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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将军解战袍》百合耽美小说_昼眠梦君

    第21章


    一滴热汗顺着宗策的脸颊滑落。


    “陛下,”他撑着床榻,嗓音沙哑,“别咬着自己。”


    但殷祝不听。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脑袋里唯二的念头就是卧槽好痛,和卧槽真他祖宗的爽。


    原来当初作者年会的时候,他邻座大妹子获奖的那本《宿舍下铺的直男兄弟》不是瞎写的。


    他含着热泪想,对于男人来说,一旦打开了这扇新世界的大门,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前方可是地狱啊!!!


    宗策喘着气,见殷祝都快把自己的下唇咬出斑斑血迹,下意识伸手掰开他的嘴巴,甚至做好了再被咬出血的准备。


    片刻后,轻轻的呜咽声传来。


    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意。


    一点湿润柔软的触感从虎口处蹭过,呼出潮湿的热气。


    像是愤怒的幼猫用湿漉漉的尾巴搔过掌心。


    殷祝幸福地被做晕了。


    始作俑者却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任由身体的热度一寸寸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睡梦中的殷祝打了声喷嚏,宗策终于回过神来。


    他偏头,发现屋内的炭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宗策神情复杂地拢起被子,盖在疲惫睡去的青年身上。


    指尖不自觉地拂过殷祝眼下淡淡的青黑,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之前苏公公暗含指责的话语。


    或许……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领这份情。


    宗策沉默地下床,换好衣服。


    刚准备离开,犹豫着,又回身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殷祝。


    他走回去,把露出的被角掖好,出去叫人重新生起炭盆。


    “宗大人,这就回去了?不给陛下打声招呼?”


    苏成德板着脸问道。


    语气莫名有些阴阳怪气。


    宗策盯着自己虎口上的水痕,恍若未觉。


    苏成德不得不拔高声音:“宗将军!!!”


    宗策回过神来,淡淡道:“不了,策不能在新都久留,让陛下好好休息吧。若是他醒了,麻烦苏公公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策回新都后,路过宋学士府上,进去小坐了片刻,”宗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他的那位妹子,是个温婉内敛的性子。”


    苏成德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琢磨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和宋学士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按陛下近来的喜好,就算有关系,也该是一表人才的宋学士本人才对吧?


    大概是感觉到了被人念叨,睡梦中的殷祝皱了皱眉头,身子蜷缩成一团。


    几个时辰后,他不知梦见了什么,呼吸声逐渐沉重。


    最后拼命挣扎起来,哽咽着梦呓道:“不行,受不住……肚子、要涨破了……”


    殷祝带着一身冷汗,被吓醒了。


    他两眼发直地躺在床上,心想最近好像做噩梦的次数尤为频繁。


    关键是……


    这些梦,都很有些难以启齿。


    但殷祝相信自己肯定不是弯的!


    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不过是因为身体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而已,他清醒的时候可从来不会想那档子事。


    殷祝这么想着,放心了许多。


    他偏头看向床边,炉上正温着一壶茶水,抬手就能够到。


    倒是心细。


    殷祝心中一暖,刚要起身,突然眉心狠狠一跳。


    感受到身体内部液体流淌的感觉,他痛苦地、咬牙切齿地捏紧拳头,用力砸在床铺上,无能狂怒。


    又来!


    这人到底有没有点常识?他不是女人!没有那种功能!!!


    殷祝缩在被子里,自闭片刻后,闷声喊外面值守的人准备热水,他要沐浴更衣。


    宫人速度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一切筹备齐全。


    殷祝将自己浸泡在热水里。


    酸痛的肌肉得到舒缓,犹如棉花糖融进水里。


    他发出一声释然的叹息,修长双臂搭在在浴桶的桶壁上,双目放空,仰头思考人生。


    过了一会儿,他做好了心理建设,慢吞吞地把自己沉到了水面下,只露出一个脑袋。


    苍白瘦削的肩颈被热水熏红,随着水面下的动作细微地颤抖、战栗,时不时还伴着些许细微的呻吟。


    一滴晶莹水珠从纤长睫羽上颤落,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每次药瘾发作,殷祝基本都不记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但这次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太医开的药有了效果,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坚持戒断,后半程他其实还算清醒。


    虽然被敦得差点神志不清,但殷祝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宗策身上没有多出来的伤痕。


    北屹王太子具体的进攻日期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对方秉着一种十拿九稳的心态,带着军队南下围城,一路上走马观花,还顺便拜访了驻扎在各地的北屹权贵,简直是公费旅游。


    不过从克勤此次动兵的目的出发,倒是很好理解。


    无非立威、敲打、拉拢三件套罢了。


    等兵临城下,他又派来一名信重的大夏叛徒军师,携重金前来说降,在被宗策连人带礼地轰出城门后,才恼羞成怒地下令猛烈攻城。


    殷祝是后世人,所以很清楚历史的发展。


    但他很好奇,他干爹又是怎么知道的?


    身为主将,居然敢这么随随便便地跑回新都来找他,换做一般人,殷祝肯定会觉得对方玩忽职守;但按照宗策的性格,那肯定是因为确定了一丝一毫的纰漏都不会出,才放心回来的。


    殷祝完全没觉得自己双标。


    他甚至做好了宗策这次回来,会借机向朝廷要钱要粮的打算。


    虽然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大夏国库自迁都后,就是东边打水西边漏,缝缝补补又三年。


    为此殷祝还颇废了一番心思,砍了一大笔朝廷没有实质用处的公款支出,又顺便狠狠挤压了一下好用的宋千帆牌海绵,让他早日把那笔钱款筹集到账。


    但宗策却什么也没提。


    “他走了?”殷祝问苏成德,“一句话也没留下?”


    “不,宗大人临走前,托奴才转告陛下您一句话……”


    苏成德小心翼翼地说完宋千帆妹妹的事,掀起眼皮观察殷祝的神色。


    结果发现陛下正在瞳孔地震。


    “他知道了?”殷祝拔高声音,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他居然知道了!!!”


    “见鬼,他是怎么知道——哦,他去了宋千帆府上。”


    殷祝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孔上,顿时露出了“朕要砍个脑袋玩玩”的阴鸷神色,吓得苏成德一哆嗦,赶紧低头不敢再多看。


    “对了,”殷祝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去查查,那包粉末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放在朕屋里的,把人揪出来,送去大理寺和了悟一起审,有消息了第一时间上报给朕。”


    “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殷祝有下令不许人多嘴讨论,但祁王替太后请来的僧人竟是刺客、太后祁王接连被禁足,这两条劲爆消息依旧很快传遍了新都上层。


    新年刚过,就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朝廷大臣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论的好机会。


    内阁一众老臣还为此私下召开了会议。


    以王存王阁老和唐颂唐阁老二人为首,众人畅所欲言,纷纷义愤填膺地指责那刺客胆大包天。


    却无一人敢提及被禁足的太后和祁王。


    王存冷眼望着这帮人,心中了然:


    看来在座不少同僚,已经被祁王收买了。


    这道理说来奇怪,但只要多想一步就能明了:


    如此严重的情况,陛下却只给了祁王禁足的惩罚,就说明陛下是认为此事与祁王无关的。


    若是此时替祁王求情,以那一位的性格,反倒会触怒陛下,得不偿失。


    但太后乃是陛下生母,子禁足母,不合伦理,倒反天罡。


    按理说,诸位饱读诗书的大儒们,肯定是要上谏劝阻的。


    但他们为什么个个避重就轻?


    因为有人不愿意看到太后解除禁足,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混迹官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王存想着家中旁系子弟最近上报的禁军轮值变幻,冷笑一声,重重地把茶碗放到桌上。


    正侃侃而谈的唐颂止住了话头。


    他第一时间扭头,看向这位在场身份地位唯一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老对头:“怎么,王阁老有话要讲?”


    “并无,”王存说,“老夫只是在想,哄哄闹闹,乌七八糟,又是一年过去,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再为陛下效忠几年。”


    唐颂听他不是在反对自己,也缓和了神色。


    他好心劝道:“你比我还小三岁,怎么就开始知天命想这些了?若是身子不适,正好我府上新得了一支二十年的野山参,等下叫人给你送去府上罢。”


    其他内阁大臣也都纷纷附和,说一些王阁老保重身体,陛下和大夏都不能没有你的官话套话。


    这种场合,王存在几十年官场浮沉中不知见识了多少次。


    但这一次,他心中却忽然升起了淡淡的烦躁。


    视线扫过那一张张道貌盎然的面孔,这些同僚们虽然嘴上声讨,但明显都不觉得这次风波会影响朝堂大局。


    无人伤亡、始作俑者不明,而且既然陛下都已经轻拿轻放,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王存只想冷笑。


    立身朝堂,最重要的就是学会见微知著,明哲保身。


    都要大祸临头了还看不出来,一群愚不可及之人。


    他的思绪飘远,唐颂见他一副不愿参与讨论的盆栽姿态,也懒得管这小老头儿了,自顾自地继续说他的话去。


    散会后,他还私下里和同僚埋怨:“这姓王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没病装病、无病呻吟,平白无故做出一副老态,矫情得像是深闺怨妇一样。”


    唐颂今年六十有七,但觉得自己身子骨仍旧硬朗,对一直空悬的丞相之位更是虎视眈眈、势在必得。


    王存这副模样,倒是正和他意。


    “罢了,他爱演,那就让他演去吧,我唐颂可不愿服老!”


    另一边。


    王存归家后,发现女婿已经候在了家中。


    还摆出了一副要与他促膝长谈的姿态。


    “——陛下变了。”


    宋千帆先是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结论,然后劝诫道:“丈人,小婿此番言论绝不是空穴来风,无论如何,王家最好还是早做打算。”


    王存当时盯着他半晌,一针见血地问道:“你是不是在陛下身边看到什么了?”


    宋千帆垂眉耷眼:“小婿不能说。”


    “宋千帆,你好大的胆子!”王存呵斥道。


    “老夫可是把最疼爱的闺女都嫁给了你,若是没有王家扶持,就凭你一介白身,无父无母,能在这大夏朝堂之上有立足之地?你能得到陛下青眼看重?”


    换做是一般自尊心稍强些的,听到这话肯定要怒而起身,甩袖离去。


    但宋千帆不愧是他千挑万选的窝囊赘婿,竟也不生气,还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腰板都挺得笔直。


    他低声道:“小婿能有今日,全靠丈人一手栽培,以王家利益为先是理所应当的;但陛下器重小婿,特意吩咐过不能轻易告知他人,若小婿随意背主弃诺,丈人当真敢把令嫒交托给我吗?”


    王存沉默许久,直到宋千帆额头冷汗涔涔,这才笑了一声。


    “倒是机灵了点儿。”他难得夸奖道。


    “不过既然这样,那你又为何还来找老夫?”


    宋千帆明显松了口气:“就算小婿不来找您,以丈人的本事,也早该发觉陛下近来的改变了吧。”


    “是,”王存痛快承认了,“一开始,老夫的确以为陛下只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直到他任命那个宗策当上游击将军,老夫才察觉到不对。”


    他思虑片刻,问道:“以你看,陛下对那个宗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宋千帆毫不犹豫道:


    “他们是真爱。”


    王存一惊:“陛下亲口说的?”


    “不是,陛下不承认,一直坚持说他对宗将军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宋千帆也十分费解,“但每隔一段时日,又要把宗将军召进宫,恩爱许久。应当是情至深处,欲罢不能,口是心非罢了。”


    王存:“…………”


    “那完蛋了,”他喃喃道,“这宗策,是个武将啊!”


    宋千帆:“武将又怎的?”


    “呆子,武将想出头,必定只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王存沉下脸道,“如今大夏若是打仗,就只能和北屹打。”


    “咱们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前便是任性肆意,如今稍微收敛了些,但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王存越说越觉得事实便是如此:“怪不得这次北屹军队稍有异动,陛下就立马摆出一副要与他们死战到底的姿态,还把什么大义情怀统统摆出来,原来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宗策垫台子!”


    宋千帆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管是不是垫台子,大夏与北屹开战,若宗将军真能夺回山河十四郡,不是件好事吗?”


    王存连连摇头:“难,难上加难。”


    “你当朝中有多少人真想打仗?一旦开战,就要招募壮丁,那新都这边各个世家的农田谁来打理?租子怎么收?与北屹贵族的交易又怎么办?”


    “这每一项加起来,可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光靠国库那点钱,是万万不可能撑过一年的。”


    他看着宋千帆逐渐凝重的脸色,叹道:“说实话,别说咱们不想打,就连北屹的上层,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不想打的。大家都想维持现状,因为若是胜了,百姓只会对尹家歌功颂德,最后掏钱出力的还是咱们这些世家大户;若是败了,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丈人慎言!”


    宋千帆攥紧双拳:“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难不成,两国就一直这么僵下去吗?月落日升,乃天道之理,国力同样也会此消彼长,就算我们能忍着不动手,北屹皇帝能忍吗?”


    “山河十四郡不能再等了,大夏也不能再等了!”


    王存看着他隐忍着激动的模样,有那么一晃,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刚刚踏入朝堂,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的自己。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王存念完,忽然苍凉笑道:“老夫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是老夫最喜欢的一首诗?”


    宋千帆点点头。


    虽然他并不明白,丈人为什么要在此时提及这个。


    “但老夫或许还没告诉过你,我喜欢这首诗的原因。”


    王存道:“天佑四年,北屹南下,大夏军队不敌,我和父母叔伯一大家人仓皇南逃。临行前,我在家门前的青石砖上一笔一划,亲手刻下了这首诗,并发誓迟早有一天,会带着夏军一雪国耻,重返故土。”


    “一晃神,整整四十七年过去了,”他怅然道,“离家那年,我十七岁,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花甲之年。”


    宋千帆:“丈人老当益壮。”


    “你不必安慰我。人究竟老没老,别人说说了都不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王存摇头,“老夫告诉你这些经历,你怕是会在心里想,自己定不会重蹈覆辙,对吧?”


    宋千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一代代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何曾又不想收复山河十四郡,成就不世之功业?这个念头四十多年来,每一个日夜都在我这里盘旋,”王存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咬牙道,“甚至比你强烈百倍!千倍!!!”


    “因为那里是老夫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老夫的故乡!!!”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颈侧青筋突突直跳,宋千帆吓得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丈人,我明白您的心情,您喝口茶慢慢说,不着急。”


    “不,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种感受。”


    王存苦笑着婉拒了茶水,长叹一声。


    “屹人的军队攻破城池那天,我亲眼看到我的舅舅从城头上坠下,浑身插满箭矢,没来得及逃走的大夏权贵们,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像猪狗一样被鞭打被屠杀,还有那些平民的女儿,也被扒光衣服丢到军营里……”


    王存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宋千帆恨声道:“屹人果然野蛮,与畜生有何两样?”


    但他又不禁疑惑:“既然您与北屹有如此血海深仇,为何不愿朝廷出兵,报仇雪恨?”


    “因为这样的野蛮人,我们大夏的军队打不过,”王存平静道,“大夏和平太久了。”


    “大夏建国之初,太祖厚待民兵,下令服三年兵役可抵盗窃等轻罪,商人子孙从军,可免全家税一年。”


    “这是个好政令,可惜数百年过去,早已不合时宜。”


    “时至今日,军队层层剥削,武备废弛,下级军官大多是民间盗寇和地痞,中层则是投机倒把的商人后代,且大多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子。这些人唯利是图,欺软怕硬,只知道给上官拍马屁贿赂送礼,真要上了战场,溜得比兔子还快。”


    王存看着宋千帆:“而且我说的这些,还算不上什么要紧问题。你只知道国库空虚,但你知道皇室宗亲,一年要吞掉国家多少两银子吗?”


    “……三百万两?”


    “朝廷每年供养宗亲的各项俸粮,约数千万。”


    宋千帆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么多?那岂不是朝廷二分之一的钱,都被他们拿去了?”


    “是,”王存说,“虽说现在大夏亲王只剩下祁王和誉王,但尹氏旁支、旁支再旁支,就连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算在一起,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陛下让你筹集十万两银子,这些钱若是分到每个宗室头上,估计连一两都不足。”


    宋千帆皱眉:“但陛下说,这笔钱他准备……”


    他忽然闭了嘴。


    宋千帆脸色僵硬:“丈人,您同我说这么多,不会就是为了套小婿的话吧?”


    被发现了,王存也不尴尬。


    相反,他还很遗憾:“果然是学机灵了,不像从前好骗了。”


    宋千帆:“…………”老狐狸!


    “老夫与你说这些,只想提醒你一句话,”王存说,“船大难掉头,家族和国家,自然也是如此。能做到的,魄力、运气、手段和能力,四者缺一不可。”


    一个无能的君主若是想大刀阔斧地改革,那还不如安于现状。


    或许还能死得慢些。


    “你也大可以把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如实转述给陛下。老夫可以肯定地说,世家,大户,田地,钱粮,大夏军制,还有宗室的荣养,这些棘手的问题不解决,即使战了,也是必败无疑!”


    宋千帆眼前一亮:“丈人的意思,是王家会支持出兵吗?”


    “不,”王存否定了,“老夫只会主张与北屹和谈。”


    “那……”


    “但你要怎么想,怎么做,那就是你们这代人的事了。”


    王存站起身,背着手脚步蹒跚地离去。


    “年纪大喽,耳聋眼花,脑子也不好使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是管不了那么多啦。”


    宋千帆立马站起身相送,但被阻止了。


    他望着丈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是吗,王阁老是这么对你讲的。”


    殷祝抬手,本想捏捏眉心,谁知却一不小心拉扯到了腰上酸痛的肌肉,顿时眉毛一阵乱跳。


    他带着怨气骂道:“老狐狸一个。”


    宋千帆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也好不到哪去!”殷祝瞪他,“宗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居然都不跟朕讲一声,知情不报,你这是欺君!”


    害得他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掉了马甲,光是想想殷祝就有种脚趾抠地的感觉。


    宋千帆也觉得自己冤枉:“陛下,臣也没想到大过年的宗大人会主动找上门来啊,当时臣都不在家,后来才从妹子那儿知道这件事。”


    “那你去哪儿了?”


    “不是跟您一起在宗府上嘛。”


    “…………”


    “真是屙屎落狗嘴里了。”殷祝嘀咕。


    宋千帆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结巴道:“陛陛下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碰巧了!”殷祝不满道,“行了,那就不提这事儿了,等年后你把钱凑好,咱们和宗略一起去新都最老的那座皇坊走一趟,听说他们最近在捣鼓新玩意儿,朕原本就打算去瞧瞧。”


    “臣遵旨。”


    说完了公事,殷祝的神情也缓和许多。


    难得今日天气晴朗,又恰逢沐休。


    他看着手头那堆怎么忙也不见少的工作,干脆全部推掉,要带着宋千帆上街逛逛。


    宋千帆并不赞同:“陛下,前不久宫中才遇刺客,大理寺那边又还未审问出幕后主使,此时白龙鱼服出宫,未免风险太大。”


    “再不出去透透气,朕就要憋成闷葫芦了。”


    殷祝其实打的是别的主意。


    野史记载,大夏新都有处民间乐坊,名曰长乐坊。


    为了招揽生意,里面也卖酒水,还请了位貌美胡姬,叫青琅。


    据说她天生异瞳,能歌善舞。


    尤其是有一副好喉咙,既能唱哀沉顿挫的北调,也能唱细语呢喃的南调,声音百变,犹如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但青琅极少开口。


    许多客人争相为她砸钱买酒,真正能听到她歌喉的人却不多,因此又有“青琅一曲值千金”的美名。


    在后世某个流传甚广的故事里,宗策每逢征战结束,回到新都时,都会打上一壶酒,静静地在长乐坊坐上半天。


    而青琅便会主动为他斟酒,唱几曲北调,直到宗策起身离去。


    宗策曾屡次送来金银,但她分文不取。


    虽然正史没有记载,但关于他俩的故事,在民间可是广为流传,还被改编成了戏曲。


    当初他上大学那会儿,专业一群大老爷们天天挖土刨坟,蓬头垢面,对隔壁艺术学校那群走路都带香风的美女望眼欲穿。


    殷祝被他们拉着天天跑过去,路过戏曲学院,听他们唱《宗公别胡姬》里的经典名段,久而久之,甚至自己都能唱上两句。


    不然殷祝之前到宗府时,也不会旁敲侧击地问宗略他有没有干娘。


    虽然殷祝一直认为能配得上他干爹的人还没出生,但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总得去看看真人长啥样吧。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什么,新都没有长乐坊?”殷祝不可置信地问道。


    宋千帆:“不敢欺瞒陛下。新都真没有叫长乐坊的地方,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殷祝能说吗,他胡乱敷衍过去,心中暗自纳闷。


    “那算了,朕换身衣服,就去街上随便逛逛吧。”


    殷祝唤道:“来人,备车马,朕要出宫!”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祁王的案头。


    幕僚激动道:“殿下,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啊!”


    “不对,”祁王皱眉,“尹昇几天前才在母后宫中遇刺,以他怕死的性子,这段时间应该都缩在宫里打死也不出来才对,怎么会突然就想着上街微服私访了?”


    “别管他是怎么想的,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幕僚急切道,“快下命令吧,成败在此一举!”


    谁知祁王却抬头盯着他:“你是在命令孤吗?”


    幕僚:“…………”


    幕僚:“卑职不敢。”


    “算了,这次饶你无罪,”祁王敲打完毕,自认为轻拿轻放地揭了过去,“兵书有云,兵不厌诈。虚虚假假,真真实实,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意图,我那好皇兄最喜欢玩这一套了。”


    幕僚这回学聪明了,小心翼翼地先询问他的意见:


    “那以殿下之见,这次是假还是真?”


    “应当是假,”祁王斩钉截铁道,“他是在故意引孤上钩,说不定出宫的根本就是个替身!但孤可不傻,你知道为什么吗?”


    幕僚心中叫苦,表面虚心向傻子求教:“为何?”


    “因为尹昇他怕死!”


    祁王自以为盘算得周全,表示他们这次一定要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被禁足,就权当不知道这事儿就完了。


    幕僚不吱声,默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祁王面色忽明忽暗,最后咬牙对他说:“不行,孤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能是真的。”


    看吧,果然。


    幕僚木着脸道:“那殿下有何打算?”


    真的,累了。


    “去叫管家安排刺客,当街行刺!”祁王阴狠地眯起眼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些没有身份的流民暗卫,王府供他们吃喝,是时候让他们回报孤了。”


    幕僚立刻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抬脚便走,生怕下一秒祁王又再度反悔。


    果不其然。


    一刻钟后,祁王又犹豫着叫住他:“不行,赶紧让他们停手,孤还是觉得这像是尹昇给孤下的套。”


    套你妈个头!


    幕僚心中破口大骂,但表面只是挤出一抹僵硬笑容,提醒道:“殿下,管家已经把人都派出去了。”


    “什么?”祁王大惊,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怎么会这么快,快把人叫回来,快!”


    “不行,”幕僚硬邦邦道,“刺客们都已经出发了。”


    “但您放心,这些人都是养在别的地方,没有姓名没有身份,连脸也都用火燎过,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祁王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但依旧坐立难安。


    “毕竟是临时突发的行动,如果能成功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成功,记得安排人及时灭口。”他反复叮嘱道,“万万不可让尹昇再怀疑到孤的头上来——对了,宗策回去了没?他没在尹昇旁边吧?”


    幕僚摇头。


    “真可惜,”祁王遗憾道,“若是能有他助力,想必这次一定能叫尹昇血溅当场!”


    他狠狠握拳,心想尹昇没儿子,到时候,自己有母后支持,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继位?


    还能顺便用杀兄的借口将宗策一起处理了,一石二鸟。


    祁王在书房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派出人手,打听尹昇的动向,以及刺客们的埋伏地点和准备行刺的方式。


    幕僚看不下去了,劝道:“殿下,不如放权给他们,临场应变,总比咱们在这儿,看不见摸不着的胡乱指挥强。”


    祁王怒道:“什么叫胡乱指挥!这帮武夫万一出了纰漏怎么办?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父皇都说过孤有这样的才能,怎么就不能远程指挥了?”


    幕僚:“……您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出探听消息的人匆匆赶回府上。


    “怎么样了?”祁王心急如焚地问道。


    既激动,又害怕,又慌张,又畏惧。


    他陶醉地心想,这难道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吗?


    真是……太让人入迷了。


    但余光注意到幕僚的眼神,祁王又惊觉自己表现得太不镇定了,有失皇室体统。


    于是他装模做样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学着宗策平日里跟自己讲话的模样,淡淡道:“说吧,可是成了?”


    那人一路狂奔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


    祁王脸色瞬间惨白:“什么?败了?尹昇这该死的难不成是王八精转世,命怎么这么硬!?”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祁王急得眼睛都红了,那人才终于捋顺了气。


    他惶恐道:“陛下带着宋学士,已经到咱们王府门口了!”


    第22章


    “皇皇皇兄能来府上,真真是蓬荜生辉!”


    祁王搓着手,和管家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态度极尽殷勤。


    殷祝打量着王府内的布置,视线扫过满头大汗的祁王,奇怪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方才干什么去了?”


    祁王脑袋一抽,脱口而出:“热,热的。”


    “大冬天热成这样?”


    “没没有,瞧我这嘴,”祁王干笑起来,“其实是盗汗,盗汗。皇兄遇刺,着实让臣弟夙夜难寐,寝食难安,所以身子虚了点,哈哈。”


    “真的吗?”


    殷祝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的这份情谊,朕心领了。但还是身体重要,毕竟人的命只有一条,作完了就没了。”


    想起历史上坠马而死的祁王,殷祝是在真心实意地提醒他,保重身体,切莫作死。


    但这话说得,叫祁王实在不能不多想。


    他朝殷祝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皇兄关照,臣弟记下了。”


    大概是因为家族遗传,尹家宗室从上到下,都是骄奢淫逸的性子。


    尹昇喜欢建宫殿,爱用黄金美玉做微缩盆景,祁王虽然比尹昇好些,但也是好华服好美人好奢园的享受型。


    为了在王府里修建出满足自己心意的园林,他甚至动用手段,强占了周边人家的十几亩土地。


    但祁王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反而觉得,己已经非常仁慈了。


    ——就连朝廷那些只配给自己擦鞋的三四品官,都敢动辄侵占良田几百上千亩,他这点算得上什么?


    但殷祝自打穿越后,连皇宫的御花园都没去过,第一次散心就来了祁王府。


    看着满园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他不禁感叹:“不愧是皇家园林啊,就是壮观。”


    在他看来,不管是王爷还是皇帝,他们的园子都叫皇家园林。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但祁王本就心虚,一听这话,更是汗如雨下。


    他支吾半天,不知该如何接话,反倒惹来殷祝怀疑的一瞥。


    最后还是幕僚硬着头皮上前,替主公解释他是早上吃坏肚子了。


    祁王猛猛点头。


    殷祝哦了一声,宽容道:“人有三急,朕能理解,你去解决吧,这边有千帆陪我逛就行了。”


    祁王顿时松了一口气:“是,臣弟去去就回。”


    “殿下,”趁着祁王找借口去尿遁的功夫,幕僚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咱们干脆就在这儿,装作失足落水心悸,把他给……?”


    他狠厉地眯起眼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祁王:“好!孤也正好有此打算,这尹昇也有够胆大,居然敢只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宋千帆来我府上,看来是天要亡他。”


    幕僚:“那殿下,这宋千帆,要不也一并解决了吧?”


    “不行,他背后是王家,等朕上位,还需要王阁老的支持。”祁王不假思索道,“先拉拢,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办法。”


    “那万一他走漏消息了怎么办?”


    祁王皱眉:“这窝囊废有这个胆子?”


    宋千帆胆小窝囊,在明正阁和朝中都是出了名的。


    自古文人相轻,明正阁的学士们既瞧不起这个靠老丈人平步青云的年轻人,又个个嫉妒得眼红,恨不得以身代之。


    幕僚常在新都各路文人雅士中活动,对此也有所耳闻。


    他十分欣慰于祁王的精准判断,终于有种“自己果然跟对了人”的欣慰,重重点了点头,即刻就要离开去唤人准备行刺。


    没走两步。


    “等一下!”


    幕僚心中咯噔一声,极不情愿地转身,“殿下又有何吩咐?”


    他特意咬重了“又”字。


    带着浓浓的怨气。


    “孤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祁王又丝滑切换回了原本的自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尹昇死在王府,否则孤这辈子都洗不脱弑兄的嫌疑了。”


    幕僚瞪大双眼:“什——您原本不就是打算宫变夺位的吗?”


    “是,但宫变和暗杀又是另一码事,”祁王越说越觉得很有道理,“为君者,要有雷霆手段,暗杀这种旁门左道,是没办法服众的。”


    雷霆手段在哪里?


    幕僚简直要揪着祁王的衣领怒吼了。


    不过稍稍冷静下来后,他也反思自己是不是方才被主公急上火了,居然能想出在王府杀死皇帝的事情。


    主公说得没错,的确不妥。


    ……但他怎么就这么来火呢!?


    “殿下说得有理,”幕僚深吸一口气,竭力用平静的口吻道,“那王府之外的刺客,该作何安排?”


    “尹昇今天来了王府,不管他是要继续待下去、还是去别的地方,万一出了事,肯定和孤脱不开干系,”祁王恨声道,“尹昇,果然好手段!”


    幕僚:不,我觉得这不是皇帝的问题。


    祁王:“看来今日不是动手的时机,派出去的刺客,就先别召回来了,叫他们好好保护孤的好皇兄,别让他被什么阿猫阿狗给宰了,又赖到孤的头上。”


    透过漏花窗,祁王势在必得地凝视着天边的孤雁。


    “他的命,只能是孤的。”


    “漂亮!十环!!”


    殷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望着远处荡起层层水波的湖面,扭头笑眯眯地问宋千帆:“你要不要试试?如果不会打水漂,朕可以教你。”


    “……不了,多谢陛下。”


    宋千帆推了下鼻梁上的镜片,飞快地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府管家和几名高大仆役,神色严肃。


    他压低声音问道:“陛下,要不咱们走吧?或者从宫里多叫些人来,只有您和臣二人逛这么大的园子,臣实在不放心啊。”


    “放心,祁王没这个胆子,”殷祝随口道,甚至完全不避讳他们身后的管家,“他比你还怂。”


    宋千帆:“…………”


    “朕不是在说你怂,”殷祝补救道,虽然效果不大,“朕的意思是,你平日里虽然胆小谨慎了些,但就跟那弓弦一样,拉到极致,总会有反弹的时候,并且还会爆发很大的势能。”


    “谢谢陛下夸奖,”宋千帆干巴巴道,“那祁王殿下呢?祁王殿下从小便擅长射猎,还曾独自带兵剿匪,大获成功,怎么也不该和臣并驾齐驱吧。”


    后面的王府管家神色一凛,立马竖起耳朵。


    难道是陛下掌握了什么祁王殿下谋逆的切实证据?


    “祁王啊,”殷祝不假思索道,“他一见到朕吓得跟个小鸡崽似的,去个茅房一去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茅房建在天宫上。朕说他怂,有什么问题吗?”


    “…………”


    宋千帆失笑:“没有问题。”


    祁王这园子虽然来路不正,但从审美和艺术价值来说,的确不凡。


    园中精致以水为主,开朗疏阔,三步一小桥,十步一亭台,即使是冬日,树木山石也都被打理得蓬勃繁茂,充满皇家园林的葱蔚洇润之气。


    殷祝带着宋千帆和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前走,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咿呀唱念的声音。


    举目望去,原来是一个戏班子,正在风亭水榭之内排练。


    管家忙解释道:“陛下,这是祁王请来为王妃祝寿的戏班,可要叫他们过来为您唱上两段?”


    “没事,朕去瞧两眼就成。”


    殷祝走近了些,等那花旦唱完后,也忍不住跟着哼了一段。


    那花旦眼前一亮:“你唱的是什么?”


    管家刚欲上前呵斥,被殷祝拦下了。


    “从前在家乡听人唱过的一段戏。”殷祝回答他,顺便夸奖道,“唱得不错,嗓子很亮,你是做刺杀的?”


    刺杀旦是花旦的分支之一,殷祝从前被下铺的哥们拉着,在戏曲学院听了些他们的课程,所以对此略知一二。


    刚从外面匆匆赶来的祁王脚下一崴,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


    “是,”在祁王的瞳孔地震中,那花旦竟然还痛快承认了,甚至他还露出了十分高兴的表情,“你居然知道这个?”


    不对!!!


    到底是哪个奸人要害他!?


    不等殷祝回答,祁王就一个滑跪跪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皇兄,臣弟真的没有参与此事!臣弟冤枉啊!!!”


    殷祝沉默地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大腿嚎啕,嫌弃地把腿抽了出来。


    “……你先起来。”


    “臣弟冤枉!!!!”


    “朕知道你冤枉,”殷祝抬头看了眼周围也被祁王惊到、纷纷下跪的一圈人,无奈道,“朕跟你说的不是一码事,起来吧。”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个乌龙。


    祁王的哭声顿时哽住了。


    他擦干泪站起来,尽管心中恨得咬牙,但还是勉强笑道:“是臣弟想岔了,皇兄果然博闻强识,居然还对戏曲有所了解。”


    跪在地上的花旦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显然没想到殷祝的身份居然如此贵重。


    殷祝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唱的那些曲子都太老了,不如换一首。但朕只知道调子和词,你能唱出来吗?”


    花旦脆生生道:“能!”


    “行,拿纸笔来。”


    之后的半个时辰,殷祝就待在风亭里,指着一句,教唱一句。这花旦也是个有天赋的,学得极快,加上《宗公别胡姬》本就是历经数百年时光流传下来的经典片段,词曲无一不佳。


    一行人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祁王愈发胆战心惊。


    但凡戏曲,都是后人根据史实改编而成,寄托了民众朴素的嫉恶如仇情感。


    其中有几句台词,是借胡姬青琅之口痛骂昏君的。


    但写词的人是殷祝,如今他就是皇帝。


    人能自己骂自己吗?自然不能。


    正好祁王就在旁边,作为一个给笔下人物取名时经常在书桌上到处找字排列组合的作者,殷祝完全没想太多。


    ——他直接大笔一挥,把昏君改成了齐王。


    还特意偏头说:“你别多想啊,朕写的是齐王,不是祁王。”


    祁王:“……臣弟明白。”


    日他祖宗。


    齐王和祁王,这俩唱出来有什么区别吗?


    祁王在心里咆哮,这和指着他鼻子骂有什么区别?尹昇欺人太甚!!!


    但祁王很快痛苦地反应过来:


    面前这位,和他是一个祖宗。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千帆仔细看了一会儿唱词,目光逐渐严肃。


    虽然殷祝改了不少直白的台词,但作为科举考试千军万马杀出来的佼佼者,他还不至于连这点隐喻都看不明白。


    一位图国忘死、只差剖胆倾心的将军,居然被世道逼到不得不自污保全,跪在亲兵坟前前掩面而泣,不禁要让人发问,这个国家究竟怎么了?


    宋千帆看着纸上胡姬那声声泣血的控诉,只觉得一阵心寒。


    同时也不由得庆幸起来:


    幸好,自己没有生在这样黑暗的时期。


    不用经历胡姬所说的那些死别、离乱、屈辱,体会眼睁睁目睹国家沦亡的裂心之痛。


    但他想起不久前与丈人的那番对话,又觉得心有戚戚——


    他真的没有吗?


    宋千帆凛然问道:“陛下,这出戏的名字叫什么?”


    殷祝反问他:“你觉得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比较好?”


    “以臣愚见,”宋千帆声音低沉,“该叫《警世录》才对,最好将它传遍千家万户,叫百姓们知晓,也叫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们知晓。”


    殷祝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达官贵人们会愿意出多少两银子看这种戏?”


    “戏是好戏,”那花旦忽然插嘴,“但陛下,恐怕他们不会想看这些的。”


    “大胆!”


    一直憋屈到现在的祁王终于找到了他能捏的软柿子,怒斥道:“陛下同宋学士说话,与你这个戏子有什么关系?”


    花旦顿时失了颜色,祁王还不肯罢休,沉着脸对班主道:“你怎么管教的人,这么没规矩?”


    “殿下赎罪!”班主噗通一声跪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给他惹事的花旦,“小的这就回去重罚他!”


    年轻花旦跪在地上,并不言语。


    但在听到班主的话后,他如蒲柳般的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


    眼看着那花旦因为一句话成为了众矢之的,估计等他离开后,还要被班主狠狠毒打一顿,殷祝不禁道:“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朕这边还有两出花旦戏,你就随朕一起回宫去吧。”


    祁王和整个戏班子都呆住了。


    那花旦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明亮双眸中泪花闪烁。


    “谢陛下隆恩!!!”


    “行了,不用谢朕,就谢你的这副好嗓子吧,”殷祝说,“都过了变声期还能唱成这样,你绝对是老天爷赏饭吃。”


    花旦重重点头:“小的明白,但再好的嗓子,无人赏识也与破锣无二,陛下愿意给小的这个机会,就等同于再造父母!”


    穿越一段时间,殷祝也习惯了古人的说话方式,因此摆摆手,只是让他起来再唱两段。


    宋千帆看看那满心满眼都是殷祝、一脸感激涕零的花旦,却露出了极其纠结的神情——


    陛下这么快就要移情别恋了吗?


    和宗将军好像不是一个类型的啊。


    “这段不行,重来,”殷祝那边还在火热教学中,“唱这段的时候,眼神要再崇拜一点,要直勾勾地盯着他,懂吗?”


    花旦点点头。


    殷祝继续道:“下面这段骂人的也要再泼辣一些,你虽然是刺杀旦,但这嗓子唱泼辣旦也完全没问题,要想着那误国误民的仇人就在你面前,狠狠骂他!拿唾沫星子喷他!骂得体无完肤才好!!”


    花旦重重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兰花指,遥遥指着祁王的鼻子,痛骂道:


    “呔!你个优柔寡断、朝令夕改的齐王!城东有人家,家中有三儿,二子皆战死,小儿十岁半,丧父又丧兄,汝今当几岁?怎能安然寝!”


    祁王:“…………”


    幕僚下意识想鼓掌。


    但突然想起祁王才是自己的主公,又默默放下了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活阎王,王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幕僚无意间转头。


    忽然发现自家主公脸色惨白如霜,身子晃了晃,瘫倒在地上。


    “殿下——!!!”


    第23章


    “陛下,祁王今日的反应……”


    马车车厢内,宋千帆放下车帘,欲言又止。


    “嗯,朕知道他不对劲。”殷祝慢斯条理地剥着橘子,“别急,不管祁王打着什么主意,咱们走这一趟,他起码三个月内不敢动弹。”


    宋千帆想起祁王吓得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果然神机妙算。”


    被殷祝带出王府的小花旦默默地缩在车厢角落里。


    脊背笔挺,双眼发直。


    他做梦也想不到,早晨还在挨班主训斥的自己,下午居然就能同大夏的君主共乘一辆马车;


    而他们口中轻飘飘讨论的人,就在不久前,还是能轻易决定自己未来生死、高高在上的王爷。


    殷祝剥好了橘子,又开始剥橘子上的经络。


    等橘子彻底光溜溜,没东西可剥的时候,他忧伤地叹了口气。


    宋千帆:“陛下何故叹气?”


    “他走了。”殷祝说,“居然都没跟朕打声招呼,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宋千帆:“…………”


    破嘴!谁让你多问的?


    但这个问题他实在不敢正面回答,于是只好绞尽脑汁地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陛下切莫这么想,或许只是宗将军担心边境有变,所以才急着赶回军中。”


    “你说得也有道理,”殷祝肯定地点点头,“朕是大夏的皇帝,大夏的疆土就是朕的疆土,他在乎晖城,就是在乎朕。”


    宋千帆开始战术擦镜片。


    顺便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陛下说得极对,”他自动切换成奸臣模式,彩虹屁信口拈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宗将军只是寡言少语,并不是不明事理,陛下待他恩重如山,他心中对您的感激肯定无以言表……”


    殷祝听了一会儿,心情愉悦不少。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宋千帆,一半给了角落里的花旦,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旦受宠若惊地捧着那半橘子,“回陛下的话,小的是孤儿,从小被班主收养,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上台时用的艺名。”


    殷祝注意到他在说自己是孤儿时,一旁的宋千帆神色微动。


    他随口问道:“这样,那你的艺名叫什么?”


    “青琅。”


    殷祝猛地扭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花旦被他看得脸色逐渐发白,腿一软,就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他跪在殷祝脚边,颤声问道:“陛下,这名字有何不妥吗?”


    宋千帆也目露疑惑。


    “没有,”殷祝缓声道,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朕只是没想到……”


    青琅原来是个男人。


    但转念一想,其实也很合理。


    古代女子嫁人都早,但野史中记载,胡姬青琅从宗策头次凯旋归来,一直到大夏新都城破,都待在长乐坊的酒肆里未曾婚配。


    后人认为是她心慕宗策,所以甘愿为他守身;


    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青琅压根儿不是女人!


    殷祝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青琅的眉眼,发现果然灵秀动人,未着脂粉时,也自带三分妩媚风流。


    若是再有心扮女相,恐怕与酒肆花丛间高鼻深目的胡姬别无二致。


    “吱——”


    宋千帆把叆叇擦出了黑板声。


    他低头不语,心中却不禁为身在远方的宗策捏了一把汗,甚至开始纠结地想,自己要不要提醒对方一把。


    相比起祁王府这个不知深浅的戏子,他还是对宗策更有好感。


    “陛下……”


    短短数息间,青琅经历了惊诧——了然——再到挣扎的一系列过程,最终他逼着自己放松身体,朝殷祝勾起一抹柔弱笑容:“原来您是想要这个吗?青琅能服侍您,三生有幸……”


    “笑得好恶心,别笑了。”殷祝说。


    青琅:“…………”


    宋千帆突然咳嗽起来,唇边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朕把你带出王府,只是单纯看上了你的好嗓子,”殷祝直白道,“不要想其他杂七杂八的,不然你就回你原来的戏班子去吧。”


    青琅诺诺应是。


    他在殷祝的示意下重新坐回原位,再不敢随便揣测皇帝的想法。


    他们从祁王府离开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回宫前,殷祝好心把宋千帆捎回了家。


    但他没想到这小子一到家,就和王夫人说起了青琅这件事。


    还感叹:“陛下果然待宗将军与任何人都不同。”


    王夫人疑惑:“难不成就连夫君你也比不上吗?我听外面都说,你才是陛下眼前新晋的大红人呢。”


    “我算个什么啊,”宋千帆很有自知之明,苦笑道,“陛下对我,只能说态度亲近了些,觉得我能替他办事,和其他大臣和宫人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唯有对宗将军,他是发乎于心,从不计较任何得失利弊。”


    王夫人惊道:“陛下竟真的动了情?”


    “是啊,”宋千帆喃喃道,“虽说这种关系会遭世人诟病,但身为臣子,谁不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重自己的君主呢?哪怕被千夫所指,被扣上佞臣的名头,也是甘之如饴。”


    王夫人顿时警惕起来。


    她拧着宋千帆的耳朵骂道:“好啊,你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也和陛下睡过?”


    宋千帆大惊失色:“没有!夫人你要相信我,我和陛下是清白的!比我的钱袋子还要清白!!”


    “那为何陛下近来天天把你喊过去?”王夫人皱眉,犀利发问,“就算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尹家,他们老尹家可是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好这一口了。”


    她眯起眼睛:“我想起来了,上次家中办诗会的时候,我路过听了几句,在诗里自比怨妇还差点抱头痛哭的,是不是你们几个?”


    “…………”


    宋千帆百口莫辩。


    自古文人都视君臣如夫妻,别说宋千帆了,满朝文武,绝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


    包括宗策。


    因此当自称是天使的人来到军中,并因为索贿遭拒而朝他破口大骂、告诉他现在陛下早已有了新宠时,尽管知道这天使肯定是假的,宗策的呼吸仍旧乱了一拍。


    “既无圣旨,也无凭据,”他坐在主座上,冷声命令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天使,来人啊,给本将把这胆大包天的骗子拿下!”


    那骗子估计没想到刚见面就会被拆穿,本还打算硬撑着天使的傲气,可眼见着左右原本就听得怒火滔天的军士都扑了上来,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噗通跌倒在地。


    但宗策的亲兵可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本来还顾及着天使的身份和朝廷的颜面,只能憋屈着敢怒不敢言,这会儿一听是假的,众人当即饱以老拳。


    骗子被打得哎呦叫唤,鼻青脸肿,牙都掉了两颗。


    没多久,裤裆传出一股骚气,惹得周围人一阵嫌恶,再加上宗策说差不多可以了,这才纷纷收手。


    “宗将军,这人嘴太脏了!”亲兵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但上辈子宗策已经审过他一次,因此对这些谩骂并不动容。


    虽然谩骂内容不尽相同,但无非是换种形式罢了。


    “我记得你当初刚被分到将军手底下,最不服管的那会儿,骂得可比他还脏啊?”旁边有人揶揄道。


    亲兵顿时脸色一变:“我……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将军和咱们从前见过的那帮官老爷们一样,才会说那种话的,我后来都自己掌过嘴了!”


    “安静。”宗策说。


    所有人瞬间闭嘴。


    宗策坐在主座上,例行公事地问那骗子:“你用这个法子,去军中骗过几回?”


    骗子刚开始还不肯说实话,直到宗策让军士拿来杀威棒,这才告饶坦白道:“就……就三回。”


    “每次都成功了?”


    “是,”骗子连连点头,谄媚道,“还是大人您厉害,一眼就看穿了!”


    “你原先是干什么的?”


    “小的是耕夫,后来去新都那边做小买卖,这两年行情不好,没挣到啥钱,又被人设了套,把钱赌光了,可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啊!实在没办法,才来边境找个活路……”


    “滚你丫的!你找活路骗到老爷们头上了是吧?”


    一个浓眉汉子气得怒目圆睁,一脚踹翻了这不老实的骗子。


    要不是宗策还没发话人,他肯定得当场抽刀砍人。


    周围的亲兵也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其中一位更是直言:“大夏的军队,当真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连耕夫都敢假冒天使了?”


    “是啊,将军,这种人死不足惜,砍了他吧!”


    他们都抬头看向宗策,表情跃跃欲试。


    那骗子吓得魂不附体,拼命跪在地上朝宗策磕头求饶。


    “你们都出去。”宗策说。


    待到亲兵们都走了,屋中只剩下他和骗子两人,宗策终于按着扶手,从那座位上站起了身。


    他一步步走到那骗子跟前,站定。


    “大,大人,”骗子仰头望着他漠然冰冷的脸庞,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宗策的裤脚,“您就饶过我这次吧,我,我一定给您做牛做马!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宗策垂眸望着他,平静问道:“你把你之前骂我的话,再说一遍。”


    骗子这哪里敢,胡乱摇头不肯。


    宗策:“那就死。”


    骗子身子一僵,顾不上太多,结结巴巴地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你、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吗?不过是运气好些的兔儿爷……”


    “再后面两句。”


    骗子差点汪的一声哭出来:“大人……”


    “说。”


    “陛下如今已经有了新欢,听说是从王府接出来的人,还亲手给他剥橘子吃,可见爱得疼得都到骨子里了。这个将军之位,肯定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人……”


    骗子说完,胆战心惊许久。


    却没等到下文。


    “大人?”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看到了一双犹如乌云笼罩的深黑双眸,幽深得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宗策面无表情:“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骗子没有办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当再次听到“爱得疼得都到骨子里了”这句话时,宗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冷笑。


    “很好,”他淡淡道,“正合我意。”


    颈侧的浮凸青筋鼓点似的跳动,大手按上了腰侧的佩刀。


    “你可以死了。”他宣判道。


    骗子惊恐地瞪大双眼。


    视野中最后留下的记忆,是一抹带着滔天怒意的银亮刀光。


    一室腥气扑鼻。


    滚烫的鲜血泼洒而出,沿着地砖的缝隙飞速蔓延。


    宗策垂下眼眸,沉默地注视着血湖中的倒影,喉结滚动,仿佛有一头咆哮着嘶吼着的野兽被名为君臣的铁链束缚,一点一点,重新关进牢笼深处。


    但他自己知道。


    眼前这一切,就是他失控的结果。


    一炷香后,城头响起了号角声。


    全城哗然。


    亲兵们鱼贯而入。


    宗策披上如血一般赤红的战袍,迎着残阳,大步向前走去。


    有人匆忙赶来向他汇报情况,宗策嗯了一声,抓住缰绳,刚劲有力的手臂勒住绳子猛地绷紧,翻身跨上战马。


    正要出发时,恍惚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青年音,又将他从漫天黄沙的街道上拉回了那个弥漫茶香的宁静宫室:


    “宗将军,旗开得胜。”


    他仓皇回首。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将军,怎么了?”身旁亲兵关切问道。


    战马喷了两个响鼻,在原地不耐烦地垫了垫脚。


    宗策闭了闭眼睛。


    “……无事。”他说。


    “该去迎敌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A.纳米钻石;B.放了两天的俄罗斯大列巴;C.殷祝想要成为直男的钢铁意志;D.宗策的嘴


    第24章


    克勤攻城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新都朝堂之上。


    “约定好两国互不侵犯,这才过去多少时日,他们就翻脸不认账了?”


    “屹人果然狼子野心!”


    “背信弃义,天理不容!”


    也有大臣说:“上次和谈时,听说那屹人皇帝对我等开出的条件就颇为不满,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北屹才会派王太子率军南下。不如派遣使者带礼物前往北屹,与其分说,屹人应该就会退兵了。”


    但孙慈立刻站出来斥道:“休要胡言!这是被人打了左脸又要把右脸伸出去的歪理吗?”


    “如此一来,大夏颜面何在?陛下颜面何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怕不是最后连大夏的祖宗基业都要拱手让人了!”


    那人怒视他:“那你说怎么办?”


    孙慈不理,径直出列道:“陛下,臣提议朝廷应立即派监军前往前线督战,那北屹王太子克勤狡猾善战,宗将军年轻气盛,臣担心他恐会着了克勤的道。晖城一旦失守,东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殷祝就不爱听了。


    “如果我没记错,克勤今年也未满三十吧?”他说,“也不过就比宗策大上个几岁而已。”


    孙慈硬邦邦道:“是,但是克勤身经百战,非老将不能敌。”


    “是吗?但朕翻之前的卷宗,就算派老将上场,那也是屡战屡败,”殷祝毫不客气道,“与其这样,还不如挑选些新面孔,或许还能给朕带来惊喜。至于监军,也不必再提了,朕相信宗将军对大夏忠心耿耿。”


    孙慈皱眉:“陛下,此乃国事,不能凭个人喜恶转移。倘若宗策败了……”


    “他不会败。”殷祝再次打断他,语气笃定。


    他偶像对外一生未尝败绩,最后一次战役,还是在遭到朝廷背刺、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心灰意冷,才主动弃械任擒。


    孙慈哑口无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同僚冲他拼命使眼色,让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同陛下对着干。


    他只得不甘心地朝殷祝拱了拱手,退回朝臣队伍里。


    这番对话也叫在场诸位都看清楚了,虽说宫里进了新人,但陛下对宗策还是一如从前。


    也不知那小子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唉!


    殷祝见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更有建设性的意见了,果断道:“内阁诸位阁老都随朕去一趟书房,其余人,退朝吧。”


    这是殷祝自穿越后,第一次召集内阁。


    他把这群打个喷嚏大夏都抖三抖的小老头儿叫到一起,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向他们表明自己与北屹交战的坚定决心。


    顺便敲打一下这帮老狐狸,别趁着前线打仗的时候给他搞事。


    “朕丑话说在前头,”殷祝一巴掌拍在舆图上,发现周围这圈小老头的眼皮不约而同地颤了颤,底气顿时多了几分,“诸位为官也有几十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应该比朕清楚。”


    “朕近来修心忍性,脾气好了不少,对于一些不涉及原则问题的事情,大多也是宽容处理。但如果有人敢趁着大夏与北屹开战,吞公为私,或是与北屹私通……”


    殷祝修长的食指点在桌边,缓缓直起身。


    那张阴柔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和善的神经病笑容。


    “——朕不介意拿他去祭旗。”


    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霎时凝固。


    殷祝权当没察觉到,神色如常地开口:“好了,下面来讨论一下与北屹的战事吧。首先说明,朕不接受议和。”


    依旧无人应答。


    数息后,唐颂慢吞吞开口道:“陛下的意思,臣等都明白。国贼自然不能姑息,但陛下身为人君,应宽仁慈惠,即使大敌当前,也应放平心态,言语恫吓,未免有失妥当。”


    殷祝平静道:“这不是恫吓。”


    “方才那些话,朕只是告知你们。等散会后,你们也可以原话复述给任何人,上至王亲贵族,下至平头百姓,但凡有触犯这一条铁律者,朕都说到做到。”


    唐颂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但殷祝知道,跟着帮老家伙斗,光是放狠话肯定没多大用处,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个个都是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相比之下,他这个皇帝反倒势单力薄。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


    只要不像历史上的尹昇那样作死,即使什么都不做,大夏也还能再苟至少几十年。


    更何况他现在启用宋千帆和宗策,一文一武,内外配合,等他干爹把山河十四郡打下来,就算是再顽固的势力也得乖乖低头。


    “陛下。”


    一位宫人快步走来,朝着殷祝和在座众人行礼,然后匆匆走到殷祝身旁附耳低语了数句。


    内阁众人不明所以。


    但有敏锐的,已经从殷祝变幻莫测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不由得挺直腰板,静等陛下发话。


    “这倒是有意思了,”殷听完笑了笑,“你把这事儿再和诸位爱卿们都说一遍吧。”


    “是。”


    宫人向他微微欠身,然后面朝一干人等朗声道:“方才大理寺传讯,前不久那行刺的犯人了悟终于肯招供了。”


    王存似有察觉,他瞥了一眼殷祝,很给面子地问道:“那罪人招供了什么?”


    “了悟说,自己因北归人的身份在新都处处碰壁,走投无路之下,一位恩人资助他进了无相寺,从此他便对恩人死心塌地。”宫人说,“而他指认那名恩人的身份,便是内阁之中的重臣,唐阁老唐大人。”


    “一派胡言!”


    眼看着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唐颂顿时坐不住了。


    他把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放,“老夫根本不认识什么了悟了解的,这贼人死到临头,胡乱攀咬,岂有此理!”


    他翻身跪在地上,抱拳恳切道:“请陛下明鉴!臣愿与诸位一同前往大理寺,那了悟当面对峙!”


    “来不及了,”殷祝说,“在招供完这番话后,了悟便咬舌自尽了。”


    唐颂一噎,显然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


    “好一个死无对证!”他言辞之间怨气横生,冷哼一声道,“罢了,陛下,清者自清,老夫无话可说!”


    旁边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向他拱手:“陛下,唐大人半生为公,对大夏的贡献有目共睹,臣愿为唐大人担保,他绝不可能做出对陛下不利之事。”


    “臣也愿意为唐大人担保!”


    “还有臣……”


    殷祝听着那一声声附和,支着下巴问道:“那既然如此,唐爱卿,朕想问你件事儿。”


    “陛下请讲。”


    唐颂见殷祝没让自己起身,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在殷祝开口发话前,竟自己主动起身坐回了座位。


    殷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他没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扶手,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些日子新都衙门外有流民来敲登闻鼓,状纸还没写完就因为填了唐大人的名字,就被两侧禁军拉了下去,唐颂,这事儿你可知道?”


    唐颂:“臣不知。”


    “那新都流传你在老家侵吞了一千两百亩私田,当地耕夫无田可耕无路可走,只能为你家当佃农,还有人双亲去世死无葬身之地,上京状告无门还被人打断双腿,你可知道?”


    唐颂:“臣也不知。”


    他甚至还很淡定地反过来问殷祝:“陛下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殷祝心想好啊,还跟他装傻是吧。


    那他也可以装。


    他姿态放松地翘起二郎腿,笑眯眯道:“朕听朝中一位爱卿偶然提起,至于是谁,唐阁老就不必多问了。”老头子,瞎猜去吧。


    其实是上次发现禁军宿卫伪装上街后,殷祝特意叫苏成德去查了查这批轮值禁军的底细,恰好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陈年旧事,苏成德就顺便上报给了他。


    唐颂额头青筋乱蹦,一张老脸险些抽筋。


    他看着殷祝一派无辜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挤出一抹笑容:“陛下说笑了。”


    “臣问陛下这个问题,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谤议臣的家事,还肆意造谣诬陷同僚,若陛下不想说,那就算了。”


    “好,不愧是内阁资历最老的两位阁老之一,就是硬气!”


    殷祝一拍扶手,大力夸赞起来。


    他转向一直对着天花板发呆的王存:“王阁老,你有什么话要讲?”


    王存颤颤巍巍地跪下,与街边年迈的平民毫无两样:“陛下见谅,臣老眼昏花,方才并未听清您与唐阁老的对话。”


    又是一个来装傻的。


    殷祝很清楚,王家作为大夏两大世家之一,内部的阴私比唐家也不见得少到哪去。但他身为皇帝,只能拉拢一派打压一派,防止狗急跳墙,两家人合起伙来对付他。


    王存之前借女婿给他递的话,也正是表达了随陛下您怎么折腾、自己和王家会袖手旁观的意思。


    不过等到刀子悬在自己头顶的那一天,王家究竟会不会做出激烈反应,那就暂不可知了。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抓住主要矛盾。


    所以殷祝也没逼他太狠,摆手道:“既然如此,苏成德,去朕的私库里给王阁老取一支百年人参来,补补身子。”


    苏成德躬下身子,恭敬应了一声。


    王存:“多谢陛下赏赐,但前些日子,唐大人已经给臣府上送了一根品质极佳的人参。”


    唐颂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痉挛地颤抖了一下。


    “是吗?看来两位阁老关系不错,”殷祝笑道,“那算了,把人参换成虫草吧。”


    唐颂微微悬起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陛下还是太过年轻……


    殷祝低头整了整袖口,看着那金线织就的纹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朕本来还想让王阁老帮忙查查唐阁老的事情,但如今看来,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唐颂。”


    唐颂:“……臣在。”


    “朕相信你,所以,干脆你自己来举荐一个人吧,”殷祝笑道,“唐阁老好歹也是大夏数一数二的肱股之臣,朕的左膀右臂,所以这人官职不能太低,最好同为内阁学士,知根知底。”


    “唐爱卿,你觉得呢?”


    唐颂闭了闭眼睛。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今天要揪着他不放了。


    这个人选,陛下已经给他框定死了范围,就在内阁之中。


    而且绝对不能挑选那些平日里与他不对付的,甚至立场中立也不行。


    因为他老家人犯的那些事,是真的,甚至还为此打死了人。


    这种事,根本经不起查。


    地方官已经愁眉苦脸地找过唐颂好几次了,全靠唐颂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才敢强压着一直不上报。


    眼看着距离丞相之位只有半步之遥,唐颂当然不甘心。


    但他得忍。


    因为如今陛下还是陛下。


    更何况……


    他睁开双眼,冷冷地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存,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然后抬头对殷祝说了一个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那名大臣瞬间脸色灰白,知道自己是被唐颂当成了弃子。


    但当殷祝问他是否愿意查这起案子的时候,他还是艰涩地开口同意了。


    因为被当弃子,或许还有借着唐阁老的光,重新起复的一天;


    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拒绝……那才是真完蛋了。


    “那太好了,”殷祝看上去很高兴,“内部问题解决了,咱们继续刚才的讨论吧——”


    “首先,屹人一而再再而三侵犯我大夏边境,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次,朕绝不接受任何议和的结果。”


    唐颂的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出声。


    其余内阁大臣见状,也不敢再装聋作哑了,纷纷义愤填膺地表示陛下说得对,就该狠狠地打!绝不姑息!!


    “很好,”待到声讨的浪潮平息,殷祝挑眉问道,“既然朕与诸位爱卿在这一点达成了共识,那就好办了。”


    他环顾四周,再次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关于北屹的战事,有人想说两句吗?”


    ……


    …………


    内阁会议结束后,众臣皆是脚步虚浮地走出皇宫。


    其中以兵部尚书最为典型。


    “奴才听他们私下里说,陛下之威,更甚从前了,”苏成德凑到殷祝跟前,腆着脸恭维道,“方才陛下那气势,可真是把奴才看得一愣一愣的。”


    “别,你这马屁拍过头了,朕恶心。”


    殷祝白了嘿嘿笑着的苏成德一眼,哼道:“你以为他们那叫折服?那叫形势比人强,不得不服。”


    新年的时候他问内阁要奏折,本来是想着帮内阁分担一下,在殷祝看来,这帮老大爷们一个个也都上了岁数了,大过年的,可以抽空在家带带孩子跳跳广场舞啥的。


    结果倒好,他们居然还推三阻四,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最后送过来的奏折,殷祝也都翻了一遍。


    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


    这殷祝就不能忍了。


    从前尹昇爱当甩手掌柜没错,但不想管,和不能管是两码事。


    他不喜欢做生意,相比起活人更喜欢和地底下的死人打交道,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但耳濡目染之下,也跟着老爹见了不少大客户、参加了不少饭局,应对这帮浑身长满心眼的老登们,勉强还算轻车熟路。


    “唐阁老在内阁里说一不二惯了,您这么一敲打,他肯定能收敛许多。”


    苏成德不知道殷祝内心的腹诽,经过这么一遭,他对陛下是彻底心服口服了,“您是没看到,您让他自己举荐人查自己时,唐阁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自古文官宦官水火不容,苏成德从前是柔姬的人,如今被殷祝提拔到身边,俨然成为宫中大总管。


    以唐颂为首的一帮大臣自然看他不爽。


    面对文臣清流们明里暗里的针对,苏成德也不是泥人捏的,逮着机会就在殷祝面前说人坏话。


    这回唐颂倒霉,他不仅喜闻乐见,还要落井下石呢。


    殷祝:“朕突然发现一件事。”


    苏成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朕身边不是佞臣就是小人,”他叹气,“都是奸逆,忠臣怎么就只有宗策一个呢?”


    苏成德:“…………”


    他很想问陛下,您对宗将军到底有什么误解?


    以普世价值评判,他明明才是板上钉钉的头号佞臣!


    但苏成德也是万万不敢说实话的。


    因为自古有佞臣必有昏君,陛下显然已经被冲昏了头脑,迷得不着四六了。


    没见早朝时孙大人都被怼了一顿吗。


    “算了,”殷祝很快打起精神,“把宋千帆和青琅叫来吧,顺便去准备一下出远门的车马物资,越快越好。”


    苏成德微微一怔。


    但随即低头应道:“是。”


    宋千帆进宫前,苏成德还特意恭喜他:“恭喜宋大人,陛下有意将您外放地方,应该不久后就要升迁了。”


    大夏官场惯例,如果上官有意提拔中青年官员,一般都会将其下放到地方待个两三年,刷一刷政绩资历,虽然大多是做表面功夫,但有能力的官员假使去到地方,能有所作为的也有不少。


    别说苏成德了,就连宋千帆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压抑住内心兴奋,整了整衣襟仪表。


    刚跨进门槛,就听青琅噗通一声跪在殷祝面前,惶恐道:


    “陛下,小的再也不敢了!”


    “朕听到外面那些流言了,本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殷祝掂量着一枚橘子,抬头看了僵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来的宋千帆一眼,随口道,“进来吧,你找个位置先坐。”


    宋千帆谨慎地扫过屋内陈设,然后选择了一个离两人最远的位置。


    屁股都只敢沾半边。


    青琅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


    “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吗?”


    青琅沉默,然后摇了摇头。


    殷祝反倒笑了:“朕没看错,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如果你今天辩解了,朕绝不会再留你,”他停下掂量橘子的动作,“但恭喜你,你做了一个很对的选择——朕一向不喜欢听人解释原因。”


    “你把朕亲手给你剥橘子的消息散播出去,也是为了在宫中立足,朕说的是也不是?”


    青琅颤声道:“陛下明察秋毫。小的这点小心思,全都被您一眼看穿了。”


    “起来吧,也不用这么害怕,朕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喜新厌旧,动辄就要砍人脑袋。”


    殷祝把那枚橘子塞到他手里:“朕不讨厌步步为营的人,但前提是,你别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今后后宫有人来刁难你,朕不会再帮忙。”


    青琅含着泪接过橘子,知道自己两次犯错,已经把陛下的耐心全部耗尽了。


    “小的明白了,陛下宽厚仁德……”


    “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殷祝说,“回去闭好你的嘴巴,避开所有你认识的人,收拾东西,随朕出宫。”


    青琅重重地点了点头,抹干眼泪,退出了御书房。


    待门关上,殷祝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朕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青琅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放在现代,估计高中都还没毕业呢。


    但殷祝看着他那张梨花带雨的秀气脸庞,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皱眉。


    难道他干爹喜欢这款的吗?


    这样的青琅,别说和他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干娘形象对比,就连和戏文中那个刚烈柔情、聪慧忠贞的胡姬相比,也实在差太远了。


    聪明有余,心气不足。


    配不上他干爹。


    但他又纠结地想,或许只是因为这个青琅年纪尚小,阅历尚浅,而且如果干爹要真是喜欢的话,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反派了?


    宋千帆不明所以,还在以为殷祝神色变幻,是因为对青琅说重话而自责。


    他宽慰道:“陛下多虑了,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殷祝走着神点点头。


    然后随口对宋千帆说:“朕准备带他去一趟晖城,这几天你留在新都,记得替朕打好掩护。”


    已经想好谢恩台词的宋千帆:“…………”


    “啊!??”


    第25章


    “怎么,”殷祝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是,”宋千帆语无伦次,“陛下,您是认真的?”


    殷祝理所当然道:“当然。”


    他并不是异想天开。


    青琅的原因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殷祝一直想亲眼看看大夏时期的战役,顺便了解一下边境城市的军事布防、农业经济和北屹军队的作战能力等等,这样将来下达政令,心里也好有个数。


    先前召集内阁时敲打唐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有把内阁和祁王两大最不安定的因素都先暂时摁下去,他才能放心离开新都。


    殷祝没有接受过帝王教育,也不了解这个时代百姓的生活。


    长期待在深宫里,每天只能看到下面人送上来的奏折,很容易偏听偏信。


    殷祝就算再崇拜他干爹,也得承认,个人的视角始终是有限的。


    他被以苏成德为首的一帮宫人照顾得太好,时常会忽略很多常识性的细节。


    比如他知道一碗粥卖几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一年平均收入才几两到十几银子,可锻造一把能在战场上杀敌的战刀要多少钱?一把材质稍差些的菜刀又要多少钱?一簇能破甲的铁质箭头呢?


    他不知道。


    而且,虽说平均工资和物价是最好反应一个时期生活水平的指标,但就像现代的打工人和首富平均一下,年收入也能超过几个小目标一样,纸面上的东西,太容易被人美化粉饰了。


    相隔数百年,即使是最出色的历史学家,也不能确保统计出的数据一定是准确的。


    在某个王朝末期,物价上涨,太监甚至敢骗皇帝一个鸡蛋在宫外卖十几两银子,忽悠得皇帝都不敢轻易吃鸡蛋。


    真正的穷苦百姓,他们平时吃的是什么?战争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以及,假如在战时要保证一家人不饿死,一年最起码的口粮是多少?


    王朝末期多出昏君,正是因为他们距离普通百姓的生活太远了,远到甚至无法想象,穷的细节究竟有多惊心动魄。


    晖城之战,已经是大夏走向灭亡前,打得最成功、最漂亮的一场战役了。


    再往后,即使宗策创立神机营和血铁骑,多次在与战场上获胜,还指挥士卒在当地屯田种粮,自给自足,也无可避免地因为大夏内部腐化、国力衰弱等等原因,战况一次比一次惨烈。


    据统计,天佑五十年至兴和七年,短短十一年间,大夏人口数量便锐减至原先的三分之二;


    待到宋千帆病逝,人口更是只剩下了天佑五十年的三分之一不到。


    也就是说,即使按照最保守的计算估计,也足足有八千万人死在了这场王朝更迭的血腥战役之中。


    所以,殷祝想,他必须要去前线亲自看看。


    比起派遣监军,他这个皇帝亲至,干爹总不会再将他拒之门外了吧?


    当然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前期做了一系列筹备,也得秘密行事,早去早回才行。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殷祝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东风:“爱卿,你会帮朕隐瞒好的吧?对吧对吧?”


    宋千帆张了张嘴,欲哭无泪。


    “陛下,您是不是对臣有什么误解?”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以臣如今的官职,在朝中都说不上什么话,这种事情,您还是找阁老们来商议比较好吧?”


    殷祝撇嘴:“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朕才不想面对一张张痛心疾首的老脸,看了就糟心。”


    “陛下,臣的命也是命啊!”


    殷祝笑起来:“你放心,朕此次出行严格保密,不会有太多人知道的。朕会以闭关修行的理由宣布罢朝五日,你帮朕盯好几个新都几个关键人物就行。”


    宋千帆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说的,是哪几个?”


    “祁王,唐颂唐阁老,殿前指挥使……”殷祝摆着手指头数,“哦对了,还有你的老丈人王存。”


    宋千帆:“……陛下就不担心臣故意走漏消息?”


    “朕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殷祝轻描淡写道,“宋爱卿,别人说你窝囊,但朕一直觉得,你只是把什么事的后果都看得太明白,所以才会动不动就退缩。”


    “大部分人承担不了责任,就会甩锅赖账,但你不会;你一旦做出选择背上这份责任,哪怕抗不了,也要扛到死。”


    这番话其实不是殷祝自己说的,而是后世一位历史教授在上公开课时,给观众们讲解一首古诗词时做出的注解。


    那首诗,就是大夏亡国后,宋千帆在宗策墓前下马题下的千古名句。


    宋千帆目光怔忪地看着殷祝,眼眶渐渐红了。


    一滴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滚下。


    这一刻,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地理解,何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壮怀!


    “陛下!”


    他坐在座位上,很窝囊地呜呜哭着,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还不忘向殷祝谢恩,“臣一定尽力为陛下周全!只是您真的真的不能把青琅也一同带去啊,会出人命的!”


    殷祝疑惑道:“为什么?”


    宋千帆支支吾吾半天,吸了吸鼻子说:“不知道陛下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殷祝:?


    “臣的意思是,迎新送故是常事,但可以用稍微委婉一些的方法。”


    “这什么跟什么?”殷祝皱眉,“有话你就直接讲,不要弯弯绕绕的。”


    “……臣觉得宗将军会介意您把戏子带到他军中。”


    这的确够直接了。


    但殷祝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甚至还很自信地说道:“青琅和其他戏子不同,或许宗策不这么想呢?”


    好吧,没救了。


    宋千帆在心中为失宠的宗将军默哀了一秒。


    *


    又是一夜攻防战。


    “屹人撤军了!屹人撤军了!!!”


    硝烟弥漫的城头上,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作为宗策的亲兵,赵大把手中沾染了无数鲜血、已经变得滑腻钝迟的砍刀丢到地上,和周围同样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胜利了的士卒们一样,含着泪,仰天大吼了两声。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


    他们大夏人,居然也能有打退屹人军队的一天!


    赵大环顾一圈,不顾自己受伤的肩膀,挤出人群,找到了不远处指挥着他们打赢了这场胜仗、正举着千里眼眺望克勤大军动向的年轻将军。


    守城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也在城头待了整整三天三夜,一直没下过前线。


    最多只是在攻势稍缓时,靠在城垛上就这凉水啃两口干粮,闭目歇息片刻。


    男人身后的赤红袍子已经被鲜血浸透,却在朝阳的照耀下更为夺目。


    赵大眼眶滚烫地想,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他们大夏的英雄!!


    他小跑过去,正要向将军报喜,就听当事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撤军只是暂时的,克勤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十几个小时未进水米,作战指挥,他的嗓音已经变得嘶哑难听。


    但语调仍旧沉稳有力:“通知下去,哨兵保持警戒,先打扫战场,随时准备迎战。”


    赵大神情一肃:“遵命!”


    “不过将军,这边俺们来收拾就行,您先回去睡一觉吧。”他憨笑道,“就连防守的都换了两拨人,您是将军,还一直陪着俺们,太辛苦了。”


    宗策:“你先去安排,不必管我。”


    “哦?哦。”


    赵大乐呵呵地跑远了,一边跑一边美滋滋地心想,自己运气真是好,摊上了这么个为他们着想的好将军。


    虽然打仗辛苦了点儿,但是有这样的将军,自己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村里,拿着将军发的钱孝敬爹妈娶媳妇呢,还有两个弟弟,也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宗策望着赵大远去的背影。


    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那年赵大浑身浴血倒在战场上的模样。


    还有他带着人去城东征兵时,那户不蔽风雨的茅草屋里,颤颤巍巍走出来的一老一少。


    那老妪自称家中有三儿,二子皆战死,前些日子朝廷来征兵,又把她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丈夫也带走了,她在家中日夜哭泣,把眼睛哭瞎了一只,剩下的一只也看不大清楚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家中仅剩的、也是最小的儿子。


    今年十岁半。


    他说自己叫赵草,爹娘给他取的名字,希望他像草一样活。


    但两个哥哥在家的时候,都叫他赵三儿。


    赵三儿还说,等再过三年,他能提得动刀了,也要像哥哥们一样,给宗策当亲兵。


    宗策自小练武,听从师父的话,滴酒不沾。


    所以他打火铳时、握刀杀敌时,手比任何人都稳。


    但那次征兵之后,他渐渐发现:


    酒是个好东西。


    “将军……将军!”


    亲兵的呼唤让宗策猛地回过神来。


    “什么事?”


    “朝廷来人了,”亲兵飞快道,“这次不像是假的,我看到他们带了圣旨。”


    监军?


    宗策并不意外,或者说,朝廷若是一直不派监军,他才会觉得奇怪。


    只是他长时间未休息,神经紧绷,太阳穴都涨得发痛,现在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应付这些难缠的太监。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知道了,”宗策呼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让他稍等片刻,我先去换身衣服。”


    “哦好,不过将军,他说了他那边不急,让你先紧着手头的事来,别耽误了军机。”


    “克勤已经退兵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宗策却心下稍定。


    能这么说的监军,就算吃拿卡要,也不会太过于难缠。


    “这边你帮我看这些,我回府上一趟。”


    “是。”


    宗策翻身上马,一甩鞭子,扬起漫天尘土。


    “驾!”


    晖城物产贫瘠,冬日气候严寒,又毗邻两国边境,平日里时常有小股屹人南下劫掠,因此,就连官员都对此地退避三舍。


    大家都认为,来这儿当官,和流放也没两样了。


    在这种前提下,城主府自然也不会有多豪华。


    虽然相比起百姓居住的茅草屋已经强上不少,但本质上,就是个用土砖堆起来的二层小楼。


    甚至还有不少房间没人住,年久失修,一到变天的时候,漏雨还漏风。


    殷祝才在客房住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种想要在墙壁上题写《陋室铭》的冲动,甚至觉得连自己的精神都得到了洗礼。


    人格都变得崇高了!


    但殷祝真不是夸张。


    古代长途跋涉本就累人,一不小心病逝途中,以他当皇帝的水准估计连个咸鱼都捞不到,只能就地掩埋。


    就算苏成德给他安排的马车都是隔音减震的,但这几天几夜颠簸下来,依旧是吃不好睡不好,浑身骨头都发软。


    殷祝身子本来就虚,下马车的时候更是吐了个昏天黑地,差点把旁边服侍他的青琅吓够呛。


    等躺在客房那硬得能硌死人的床上,再盖着一股霉味的旧被子,殷祝生无可恋地瞪着天花板上荡秋千的蜘蛛,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他问了宗策安排留守的亲兵,只有他干爹卧室里有张收拾过的床榻,被子也都是晒过的。


    他去看了一眼,虽然简陋,但勉强还算个人住的地方。


    于是殷祝很放心大胆地鸠占鹊巢了。


    别问,问就是因为他是皇帝。


    殷祝掏出一卷空白的圣旨,写了几笔,随意丢给外面那值守的亲兵,然后在对方的怒视下一头倒在了他干爹的床榻上,心安理得地把人轰了出去。


    再低头嗅嗅枕头上的味道,被子里的味道。


    咳,虽然什么都没闻到……


    但睡在他干爹的房间里,总有种安心的感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


    “人在里面?”


    宗策大步走到门口,皱眉质问道:“谁让你把人放进去的?”


    亲兵为难道:“将军,小的也不想啊,但他带了圣旨。”


    “上面写的什么?”


    “将军,小的不识字……”


    “……笑话。圣旨还管监军睡哪间房?”


    宗策眼皮一跳,伸出手:“拿来,给我看看。”


    亲兵乖乖把圣旨递了过去。


    宗策展开。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宗策,朕来看你啦!!!”


    宗策:“…………”


    他啪地一声合上圣旨,深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宗策:还真管得着,可怎么办呢[托腮]


    第26章


    亲兵期待地问道:“将军,上面写的什么?”


    他摩拳擦掌,“那混球要也是骗子的话,小的这就进去把他拖出来,狠狠办了!”


    “住口,”宗策立刻说,“他不是,你可以走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克勤再来攻城,记得第一时间报告。”


    亲兵哦了一声,遗憾退场。


    他走后,宗策在门口站了许久。


    他捏着手中宛如烫手山芋般的圣旨,多日不曾休息好的神经突突直跳,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焦躁的烫意。


    宗策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连同那不可捉摸的心绪一同摒弃。


    现今是战时。


    那个人来到晖城,他却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说明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瞒着满朝文武,偷跑出来的。


    一旦皇帝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最坏的情况,落入屹人手中,宗策不敢想大夏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他也有第二种选择。


    只要他现在转身出去,和亲兵说,他方才看错了,这封圣旨也是伪造的,远在新都的祁王就能轻易不战而胜。


    如果宗策想,那人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要做吗?


    那人虽然个子高挑,但四肢却生得修长纤瘦。


    在床上扭身时,稍一不注意,胯上的骨头甚至会硌着自己。


    也就臀上还有些软肉了。


    明明皇宫中每日锦衣玉食地娇养着,也不知一身肉都养到了哪里去,皮肤更是动辄一碰一个红印。


    就连闺阁家的女儿,也不会这样娇气。


    ……要做吗?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会用惊怒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会像上辈子那样,用冰冷的眼神刺痛他,痛斥他宗策大逆不道,无君无父,天地不容吗?


    宗策的五指一点点收拢。


    直到绫锦材质的圣旨,在掌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些许埋怨——那人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这个时间,他应该带上后宫的宠妃佳丽们,一同去南方的行宫“避冬”才对。


    可如今,温暖如春的南方他不去,膏粱锦绣的皇宫他不待。


    究竟为什么,非要来这战火纷飞的晖城!


    宗策低头,目光落在随身的佩刀之上。


    铿锵一声,他用拇指顶开刀鞘,推开房门,大步走进了屋内。


    寂静卧房内。


    一身雪白亵衣的青年趴在床上,脸朝下,青丝披散,睡得正香。


    枕头很硬,挤出了腮边一团。


    脸颊上还有一片可疑的亮晶晶水痕。


    甚至他还当着宗策的面,喉咙里咕哝了两句不知是什么的胡话,然后抓着身下的被子,自在地打起了悠扬的小鼾。


    宗策了解人在戒备时入睡的模样。


    那是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全身肌肉紧绷、瞬间睁开双眼的极限状态。


    而此时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全然放松的表现。


    他在床边停下脚步。


    垂着头,沉默地注视着殷祝。


    高大阴影投在青年那张苍白病恹的面孔上,犹如沉沉乌云笼罩,肃杀气氛一触即发。


    宗策的拇指发力,一点点将刀鞘推上去。


    苏成德告诫的话语,和前世同袍们的一声声遗言回荡在耳畔。


    恍惚间,视野又再度被纷飞大雪遮蔽。


    他孤身站在无人庙宇前,身前身后延展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是相信那虚无缥缈的神佛庇佑,继续等待前世一生都没等来的天理报应,还是转身下山,走上那条由他自己掌握的命运长阶?


    一切只取决于他的一念之差。


    不知过了多久,宗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归刀入鞘,捏了捏胀痛的山根,转身背靠着床沿,撑着双膝,盘膝坐下。


    那双十几个时辰未曾阖眼、如今已满是血丝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右手虎口的掌心处,丝毫没有困意。


    他的手很稳。


    即使这只手受过伤,折过骨头,甚至被人用鞋跟踩在泥里反复碾压,五指尽数断裂。


    但只要还能握住刀,动作就不会有任何凝滞迟钝。


    因为他从不惧怕敌人带给他的任何疼痛。


    可是……


    男人浓黑的睫羽轻颤了一下,听着身后传来的清浅呼吸声,鬼使神差一般,左手粗粝的指尖划过虎口。


    那里早已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白痕,可就是这样犹如蝴蝶触须轻触的动作,刺痛却瞬间如电流般传导全身。


    宗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声逐渐加重。


    他的身体铭刻住的,不仅仅是疼痛。


    他死死盯着那处皮肉,像是在看着某种寄生的鬼怪。


    宗策甚至在想,那天看到的雪中蝴蝶,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或者,它实际上只是某种精怪,停留在他手上的那短短数息,就已经将种子种在了他的血肉里。


    让他辗转反侧,苦身焦思,不得安宁。


    不得好死。


    煎熬之中,鼻尖嗅到淡淡的白玉兰香气,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茶香,这独特的气味,竟让他混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宗策伸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舆图,视线停留在大夏的版图上,许久都没有再移动过。


    梦里的殷祝还在高高兴兴地过年。


    “大爷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小王啊,记住了,贡品水果备齐全点儿,但我干爹不喜欢吃橘子。”


    “什么,历史书上没写,我怎么知道的?废话,历史书上当然没写,这是我摔圣杯问的,我干爹跟我说了,他不喜欢吃橘子。”


    然后祭拜他干爹当天,小王兴高采烈地端上来了一盘榴莲。


    殷祝被气了个倒仰,呛醒了。


    睁开眼后他望着头顶破败的天花板,心想,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二度穿越?


    等扭头看到房间角落里,他干爹高大魁岸的背影,殷祝顿时踏实了。


    还好还好。


    但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立刻皱起眉头,撑起半边身子问道:“你受伤了?”


    他干爹的背影微微一震,似乎是被他吓到了。


    殷祝有些愧疚,但还是坐起身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脖子后面的伤口都不好好包扎一下,一股血腥味。”


    宗策摸了下后颈,果然指尖一片潮湿温热。


    他垂眸淡淡道:“多谢陛下关心,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您为何会到这来?”


    “什么小伤!”殷祝不理他,“你们这儿有包扎的东西吗?”


    “陛下……”


    “拿来,朕替你包扎。”


    宗策的神情微僵,但还是走到床边,躬身从下面翻出了一些伤药和干净布条,还有一小瓶白酒。


    “就这?”


    殷祝很是嫌弃,但在宗策表示条件有限只有这些后,他也只能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都跟你说了,物资不够就写信跟朕要,就是不听,搞得跟朕问你要钱一样,”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给宗策上药包扎,“先给你消下毒……忍着点儿啊。”


    “嗯。”


    全过程宗策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只是额头泛起了细密汗珠,颈侧的青筋时隐时现。


    很不能忍疼的殷祝有些羡慕又有些自豪地想,瞧瞧,他干爹果然是个铁打不弯的真汉子!


    “好了。”


    上完药,殷祝也出了一身汗。


    他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床上。


    注意到宗策眼睛里几乎要爆炸的血丝,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榻:“休息一下吧,你看你,都快熬成兔子了。”


    宗策立刻起身:“策去隔壁间睡。”


    “回来!”殷祝一把抓住他,“隔壁那几间房朕都看过了,连褥子都没铺,你是打算睡硬板床?”


    宗策刚想说无事,忽然觉得不对,默默低头。


    殷祝也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去,同样沉默了。


    他好像抓的是宗策的腰带。


    “陛下,”宗策哑声道,“策现在,恐怕没那个精力做那个。”


    殷祝瞬间缩回手:“朕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你太累了,想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策睡地上就可以。”


    殷祝威胁地眯起眼睛,语气狠厉道:“别逼朕再写一封圣旨给你,朕这次带了足足十几份,你想抗旨不尊?”


    宗策最终妥协了。


    不过他坚决要和衣而睡,并且睡姿比刚入土的还要板正。


    但是没关系。


    殷祝躺在里侧,美滋滋地想,这算不算和干爹抵足而眠了?等回新都后一定要和小宋讲一下,让他写篇关于君臣相得的骈文。


    说不定还能流传千古呢!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陛下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殷祝眼皮轻颤,睁开眼偏头看了看他干爹的英俊侧脸,在发现宗策闭着眼睛后,立刻从偷看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盯。


    “不是,还带了几个拳脚好的护卫,还有青琅。”


    宗策依旧紧闭着眼睛,感受到左边的侧脸泛起细密的麻痒。


    那是被注视的感觉。


    “青琅是谁?”


    “一个唱花旦的年轻人,嗓子很漂亮,”殷祝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讲,“明天你要不要见见他?你也知道的,朕不能出来太长时间,否则朝廷那帮老头子得乱套。”


    宗策:“时间紧迫,陛下争分夺秒,策就不打扰了。”


    殷祝:?


    “你怎么说话怪怪的?”他疑惑道,“虽然时间确实紧张没错,但你更重要啊!不然朕大老远跑来干嘛?”


    宗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但很快克制住了。


    “策也想问,”他说,“陛下为何要来晖城?边境城市民风彪悍,即使是在城内,也时常有盗窃抢劫之事发生。”


    “没事,朕带了保镖……朕是说护卫。”


    这么说话不方便,殷祝干脆翻了个身,枕在自己的手掌上,侧身正对着宗策,“再说了,现在晖城归你管,城里都是你的兵,朕还有什么可怕的?”


    宗策沉默许久。


    “陛下就不担心,策有反心?”


    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可他依旧说了。


    “什么?”殷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反应了半天,“你说你有反心?怎么可能!”


    他甚至笑出了声。


    宗策扭头看向他,目光沉抑,“为何不可能?陛下给了策超越常人的信任和权柄,就不怕滋养出臣下的野心吗?”


    “这话说得没错,”殷祝点点头,“换做是别人,朕都会提防,但只有你不会。”


    “为何?”


    宗策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有预感,这个答案,或许会解开他长久以来的纠结困惑,尽管他甚至连这个问题的具体内容都还没想清楚。


    “因为你是宗策。”殷祝肯定道。


    “好啦,别想那么多啦,”他拍了拍宗策的肩膀,“朕不是那种多疑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你刚从战场上下来,给大夏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宗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没问。


    也知道躺在自己身侧的这个人,和世上帝王一样,十言九妄,话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宗策已经分不清楚,也不想分辨了。


    若他真像传言那样对自己一往情深、信任有加,又怎么会把那个戏子带到他面前?


    不过是想要借机敲打他罢了。


    相比起在外领兵作战的将军,或许在面对一个毫无威胁的戏子时,他才会展露出全然信任温柔的一面吧。


    “陛下,”宗策说,“您的药瘾,究竟何时能彻底解除?”


    殷祝顿时尴尬起来,心想怎么气氛好好的又提起这事儿了,但还是老实回答:“来之前让太医看了一次,说余毒还需要至少一年才能彻底化解。”


    一年。


    宗策记下了这个时间。


    这大概是他们能像现在这样,假装亲密无间的最后光阴。


    殷祝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朕困了,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闭目养神一会儿,等起来之后再说事吧。”


    宗策突然翻身坐起身,伸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刀,放在了床头。


    “……这是做什么?”


    “战场煞气重,驱邪。”


    宗策重新躺回原位,伸手把殷祝搂进了怀里,感受着怀中人刹那的僵硬,他低声道:“陛下切莫离策太远,怨魂缠身,会做噩梦。”


    殷祝立马不敢动了。


    虽然宗策说得玄乎,但是他可是正经穿越过来的!还在梦里见过神仙呢!


    “睡吧。”


    殷祝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干爹还是福德老爷呢!能驱邪不是很正常?


    于是他再度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着和他干爹躺在一张床上,感觉有些奇怪,不过还算不错。


    他干爹的怀抱很温暖。


    就是可能刚从战场上下来,心跳有点儿激烈。


    殷祝数着那一分钟高达一百零几下的心跳声,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平缓。


    宗策稍稍收拢手臂,拇指用力蹭了一下虎口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即使未来他们终将兵刃相见……


    但至少这一刻,晚安。


    作者有话说:


    殷祝:见到干爹高兴高兴高高兴!


    宗策:一年光阴,尘缘散尽,终究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狗头]


    第27章


    殷祝醒来时,宗策已经不在身边了。


    中途他迷迷糊糊有感觉到他干爹起身离开,动作放得很轻,但似乎袖子被他压住了,后面怎么离开的殷祝就不太清楚了。


    所以清醒过来后,他第一时间在床上四处寻觅了一番。


    没发现任何衣料碎片。


    殷祝松了口气。


    太好了,虚惊一场。他干爹没有断袖。


    他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出门找到院中一名值守的亲兵:“你们宗将军呢?”


    “将军去城头巡视了。”


    殷祝皱了皱眉:“克勤又打过来了?他出门前有没有记得换药?”


    “不知道,”亲兵上下瞅了他一眼,“你是朝廷派来的天使?”


    “是。怎么?”


    “你不会在皇帝面前说我们将军的坏话吧?”那亲兵一看就是个乡下汉子,说话要多耿直有多耿直,“我们将军,可是天底下顶顶好的英雄汉!”


    殷祝乐了:“不错嘛小伙子,挺有眼光。放心,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大人。”


    身后传来青琅恭敬的问候声:“大人昨日离开,歇息得可好?”


    来之前殷祝有叮嘱过他,记得要改换称呼。


    “挺好的,”殷祝摸着脖子后侧扭了扭,总感觉哪里不太得劲,“就是那枕头有点儿硬,硌得慌,等下上街重买一个吧。你用过早膳没?”


    青琅盯着殷祝白皙纤瘦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但看上去并不像是吻痕。


    他心中一动,却并没有出声提醒。


    而是低头回答道:“饱吹饿唱,小的每日清晨,都会空腹练一个时辰嗓子,方才刚刚结束。”


    殷祝动作一顿,放下手,“那你遇到宗策了吗?”


    “……小的也不太清楚,”青琅说,“今早有个男人在偏院门口驻足,小的问他是谁,他也不答话,没多久就转身离开了。”


    “长得帅吗?”


    青琅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是宗策了。”殷祝说完,又不禁泛起了点儿奇怪的不甘心。


    所以说,他干爹果然还是和青琅看对眼了吗?


    即使知道青琅是个男人?


    青琅发现陛下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挑剔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谨慎地选择了转移话题。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细语地问道:“您还没用早膳吧,可要青琅去准备?”


    殷祝:“不必,你带上人,随我去一趟早市。”


    但在离开城主府时,一队侍卫挡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高瘦汉子语气生硬:“将军有令,天使身份贵重,不得随意外出。”


    殷祝:“只是去早市买点东西,不至于吧?”


    “将军说了不行。”高瘦汉子铁面无私地说,“如果您非要出去,可以,但必须让我们陪同。”


    青琅上前一步,呵斥道:“你们这是打算监视朝廷命官?”


    “以防奸细刺客,见谅。”


    “你!”


    见高瘦汉子始终不松口,殷祝主动退后一步:“算了,宗将军考虑得也有道理,那咱们就各退一步——你们可以跟随,不过,得换上常服,把武器藏好,无事不得妨碍我们。”


    高瘦汉子终于松口了,点点头:“可以。”


    一番波折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早市。


    说是早市,其实比起现代农村的大集还不如,只是简单地圈起一小块地,让百姓们自由交易生活所需而已。


    战争期间,商品的品种也十分有限。


    大多都是些基础的柴米油盐,还有一些自制的皮毛和土布衣鞋。


    殷祝行走其中,能明显感觉到百姓们神经紧绷,很多商贩售卖时,都是把东西放在铺盖上,一双招子时刻警惕地左顾右盼,有种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卷铺盖逃跑的架势。


    逛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家卖热乎吃的。


    殷祝看着他锅里熬的,像是疙瘩汤,就是卖相着实不咋地。


    但饥肠辘辘的肚子也管不了太多了,他叫老板盛了一碗,没桌子也没椅子,就和当地人一样,蹲在地上捧着豁口的碗呼噜呼噜吃起来。


    这景象要是换做苏成德看见了,估计能当场晕厥过去。


    但青琅本就出身穷苦人家,又是头回和皇帝一起出来,所以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觉得陛下大概是饿狠了,还又跟老板买了一碗,吹凉放在旁边。


    倒是那高瘦汉子微微睁大了双眼,目露惊奇。


    “你也吃。”殷祝含糊道。


    借着这两碗疙瘩汤,他顺势和老板聊了起来:“老板,最近米价是不是涨得厉害啊?我看那边卖米的铺子看的人不少,买的却没几个。”


    那老板一上午都没卖出去几碗,这会儿来了个大主顾,还这么善谈,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


    他抱怨道:“是啊,这不是打仗了嘛,米价都翻三番了!这还要多亏了宗将军,不然啊,十倍都止不住呢!”


    “居然涨这么多?”殷祝眨巴了一下眼睛,“当地官员不管吗?”


    “管?谁敢管。”


    老板双手抄在满是补丁的袖筒里,冻得使劲儿吸了吸鼻涕,嗤笑一声:“这边几座城卖米的,都归丁老爷管,要是有人敢私下里出比他家更低的价卖,被丁老爷知道了,打断双腿都是轻的!”


    殷祝蹙眉问道:“这丁老爷是个什么人物?若是有官员给他做靠山,战时哄抬粮价,怎么没有人向皇帝参他?”


    “丁老爷就是个丧良心的奸商,但他背后那位,来历大到吓死人,”老板啧啧摇头,“普天之下,谁敢参皇帝?”


    “咳咳!”


    殷祝一口热汤差点把自己呛到。


    青琅赶紧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但殷祝顾不上他,连忙放下勺子问那老板:“等下,你的意思是,丁老爷背后是皇帝在撑腰?不至于吧,皇帝要替一个卖米的奸商站台?”


    “天高皇帝远,他老人家自然看不上这点银子,”老板说,“但是皇帝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谁家里没个缺钱的三姑六婆?”


    他一口唾沫吐在墙角,骂道:“要不是宗将军压着,这帮吸血虫迟早要把俺们折磨死!非要看着俺们卖儿卖女他们才高兴咧!”


    殷祝这回听明白了。


    这个丁老板,背后是尹家的人。


    怪不得明明只要写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宗策从不跟自己讲。


    之前朝中一些大臣对他颇有微词,在朝会时各种旁敲侧击示意他换人,殷祝还当真以为,只是宗策资历尚浅,不足以让人信服。


    现在看来,八成就是尹家人在借这些大臣之口,排除异己!


    面对当下信任的外人和有血缘关系的宗亲,皇帝会怎么选择?


    他干爹向来是个很清醒的人。


    不过,他们大概都没想到,他这个皇帝非但不会顾念旧情,对这群尹家人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这老板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他们就是一群趴在大夏身上吸血的虫豸!


    殷祝冷笑一声,把碗放下。


    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老板,多谢了,疙瘩汤不错,下次还来找你买。”


    青琅:“大人,咱们是现在回去,还是接着逛?”


    “逛,而且要从头到尾、好好逛上一遍。”


    看看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他们在附近逛了整整一天。


    直到下午天色渐暗,天空中飘起了小雨,这才返回城主府。


    高瘦汉子披上蓑衣,来到了城墙上。


    “宗将军,孔大人。”


    正在商议守城事宜的宗策和幕僚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对话。


    孔鳞是同宗策从新都一同来到晖城的亲信,宗策今早告诉他了陛下来到晖城的事情,叫正在吃菜包子的孔鳞当场喷了个天女散花。


    但能做宗策幕僚的人,脑子都十分活络。


    尤其是在听说陛下还把那个戏子也带来后,孔鳞更是当场跳起来,拍着胸脯发誓说将军您放心,在下有的是手段,保证叫那狐媚子有来无回,十死无生。


    当然,被宗策警告了。


    “我同陛下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他冷冷道,“我们是各取所需,我告诉你此事,只是希望你替我照看好他,早日把他送回皇宫安生待着,不要妨碍这里的战事。”


    “至于他要宠幸谁,我不关心。”


    当真不关心么?


    作为下属,当急上司之所急。


    但要是上司不急,他自然也没必要急了。


    所以孔鳞叫来高瘦汉子,将这项艰巨任务交给了对方,“监军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晖城,代表的事朝廷的颜面,一旦有个什么万一,后果不可估量。你一定要跟紧他,保障好他的安全,他要是出事,你提头来见都不够!懂吗?”


    高瘦汉子:“小的明白。”


    他也是宗策的亲兵之一,办事沉稳,嘴巴牢靠,把事情交给他办,孔鳞还是比较放心的。


    但光是护卫还不够,还有一件事。


    “记得把监军大人每天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回来汇报给我和将军听。”


    高瘦汉子这回为难了。


    “大人,小的不识字。”


    “怎么,你还打算跟在他后面用笔记吗?呆子!”孔鳞骂道,“记个大概回来复述不就行了?”


    “大人,小的记性也不太好,也不会讲话。”


    “那就记多少回来汇报多少!记不住的就让旁边人帮你记,回来再汇总!”


    “……是,大人。”


    回忆完和高瘦汉子的对话,孔鳞主动开口问道:“监军大人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宗策。


    将军的神情很平淡。


    但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高瘦汉子认真想了想:“早上起来,问了将军在哪儿,有没有记得换药。”


    孔鳞大声赞美:“大人果然心里惦记着将军!”


    宗策默不作声。


    “然后呢?”孔鳞继续问道。


    “然后和那个唱戏的去了一趟早市,分食一锅汤,问了老板一些事情,知道将军得罪了皇室宗亲,然后带着那个唱戏的逛了一整天,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去。”


    孔鳞刷地扭头。


    宗策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知道那件事后,是什么反应?”


    高瘦汉子:“表情不太好看。”


    孔鳞眼前一黑。


    “将军您毕竟是一心为民,陛——大人也不一定会怪罪,”他忙补救道,“回去之后,说不定您和大人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呢。”


    宗策不语,目光眺望着城墙外的阑珊暮色。


    “我说了,我不关心。”许久之后,他开口道,“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问心无愧而已。”


    高瘦汉子忽然啊了一声,说:“哦,大人还叫小的转告将军一句话。”


    孔鳞怒视他:“快说!”


    “他问您今晚还回不回去。”


    “不了。”宗策说,“告诉他,策不打扰了。”


    “哦。”


    高瘦汉子应了一声,当真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孔鳞瞪着他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连连叹气——


    唉,这叫个什么事啊!


    “将军,何必呢?”他回头苦劝道,“陛下心里也不是没有您,为何要避而不见呢?”


    “这里才是我的战场,”宗策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像他后宫的那些妃子一样,不择手段地争夺帝王的垂怜宠爱?并且还不知道这份薄情能持续到几时?”


    孔鳞一时语塞。


    “但、但是……”


    他总觉得,陛下对宗将军,不是那样的。


    “行了,今晚咱们有咱们的事情要做,”宗策说,“除了克勤,别的事情,我不关心。”


    “可是将军……”


    “不要打扰我!”


    话说出口,宗策才发现自己胸口的确堵着一口气,刺痛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睛,强行让自己忽略这阵感受,想要到别处去散散心。


    刚一转身,却愣住了。


    火光中,清瘦白皙的青年站在城墙下,仰头望着他。


    “你怎么——”


    “你不是说你不回去了吗,”殷祝举起食盒,笑道,“那我就来打扰你啦!快下来吃吧,饭菜还热着呢。”


    片刻寂静。


    一阵风拂过脸颊。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眼前的宗策就不见了踪影。


    孔鳞孤苦伶仃地站在城墙上,捡起地上的千里镜,掸了掸灰,叹着气摇了摇头。


    瞧瞧,这不是挺急的嘛。


    第28章


    宗策把殷祝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殷祝:“不要紧,我就是来看看你。”


    宗策还想说些什么,但殷祝已经把食盒打开,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塞进了他的嘴巴。


    “吃吧吃吧,”殷祝哄他,“你吃完了我就走。”


    他听城主府上的亲兵说,宗策这几天都在前线喝凉水啃干粮,甚至有时候一天不吃不喝。


    殷祝心想打仗的时候没办法,但平时可不能把他干爹饿着了,胃要是饿出了啥毛病,古代治都不好治。


    宗策沉着脸咬下一口包子。


    “您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他缓和了些许语气,但脸色依旧很难看,“府上居然没有人发现?”


    “不怪他们,我是偷偷翻墙出来的。”殷祝得意洋洋道。


    “胡闹!”


    宗策斥道,转身就要去牵马,“我送您回去。”


    “别啊,”殷祝急了,“我好不容易从宫里跑出来,可不是为了天天待在你那破城主府里和蜘蛛看对眼的。”


    宗策背对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委屈陛下了。”


    夜风喧嚣,那声微不可察的“陛下”带着风沙磋磨的沙哑,立刻让殷祝心软了。


    他咳嗽一声,揉了揉鼻子说:“也谈不上,是我硬要跑过来的,没耽误你事就好。”


    上头竖起耳朵偷听的孔鳞恰到好处地探出头来,“两位大人,这边我来盯着就行,你们先去用膳吧。”


    殷祝期待地看向宗策。


    宗策没办法,只好同意。


    他在附近找了一间空置的废弃民居,向殷祝解释道自从开战后,这里的人家都被统一迁入了内城。


    而在听说殷祝也没吃晚饭后,宗策又叹了口气,让他坐着,自己拿起放在墙角的斧头出门劈柴打水,用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升起炉灶,把食盒里的饭菜重新加热了一遍。


    习武之人体热,宗策干活没多久就出了汗。


    他先是卸了铠甲,后面又把外袍也敞开了,将袖子撸到臂弯处,露出一截肌肉结实的小臂,


    殷祝飘忽的视线顿时定住了。


    宗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柴火不够,就从旁边拾起一截木头,用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掌硬生生将它掰成了两半。


    男人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青筋鼓涨。


    额头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剑眉蹙紧时,有种难以形容的性感。


    殷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宗策随手把木头丢进了灶里,又弯腰拾起了一块更粗的。


    殷祝越看越觉得,他干爹果然是真男人。


    帅爆了!


    等菜端上来,殷祝兴致勃勃地尝了一口,停住了。


    宗策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殷祝:“嗯……有点儿糊了?”


    “这家的灶浅,”宗策淡淡道,“火大了。”


    “没事,”殷祝安慰他,“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来,再吃个包子。”


    宗策家教明显很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即使坐在破落茅屋里,依旧脊背挺直,默默地一口包子一口菜。


    但殷祝可忍不住寂寞,刚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刚才我在城头上看到的那个,是什么?”


    他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


    宗策动作一顿,置箸回答道:“是铳箭。”


    “里面能放火药吗?”


    “能,但很不稳定,”宗策说,“连发次数增加,会导致炸膛几率成倍上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军中目前普遍使用的还是铁砂弹。”


    殷祝:“工坊没试过改进吗?”


    “很难。”


    宗策摇头:“新都的工坊大多归皇室所有,工匠听从上级命令,每日早出晚归,思维僵化,既无本领,也无时间改良大夏现有的军械,少有的一些懂行的老工匠,也不会轻易自找麻烦。相比之下,反倒是民间工匠对此更为精通。”


    “这倒也是。”


    殷祝在心里又给尹家人记下了一笔账。


    他也吃饱了,满足地拍拍肚子,刚要把碗碟放回食盒,突然发现最底下还有一个橘子。


    看品相,应该是青琅从宫里带出来的。


    宗策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橘子。


    殷祝剥着橘子,顺口夸道:“虽然克勤还没撤军,但我听人说了,先前那场守城战打得漂亮,当地百姓都对你赞不绝口——宗将军,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是吗?


    宗策垂眸凝视着殷祝那葱削似的白皙十指,指尖沾染了橘子的汁水和颜色,柔软的果肉一点点绽开,带着丝丝清甜的味道。


    当初,他也是这样,亲手剥给那个戏子的吗?


    殷祝毫无知觉地将一瓣橘子丢进嘴巴,嚼嚼嚼,继续说道:“朕也不是小气的人,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宗策哑声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殷祝本想说只要别太过分,但想了想,他干爹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吗?于是冁然一笑:“什么都可以。”


    宗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殷祝没听见,疑惑地看向他,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在火光中清亮秀澈。


    视线顺着宗策的目光落在手中只剩下最后一瓣的橘子上,他恍然大悟地递过去:“你也想吃这个?早说啊,我都快吃完了!”


    宗策的身形微微动了动。


    他低下头,在殷祝的瞳孔地震中,轻轻含住那瓣橘子,喉头一滚,咽了下去。


    “很甜。”他说。


    “多谢陛下,策只要这个就够了。”


    殷祝张了张嘴,近乎慌张地瞥了一眼宗策的双手。


    在看到掌心黢黑的草木灰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把手用力在衣摆上蹭了蹭,有些不自然地挤出一抹笑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陛下以为什么?”


    “没什么。”殷祝飞快道,随即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短则月余,长则半年。”


    “半年?不至于吧。”


    殷祝心想历史上,他干爹不是三个月就把克勤打得屁滚尿流了吗,“克勤这次领兵三万来边境,要是个把月也就算了,真打上半年,就算北屹皇帝答应,他们国内的那些贵族也肯定不会答应。”


    “陛下说的是,”宗策说,“克勤此次南下,只为立威,但若是久久不能取得进展,肯定会剑走偏锋。屹人寡廉鲜耻,陛下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尽快返程为好。”


    “好啊,说了这么半天,还是变着法儿地想赶我走呢?”


    殷祝怒了。


    宗策叹气:“陛下,莫要任性。你若出事,策万死难得其咎。”


    “我就算出事了你也得好好活着。”殷祝脱口而出,但注意到宗策瞬间凌厉的眼神,又一缩脖子,怂了。


    “好啦好啦,朕知道了,三天后就回去,行了吧?”


    嘴上说着,但殷祝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似乎是关于时间的。


    ……是什么来着?


    “不行,”宗策否决道,“明天。”


    “不干!”


    宗策不为所动:“明日策会安排人马,送陛下回新都。”


    殷祝一拍桌子站起身,瞪着他:“宗策,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殷生生你出息了!


    你居然敢和你干爹拍桌子瞪眼讲话,了不起!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宗策服软了:“那后天,陛下,再迟的话,新都那边肯定会有人发现端倪。”


    “成交!”殷祝高兴道。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等下,成交什么成交?他其实压根儿不必听宗策的啊。


    可话都说出口,也不好反悔,殷祝只能垂头耷脑地拎起空食盒:“行了,那你忙吧,我回去了。”


    “策送陛下回去。”


    宗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把拴在院里的马牵了过来。


    殷祝闭上了刚想拒绝的嘴巴。


    他双眼放光地看着那匹马,搓手问道:“你,我,骑它?”


    马儿不耐烦地喷了声响鼻,用不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这呆头呆脑的两脚兽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它早就用屁股对着他了。


    宗策安抚地摸了摸它的鬃毛,用眼神示意殷祝上去。


    殷祝不太敢。


    但在干爹面前,区区上马,小菜一碟——


    “祖宗,别动!别动别动千万别动……”他咬紧牙关,手里死死拽着缰绳,一只脚踩在马镫上,一只脚拼命踮着想要往上爬。


    本来这是初学者的通病,能上去就算很不错了,奈何殷祝不服输,非要在他干爹面前表现一番,试图以一种潇洒优美的姿态上马,弄得马都烦不胜烦,还要被他絮絮叨叨地碎碎念。


    宗策从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


    他上前一步,托着殷祝的臀部,把人轻松送上了马背。


    殷祝瘫在马上,惊魂未定。


    忽然,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盯过来。


    “宗策,你居然笑了哎。”


    宗策微微一怔,收敛起笑容。


    “陛下为何如此说?策之前又不是没有笑过。”


    “不一样。”殷祝坚持道,忍不住咧开嘴角,也冲他露出了一抹灿烂笑容,“以后多笑笑,你还这么年轻呢,别老皱着个眉头了。”


    宗策不语,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殷祝只感觉一阵轻风,身后就多出了一具炽热的身躯。


    “驾!”


    马儿疾驰在寒凉的夜色里,殷祝被扑面而来的风吹得睁不开眼,见状宗策单手解开袍子,低下头,用尚带着余温的战袍将他裹了起来。


    “呜呜呜呜!”


    殷祝抗议,然而抗议无效。


    还被灌了一嘴冷风。


    他在马上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只能勉强接受了他干爹体贴入微的关心。


    大概就跟“有一种冷叫做你妈觉得冷一样”。


    唉,甜蜜的痛苦。


    “吁——”


    马儿在城主府前停下。


    等得心急如焚的青琅看见两人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刚要行礼,宗策就跳下马挡在他面前,伸手道:“陛下小心。”


    殷祝试图踩了几次马镫,没踩中,宗策干脆直接掐着他的腰把他抱了下来。落地的瞬间殷祝还踉跄了一步,扶着宗策的肩膀,晕晕乎乎道:“朕今天才知道,自己居然晕马……”


    “监军大人!”


    一阵凌乱脚步声,高瘦汉子急匆匆地跑过来,焦急道:“您究竟跑哪儿去了?我们在府里上上下下找了您一个多时辰!”


    殷祝:“我不是给你们留了字条吗?”


    “字条?放哪儿了?”


    殷祝看向青琅,青琅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看见。


    宗策忽然出声:“可能是被风吹到别处去了。”


    殷祝:“也有可能。”


    青琅立刻道:“那小的再去大人的房间仔细搜查一遍吧。”


    “不行,”殷祝还没回答,宗策便冷淡地否决了他,“本将的房间,外人不得随便进入。”


    青琅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这下就连那高瘦汉子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只有殷祝还在哀叹干爹你这情商简直了,哪有这么跟人讲话的。


    “宗将军的意思是他房间里有军事机密,你无官职在身,进去若是翻到了什么也不太好。”殷祝替宗策解释道,“而且只是一张纸条而已,丢了就丢了吧,不必找了。”


    感受到某个方向上陡然倍增的压力,青琅心中暗笑。


    陛下还真是……


    表面上,他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呜——”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打破了城主府大门前的无声对峙。


    宗策神情一凛,看到夜空中炸开的响箭,立刻翻身上马,对高瘦汉子丢下一句:“今晚保护好他。”便策马疾驰而去。


    殷祝连声道别都没来得及对他讲,下意识跨出一步,想要阻拦,又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他望着宗策离去的方向,许久后说:“回去吧。”


    神色之中带着几分寂寥。


    “看到了没?”


    黑暗中,有潜伏者捏着一张纸条低语:“同吃同睡,还会写字,这人一定与守城大将关系匪浅,说不定就是他的房中人。”


    同伴:“可他是个男人!”


    “蠢货,大夏许多官员都好这一口,”那人骂道,“听说就连他们的皇帝也是断袖,现在晖城的守城大将,也是这么巴结上位的。结果他自己居然背着皇帝,偷偷在外面养小的,啧,真会玩。”


    同伴有些不敢置信:“真的?那他怎么还这么能打?”


    “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别管这么多了,那位大人昨日传信过来,说今晚子时前会有暴雨。”


    他攥紧纸条,盯着那紧闭的城主府大门,兴奋地舔了舔唇角,“——正是助王太子殿下一臂之力的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殷祝:啊,我成男宠了?


    第29章


    “陛下,早些歇息吧。”


    殷祝站在窗口,望着外面溟濛的夜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青琅本想再劝,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闭上嘴巴,默默地挑去油灯的灯花,躬身向殷祝行了一礼,退出卧房。


    深夜狂风呼啸,雨势愈来愈大。


    急落的雨点敲打在屋檐上,却掩盖不住远处震天的喊杀和轰隆声响。


    殷祝忧心忡忡地上了床。


    心中惦念,睡也睡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有人走到床边,他心下一跳,意识瞬间清醒。


    但殷祝仍一动不动地闭着眼装睡,藏在被子下的拳头慢慢捏紧。


    等那人走近后,他瞬间暴起,跳起来一拳挥出去——


    “陛下,”宗策轻巧地接住他的拳头,淡淡道,“是我。”


    殷祝凶狠的神情立马僵住。


    “没事吧?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他觉得十分尴尬,但等发现宗策一身城主府亲兵打扮后,又不禁疑惑,“你怎么弄成这样?”


    不仅换了衣服,就连脸也抹得黢黑,要不是熟悉他干爹的声音,殷祝差点没认出来。


    “不对劲。”


    宗策简单讲了一下情况。


    这次攻城战打得看似激烈,但根据他的判断,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克勤本人更是完全没有露面。


    根据前几次克勤强取猛攻攻城方式来看,是非常不正常的。


    “他会不会是想着下雨天潮湿,可以削弱火器的杀伤力?”殷祝提出一个猜测,“毕竟我大夏在火器方面要胜于他们。”


    宗策摇摇头:“这点微末优势,比起冒雨攻城的劣势来说不值一提。”


    “也是。”


    殷祝说完,忽然又醒悟过来:“所以这些和你打扮成这样,究竟有什么关系?”


    “屹人不知道陛下在这里,否则定会不顾一切来攻城,”宗策说,“策担心的是克勤见久攻不下,会派间谍或奸细潜入城中,佯装攻城,实则里应外合。”


    殷祝恍然。但他觉得宗策多虑了:“城主府守备森严,我这边没事的,你还是去储藏军械粮草的地方看看吧。”


    “那些都不如陛下您重要。”


    宗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眉头一跳,抬手捂住了殷祝的嘴巴,“嘘,有人来了。”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宗策冷厉的侧脸在霜白光芒下犹如杀神,他死死盯着外面,一只手仍捂在殷祝的嘴巴上。


    殷祝睁大眼睛,闷声问道:“是巡逻的人?”


    呼出的热气喷在宗策掌心,濡湿温热的感觉让他的呼吸微微加快,宗策松开手,语气严肃地说:“听脚步声不像,快躲起来。”


    他边说边拔出身侧的佩刀。


    殷祝只犹豫了一秒,就赤着脚跳下床。


    他相信他干爹的武力值不需要他操心,至于自己这个战五渣,就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但殷祝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躲哪儿?”


    宗策的卧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张床,其中一张椅子还是瘸腿的,殷祝来的时候还在感叹,他干爹简直是两袖清风的典范。


    他本想钻床底下,结果发现下面堆满了积灰的杂物,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宗策啧了一声,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殷祝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宗策伸出手指,在他头额后面的大筋上重重一按,也不知是掐到了哪个穴位,疼得殷祝“啊”地轻叫了一声,眼泪都差点出来,打喷嚏倒还真一下子好了。


    “委屈陛下,待会配合一下。”


    宗策刷地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整个人都压在殷祝身上,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眸子飞快地看了殷祝一眼,然后又迅速地将视线投向了门口。


    殷祝的呼吸急促,一半是惊惧,一半是紧张。


    他干爹一只手按着他身侧的床铺,另一只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地握着刀,冰凉刺骨的刀身就贴在他的胳膊上,差点激出他一身鸡皮疙瘩。


    “城主府的守卫呢?”他用气声问道。


    宗策没有回答,只是蹙眉仔细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在大雨中听不太真切:


    “确定……都药倒了吗?”


    “放心,就剩下……要是有人反抗,直接用火铳……”


    殷祝瞳孔一缩,立刻用力拽了拽宗策的袖子:“他们有火铳,你不要跟他们硬来,得喊人!”


    宗策却像是充耳不闻一样,只是呼吸沉沉地埋在他颈侧,滚烫的气息像是倾盆大雨中流涌的炽热岩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塞进殷祝的掌心,低声道:“等下我创造机会,陛下记得,一直往东跑,往东跑就安全了。”


    殷祝简直恨不得一口把他的耳朵咬掉!


    “宗策朕跟你说话你没听到是吗?你一个肉体凡胎怎么跟他们打?你真当自己是神了?!”


    他一拳锤在宗策的胸膛上,气急败坏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宗策单手牢牢压在身下。


    “来了!”


    殷祝一僵。


    下一秒房门被人踹开,火器上膛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


    殷祝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借着雨夜摇曳的孤灯,他看清了那是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双狼一样的阴鸷眼睛。


    一,二,三……十一。


    但他的心很快沉了下来——其中只有两个像是屹人,其余的,全是大夏人的轮廓长相。


    “哎呦喂,瞧瞧这个,”为首的那人一看到他们就笑了,“这不是那个谁吗,之前还在城主府门口和宗将军依依惜别的那位?果然老爷们玩的就是花啊,皇帝玩将军,将军玩男宠,结果到头来,男宠还和侍卫好上了!”


    一阵哄笑。


    还有人故意问道:“老大,男人就这么好玩吗?明明他们有的咱也有啊。”


    “你这样粗手粗脚的大老爷们,能和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比吗?行了,别耽搁了,赶紧把人绑了给王太子送去吧,东西还没找到呢。”


    这是地道的大夏人,殷祝冷着脸想。


    是叛徒,还是奸细?


    他们又是来城主府找什么的?


    这几人言语轻佻放肆,完全不把他们二人放在眼里,看样子,并不是专程冲他们来的,而且城主府的其他人已经全都中招了。


    可是这不合理。


    他烦躁地想,城主府上上下下一共上百号人,有什么药物,能让他们同时倒下?是井水食物出了问题,还是气体迷药?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和宗策为什么都没事?


    “老大,这侍卫怎么办?”


    黑衣人随意道:“杀了。”


    “住手!”殷祝听不下去了,怒火和恐惧瞬间爆发,他竟一举掰开了宗策禁锢住他的手,冲到床边挡住那些人的枪口,“别杀他,我可以跟你们走!”


    身后的呼吸猛地乱了一拍。


    黑衣人挑眉:“还是对苦情鸳鸯,行啊,那就两个一起绑上带走吧。”


    殷祝呆住了。


    等下,这就同意了?


    黑衣人掏出绳子把他的手绑在身后,还好心解释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姘头的,只要你老实些。”


    殷祝竭力让自己不去看宗策的方向,问道:“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要干什么?”


    “你的话太多了。”


    原先还笑嘻嘻看上去很好商量的黑衣人突然变脸,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殷祝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干呕一声。


    旁边响起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够了!你们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放了他。”


    “哦?”


    黑衣人转头望向宗策,眯起眼睛:“你一个侍卫,居然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不就是神机图纸吗,”宗策冷静道,“我是将军的亲信,自然知道他藏在了哪里。”


    “你是他亲信,结果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旁边有人嘲笑,黑衣人却喝道:“别废话,让他说!”


    宗策抬头示意了一下黑衣人脚下的那块地面:“那块地砖下,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下意识低头,退后一步,趴在地上敲了敲,神色莫名地看了宗策一眼,然后冲身边人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撬开地砖,下面果然藏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


    趁着他们撬锁的功夫,宗策用眼神示意殷祝等下赶紧找机会逃跑,殷祝咳嗽了两声,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腹部疼得要死,只能一点一点用肩膀顶着地砖直起上半身。


    他注意到了宗策的眼神,但权当没看见。


    他干爹别想甩开他!


    一个矮小的黑衣人拿来灯盏,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张图纸。


    “是真的。”他对首领说。


    黑衣人扭头看向宗策,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他的亲信,就这么把你的上官卖了?他平日里应该待你不薄吧。”


    殷祝察觉到了黑衣人的怀疑。


    他应该也是觉得,东西来得太轻易了,战利品和人质还买一送一,几乎等同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能不惹人怀疑。


    “他强占了我心爱之人,我早想他死了。”宗策淡淡道,“你们带我走,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怎么看这张图纸。”


    殷祝的心脏像是被人重重捶打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


    但是,太奇怪了,这种感觉。


    不过殷祝也知道,宗策说这话只是为了取信于这些人,所以他忽略了这股感受,悄悄用地上砖石的碎屑划开指尖,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讯息。


    黑衣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倒是宗策看到了,还故意多说了几句话,帮他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不要耍什么小花招,”黑衣人冷冷道,把那图纸用油纸珍惜包好,塞进怀里,“东西到手,带上他们两个,撤!”


    殷祝被他们蒙上眼睛,带出了城主府。


    顷刻间,暴雨将他淋了个湿透,零下的温度滴水成冰,即使后面被塞进马车的车厢里,殷祝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一只手拢住他冰冷的十指。


    殷祝的眼皮一跳,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他立刻反手抓住了那人的手掌,把几乎要失温的身体靠过去,拼命汲取着对方身上的体温。


    “抱歉。”带着一丝颤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换做平时,殷祝会以为他是在惧怕。


    但现在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他干爹也冷么?


    “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该跟我商量一声的,”他把头蹭进他干爹的怀里,咕哝道,“而且太冒险了!刚才真吓死我了。”


    “……是我的错。”


    宗策的嗓音沙哑。


    “你这人,好歹也为自己辩解一下啊,”殷祝扯了扯嘴角,僵硬麻木的身躯终于勉强恢复了些知觉,“就说,情况太紧急啦,来不及解释啦,谁叫你不听我的话找机会逃跑啦,之类的。”


    “是我的错。”


    沉默片刻后,宗策只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绑住殷祝双手的绳索终于被彻底解开,下一秒,蒙在眼上的黑布被扯去,宗策飞快地解开湿透的外袍,把殷祝冻得像冰块一样僵硬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被大雨淋湿的两人顾不上说话,只是沉默地依偎在角落里,互相取暖。


    姿态像极了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殷祝懒洋洋地问道,扭了扭身子,在他干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


    宗策胳膊和腹部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立刻又放松下来,快得仿佛像他的错觉一般,“晖城地下有一处运粮的地道,从前是粮商走私粮食到北屹的路线,非常狭窄,只能供人弓着身子通过。”


    “那你怎么不早封了它?”


    “钓鱼。”


    殷祝笑了一声:“用我这么大的鱼饵,你准备钓谁?”


    “你不算,”宗策立刻道,“我本来没想过把你牵扯进来。”


    “我知道,亏我还绞尽脑汁给他们写了血书。”殷祝郁闷道。


    果然,不听干爹言,吃亏在眼前。


    但他用膝盖顶了顶宗策的小腹,“快点,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宗策闷哼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


    “是克勤。”他哑声道,手掌滑过冰凉滑腻的小腿。


    殷祝恍然未觉,还以为宗策是在帮他暖身子。


    他惊讶地问道:“他会来?”


    “一定会来。”宗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了解这个人,他性子高傲,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想办法讨回来,不如将计就计,擒贼先擒王。”


    用现代人的眼光,殷祝觉得宗策未免有点太冒险了。


    克勤好歹也是北屹王太子,就算这段时间吃的亏比上辈子还多,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地亲身犯险吗?


    但当他们真的见到克勤本人时,殷祝心中顿时升起“果然现代人和古代人还是有代沟啊”的感叹。


    同时心中升起强烈的自豪感——不愧是他偶像!看人的眼光就是准!


    他干爹不仅用兵大胆得出奇,还经常以身犯险,甚至还创下过率领百骑冲锋屹人十万驻军,斩首敌军将领、并扬长而去的恐怖战绩。


    “军神”这二字的含金量,可是他干爹在短短十几年军旅生涯中,百战百胜打下来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屹人比较单纯一根筋,殷祝想。


    没看历史上这位王太子也是独自骑马在城墙下叫阵,结果被宗策一箭射中,差点丢了小命大败而逃吗。


    “图纸呢?”


    克勤骑在马上,一见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殷祝悄悄打量着这位敌国继承人。


    他的长相是很典型的屹人血统,穿着虎皮制作的长袍外套,外头套着蓑衣,肤色白皙,高大宽面,头发呈波浪状,放在现代估计还能出演电视剧的男二。


    但他的眉头中间有一道很重的悬针纹,嘴角两侧赘肉凸出,眼球凸出,脖颈粗大,说明性格急躁,大概率还酗酒。


    “在这里。”


    黑衣人打着伞,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图纸递过去,嘴上还说:“这是那位大人给您的投名状。除此之外,我们还抓了两个人质,希望您能满意……”


    那位大人?是谁?


    殷祝心中嘀咕,突然感觉到手背被人轻敲了一下——这是刚才商议好的动手暗号!


    暴雨中,他大叫一声,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


    或许是天意,几乎是同时,一道贯穿天幕的闪电劈下!


    趁着克勤失神的那一刹那,宗策像头矫健的豹子一样,从地面暴起,一把将克勤从马上拽了下来,单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然后翻身上马,抓起殷祝的胳膊就把他拎上了马背。


    “驾!”


    殷祝靠在宗策怀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在暴雨中,他几乎睁不开双眼,却无比放肆地大笑起来。


    正在暗中警惕对峙的两方人马全部呆住了。


    足足数息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甚至躯体还在神经性抽搐的克勤,天地间只能听到暴雨的喧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静止。


    “殿下!!!”“王太子——”


    转瞬间,形式倒转。


    宗策带着殷祝,策马疾驰到城墙下,吹响一声唿哨。


    号角声再度从边塞城墙之上响起。


    接二连三的火光连成片,城门洞开,乌压压的士卒们披着甲冲破大雨,与他们擦肩而过。


    溅起的血水被马蹄踏碎,倒映出敌军惊惧惨白的面孔。


    孔鳞披着蓑衣站在城墙上,嘶声力竭地喊道:


    “克勤已死,给我杀——!!!”


    宗策把殷祝送回城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接过旁边亲兵送来的开刃新刀,随着大军一同冲出了城外。


    “快……快逃!!!”


    黑衣人和克勤剩下的那些亲卫们骇得心惊胆碎,黑衣人根本顾不上思考,骑上马就要逃跑,但宗策带领着军队,就像是幽魂一样紧咬着他们不放。


    “你追我们干什么!”


    黑衣人破口大骂,但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眼看着宗策几乎要与他并驾齐驱,他的声音也逐渐变了调:“将,将军,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是屹人!您就放我们一马——噗!”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腹部被插入刀子的地方血如泉涌。


    黑衣人一头从马上栽倒,滚落在地,身体蜷缩着抽搐起来。


    宗策用靴子踩着他的肚子,在黑衣人不似人声的惨叫中,一点一点,折磨似的把刀拔了出来。


    “话太多。”他垂眸冷声道,抬手甩干了刀上的血珠。


    “——你可以死了。”


    第30章


    风雨如晦,战马嘶鸣。


    喊杀声混合着敌军的惨叫回荡在旷野之上,屹人的军队群龙无首,即使克勤的副将拼了命地想要挽回局势,战争的天平仍不可避免地朝着夏军倾斜。


    雨水混合着血水和汗水额角淌下,他几次试图带着人抢回王太子的遗体,却都未能成功,人手还折损大半。


    “将军,够了!”身旁的人红着眼睛大吼,“再不走,咱们就都走不了了!殿下已死,这场仗咱们输了!”


    “闭嘴!”


    副将一刀将他砍落马下,瞪着那人在惊恐中放大凝固的瞳孔,怒道:“临阵动摇军心,该死!”


    但当他抬头望向四周时,却只看到了无数双在飘摇风雨中同样惶恐战栗的眼睛,和被一张张雨水淋得青白狼狈的面孔。


    宗策方才露的那一手实在太让人惊骇。


    于敌军中单手拧断将领脖颈,还能带上另一人,策马全身而退,这与天神下凡又有何异?


    这一刻,副将清楚地认知到:


    他们真的败了。


    他闭上眼睛,惨笑一声。


    犹记得出征时,殿下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当时他们还扬言,定能在七日内一举拿下晖城,带上图纸,回去后向陛下讨赏,顺便好好杀一杀国师和月妃的锐气,叫他们知道就算月妃生了王子,他克勤才是屹国下一任的王。


    可是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眼看着夏军再次发起冲锋,军队躁动、即将溃败之际,副将再不能坐视下去了。


    他忍痛扭头,咬牙道:“传令全军,撤!”


    但身后的追兵却不会让他们轻易脱逃。


    晖城的守军,一多半都是当地人。


    大夏军纪散漫,贪腐成风,屹人南下时自然屡战屡败;


    可中饱私囊的是几年就调任的官员,屹人劫掠的却是他们的家乡、受苦的是他们的亲人子孙。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报仇雪恨,谁会放过这个机会?


    “杀——!!!”


    轰隆一声巨响,火炮炸毁了前方的道路,屹人引以为傲的骑兵胯下战马惊得四处奔逃,期间踩踏死伤无数。


    副将死死勒住缰绳,看到前方被堵死的道路和两侧的山崖绝壁,目眦欲裂。


    难不成这守城大将甚至不满足于杀死殿下,还要把他们一举全歼在这里吗?


    何其狂妄!


    但副将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声,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将军,您先弃马走吧,我们为您断后!”


    “断什么后,”副将看得明白,这次他们谁都走不了了,“把国师给殿下的包袱拿来。”


    亲信瞳孔一缩:“可是将军,那东西若是在这里用,您也……”


    “别废话,拿来!”


    亲信扭头就跑。


    就这一来一回、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围保护他们的人已经不足百人。


    副将的余光瞥见远处火光明灭的战场上,还有属下在浴血拼杀,试图向他们靠拢救援。


    他狠心收回视线,夹着那用油布包裹的包袱,上前一步,对着眼前乌泱泱的夏军大声喊道:“吾乃屹国征讨将军,克勤王太子亲信,你们的将军在哪里?”


    宗策杀完了自己要杀的人,从后面驱马上前。


    士卒们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是我,”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他提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屹人副将,“你有什么遗言要说?”


    副将眯起眼睛,试图透过密不透风的雨幕看清宗策的长相。


    可惜失败了。


    “无话可说!不过,本将承认你是个英雄,报上名来!”


    “败军之将,有何颜面知晓本将的名姓?”宗策不为所动,“你若现在投降,本将倒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投降?”


    副将哈哈一笑:“我屹人与你们贪生怕死的大夏军不一样!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而且,别以为你能侥幸赢一次,之后就一直能赢下去。我太了解你们大夏的官员了,个个都是人精,对外软蛋一个,内斗倒是一把好手!”


    “还有你们的皇帝,你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还杀了我们的王太子,如此天大的功劳,你觉得,他能信任你到几时?鸟尽弓藏,这个词你们大夏人经常用,应该比我熟悉吧?”


    他这话说得诛心,引得周围一众夏军对他怒目而视。


    但副将丝毫不惧,还神色挑衅地看着宗策。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宗策无意听他在这里挑拨离间。


    尤其是当他提起殷祝会猜疑自己时,宗策的眼神更是冷得吓人:“胡言乱语。既然你不愿投降,那本将可以成全你。”


    副将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强压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故意道:“死在你手上,也不算亏……”


    宗策驱马上前走了两步,正要给他一个痛快,目光落在副官一直夹在腋下的包袱,突然神经一跳,反手勒紧缰绳。


    “所有人趴下!”他吼道。


    “晚了!”


    副将癫狂大笑起来,拉动了怀中匣子的拉索。


    宗策眼疾手快地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马腿,马儿痛呼一声,身躯重重倒下,宗策一个翻滚躲在了它身后。


    几乎是同时,轰隆巨响震动山谷!


    火光顷刻间照亮了黑夜,无数弹子向着四面八方溅射。


    副将当场死无全尸,宗策用战马身躯作为掩体,勉强躲过了致命的铁弹子袭击,但身体依旧被爆炸的火风掀出去数丈远,后背被烈火燎过的地方传来剧烈的痛楚。


    “将军!”


    士卒也有不少受了伤,这些铁弹子的威力丝毫不亚于火铳,如果不是宗策反应快,估计浑身骨头脏器都要被打碎。


    宗策拒绝了他们的搀扶,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他从士卒手中接过火把,走到副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半跪下来,从一堆被炸毁的机关碎片里,取出了一枚已经被烧焦的铁片。


    火光照亮了铁片上镌刻的印记。


    是一只飞鸟的图案。


    宗策攥紧了铁片,默不作声地将其藏于袖中,对身后士卒道:“殉国之将,生荣殁哀,将此人好好安葬。”


    “是,将军。”


    副将一死,屹人军队再无指挥。


    除了剩下一小部分抵死不降外,见势投降者也不在少数。


    天光微亮之际,雨渐渐停了。


    宗策把打扫战场的活计交给了几名自己信任的部下,问他们要了一匹马,疾驰返回。


    一轮红日自东方冉冉升起,朔风鼓动城头的金旓龙纛,宗策不自觉地停下马,仰起头,望向那飘扬旗帜下伫立的修长青年。


    殷祝的脖颈上系着他的战袍,估计是孔鳞那家伙怕皇帝冻着了,叫人去城主府拿来的。


    战袍赤红的色彩衬得他的肤色愈发雪白,那双明亮专注的眼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便弯成了月牙。


    殷祝倾身扑到城墙边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旁边的孔鳞差点魂飞魄散。


    这颜色很配他,宗策想。


    虽然自己的袍子与他来说,大了些,但正好能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拢住。


    他忽然又想起昨晚,暴雨中颠簸的车厢内,那具蜷缩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冰凉身躯。


    活了两世,他从没见过这人如此狼狈的时刻。


    原本殷红的唇失了血色,像是风雪中颤抖的蝶翼,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眼神还带着些许惶恐无措,望向他时却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那时他便在想,陛下真可怜。


    居然沦落到了信任他这么一个叛臣的地步。


    宗策回过神来,再抬头时,城墙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向城门口走去。


    没走两步,就被急吼吼冲出来的殷祝一把抓住了胳膊。


    “宗爱卿,有没有受伤?”


    殷祝上下打量着他干爹,在看到后颈几乎皮开肉绽的伤口时,呼吸都瞬间乱了一拍。


    “怎么搞的!”他拔高声音问道。


    “意外。”宗策言简意赅道。


    他避开殷祝的视线,对一旁的孔鳞说:“克勤已死,尸体等下打扫战场的人回带回来,先好好保存着,北屹或许会派人来赎。”


    “这些等下再说,先跟我去包扎伤口。”


    殷祝拉着他的手腕就要去找军医。


    但没拉动。


    “陛下,战役已经结束,”他干爹用一种很奇怪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轻声说,“您该回去了。”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避开周围的守城士兵。


    因此在听到“陛下”二字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几名亲兵下意识望向孔鳞,在看到幕僚大人也无奈地冲他们微微点头时,顿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殷祝皱起眉头。


    他没有管身边跪了一地的士兵,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出征一趟回来后,突然变得和初见时一样冷淡的宗策,心中揣度着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他干爹明明打了个大胜仗,正是该向他这个皇帝邀功请赏的时候,怎么一回来又开始克己复礼了?


    之前以下犯上先斩后奏的事,他不是干得很熟练吗?


    “你不跟我……你不跟朕一起走吗?”


    “臣会护送陛下至皇宫。”宗策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但王太子死于非命,北屹定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可用之将不多,边将人选,非臣莫属。”


    “谁说的?”殷祝脱口而出。


    他不想他干爹老是待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尽管清楚战场才是一个将军的归宿,但殷祝总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宗策可以尽量待在有他在的新都。


    他将来还想给他干爹在新都买房子养老呢!


    宗策垂眸,自嘲一笑。


    “陛下说得是,”他哑声道,“是臣狂妄了。陛下若是忌惮臣拥兵自重,想要臣留守新都,臣也无话可……”说。


    话没说完,是因为殷祝忍无可忍地单手掐住了他的腮帮。


    “你家将军失血过多,都开始说胡话了,”他扭头对孔鳞说,“赶紧叫军医来给他包扎,朕都要被他说得头晕了!”


    孔鳞憋着笑连连点头,幸灾乐祸地丢下宗策跑去找军医了。


    宗策:“…………”


    他叹了口气,按下殷祝的手腕。


    “策说的是真心话,”他看着殷祝的眼睛,狠心道,“策未满而立之年,便手握虎符,杀死北屹王太子,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就不担心策功高盖主?”


    殷祝:“等你收复了山河十四郡,再来跟朕说什么不世之功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等到那个时候,朕的名声你肯定盖不过去,因为朕会成为大夏的中兴之主。”


    “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宗策,朕会成为你的伯乐。”他看着宗策说道,“朕知道你心思细,但有朕在,你不必顾虑太多朝堂纷争,明枪暗箭,只需要发挥你全部的实力,一直朝前跑就够了。”


    他干爹一辈子过得不容易,殷祝一直知道。


    历史上,若不是他处处小心行事,就连尹昇身边低品阶的太监也恭敬对待,恐怕根本没有他出头的机会。


    就算成名后,宗策领兵在外时,也一直在承受文官的各种谤议讥讽。


    倒是被处刑后,他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口中笔下毫无污点的圣人英雄,被一群大夏的遗老遗少们日夜悼念。


    太可笑了,殷祝想。


    宗策怔忪地望着殷祝晨曦下泛着红晕的脸庞。


    朦胧的白气从青年的唇舌间溢出,透过雾气,那双凝结着霜雪的纤长睫羽颤动着,像是那一日风雪庙宇中,神佛垂怜他降落人间的奇迹。


    他甚至忘记了周围还有人在,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拂上那被风吹得潮红的脸颊。


    “陛下,将军,军医来了……”


    身后传来孔鳞的声音,宗策思绪中断,忙垂下手移开视线,余光却注意到殷祝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软倒过来。


    宗策下意识伸手扶住。


    “陛下!?”


    殷祝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瞳孔涣散,四肢都在轻微地打着颤。


    宗策这才发现他的体温高得惊人。


    再一摸,袍子底下的衣服居然还是湿的。


    难不成,他在城墙上等了自己一晚上?


    宗策的心脏跳快了一拍,立刻把人抱起来,疾步朝战马的方向走去,语气急促地命令道:


    “军医,随本将一起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