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爷, 王爷?”


    谢纨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面前的宣纸上已晕开一团墨渍。


    他慌忙搁下笔:“何事?”


    面前的官员禀报:“第二批灾民已安置妥当,正在城外等候入城。王爷可要亲自去看看?”


    谢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失神了许久。


    他搓了搓微凉的指尖, 起身时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轻风:“走吧。”


    今日他穿了一身明红色的软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温柔地簇拥着他蜜色的长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着融金般的光泽。


    在官员们的簇拥下,他缓步登上城楼。


    寒风掠过城墙, 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扶着城垛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携着简单的行囊,正在城外静静等候。


    这些从灾区迁来的百姓仰头望见他时,眼中没有魏都百姓常有的鄙夷与畏惧,反而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与敬重。


    谢纨立在城头,目光掠过城墙下攒动的人潮,全然忘了自己昨晚是如何拒绝了沈临渊。


    他只记得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临渊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谢纨不等他再说什么, 匆匆推开门回了房, 却始终没有等到门外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谢纨裹了裹身上的软狐裘,从晨光熹微站到日头当空。


    随行的官员有几个已经站不住脚, 随行的官员们早已站得腿脚发麻, 他才微微动了动发麻的双脚, 转身欲下城楼。


    官员们连忙跟上,有人殷勤笑道:“王爷晚上可有什么安排?下官在醉仙楼备了筵席, 不知王爷可否赏光?”


    谢纨本来就准备找个地方消磨到到晚上,正想答应,忽然瞥见城门口聚集了一队卫兵,整装待发。


    他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人回来禀报:“回王爷,有人报官说在城郊发现月落奴的踪迹, 正要派人去抓。”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他藏在城郊别业里的那群孩子被发现了?


    他倏地停住脚步,随行官员们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只见他眉头紧蹙:“此等要事,本王须得亲自走一趟。来人,备马。”


    魏都官员皆知陛下对月落奴深恶痛绝,只当这位小王爷是要在圣前邀功,当即牵来一匹骏马。


    谢纨利落地翻身上马,绛红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径直朝城门疾驰而去。


    城门口已排起长长的出城队伍。魏都商贸繁盛,每日皆有各族商队往来。


    而排在队伍里的,就有一支正要出城的商队。


    只不过相比其他商队,这行人的身高略高,一个个缄默不语。


    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守城官员仔细核验着通牒,目光审视着为首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你们是去哪里的?”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用北地的方言道:“回大人,小的们要回北边去。”


    官员狐疑地打量着队伍,正要伸手查验马车货物,一匹骏马恰好经过。


    那官员忙收回手,站直身子恭敬道:“王爷。”


    谢纨扯了扯缰绳,目光淡淡扫过马车和车夫:“让他们走。”


    那官员一怔,连忙回禀:“王爷,这些是从去北边来的商队。陛下曾有旨,凡北行商旅皆需严加盘查……”


    谢纨道:“出了事,本王担着。”


    说罢,他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官员这才放心地将通牒交还,示意守军放行。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马蹄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中,一人轻轻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流,牢牢锁在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明红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身侧另一个人见状,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我们被发现了?”


    斗笠下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冯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之人,心中暗自诧异。


    不过短短数月,殿下周身的气质竟与上次判若两人。


    更让他不解的是,殿下貌似平静的面容之下,竟隐约透着一丝他从未在殿下身上见过的……怅惘。


    他顺着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望去,那抹灼目的红色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冯白迷茫地正要开口,却见男人已收回目光,抬起手压低斗笠,将一切情绪淹没在黑沉沉的眸子里。


    “走吧。”


    ……


    还未行至城郊,天色便已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


    谢纨回头望去,因策马太急,随行的官员早已被远远甩在后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刺骨的寒意直透衣襟。眼见四下无人,他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别业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径,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那处熟悉的宅院终于出现在雨幕中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别业门前寂静无人,并无官兵围堵的迹象。


    院中的孩子们一见到他,立刻欣喜地围拢过来。谢纨利落地翻身下马,踩着被雨水打湿的草木快步上前。


    段南星留下的两名侍卫见状,急忙迎上来行礼。


    谢纨道:“你家主子呢?”


    其中一人回禀:“主人说会派人在城外接应,让我们现在送孩子出城。”


    谢纨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雨丝如织,将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当机立断:“你们即刻带他们从密道离开,有官兵正往这个方向来。”


    两名侍卫闻言色变,当即招呼孩子们进入密道。雨水顺着密道口的青石板流淌,侍卫清点着人数,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少了一个!”


    谢纨回头看去,那侍卫急忙回禀:“王爷,有一个孩子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快声道:“快去找!暴雨将至,若是此刻出不去,就再难有机会了。”


    侍卫不敢耽搁,立即分头搜寻。


    谢纨守在门口,耳边雷声阵阵,雨声哗哗不绝。不过片刻工夫,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乌云压顶,预示着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炸响,谢纨一回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南宫离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门边,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蹙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转。


    谢纨一愣:“你跟踪我?”


    南宫离并未作答,反而诧异地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见到她的银发,纷纷用月落语欣喜地呼唤着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谢纨:“你救了他们?”


    谢纨反问道:“我既能救你,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南宫离神色复杂:“你不会不知道吧,若是这些孩子被人发现,即便你是亲王,也难逃干系。”


    就在这时,侍卫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匆匆赶来:“从后门溜出去的,幸好没跑远!”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头银发的南宫离,立马向腰间的佩刀摸去,结果手还没碰到刀柄,南宫离已闪至他身后,一记手刀利落地将人击晕。


    谢纨:“……”


    只见南宫离抱起那个男孩,将他送进密道。


    两人目送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南宫离这才道:“跟着你的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谢纨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巡逻的官兵。他望着不断渗水的密道,想起段南星曾说过这密道是赶工完成,并不牢固。


    他指着密道:“你不能回去了,你也从这密道……”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密道口的支撑木架突然坍塌,汹涌的泥水瞬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连日的暴雨,终究让这密道不堪重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道:“里面的人,出来!”


    谢纨心头一紧。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她果断抽出腰间的弯刀:“你先躲起来!”


    谢纨心中一凛,急忙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南宫离侧过头:“我去引开他们!”


    谢纨蹙了蹙眉:“不行,你旧伤未愈,不怕被抓?”


    南宫离不耐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她咬了咬牙:“就当是报答你上次的恩情!”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面有人惊呼:“这不是王爷的马吗?这里难道是……王爷的别业?”


    谢纨心头一跳。


    这处别业本是他秘密购置,外人并不知晓属于他。


    然而此刻他的马拴在外面,他若是就这样出去,必定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连累那些刚刚逃走的月落族孩子。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抿了抿唇,忽然一把扣住谢纨,冰冷的弯刀瞬间抵上他的脖颈。


    那冰冷的触感激得谢纨浑身一颤:“你……”


    南宫离不言不语,她劫持着谢纨,一脚踹开房门。门外的官兵一见门开,立即举起手中的弓箭。


    可待看清门内情形,为首的将领立即大喝:“都住手!”


    他骑在马上,长剑直指南宫离:“妖女,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立刻放了王爷,饶你不死!”


    谢纨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南宫离的用意,他配合着她的步伐向前移动,南宫离冷笑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今日我就杀了这狗王爷,让他给我陪葬!”


    谢纨适时地装出惊恐万状的模样:“都、都给本王住手!本王不想死啊!”


    官兵们果然迟疑了。


    南宫离顺势道:“不想他死的话,立刻去给我备一匹快马!”


    官兵们唯恐她真对谢纨下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谢纨的坐骑牵了过来。


    南宫离用刀抵着谢纨的咽喉向外走去,低声道:“快上马。”


    谢纨装作浑身发抖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翻身上马。


    南宫离紧随其后跃上马背,一夹马腹,骏马立刻冲进滂沱大雨之中。


    官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为首的将领怒不可遏:“绝不能让她把王爷带走!快追!”


    一声令下,众官兵立即策马追击。


    那将领盯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手:“取我的弓来。”


    ……


    谢纨不知在雨中疾驰了多久,只觉刺骨的寒意随着雨水不断侵蚀全身,连最后一丝体温都要被冲刷殆尽。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身下的骏马终于缓下了脚步。


    他勉强睁开被雨水模糊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并未回到魏都,而是停在了一条湍急的河边。河岸旁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樵夫歇脚的小木屋,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破败。


    马匹停在屋前,谢纨摸索着翻身下马,回头却见南宫离身子一软,直直从马背上栽落。


    谢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掌心却触到一片湿热的黏腻。


    他心头骤紧,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去,只见南宫离后心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顺着箭杆不断渗出。


    “南宫离!”


    他慌忙将人打横抱起冲进木屋,安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只见那支箭已有三分之一没入她的后背,南宫离面色惨白如纸,血液不断顺着唇角滑落。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见南宫离勉力抬起眼帘:“你……”


    身后突然传来木门开启的声响。


    谢纨以为是追兵赶到,还没回过头,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他重重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伫立面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唯有几缕银白的长发从斗篷边缘垂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纨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把他扔到河里去。”


    第52章


    “从这里顺流北上, 穿过这片水域,再行半月便可抵达北泽境内。”


    冯白解开系在岸边的最后一根缆绳,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得趁着暴雨未至, 速速启程。”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河面上几乎不见其他船只的踪影。若非情势所迫,他们断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冒险航行。


    待船行至河心,冯白抹去脸上的雨水走进船舱, 却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独自坐在桌边。


    油灯跃动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灭不定,他凝望着那簇火焰,神情专注得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白觉得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今晨重逢一直到现在,殿下虽然表面依旧从容,可这样子分明是有心事,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跟随沈临渊征战多年,深知这位殿下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却对麾下将士格外宽厚。


    但即便情谊再深, 无论是在将士还是国君面前, 沈临渊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此刻,冯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郁。


    他有些纳闷地在沈临渊身侧坐下, 这才注意到对方指间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旧荷包。


    冯白认得此物, 据说是先王后留下的遗物, 殿下一直贴身珍藏。往日征战负伤时,他也曾见过殿下独自一人时将它紧握掌心。


    想来也是, 殿下虽统领他们多年,可说到底不过刚满弱冠,在魏都为质这些时日,定是思念故国了。


    “这些时日,让殿下受苦了。”冯白压低声音, “若是国君与王后得知您已平安离开魏都,定当欣慰万分。”


    沈临渊闻声动了动眸子。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收回怀中,贴身放好:“此次行动父王应当不知情吧。”


    “属下谨遵殿下先前的命令,未曾惊动国君。”冯白顿了顿,忍不住挠了挠头,“说实在的,属下也没想到能这般顺利。原本已经做好了折损几个弟兄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随行的众人。


    这些都是曾与殿下出生入死的精锐,此次潜入魏都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魏都素来戒备森严,他们却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冲突都未曾发生。


    这般顺利,反倒让人心生不安。


    沈临渊并未作答,只是静静望向船外。雨丝正渐渐密集,在山林间织就一片朦胧的雨幕。


    航行片刻后,舱外突然传来急呼:“冯统领!快来——河里好像有个人!”


    冯白闻声立即起身冲出船舱。


    他眯起眼睛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汹涌的河水中,隐约可见一抹暗红的身影在浊浪中沉浮,那挣扎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只怕马上就要气力耗尽。


    身旁的士兵迟疑道:“要不要救?”


    冯白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将船靠过去。”


    北泽地处内陆,精通水性者本就稀少,这样的雨天要他们下水救人,无异于送死。


    正当冯白指挥船只调整方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临渊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冯白无瑕回头,大声道:“有人落水,可能是附近渔民,这般急流,贸然下水太危险,我让他们将船靠过去救人!”


    沈临渊闻言走到船边,顺着众人注视的方向望去。


    冯白道:“殿下,这雨太大了,你还是先回船舱……”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响。


    冯白惊愕回首,只见他们向来沉稳持重的殿下,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汹涌的激流之中,奋力向着那抹暗红的身影游去——


    谢纨从昏迷中苏醒时,发现自己正像只树懒般趴在一根浮木上,双手被一根粗糙的绳索捆在树干上,整个人正在随波逐流。


    混浊的河水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当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时,浑身不禁一颤。


    那件原本温暖柔软的狐裘此刻已完全被河水浸透,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四肢更是早已在河水中浸泡得失去知觉。


    他挣扎着直起身,所幸捆着手腕的绳子并不太紧,用力挣脱后终于松动了几分。谢纨艰难地将手从绳套中抽出,死死抱住身下的浮木。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湍急的水流带着他在河面上起伏不定。茫茫雨雾中,压根看不到河岸在什么地方。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就不谙水性,再这样下去,不是溺亡就是冻死。


    然而举目望去,河面上连只船都没有。


    “救命——!”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在雨中呼喊,声音却瞬间被雨声吞没。


    就在经过一处湍流时,一个浪头猛地将他从浮木上掀翻。


    谢纨登时落入水中,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重新攀住木头,可浸水的狐裘像铅块般将他往河底拖拽。


    他不敢伸手去解腰带,生怕稍一松手就会彻底沉入水中,只能死死抱住浮木。


    然而长时间的饥寒交迫让他的手指渐渐僵硬,拼命挣扎了片刻,力气很快就消耗殆尽。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浮木,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他的口鼻。


    在被河水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他悲催地想,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死法……


    然而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一道身影破开水面。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际,利落地割断狐裘系带,那件几乎拖死他的软狐裘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


    谢纨只感觉身子一轻,紧接着,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他的唇上,一股清冽而温暖的气息渡入他的肺腑。


    ……


    “殿下——快,快搭把手!”


    冯白慌忙带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湿透的沈临渊拉上船板。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为何突然跃入急流,就见沈临渊已将怀中那人面朝下搁置在自己膝头,用力拍打对方的后背。


    那人口鼻中流出些许水,然而却依旧一动不动。


    沈临渊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他又将其平放在甲板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对方胸膛时,指尖都在发颤。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此刻他的脸色竟比怀中人还要苍白几分。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毫无声息的身躯上,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向来从容的殿下此刻情绪极不寻常,四周众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白惊愕地甲板上冰冷的身躯,只见对方胸口毫无起伏,心下不由一沉。


    他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心道:坏了。


    “殿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下一刻,却见沈临渊忽然直起身,伸手捏开那人冰凉苍白的双唇,随后俯身渡去气息。


    如此反复几次,那人却依旧冷冰冰地躺在甲板上。


    他浑身上下湿透,淡蜜色的长发海藻般散开,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苍白,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精美瓷器。


    沈临渊死死盯着他,呼吸终于渐渐紊乱起来。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可冯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那双总是明亮的黑眸也仿佛随之失去了光彩。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甲板上的人。


    就在冯白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他忽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额头抵在对方冰凉的颈侧,肩膀无法控制地颤动起来。


    一时之间,整艘船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们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失态。


    而就在这时,雨声淅沥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临渊猛地抬头,只见怀中人的长睫轻轻颤动,唇边溢出一缕清水。


    他黯淡的眼中登时闪过一丝光,立刻将人侧过身,轻拍后背,看着更多河水从他苍白的唇间流出。


    谢纨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的面容。


    此刻这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起来十分可怖。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


    话音未落,对方便狠狠地将他拥入怀中。


    谢纨被勒得闷哼一声,他茫然地抬起脸,正好与周围几个陌生面孔四目相对——这些人正是他在城门口故意放走的那几个北泽人。


    此刻他们都用一种无比震惊的眼神注视着他。


    谢纨脸上一红,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紧低下头掩盖自己的脸,一边伸手推开沈临渊的肩膀,低声道:“沈临渊,你快放开我……”


    可沈临渊却充耳不闻,他双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第53章


    谢纨一时尴尬至极。


    还有什么比刚拒绝完一个人, 就被对方救了更尴尬的事吗?


    他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浑身湿漉狼狈不说,此刻还要被一群陌生人这般盯着瞧。被沈临渊紧紧箍在怀里, 半晌没回不过神。


    他尴尬地朝着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希望他们能“善解人意”地别开眼。


    然而发现那几个男人不但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反而注意力更加集中,面上更加复杂了。


    “……”


    谢纨实在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又推了推对方,低吼:“沈临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被拦腰抱起。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谢纨猝不及防,待他回过神时,已被沈临渊稳稳抱着走向船舱。


    沈临渊对身后属下们精彩纷呈的脸色视若无睹,只是径直抱着谢纨,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谢纨面红耳赤。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七尺男儿,虽说喜好男人, 可被一个直男这般当众抱着, 还要承受身后一群直男好奇探究的目光洗礼,实在让他羞愤难当。


    他受不了这种委屈。


    于是他挣扎道:“放我下来!”


    沈临渊对他的反抗充耳不闻, 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谢纨推了半天也没推开他, 胸口起伏不定, 加上本来就体力不济,又气急攻心, 于是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两人身后,冯白表情复杂地望着沈临渊的背影。


    等对方消失在舱门后,他才收回视线,和身旁的弟兄们交换了个眼神。


    果不其然, 大家都是一脸懵。


    半晌,有人憋不住问了出来:“那人谁啊?”


    有人推测:“看着跟殿下挺熟的莫非是殿下的朋友?”


    “是朋友也不能那么抱着吧怪别扭的”


    “就是。”又有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在家抱媳妇才那样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冯白干咳一声:“别瞎猜,肯定是殿下的朋友。”


    众人连忙附和,然而下一刻大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再接着,有人试探道:“你们不觉得,他好像是城门口那个……”


    话未说完,只见沈临渊船舱里走了出来,浑身依旧湿漉漉的,发梢都还在往下淌水珠,但脸色已经比刚才缓和多了。


    几人连忙闭上嘴,冯白迎上去:“殿下,那位是……?”


    沈临渊没接话,只吩咐道:“去找身干净衣裳,再烧壶热水。”


    冯白应声道:“行,正好我这儿有套干净的”


    “不。”


    沈临渊摇摇头:“把我的拿来。”——


    浑身都在忽冷忽热地烧着。


    谢纨神智模糊,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灼烤。


    恍惚中,有人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将温苦的药汁一勺一勺渡了进来。


    接着,一具温热的身躯贴近,将他紧紧拥住。他手脚冰凉,那人便将他冰冷的双手拢入怀中,贴在心口处暖着。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渐散,谢纨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整个人陷在温暖干净的被褥里,四肢被裹得严实,落水后的寒意早已驱散大半。


    这被子虽不如王府的那般丝滑柔软,却浸着一股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让他无端觉得心安。


    他贪恋地蜷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沈临渊的被子。


    谢纨一个激灵,蓦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换过,一身素白中衣略显宽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长发不知何时已被洗净,蓬松地打着卷,垂落肩头。


    他正纳闷是谁替他更的衣,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沈临渊端着一碗药汁站在门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素来清冷的神情。


    他显然没料到谢纨已醒,脚步在门前一顿,目光掠过床上的人,才缓步走进,反手将门合上。


    这房间本就狭小,如今门一关,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空气仿佛也因这有限的距离而变得黏稠。


    谢纨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衣襟,那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他,让他心安的同时,耳根微热。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谢纨抿了抿唇,此刻他神思清明,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姑且不论先前将他扔入河中的人究竟是谁,眼前的沈临渊正处于“逃亡”之中,却偏偏被自己撞个正着。


    他该继续装傻,还是该坦然表明自己绝不会走漏风声?


    正胡思乱想,沈临渊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执起瓷勺,舀了一勺药汁,径直递到他唇边。


    谢纨迟疑一瞬,终是微微倾身,张口接了。


    他难得这般顺从,沈临渊凝着他的眼神一软,又耐心喂了几口,等到对方情绪已然平稳,方才沉声问:“怎么会落水?”


    谢纨吞了口中的药汁。


    他本来是不想说的,然而一开口,就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样,将连日的委屈一股脑吐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沈临渊的脸色便沉下一分,握着勺柄的指节渐渐收紧,泛起青白。


    谢纨言毕,垂眸默默继续喝药,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眼中翻涌的暗潮。


    沈临渊心下震动,一股后怕漫上脊背。


    他不敢细想,若恰好途经的不是自己,若自己再迟来片刻,若是他受惊重病……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究竟是谁要害他?与南宫离一同出现的月落人,又会是谁?


    谢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安静将药喝完,感觉四肢渐渐回暖。


    他抿了抿唇,按常理,他该假装不知地问沈临渊为何会出现在此,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个……你明日靠岸,就将我在最近的码头放下吧。”他语气轻缓,带着试探,“放心,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不行。”


    谢纨一怔。


    拒绝得这么干脆,总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却见沈临渊放下药碗,起身朝着床边走来:“明日我送你回去。”


    谢纨险些将刚喝下去的药呛出来。他干笑两声:“你胡说什么?你这样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哈哈……”


    沈临渊面无波澜,只定定看着他:“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要么我送你回魏都,要么你随我去北泽,你选。”


    谢纨:“……”


    算了,等明日靠岸了,再找机会溜走便是。绝不能让他为自己涉险。


    接连受到的惊吓令他浑身俱疲,他往下滑了滑,缩进被中准备再睡一会儿,抬眼望向沈临渊,用眼神无声地道了晚安。


    沈临渊看懂了。


    然后他朝床走过来。


    谢纨:?


    他又坐了起来:“……你干嘛?”


    沈临渊坐在床沿,动手脱靴:“睡觉。”


    谢纨:“……可我睡这儿。”


    沈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船上只有这一间房。”


    谢纨喉间一哽,正想说那自己就去外间凑合一晚,就听沈临渊接道:“冯白他们都挤在外面的通铺,他们睡觉……”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打鼾。”


    谢纨默默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也罢,就这一晚,挤一挤也无妨。


    他善解人意地朝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沈临渊翻身上床,目光在谢纨裹得严实的被子上停留一瞬。


    谢纨背脊微僵:“你不会……只有这一床被子吧?”


    沈临渊点了下头。


    “……”


    谢纨咬了咬牙,此刻外面天气已经冷了,他总不能叫救命恩人冻着。


    他犹豫片刻,终是掀开被角,低声开口:“那……你进来吧。”


    沈临渊眼睫微动,他抬手熄了烛火,侧身躺入。


    黑暗之中,他身上的体温与那阵清冽好闻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包裹。


    谢纨觉得有点热,不止是身上,还有脸。


    他翻过身,背对着沈临渊侧躺着,像只蜷在炉边的小猫,闭着眼,试图在一片暖意中寻回睡意。


    就这样心力交瘁间,睡意刚刚覆下,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便猛地袭来,惊得他浑身一颤,骤然睁眼。


    一片昏朦中,他隐约听到什么地方在打雷。


    然而等到清醒一些,才发现是舱房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墙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


    谢纨默默忍耐了片刻,结果方才酝酿出的那点睡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不止如此,先前已然被烘暖的手脚,也隐隐有些发冷。


    他听着那穿透隔板的响亮呼噜,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望向身后的沈临渊。


    对方仍是平日那副睡姿,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匀长,似是早已沉入梦中。


    谢纨在心底敬佩地给他竖了个拇指。


    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暗自想着,悄悄在被子下将双脚交叠,试图取暖,可脚尖依旧冰凉,寒意丝丝缕缕往上爬。


    而身侧不断传来的体温,却像一团无声的火,暖烘烘地诱着他。


    谢纨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挪了一寸,随即屏息停下。


    他悄悄侧眸,见对方依旧合目沉睡,这才略略安心。


    他又试探着朝后挪近些许,直到那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暖意如网将他温柔包裹着,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


    他忍不住像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撅起身子,又朝后轻轻蹭了蹭。


    谁知这一次,幅度稍大了些,屁股不偏不倚,碰上了对方温热的臂膀。


    谢纨心头一跳,慌忙便要向前缩回。


    下一瞬,他却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后。


    随即,那一直平躺着的人倏然翻身,手臂有力地箍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向后揽去,彻彻底底地拥入了怀中。


    第54章


    谢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他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要挣动,那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将他微凉的手指全然包裹, 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暖进怀里。


    身后的人将脸埋入他肩头蓬松的发间,呼吸沉沉。


    一拥而上的暖意几乎在瞬间驱散了谢纨周身的寒意,连方才的余悸也似被悄然抚平。


    谢纨隐约觉得这个姿势有些逾矩,可那熨帖的暖意实在令人贪恋, 叫他一时舍不得动弹。


    他微微侧过头,小声问:“沈临渊……你也冷吗?”


    身后的人在他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嗓音低哑:“嗯……这样便不冷了。”


    谢纨有些纳闷,沈临渊身上烫得明明像块烙铁,分明暖得灼人,哪里像是怕冷的样子?


    若不是清楚他是个直男,谢纨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借机占自己便宜……


    啧,不过话说回来, 外面那群人还挤在一起睡觉呢, 只是取暖,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如此这般说服自己, 将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丝异样, 轻轻压了下去。


    就这样静默片刻, 谢纨又忍不住低声开口:“沈临渊……”


    “嗯?”


    “……你是不是贴得太近了?”


    谢纨本就是蜷缩的姿势,此刻侧躺着屈起双膝, 对方的膝盖抵进他的膝弯,两人的腿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处。


    虽然这个姿势很暖和,但是莫名让谢纨觉得有些暧昧……搞得他觉得是在和男朋友躺在一起,莫名脸上有一点热。


    他话说完了,对方却不为所动:“脚不是冷吗?”


    语意未消, 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又收紧了几分,谢纨顿时不敢再动。


    他怕沈临渊再动两下,自己就要控制不住某些反应,只得低声喝道:“好了,就这样,别动了!”


    身后的人十分听话,果真不再动作。


    烛火早已熄灭,黑暗中,沈临渊的半张脸仍埋在那蓬松的长发里,唯有眼眸无声地睁开。


    他微垂着眼,揽在谢纨腰间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无人知晓,当他从河中捞起谢纨,以为对方已然没有呼吸的那一刻,心头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即便此刻这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怀里,发丝间散发着温暖的香气,那份后怕依旧如影随形。


    他前脚刚离开魏都,谢纨后脚就险些溺死在冰冷的河水中,这让他如何不忧,如何不怕?


    他恨不能将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让他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视线。


    ……


    谢纨一夜酣眠无梦,待到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如绵,神思却格外清明。


    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时,一缕晨光恰好落在脸上,暖意融融。


    谢纨心头一喜,抬眼见天光乍破,碧空如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甲板上几人正忙碌着,每人手持器皿,正弯腰舀水。


    谢纨惊讶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船舱不知何时已进了水,水面已经漫过脚踝。


    他忍不住道:“这是?”


    闻声,甲板上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齐齐回首望来,目光中情绪复杂难辨。


    “醒了。”


    谢纨循声抬头,只见沈临渊一袭素白长衣,墨发黑瞳,朝着他走来。晨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衬得其眉眼愈发清俊。


    谢纨微微一怔,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去,只见船只已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竟是个陌生小镇。


    他心头倏地一紧。


    如今这般境况,皇兄想必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失踪,必定会在魏朝境内大肆搜捕,此刻靠岸,岂非耽误他逃跑的时间?


    似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沈临渊淡淡道:“昨夜船底触礁了,今早便渗了水,只能靠岸修缮。”


    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跑路应有的紧张恐慌,还一副十分从容的模样。


    谢纨注意到,沈临渊待他虽一如既往地和煦,但他那几个属下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许是忆起他就是害得他们殿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敌意。


    或许在他醒来前沈临渊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虽冷眼相待,却无人上前寻衅。


    谢纨自知理亏,便也避开那些视线,尽量假装自己柔弱又无害。


    不多时船已靠稳,众人相继登岸。


    这是个毗邻魏朝北境的边陲小镇,背倚魏泽交界的连绵群山。只要越过北边的山岭,再穿行一片密林,便是北泽地界。


    小镇人烟稀落,偶有商旅途经,唯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孤零零立在镇口。


    冯白提着包袱走到沈临渊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刻意避开视线的谢纨,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人绝不能留。如今魏都必定在全力搜寻他,带着他太过危险。”


    见沈临渊未语,他又急切道:“况且此人分明是我们的敌人。殿下不取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何苦还要带在身边?”


    他嗓门太大,虽然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音,然而那边的谢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谢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装鹌鹑。


    沈临渊低声对冯白说了句什么,冯白脸上顿时浮现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沈临渊一个抬手制止了。


    不多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纨抬起头,正对上沈临渊垂眸看来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


    谢纨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沈临渊引着他走向那家破旧的小客栈,转头对身后的冯白吩咐:“去置办几匹马和干粮。”


    谢纨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冯白投来的视线,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勾引了他们殿下的狐狸精。


    他赶紧又把头转回去,小声对沈临渊说:“他们好像很讨厌我。”


    沈临渊道:“不必在意,他们不会为难你。”


    顿了顿:“我打听过了,这镇上没有衙署。最近的衙署在南边的城里,我等下让驿站送去书信,明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


    谢纨轻轻点头,待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沈临渊牢牢握着,慌忙将手抽出来。


    沈临渊面上不见波澜,率先踏进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没精打采地倚在柜台后,见人进来懒洋洋道:“客房只剩一间了,要住就住,不住连这间都没了。”


    沈临渊付了银钱:“这镇子地处偏僻,客人竟如此之多?”


    老板收了银子,打了个哈欠:“本来没什么人,昨夜恰巧有一队商旅路过,这不就住满了。”


    沈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只见几个商旅打扮的汉子正围坐饮酒。


    见他们进来,那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来,其中一人的目光在谢纨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在触及沈临渊幽邃的眼神时,讪讪地别开了脸。


    谢纨并未察觉,他满心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前来寻他的人,该编个怎样的说辞才不至于引人疑窦。


    船上的货物大多浸了水,已不堪用。冯白带着几人去镇上采买干粮马匹,其余侍卫则暗中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客栈仅剩的这间客房,比昨夜那间船舱还要狭小几分。


    有了前一晚的同榻而眠,谢纨对与沈临渊共处一室已不再那般拘谨。


    他心事重重地早早躺下,听着窗外再次渐渐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渊推门而入。见谢纨面朝里侧蜷缩在被中,睡得正香。


    他走近床榻,只见谢纨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安眠。


    沈临渊微微附身,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窗外雨声绵密,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笼罩其中。


    沈临渊就这样垂眸看着对方,随后极轻地抬手,将人翻转过来,借着烛光,细细描摹这张睡颜。


    长长的睫毛如两弯浅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带着异域血统的面容,有着中原人难以企及的精致。


    沈临渊久久地凝视着。


    其实,他昨日就想问个明白,为何他那日要拒绝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对自己毫不在意,又为何甘冒被皇帝猜疑的风险,助他逃离魏都?


    可这些话在唇边辗转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听到不愿听的答案。


    此刻看着眼前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模样,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备受煎熬。


    许久,他认命般轻叹一声,正准备脱衣歇下时,那被他翻过身来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一颤,竟掀开了一条细缝。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却仍垂眸不动,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见谢纨眯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与他对望了半晌,接着嘿嘿一笑。


    随即,他探了探头,温软的唇如蝶翼般轻轻擦过沈临渊的下颌。


    “承霄……”


    他含糊呢喃,嗓音里浸着睡意,嘴上死性不改:“嘿嘿,你真帅……”


    说罢,也不待对方回应,便自顾自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再度沉入梦乡。


    “……”


    沈临渊的身子发僵。


    下颌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却仿佛烙印般久久不散。


    他垂头盯着自顾自又睡熟的人,心里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表字泛起了一丝酸意。


    第55章


    于是, 沈临渊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只是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掖好被角, 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唯有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无声抬起, 锐利地望向门外。


    雨声依旧滂沱,甚至比先前更为猛烈,任何人绝无可能在这嘈杂雨声中分辨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沈临渊垂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将被角仔细整理妥当,这才脱下鞋履,安静地在谢纨身侧躺下。


    窗外,暴雨如注。


    摇曳的树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多时, 一支细长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探入廊下的窗棂,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刺破窗纸。


    随后,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竹管缓缓渗入房中。


    就在那气体渐渐充斥房间中的时候, 房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 映照出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的匕首,锋刃在电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最里侧的床榻,雷声与雨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榻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鼓起的轮廓,其上的人似乎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等到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至床边, 手中匕首毫无迟疑地骤然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刺向被褥下隆起的轮廓!


    匕首“噗”地没入被褥,却在刺入的瞬间,那刺客猛地察觉手感有异——被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袭至后脑。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刺客本能地矮身回刺,手臂如毒蛇般诡异地扭向身后,直取对方腹部。


    这一招阴狠刁钻,凭借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反杀对手。


    而匕刃上淬着的剧毒,更让他有恃无恐,无论身后之人身手如何了得,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匕首竟被什么坚硬之物格挡开来。面罩下,刺客的嘴角猛地绷紧。


    竟然失手了!


    不待他抽身后撤,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整条胳膊顿时麻木失力。


    他立刻就要咬碎齿间的毒囊,可那只手竟抢先一步,隔着面罩精准地卸了他的下巴。


    随即腮边一痛,那颗藏着致命毒药的牙齿已被生生捏落。


    这一连串的反制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屋内未点灯火,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亮一室森然。


    刺客浑身冷汗,只听见头顶落下一个平静的声音:“谁派你来的?为何行刺容王?”


    那声音平静无波,可语气里透着的寒意,却让双手沾满鲜血的刺客,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沈临渊点燃烛火,伸手扯下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面孔:“鬼市那晚,你们也曾对容王下手。”


    沈临渊放下烛台,长剑应声出鞘,雪亮剑身映出刺客惊惶的脸:“若想少受些苦,便老实交代你的主子是谁,有何目的。”


    顿了顿:“否则你不会死,但一定会生不如死。”


    刺客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绝非虚张声势。


    沈临渊抬手为他接回下巴,静待他的回答。


    刺客活动着酸麻的腮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临渊,如同濒死的鱼般张了张嘴:“我……”


    才吐出一个字,身旁的衣柜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临渊神色一变,他迅速抬手卸回刺客的下巴,将人拎起扔到墙角阴影里,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接着他转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只见一人裹着锦被,似乎是吸入少许麻药的缘故,靠在柜中睡得正香。


    他一头琥珀色的长卷发如流金般铺满柜底。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朦胧轮廓已足以窥见,是一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美人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沈临渊,外面好吵……出什么事了?”


    沈临渊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抱出,将他放回床上,用身体挡住墙角那个目瞪口呆的刺客,温声安抚:“不过是个毛贼,已经擒住了。你继续睡罢。”


    “……哦。”


    美人茫然地点了点头,正要依言躺下,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穿透窗纸,挟着寒光直取沈临渊后心。


    沈临渊反手拔剑相迎,剑锋与箭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瞬息之间,原本瘫坐墙角,似乎已经丧失行动力的刺客突然暴起,不偏不倚地撞向沈临渊手中的剑刃。


    沈临渊收势已来不及,只见剑光闪过,血花迸溅。那刺客的脖颈已被削开大半,软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谢纨:“我去!”


    刚醒来就这么刺激……


    沈临渊走到刺客的尸体旁,俯身仔细搜查。然而对方身上干干净净,竟无半点能表明身份的信物。


    能从魏都一路追踪至此,锲而不舍地针对谢纨下手——这些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执著?


    沈临渊尚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但能确定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严密组织。


    谢纨此时已完全清醒。


    他推开被子坐起身,望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中的尸体。虽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他依然难以习惯这刺目的猩红。


    沈临渊搜查无果,转而翻看对方袖口。当他抽出手时,指尖沾上了一些细小的不明颗粒。


    他凝视着这些颗粒,眉头再次蹙起。


    谢纨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沈临渊抬眼,沉默片刻才道:“菱罗花的花粉。”


    谢纨仔细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自然不知,这是北泽特有的一种花。其花粉具有致幻麻醉之效,制成的迷药能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沈临渊抖落指尖的花粉,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难道这些刺客来自北泽?


    正当他思忖之际,窗外传来阵阵兵刃相接之声,连滂沱雨声都难以掩盖。


    沈临渊推开窗,只见楼下已乱作一团。


    冯白几人正与那些商旅打扮的刺客缠斗。这些刺客来历不明却训练有素,一时竟难分高下。


    他关上窗子,转身拉住谢纨的胳膊:“我们得离开这里。”


    谢纨一脸茫然:“离开?去哪里?”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向两侧弹开。白日里在厅堂见过的一名壮汉手持弯刀,迎面劈来。


    沈临渊不闪不避,在弯刀落下的瞬间,剑锋已精准刺穿对方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下颌,为那张俊美面容平添几分诡艳,恍若战场上剑破八方的少年将军。


    谢纨不禁怔住。


    沈临渊攥紧他的手腕,言简意赅:“跟着我。”


    说罢率先踏出房间。


    门外走廊已是一片狼藉,数名伪装成商旅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卧墙边。


    沈临渊靴底踏过粘稠血泊,挥剑又解决一名冲上前的刺客。整个过程中,谢纨紧随其后,浑身上下,就连衣角也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两人疾步冲向门口,刚斩毙一人的冯白气喘吁吁地迎上来:


    “殿下!这些人来历不明,却似对我们的招式很是熟悉……他们的目标是你们,请殿下先行离开,属下等留下断后!”


    沈临回首瞥见几名刺客正朝谢纨冲来。


    于是他朝冯白微微颔首:“他们人多,找准时机撤退,不必硬拼,务必保护好自己。”


    冯白爽朗一笑:“殿下放心!”


    说罢转身挥剑迎敌。


    沈临渊夺过路过一匹不知属于何方的马,先将谢纨扶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而上,策马朝镇口疾驰。


    来时他已观察过这个镇子:除南边来时的港口外,唯北边有一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此刻南边港口已被刺客占据,追兵正源源不断涌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北边山路飞驰而去。


    第56章


    谢纨的上半身几乎完全伏在马背上, 湿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脊背。


    夜色如墨,雨幕如帘,前方的景象模糊难辨, 更遑论密林中交错盘结的枝桠。


    他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湿漉漉的马鬃,唯一的慰藉便是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显然对方今夜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几支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更有数支还未近身,便被身后人挥剑格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山路却愈发崎岖难行。那些刺客不仅训练有素,骑术更是精湛,马蹄声越来越近, 如同催命的鼓点。


    身下这匹马载着两人, 渐渐力不从心。


    一道寒光自左侧刺来,同时右侧也有人逼近, 两把利刃形成夹击之势, 直取他们要害。


    谢纨失声惊呼:“沈临渊!”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已环住他的腰际,将他往怀里一带。


    与此同时, 沈临渊挥剑迎上,同时架住两把利刃,手腕轻转,以巧劲将攻势化解于无形。


    兵刃相接,火花四溅。


    然而对方应变极快, 立刻抽刀再攻。这一次刀锋直取谢纨颈侧,速度快得令人窒息。谢纨瞪大了眼睛,这一击避无可避,若被砍中,顷刻间便会命丧当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千钧一发之际,那雪亮的刀锋竟在半空中陡然转向,直劈沈临渊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临渊格挡已来不及,只听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他的身形微微一滞。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可他却立即俯身催马,从两人的夹击中猛地窜出。


    “抓紧!”沈临渊低喝一声,手臂牢牢环住谢纨的腰,另一手挥剑格开又一轮攻击,瞬间将两人落在身后。


    谢纨回头望去,却见追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转过头便惊见前方竟是一片悬崖,崖下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未等谢纨感觉到失重的惊悚,沈临渊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谢纨以为要摔成肉饼时,沈临渊足尖在马背上重重一踏,伴随着马儿凄厉的哀鸣,下坠的势头稍稍一缓,随即继续向深渊坠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阵树木断裂的噼啪声,沈临渊抱着他就地一滚,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


    谢纨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片原始而茂密的古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林中昏暗如夜。


    他正惊疑不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谢纨急忙转身,只见沈临渊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染透,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目。他慌忙上前搀扶,触手处一片湿黏温热。


    沈临渊以剑拄地,勉力站稳身形,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用剑尖虚指前方,声音清晰:“往前走。”


    谢纨紧紧搀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方才生死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刺客的刀锋在最后关头陡然转向,目标再明确不过,他们自始至终要刺杀的目标不是谢纨,而是沈临渊。


    沈临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木:“但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


    谢纨抬头环顾,认出这里正是北泽与大魏交界处的那片森林,往北是北泽疆土,向南则是大魏边境。


    他回头望向那处高耸的悬崖,想来一时半会徒手爬上去不太可能。


    眼见沈临渊伤口处的血迹仍在不断扩散,他咬了咬牙,当务之急是尽快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林间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沈临渊忽然顿住脚步。


    谢纨不解:“怎么了?”


    只见沈临渊用剑尖轻轻挑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泥土。细看之下,泥土中混杂着几丛干枯的毛发,已难辨是何野兽所留。


    “这附近应该有一处废弃的巢穴。”


    他垂下剑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指向一处草木生长略显断续的方向:“往那边走。”


    谢纨望着眼前这片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别的密林,只得含糊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朝所指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处被杂草半掩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岩石上还残留着已然模糊的爪痕,昭示着这里曾经住过某种大型野兽。


    这洞穴显然已被废弃多时,洞口的杂草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但走近时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


    谢纨急忙拨开丛生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在洞内坐下。又在附近捡了些树下没有被淋湿的树枝堆起来。


    待到将人安置妥当,他才惊觉自己半边肩膀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他慌忙检视对方的伤势,只见沈临渊肩头一道狰狞的刀伤沿着咽喉斜劈而下,只差分毫便要伤及要害,而伤口处此时已经隐隐发黑。


    那下手之人显然存着一击毙命的狠绝,此刻伤口仍在汩汩地往外渗血,将月白的长衣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谢纨猛地站起身:“我去给你找草药!”


    说罢便要往外冲,却被沈临渊出声唤住:“等等。”


    他的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你知道该采哪种草药么?”


    谢纨于是又冲回来,沈临渊勉力提起长剑,用剑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勾勒出几笔简练的图案:“叶片是这般形状的,有劳帮我采来。就在这附近,莫要走远。”


    谢纨认真记下那几种草药的形态,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他离去,沈临渊强忍剧痛,趁着血迹未凝,咬牙撕开肩头浸血的衣料。随后又撕下衣摆,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利落地绑住上肢止血。


    就在他拔出腰间匕首,准备放在将熄的火堆上灼烧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临渊抬眼看去,只见谢纨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原本光泽流转的长发沾满草屑,脸上除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兴冲冲地撩起沾满泥土的衣摆,将怀里一大捧绿油油的植株尽数摊在沈临渊面前:“看!我这么快就采来这么多!”


    说罢,他兴致勃勃地蹲在旁边,看着沈临渊用手指从那堆草药中扒拉出最孱弱的几棵,放入口中嚼碎了,小心敷在伤口上。


    谢纨看了看脚边剩下那堆绿意盎然的植株,不解道:“这些你不用吗?”


    沈临渊顿了顿:“这些暂时用不上。”


    “为什么?”


    见对方沉默不语,谢纨以为他是担心药材匮乏,于是拾起两片肥厚的叶子,作势就要往嘴里塞:“哎呀,你不要舍不得用!这附近多的是,用完了我一会儿再去采!”


    叶子还没塞进嘴里,就被沈临渊伸手拦住了:“……这些不能嚼。”


    谢纨眨巴着眼睛:“啊?”


    沈临渊欲言又止:“……这是断肠草。”


    “……”


    这名字听着好像不太吉利……


    谢纨手一抖,赶紧把正要塞进嘴里的药草扔进火堆,讪讪地笑了两声:“哈哈,我也是第一次采,哈哈,下次就记住了……”


    沈临渊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谢纨坐在一旁,见他拿起烧红的匕首在伤口上方比划,不禁蹙了蹙眉:“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抬起眼,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沉静:“刃上有毒。方才敷的药草只能暂缓毒性,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谢纨不解:“什么忙?”


    沈临渊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帮我把伤口附近的烂肉削去。”——


    作者有话说:sorry 这两天在出差,忙得兵荒马乱,字数有点少,更新时间不太稳……


    第57章


    谢纨浑身一颤, 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沈临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刀刃淬了毒。若不及时削去腐肉,毒性蔓延, 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谢纨慌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我连猪肉都切不好……”


    沈临渊笑了一下:“无妨,你只管动手,无论怎样都不怪你。”


    他的话莫名让谢纨感到一丝心安。


    于是他试探着接过匕首,发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就见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已隐隐发黑,周边的皮肉显露出坏死迹象。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沈临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谢纨定了定心神,不想将自己表现得很不靠谱,于是抖着手靠近那伤口, 咬着牙下刀。


    刀刃切开皮肉的时候, 鲜血漫出。


    谢纨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快速地将腐败的地方削去。待最后一刀落下,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谢纨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险些跌坐在地。


    “沈临渊……”他喘着气, 一屁股坐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你疼不疼啊……”


    后者拿起布条准备简单地包扎伤口, 闻言轻轻摇头:“只是皮外伤,疼也不会持续很久。”


    “……哦。”


    山洞内一时陷入寂静。


    自那夜“拒绝”沈临渊以来,经过连日奔波,虽在船上有过一夜安宁,但那时谢纨受惊过度, 浑浑噩噩间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此刻竟成了多日来,二人首次独处的时光。


    谢纨半蹲在地上,借着生火为由来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沾了水的干草再怎样也点燃不了,只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他被雨水浸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冷。这境况莫名让他想起在鬼市破庙避雨的那夜,那时也是与沈临渊一同躲雨,之后对方身中奇毒,他还


    想到此,谢纨觉得脸有点发烫,悄悄侧目看了沈临渊一眼。


    对方正在自行包扎伤口,奈何伤处位置不便,几次尝试后绷带尽数散开,伤口又渗出鲜血。


    见他懊恼地垂下手,似乎想要再试,谢纨连忙自告奋勇:“停停停,我来!”


    他爬过去接过绷带,想要利落地绕过对方手臂,在背后系个结。奈何他素来不擅长怎么给人包扎,折腾半晌绷带依旧不受控制地散开。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副随他怎么折腾的样子,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伤的人。


    谢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此刻他上衣已被撕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那狰狞的伤口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意外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纨原本专注在绷带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具身躯依旧完美契合他的审美……不过说来,承霄的身材想必也不差,前夜似乎还梦到他了……


    “阿纨。”


    谢纨回神:“啊?”


    “……好了吗。”


    谢纨这才惊觉自己一手扯着绷带,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搭在沈临渊臂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紧实的肌肉,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像被火燎般缩回手,慌忙将绷带胡乱缠好,一缠好立刻抽手缩到一旁,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沈临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将那已破损的外衫重新披好,还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


    经历这番折腾,他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脆弱。


    眼见那簇微弱的火苗即将熄灭,他扶着石壁勉力起身,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轻咳:“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谢纨哪里敢让他乱动,一把扑上来:“停停停,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沈临渊当真不动了,他垂头看了看挂在他腿上的谢纨,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谢纨站起身,严肃地咳了一声:“我去摘几个橘子……哦不,果子回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临渊不明所以,点头道:“好。”


    谢纨这才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背着手朝洞外走去,末了还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


    沈临渊总觉得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森林茂密,植被繁多,果子也多。谢纨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看着那些有野兽啃食痕迹的便摘,脱下衣服兜着,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


    等到回去的时候,就见沈临渊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将那团半死不活的火堆重新点燃了,山洞口本来就垂着厚厚的藤蔓,这样一来洞中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谢纨将那堆果子放在火堆旁,见沈临渊已褪下湿透的外衫搭在石上烘烤。他自己仍裹着那身湿衣,此刻布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感觉难耐。


    上次在破庙里,仗着沈临渊神志不清倒也没什么感觉,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谢纨宁可裹着湿乎乎的衣物,也不想在沈临渊面前暴露身体。


    他于是寻了个离火堆干净的地方,开始吃那些他摘回来的果子,果子又酸又涩十分难吃,但不知是不是饿得狠了,谢纨囫囵地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勉强果腹后,谢纨终于有了力气思考。


    他抱膝望着跃动的火苗,这个姿势能够减缓体温流失:“沈临渊,你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很厉害的仇家,才让他们这么不远万里地追杀你?”


    沈临渊盯着跳动的火光:“之前在北泽军营时,确实处置过几个北狄细作。但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身手的,何况还是在魏朝地界。”


    谢纨若有所思。


    沈临渊来魏朝这数月大多被软禁在王府,按理来说不该结下这等仇怨。唯一的仇人可能就是皇兄了,不过按皇兄的脾性,自然不屑于派刺客来。


    况且这些刺客自中元节起就屡次出手,却始终未能得逞。直到沈临渊即将返回北泽,他们才又寻到机会开始动作……


    谢纨忽然想起段南星曾说,那些刺客很可能是北泽人。


    既是同族,为何要置沈临渊于死地?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侧首看向沈临渊,火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沈临渊,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北泽啊?”


    沈临渊未语,垂眸看着火堆的瞳孔越发深沉。


    这个猜测,自那夜鬼市遇刺时便已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那个曾被他误认为要刺杀谢纨的刺客,虽身手矫健,招式间却透着刻意的僵硬,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武学路数。


    而今日在镇上追杀他们的那些人,除却那个善用迷药的,其余几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而非寻常刺客。


    他自幼被父亲送上战场,这些年来面对的敌人数不胜数。可若说在北泽境内有谁欲取他性命……沈临渊微微蹙眉,一时竟想不出确切的人选。


    洞外夜雨未歇,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谢纨歪着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静默片刻,他转而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与其费心揣度谁人要取沈临渊性命,倒不如先担忧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算来他已从魏都失踪数日,皇兄定已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只是这荒山野岭,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寻到这里。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他难不成要跟沈临渊回北泽?


    北泽……


    谢纨当初看书的时候,因为男主人设崩塌,便跳过了沈临渊返回北泽的章节,只知他日后将在北泽称王,至于其中曲折,却是一无所知。


    谢纨从未想过,剧情会与原著偏离至此。按照原本的轨迹,此刻他应当在魏都尽享荣华,静待四方因天灾而民怨沸腾。


    不过转念一想,他早已为防治洪灾奔走多时,又将具体的赈灾之策详尽告知了地方官员。那么,原著中的灾情还会如期发生吗?


    正这般想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自脑海深处再度泛起。


    谢纨浑身一冷,被南宫寻用药压制许久的头疾,因这几日断了药,终于再度苏醒。


    那蚀骨钻心的痛楚记忆让他不寒而栗,此刻虽强忍着未出声,面色却已苍白如纸。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蜷缩着不再动弹,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沈临渊正低头拨弄火堆,忽觉身侧的人安静得异常。


    他抬眸望去,只见谢纨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原地,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唯有那头琥珀色的长卷发披散垂落。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阿纨?”


    没有回应,沈临渊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朝对方走去。他又唤了几声,可谢纨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抬头。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对方肩头时,心头猛地一紧,即便在这暖意融融的山洞里,谢纨的身体依旧冷得骇人。


    他不再迟疑,将人带入怀中,轻柔地抬起他的脸。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张脸苍白得如同初雪,唇上还印着深深齿痕,显然方才一直在强忍痛楚。


    “承霄……”


    谢纨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破碎:“……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第58章


    眼前再度被那令人作呕的, 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色笼罩。


    谢纨茫然睁大双眼,神智在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侵袭下渐渐麻木。


    寒意自骨髓深处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在冰窟之中, 连最细微的知觉都消失殆尽。


    他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感觉要从脑子里生出一个孩子一样……


    他睁着眼睛躺在这片黑暗里,孤独地忍受着痛苦, 直到耳畔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谢纨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勉强集中精神倾听片刻,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那声音属于谁。


    他拼命睁大双眼,试图看透这片浓稠的黑暗。


    许是意念所致,眼前的黑暗竟真的被他看穿了一个孔洞,随着那孔洞逐渐扩大,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纨定睛一看, 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承霄!”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痛苦难当的时刻, 梦见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承霄的动作微微一顿:“是我。”


    得到回应的谢纨开心不已, 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你来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 贪恋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虽然听不清承霄在说些什么,但对方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踏实。谢纨强忍着疼痛抬起头, 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轮廓,然而眼前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只好伸手抚上对方的面颊,感受到指尖的温度,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再无顾忌地将脸埋在对方胸前,用鼻尖寻找着对方肌肤上的味道。


    承霄也一如既往的纵容,任由他依偎纠缠。


    不知折腾了多久,谢纨靠在对方的肩头,像是遇到重逢的恋人,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想将连日来的事讲给他听。


    最后,他想要告诉承霄南宫寻的那句预言,可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而是转而问道:“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话问出了口,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原本紧抱着他的手臂渐渐松开,最终垂落下去。


    谢纨不解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承霄正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他浑身一僵,慌忙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承霄,你怎么了……”


    ……怎么不抱他了?


    然而承霄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如同冬日寒潭,深不见底。


    就在谢纨怯怯地想要缩回手时,承霄却忽然出手,狠狠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腕间传来一阵剧痛,谢纨惊愕地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被粗糙的麻绳吊起,腕上已是伤痕累累。


    他茫然地低下头,只见双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高高吊起。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就像他穿越而来时见到的沈临渊那般凄惨。


    沈临渊……


    谢纨迷茫地抬眼,正对上一双寒意刺骨的眸子。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雪色袍摆曳地,漆黑长发如瀑,那双眼睛浓重得化不开。


    谢纨怔怔地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沈临渊?”


    男人没有说话,他身侧传来一声娇笑:“陛下,他还认得您呢。”


    谢纨转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华服的丽人依在沈临渊身旁,银发如月华流泻,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链,涂着蔻丹的纤手轻轻搭在沈临渊肩头。


    谢纨瞪大双眼,望着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南宫离”。


    南宫离倚在沈临渊身侧,睥睨着狼狈不堪的谢纨:“容王,魏朝已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还有什么遗言,陛下听着呢。”


    谢纨嘴唇颤抖:“什,什么意思……”


    两个宦官抬着两个木匣上前,放在谢纨面前。匣盖开启的瞬间,谢纨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里面赫然是两颗发丝凌乱的人头!


    沈临渊冷笑一声,剑尖指向那两颗面目模糊的首级:“谢纨,这是你皇兄,这是你那侍卫,怎么,认不出了?”


    谢纨耳畔“轰”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登时如离水的鱼般拼命扑腾挣扎,缚着双手的绳索应声而断,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木匣前。


    谢纨惊恐地爬起,却见沈临渊俯身提起一颗人头,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既然容王认不出,朕便帮你好好认认。”


    “滚开!别过来!滚开!!”


    他嘶吼着向后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然而那人却越逼越近,慢条斯理地向他伸出手——


    “阿纨!”


    谢纨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只见面前人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正要触碰他。


    他大叫一声,狠狠打开那只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两人同时怔住。


    谢纨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的血腥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洞景象:潮湿的石壁,跳跃的篝火,还有


    他怔怔地望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依旧是梦中的模样,墨发白衣,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冰冷,只有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谢纨瞳孔微颤。


    “……阿纨?”


    沈临渊收回被打得泛红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噩梦了?”


    谢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仍带着几分恍惚:“你是谁?”


    沈临渊的心一沉。


    方才那一瞬间对方面上流露出的陌生与恐惧,让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那显而易见的惊惶:“我是沈临渊,别怕,我在这……”


    谢纨朝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临渊的手僵在半空,随后垂下。


    因为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数次救他于危难的人,眼中盛满的不是方才的信任与依赖,而是浓浓的恐惧。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怕我?


    沈临渊艰难地压下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声音放得更加温和:“阿纨,你梦到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谢纨低下头,脑仁仍旧一阵阵抽痛,仿佛在提醒他方才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沈临渊,你知道你的以后吗?”


    沈临渊微微一怔。


    不等他回答,谢纨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以后会妻妾成群,儿子多的能组成军队。”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沈临渊哑然失笑,以为他尚未清醒,便顺着他的话温声安抚:“是这样吗?那你呢,你以后会在哪里?”


    谢纨沉默良久,久到沈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方才缓缓转过头,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


    “我死了。”他说。


    “你杀了我。”


    沈临渊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火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剧烈跳动,映出谢纨苍白的面容。


    那句轻飘飘的“是你杀了我”如同淬冰的利刃,刺穿了他此刻所有的镇定。


    他本能地伸出手,然而谢纨再一次避开他的手。


    “阿纨……”


    沈临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看着我。”


    谢纨想要移开视线,一只手却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目光转回来。


    与幻觉里的不同,那从掌心传来的暖意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惊惧,谢纨轻轻一颤,终是抬起头。


    “那只是梦。”


    沈临渊一字一顿,声音坚定:“不管你梦到什么了,阿纨。我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包括我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望进谢纨惊魂未定的眼底:“你听清楚。”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只会……”


    他顿了一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在唇边辗转片刻,最终被其他的承诺所替代:“……我只会保护你。”


    他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谢纨心头,谢纨不自觉地咬住唇角。


    沈临渊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若你还是怕。”他低声说,“我便坐在这里守着你。或者你若不想睡,我就陪你说话,说到天亮,都好。”


    接着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牵过谢纨的手,放入他掌心。


    谢纨垂眸,只见那个熟悉的荷包静静躺在手中,针脚细密,边角已微有磨损。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动。


    若说第一次相赠,尚可解释为报答他在魏都多日的照拂,这第二次的郑重赠予,其中的情意已如明月照积雪,分明可见。


    他若再故作不知,便是自欺欺人了。


    谢纨暗自咬了咬牙。


    虽然不明白剧情怎么会跑偏如此,沈临渊为何会突然对他这般……可他尚且不知自己命数几何,在没解决这头疾之前,怎么可能想其他的?


    再说,如今两国国事紧张,尚且不知之后的局势发展,他一向明哲保身,哪里会淌什么浑水?


    正这般想着,只听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我之前想了很久,始终不解你为何不愿收下。或许……是觉得这东西太过粗陋,我知道眼下无法给你更好的,但我向你保证,待他日——”


    “沈临渊。”


    极轻的三个字,却令沈临渊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咽喉。


    谢纨依然低垂着眼,面上的恐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我没有嫌此物简陋。”


    他轻轻拿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而后极其珍重地纳入怀中,抬眼时目光清澈如泉,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这个,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如你所说,是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未等沈临渊回应,他再次开口,语气淡然却如利刃出鞘:“只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沈临渊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你……想要什么呢?”


    谢纨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一横,决定把话说绝:“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有意断绝他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语锋利如刀:“就好比我说我想要当天下共主,你还能将天下送给我不成?”


    毕竟,原文里江山和后宫,是沈临渊绝不容触碰的两条底线。


    果不其然,沈临渊唇线紧抿,眸色沉如化不开的浓墨,深得望不见底。


    谢纨看着他这般神色,轻叹一声,打算彻底断了对方的希冀:“何况,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寸寸碎裂。


    沈临渊看着他,所有未竟的言语与期许,都凝固在了那双骤然暗下的眼眸里。


    谢纨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可信,刻意放柔了声音,让语调带着几分缱绻:“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心仪的人。”


    “他生得俊美,性情温润,无论文韬武略,皆是一等一的出众。”


    沈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是么……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谢纨单手托腮,继续编织着这个谎言:“当然是啊,因为是最珍视的人,所以想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都不愿让别人知道。”


    沈临渊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他深深吸气,试图缓解心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恍惚间,只听谢纨继续道:“而且他不止处处都好,连名字也格外动听。”


    他微微一笑,刻意让这个笑容染上几分甜蜜:“他叫承霄……你说,是不是很好听?”


    话音方落,原本垂着头的沈临渊倏然抬眼。


    谢纨正自顾自地扯谎,差点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采亮瞎了眼。


    只见沈临渊定定地注视着他,方才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唇角似要扬起,又强自压下,紧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般反复数次后,就在谢纨怀疑他是不是中风了的时候,他的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是么。”


    他说。


    第59章


    沈临渊的语气实在太过云淡风轻, 倒让谢纨一时摸不透他究竟是喜是悲。


    他偷瞄对方一眼。


    只见对方正看着他,目光过于专注,谢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连声音都打了结:“是,是啊。”


    沈临渊眼底的温度未减分毫,反而追问:“那你能否再说说, 他还有什么优点。”


    谢纨:?


    他古怪地瞥了对方一眼,完全猜不透他为何要问这个。


    然而为了保证故事的真实性,他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地胡编:“他长得好看,性格好……”


    沈临渊道:“这个方才说过了。”


    “……”


    谢纨仔细一想,好像确实说过了。


    他歪了歪头,努力续编:“那他……他还武功高强,剑法超群。”


    沈临渊道:“这个也说过了。”


    “……”


    谢纨蹙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着对方。


    他咬了咬牙, 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 索性放开了胡诌:“而且他厨艺也极好,尤其擅长香辣菜式, 什么麻婆豆腐、辣子鸡丁、水煮鱼, 都特别拿手!”


    说到这里,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编得未免太过荒唐。


    闻言,沈临渊没有再提出质疑,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状,谢纨绞尽脑汁,又挤出几句:“他待人宽厚,体恤下属, 从不摆架子……”


    沈临渊点头道:“知人善任,是为君者的美德。”


    “他、他还过目不忘,博览群书……”


    “勤学不辍,确是良习。”


    谢纨编得口干舌燥,几乎要将“承霄”夸成天上有人间无的完人。


    而沈临渊始终从容不迫,不仅全盘接受,甚至还时不时加以点评,仿佛在听夸赞自己一般坦然。


    最后谢纨终于词穷,自暴自弃地总结道:“总之……他就是这般十全十美的人!”


    闻言,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确实。”


    “……”


    谢纨彻底无语,感觉自己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棉花上。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少说也要让他消沉几日,结果没想到对方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难道做男主的脸皮都这般厚不成?


    他咬了咬下唇,试探着开口:“你既然知道了,那……”


    “我不介意。”


    “……”


    谢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临渊直起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介意。”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纨,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何况阿纨能寻得这般良配,我也替你欢喜。”


    他向前倾身,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哪天……阿纨对他生了厌倦,我随时都在。”


    谢纨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抓起旁边散落的野果闻了闻——难不成这果子有毒?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沈临渊。


    沈临渊对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恍若未觉,信手拈起一枚野果剥着外皮,眉宇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将剔透的果肉递到谢纨面前:“头还疼么?”


    谢纨回过神,这才发现说话间,那蚀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退去。


    他抚了抚额角,有些奇怪……往日这头疾发作时,总要一日一夜方能缓解,怎么今日消散得这么快?


    他正在纳闷着,沈临渊伸手将他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轻声道:“北泽有位隐于乡野的医师,医术颇为精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谢纨不解:“可连洛陵和南宫寻都束手无策,旁人又能有什么良方?”


    沈临渊道:“总要试过才知。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不该言弃。”


    他收回手,望进谢纨的眼底:“我带你去找他。”


    洞外月色如水,透过藤蔓照进山洞,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纨沉默下来,抬眼望向他:“沈临渊,你这是……要带我回北泽?”——


    乌云摧城,暴雨如注。


    太极殿内,儿臂粗的鲛烛在穿堂冷风中明灭不定,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如同鬼魅。


    监门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身躯上。


    在他身侧,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正散发着腥气,一个时辰前,他的上司刚在此处引咎自戕。


    “陛下明鉴!”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日…那日确实是容王殿下亲口下令,命下官放那几人出城!下官纵有千般胆子,也万万不敢假传王爷钧令啊!”


    龙椅之上,烛光在谢昭眉目间投下重重阴影。


    他仿佛全然未闻官员的哀告,只垂眸凝视着手中那卷刚由禁军呈上的密报。


    良久,"啪"的一声,他合上册子,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朕不在乎北泽蛮子何时逃出城的。”


    他抬起眼,目光刺向下方战栗的官员:“这上面写着容王被一个月落奴劫持,这么多天过去,你们既没找到那月落奴的踪影,也没寻到容王的下落。”


    他微微前倾:“那么容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官员呼吸一凛,仓皇道:“陛下,那日容王独自策马出城,未带一兵一卒,也未告知下官去向,下官……下官实在……”


    恰在此时,殿门洞开,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巡防营在城外西北方向一座河畔茅屋内,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正是劫持王爷的月落奴。”


    谢昭摆了摆手,侍立两侧的近卫将监门官拖出殿。不过片刻,两名禁军抬着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放置在殿中。


    谢昭玄袍曳地,踱至尸身前:“掀开。”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掀开白布。


    一张少女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淡色的眼眸圆睁,瞳孔中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银白长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谢昭扫了一眼:“调查过她的身份吗?”


    一旁的禁军统领连忙回禀:“陛下,此女曾假扮宫女潜入宫中,肩头确有愈合的箭伤。但经查验,各宫并无宫女失踪记录。”


    “死因为何?”


    “回陛下,她后背中过一箭,看伤口应是巡防营的箭矢所致,但并非致命伤。”


    禁军统领随即指向她心口处一道竖状创口:“真正致命的,是这一刀。创口极深,边缘齐整,凶器应当异常锋利,方能一击毙命。”


    紧接着,他又将一样东西呈上:“陛下,在发现尸体的茅屋外,还寻得了此物……”


    谢昭侧目看去,只见那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执起短刃看了看,乌木刀柄上并无纹饰,但锻造刀刃的材质……


    他仔细端详片刻,指腹轻轻抚过刃口,随即递还给禁军:“去查清锻造此刃的材质。”


    禁军领命而去,侍立一旁的赵内监见他眉宇间戾气翻涌,似乎是头疾将犯的前兆,急忙捧着温好的药酒上前:“陛下息怒,且饮盏安神酒……”


    白玉散在温酒中缓缓漾开琥珀色的涟漪。


    谢昭凝视着盏中浮动的流光,忽然玄袖一拂,金盏应声坠地,酒液四溅,晕开一片暗色水渍。


    他转身,径自朝殿后走去。


    太极殿后便是昭阳殿,赵内监慌忙撑起黄罗伞,踉跄地追随着天子急促的步伐。


    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在青石御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昭阳殿的朱漆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赵内监抢先一步绕过殿中那座巨大的玳瑁屏风,行至寝殿角落的金狻猊香炉前,在那镶嵌着祖母绿的眼珠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暗门。


    赵内监上前低声道:“陛下,可要奴才随侍?”


    “不必。”


    说罢,他独自步入暗门,随着光线渐暗,熟悉的刺痛感在颅腔内苏醒,无数窃窃私语随之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不是病,是诅咒,是报应……你们兄弟都不得好死……】


    【自太祖以降,谢氏天子无人能过不惑……】


    【先帝仁厚,未曾令我等殉葬,你凭什么……】


    【孤不想死……你杀我便是,何故赶尽杀绝……】


    【杂种,不配登上皇位……】


    【暴君,你不得好死……】


    谢昭抬手推开暗门尽头那扇玉白色的石门。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所有嘈杂瞬间消散。


    素白纱幔自梁间垂落,如云雾般笼罩着整座密室。


    纱幔深处,白玉榻上端坐着一道雪色身影。


    南宫寻双眸轻阖,银白长发与素白衣袂交织着垂落在玉阶之上,恍若一尊白玉观音。


    就在谢昭踏入的刹那,他银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银色瞳孔穿透重重纱幔,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遥遥相望,一时似月华与朝晖相映。


    谢昭慢步穿过飘拂的纱幔,停在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的王弟,被你的人弄到哪里去了?”


    第60章


    素白的纱幔在殿中无声浮动, 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南宫寻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的头,又疼了吗?”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掠至喉间,在他颈间划开一道纤细的血痕。


    “朕在问你问题。”


    南宫寻长睫轻颤,叹道:“你上次来是因为他,此番亦是。他……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谢昭俯身逼近, 玄色衣袖在玉阶上逶迤如云:“先前有个月落女人带走了阿纨。听禁卫说,那女人曾混入过宫中,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南宫寻对颈间的剑锋仿若未觉,定定地看着谢昭:“她现在在哪里?”


    谢昭笑道:“你这双眼睛,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不如你来看看,她现在在哪里?”


    南宫寻轻轻阖眼,复又睁开:“若她还活着,或是在陛下手中, 陛下便不会来问我了。”


    谢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南宫寻看向他:“陛下是觉得, 我指使人带走了谢纨?”


    谢昭眸光渐冷,垂眼道:“你那些残存的族人在魏都的行事, 真当朕一无所知?”


    剑尖抵着南宫寻的下颌缓缓上移, 最终停在那双银眸下方:“不过他们万万不该, 将主意打到容王身上。”


    南宫寻却是摇头:“请陛下不要迁怒他们,他们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谢昭低笑出声:“这个时候, 你倒想起自己是他们的圣子了。”


    他眯了眯眼睛:“你说,他们这般费力寻你,若知晓当年真相……会不会恨不得剜掉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头?”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过是遵循神明的指引罢了。”


    “是吗?”谢昭逼近一步, “那你求了这么多年,你的神明可曾回应过你?”


    南宫寻微微侧首:“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神明一直在我的身边。无论他是否回应我,都没关系。”


    谢昭琥珀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良久终于将剑刃从他眼前移开:“告诉朕容王的下落。否则你会看着你剩下的族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抽离的刹那,南宫寻忽然抬手握住利刃。


    掌心顷刻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他缓缓站起身,银白长发如月华流泻,垂落至玉砖之上,那双银色的眼眸至始至终都没从对方眼睛上离开:


    “他已经不在魏都了,他在北边。”


    谢昭腕间力道微沉:“你说什么?”


    南宫寻松开锋刃,朝前微微倾身,他伸出染血的手,轻轻抚上谢昭的面颊,指尖的血迹在帝王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迤逦的红痕。


    原本如平静的湖面的银眸中,此时泛起一阵细微涟漪。


    若沈临渊或是谢纨在此,定会认出这眼神里,此刻竟带着与南宫离和那些月落孩子如出一辙的虔诚。


    “我何时骗过你,我的陛下。”


    他轻叹着垂下手,血珠从指间滴落,在玉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你的弟弟,现在就在魏朝边境……”


    “……和北泽人在一起。”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径直抽回剑刃,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南宫寻静立原地,银眸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直到殿门轰然闭合。


    ……


    谢昭刚踏出殿门,候在廊下的赵内监急忙迎上,一见他脸上的血迹,惊得面色发白:“陛下可是伤着哪儿了?”


    谢昭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去面上的血迹:“容王府那些人,审得如何了?”


    赵内监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奴才正欲禀报。这些时日该用的刑都用了,可他们死活不认协助北泽质子出逃的事。奴才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屈打成招……”


    谢昭斜睨了他一眼:“你是怕你那个干儿子被打死吧。”


    赵内监讪笑:“养只猫狗尚且知冷暖,小福子毕竟是老奴一手带出来的,心里总归不忍……”


    谢昭将染血的帕子掷还给他,话音未起,眉心骤然紧蹙。


    赵内监深知这是他头疾发作的前兆,急忙上前搀扶,忧声道:“陛下方才怎么没让圣子给诊治诊治?”


    谢昭挥开他的手:“取酒来。”


    赵内监不敢多言,忙命宫人奉上酒樽。谢昭倚在龙榻上,指尖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眸色暗沉:“这东西近来是越发不管用了。”


    赵内监叹道:“御医署已反复改良百次,新方子怕是还要些时日……”


    谢昭饮了一口酒水,忽然问道:“先前在容王府给阿纨调配汤药的那个医师,叫什么来着?”


    赵内监道:“陛下说的是洛陵?那人就是之前的太医令,还是洛明渊的独子,此人现在就和容王府其他人一同押在天牢里,可要提他来一试?”


    谢昭还没回答,殿外蓦地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近卫跪在殿门外:“陛下,那匕首的材质已经查明。”


    谢昭指间的金樽微微一顿:“说。”


    近卫垂头道:“回陛下,那匕首的手柄只是寻常木材,但刃口材质——乃是北泽特有的错金石。”——


    皇兄会生气的。


    谢纨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歪着脑袋想:若是让皇兄知晓他与沈临渊同行,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何况……


    他悄悄侧目,借着篝火的微光打量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正专注地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原文里,此刻的皇兄应当正为突如其来的水患与日益加重的头疾所困,无暇他顾。


    正是这般境况,才给了沈临渊喘息之机,让他得以在北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谢纨轻轻咬住下唇,若是就这么随沈临渊前往北泽,被人知道了,无异于在两国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再添一把干柴。


    然而自己孤身一人,也不可能徒步走回魏都,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将纷乱的思绪暂压心底,抬眸望向身旁人:“先不说这个,你可有从此地脱身之法?”


    沈临渊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轻响:“大致方向是知道的,若运气不差,很快便能走出去。”


    谢纨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闻言,沈临渊漆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仿佛看穿了谢纨的顾虑,声音放得轻缓:“别担心。当务之急是找到最近的城池落脚,届时,我自有办法送你回去。”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人心安,谢纨心中微暖,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沈临渊在前开路,越往北走,林木渐疏,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拂过谢纨的肩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在眼前铺展,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起伏如浪,直蔓延到天际线处。


    远处雪山巍峨,皑皑峰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同北泽边境的天然屏障。


    风自旷野来,带着与魏朝境内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没有魏都的繁华喧嚣,只有天地初开般的苍茫与辽阔。


    牧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有苍鹰掠过苍穹,惊起草浪中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湛蓝的天际。


    谢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沈临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眸中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草原:“我们到了。”


    谢纨正沉醉于这片壮阔,一声嘹亮的鹰唳忽然自头顶破空而来。


    两人同时仰首,只见一只毛色苍劲的雄鹰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他们上方的碧空中从容盘旋。


    与谢纨的茫然不同,沈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抬起手臂,那鹰见状,立时收敛羽翼,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精准地停落在他的小臂上。


    只见这鹰生得极为神骏,羽毛油亮如缎,金爪如钩,锐喙如刀,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沈临渊转头对谢纨道:“这附近有人烟。”


    谢纨不解:“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临渊与鹰之间转了转,惊讶道:“你俩认识?”


    沈临渊伸手,动作熟稔地以指背轻轻抚过苍鹰丰厚的羽毛:“这是北泽人驯养的雪原鹰,通常不会离主人太远。”


    他抬首对鹰低语:“去,告诉你的主人。”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微一振,苍鹰即刻借势展翅,冲霄而去,化作碧空中的一个墨点。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沈临渊回头对他道:“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边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沈临渊的眼中难得泛起笑意。


    谢纨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策马飞驰,冲破茫茫草浪直向他们奔来。方才那只鹰正盘旋在骑者上空,一路相随。


    谢纨听到沈临渊道:“来了。”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谢纨终于看清来者模样,不禁暗自惊叹。


    那竟是一位少女,身着窄袖束腰的猎装,腰佩匕首,背负长弓。


    衣襟处镶嵌着青金石,额前垂着红珊瑚额饰,随着骏马奔腾,饰物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白马通体如雪,唯有马鬃乌黑发亮,神骏非凡。


    这一人一马驰骋在辽阔草原上,宛如一幅画卷。


    更让谢纨惊讶的是,少女抬起脸来时,竟与沈临渊有四五分相像,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在看到沈临渊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大哥!”她用北泽语高呼,声音虽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透着一股英气。


    谢纨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沈临渊。


    沈临渊朝他笑了笑:“这是我的三妹,沈云诺。”


    只见少女未至跟前便轻盈跃下马背,如一只灵巧的燕子直扑进沈临渊怀中,沈临渊顺势将她抱起转了一圈。


    沈云诺站稳身形,仰头望着兄长,两人用北泽语快速交谈着。


    从她的表情变化来看,先是狂喜,继而浮现担忧,最后在沈临渊的安抚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谢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久别重逢。待他们寒暄稍歇,沈临渊侧身将他让了出来,少女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


    谢纨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


    只见沈云诺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虽然直白,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以为沈临渊正在向妹妹介绍自己,正欲开口问候,却见沈云诺一个箭步蹦到他面前,用生涩却响亮的官话喊道:


    “嫂嫂好!”


    谢纨唇角一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