掌握在她手里,生辰宴前务必将人寻到。”


    某处蛇洞,一条黑鳞小蛇扭着身子,莫名打了个喷嚏。


    蛇女:“?”


    行宫内外兵荒马乱。


    因为到处都有魔宫护卫跑动,反而没有人留意阴影里窜过的灵猫幼崽。


    一路顺着道侣契约来到行宫深处,感受着四周越发聚拢的浓郁死气,灵猫幼崽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尾巴。


    这是行宫血池的方向。


    血池由妖兽精血凝练,有辅助魔修提升修为的功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魔反噬。


    然而以厉培风的修为,这样的缓解估计也只是杯水车薪。


    灵猫幼崽左右环顾,可惜道侣契约带来的感应时断时续,始终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踪迹。


    突然后颈发紧,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把提起来。


    “咪?”


    “哪来的灵猫,”厉培风将手里的小东西拎到眼前,“是从云海溜进来的吗?”


    云海罅隙妖兽肆虐,虽然有阵法防护,但偶尔也会有高阶妖兽越过屏障偷溜过来。


    厉培风眯起眼,不过这么小的白灵猫,居然也能活着跑来这里。


    不确定的变数,应该尽快抹杀排除,然而捏着灵猫的指尖试了几次,都始终无法将对方的颈骨捏碎。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厉培风蹙起眉。


    灵猫幼崽抖了抖耳朵,爪垫按在对方脸颊上,终于确定,这人真的丢了不少记忆。


    “……喵。”


    按照灵龟长老的说法,失去的记忆越多,代表心魔反噬的越严重。


    对方不认得灵猫,就意味着至少已经失去半年以上的记忆。


    不,或许还更长。


    灵猫幼崽有些急,又咪呜叫了两声,示意对方先回房间。


    厉培风不明所以,不过听着猫崽软绵绵的叫声,还是忍不住抱着它回了房间。


    那是血池旁边的暖阁,用来修养调息的,黄铜熏炉缓缓冒出青烟,整个房间温度适宜,灵气充盈。


    周遭的血腥味总算没那么严重了,宁澄松了口气,直接化成人形将对方扑倒在榻上。


    “脱衣服,我们双修。”


    软玉温香抱满怀,厉培风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