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谢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人群,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楼上有什么?”
段南星闻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人群:“王爷知不知道, 那些面具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纨哪里会知道:“什么人?”
段南星道:“是整个天下最富有的那群人,还有不少……是平日里在魏都难得一见的权贵显要。”
谢纨知道这个规矩,之前段南星就说过,鬼市的请柬珍贵异常,只会发给“权中之权, 贵中之贵”。能站在这里的,绝非寻常富户。
他站在段南星的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高楼,不禁暗自思忖,这鬼市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能力做到这些?
而就在他离段南星稍近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同于对方平日里的熏香,而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谢纨不由奇怪地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他,然而他还没开口问他方才去做什么了,思绪便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打断。
伴着钟声,只见那高楼的大门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段南星站直身子:“开始了。”
几人随着人群走进那座高楼,谢纨微微眯起眼。
只见楼内极为开阔,四壁之上亦悬挂着不少猩红灯笼,将整个场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气息。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由阴沉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高台,高台之下,一字排开十几个用厚重鲜艳的红色绸缎完全覆盖住的巨大笼子。
那绸缎的质地极好,在红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将笼中之物遮得严严实实。
段南星引着谢纨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在回廊边择了一处既不扎眼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
谢纨默不作声地俯视楼下那些笼子,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预感。
不多时,伴随着乐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径直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一把将上面的绸缎扯了下来。
伴随着前排观众的叫好声,谢纨定睛看去,里面是一个金发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用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惶恐地看着周围。
很快便有第一个出价的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少女很快被人买了去,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笼子的奴隶,一连几个,里面的人始终不是银发。
竞价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愈发喧嚣燥热,使得谢纨心中先前原本消散的那点不适再度泛起。
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的头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又隐隐作疼起来。
他抿着唇,隔着面具有些不适地打量着周围,如果那些银发的奴隶不在这里,自己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正胡思乱想间,最后一个笼中之奴也已被人买去,然而楼下气氛不减反增。
谢纨朝下瞥去,只见几个带着面具,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一盏一人高的金色莲花从后面走了出来。
随着莲花被放在高高的台子上,人群中发出一串欢声。
谢纨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忽听身畔段南星低声提醒:“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他手一点下面那巨大的莲花:“每次拍卖会最好的‘货物’都会留在最后。”
话音未落,只见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纱织的花瓣一层接一层悄然舒展,终于露出其中端坐的身影。
随着花瓣的完全展开,一个女子的身形显现在众人目光中。
她背对着台下,银发如月华倾泻,肌肤胜雪,周身上下点缀着精巧银饰,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见状,上一刻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期待的段南星身子蓦然一僵,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不可思议道:“竟然是月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谢纨的眼睛。
谢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只听此刻楼下乐曲再起,那女子也随着韵律缓缓起身,继而转过面来。
可惜的是,她的面上覆着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轻薄面具,看不见容貌,但单单看这身形,足够惹人无限遐想。
她随即翩跹起舞,姿态曼妙,迥异于中原舞风,别具一种韵致,腕间足踝的银铃清响,无不牵动全场观者的心神。
谢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早就听闻这后宫二号美艳绝伦,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上几分。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侧目,瞥向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全部表情都隐在那张面具之下。可是谢纨却知道,对方的目光,此刻一定也落在那舞动的身影上。
毕竟书中写着,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后宫二号的魅力。
他甚至隐隐还记得原文中有关沈临渊的心理描写。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那分明是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头发,可偏偏沈临渊在此时觉得,自己犹如扑向火焰的飞蛾,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沐浴在那人的光芒之下。】
谢纨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台上男人接下来的话点燃成了更明显的躁郁。
男人的嗓音因为过于兴奋而有些尖利变调,他指向莲花中的美人:“诸位,接下来这位绝色美人,将在在场的诸位贵人当中,亲自选出一位共度良宵!”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哗,各种目光,贪婪的、好奇的、渴望的,纷纷聚焦在那银发女子身上。
谢纨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共度良宵?亲自挑选?
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身侧的沈临渊。
此时,段南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鬼市的规矩。像这种级别的美人,已经不能被当成普通奴隶贩卖了……虽然依旧要竞价,不过被她选中之人,可为其入幕之宾。”
他顿了顿:“不过,应当也不会有人拒绝吧?”
谢纨心下微沉,果不其然见台上那女子抬起了头,目光隔着面具开始缓缓扫视台下的人群。
谢纨盯着那女子的视线走向,按照剧情,她一定会选中沈临渊。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那纤纤玉指就会指向他身侧的人,然后沈临渊就会像书中写的那样,为之神魂颠倒。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果不其然,只见那女子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一圈人,似乎都没有中意的,随后目光缓缓朝上,又绕着围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这间厢房。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他低下头,发现竟是沈临渊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握的他的手腕隐隐作痛。
谢纨惊愕地抬头,却见沈临渊微微侧向他这边,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清,却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王爷,”他的声音低沉,“该走了。”
谢纨张了张嘴:“可是……”
就在这时,厢房门忽被叩响。一名手托酒盘,同样戴着面具的侍从迈步而入,恭声道:“几位贵人,您点的酒到了。”
谢纨蹙眉:“我们并未点酒——”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楼下爆发出一声喝彩,谢纨忙转过头,就见楼下的人群不约而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他们。
谢纨心中微沉,只见那女子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就如同剧情中描述的那般,指向了沈临渊——身侧的自己?!
谢纨:?
他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忽然感觉脑后传来一股冷意,紧接着,耳畔猛地炸开木桌爆裂之声。
谢纨骇然回首,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他面前。
那奉酒的侍从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整条右臂已然软垂,显是已被废掉,然而他仿若没有知觉,左手接刀,身形暴起,直刺谢纨心口。
这变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谢纨压登时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还未及反应,就见那侍从被沈临渊一剑格挡的劲气震得向后一退。
谢纨惊魂未定:“这……”
话音未落,沈临渊猛然侧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余光中,只见那侍从竟猛地跃起,合身朝他们撞来,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身侧栏杆破碎,那人竟直直朝楼下坠去!
段南星反应极快,立时对身旁侍卫喝道:“快追!”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翻身从三楼跃下,稳稳落地,疾追而出。
这一幕看得谢纨目瞪口呆。终日和你胡吃海喝的狐朋狗友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这谁受得了?
然而转念一想,这段南星到底是段长平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就算平日里再不着调,会些武功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惊讶着,只见段南星那侍卫虽慢了一步,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一闪身追着段南星的步伐而去。
谢纨:我去!
他看得热血沸腾,不禁低头估量楼下高度,正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照跳不误,刚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后领却被人一把拎住。
谢纨侧头,对上沈临渊面具后的视线。
对方声音沉冷:“你要做什么?”
不待谢纨回答,他便一手揽住他的腰,仿效前两人,纵身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衣袂飞扬间,四周人群惊呼四散。
他还未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纨侧首看去,竟见那原本立于金莲中的银发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手中一柄银色弯刀寒光流溢,径直朝二人砍下。
“……”
电光石火间,沈临渊一只手拂开谢纨,另一只手翻腕振剑,剑锋与直劈而下的弯刀猛烈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花。
周遭顿时大乱,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尖叫推搡,四散奔逃。
混乱中,谢纨被惊慌的人流挤到一旁。
他眼见沈临渊与那银发女子战作一团,剑光刀影交错,虽武力不落下风,但那女子身法奇诡,灵动如魅,一时被缠得难以脱身。
谢纨僵立原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总不能在旁边给沈临渊加油助威吧?
正迟疑间,他忽觉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谢纨急忙低头,竟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仓皇地转头,怯生生地望着他——而这孩子,竟生着一头醒目的银发!
谢纨一惊,那小孩见他回头,立刻害怕地转身朝后门跑去。
谢纨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正与女子缠斗的沈临渊。
他咬了咬牙,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向那孩子追去。
沈临渊余光瞥见他转身跑开的背影,心头一紧,急喝道:“谢纨!”
谢纨闻声,脚步虽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沈临渊眸光一沉,手中长剑随意格开对方袭来的一击,竟毫不恋战,抽身疾退,直奔谢纨离去的方向追去。
甫一冲出后门,巷中却已空无一人,余光中只见一道影子消失在一条巷口,他疾步掠过狭窄的巷道,却发现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脚步刚刚一顿,身后却传来一声娇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临渊漠然回身。
此刻这小巷子幽暗至极,然而已他的目力却可以看清对方的脸,他相信对方也能看清他的脸。
那女子依旧穿着方才跳舞时的一身衣服,走到距离沈临渊十步远外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摘下面上的面具。
月光倾泻,映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观音临世,眸光却流转着妖异之色。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女子向前轻迈半步,似乎全然不惧他周身冷意,反而嫣然一笑:“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语声带笑,如吟如叹:“忘了说,我叫南宫离。你呢,你叫什么?”
沈临渊语气平静:“你既找到这里,想必早已清楚我的身份。”
南宫离轻轻一笑,手指划过弯刀的刃口:“沈公子果然聪明。”
她随即轻叹一声:“我早就听闻沈公子大名,传说中英勇善战,胆识过人……可惜啊,百闻不如一见。”
她微微蹙眉,话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实在没想到,你竟能与仇敌相伴左右,相处自如?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早已将家国之仇抛在脑后?”
沈临渊神色未变:“国恨家仇,从未敢忘。”
南宫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可真有意思。上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守在容王身边——恭敬顺从,倒真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沈临渊抬眼看她:“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你不如直说,大费周章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离挑眉:“好,既然沈公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请沈公子与我联手,诛尽魏朝谢氏皇族。”
话音落下,巷中一时只剩风声簌簌。
片刻,沈临渊开口道:“如今我不过是魏都一介质子,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与你联手?你找错人了。”
南宫离却步步紧逼:“沈公子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北泽,成为下一个月落吗?”
沈临渊沉默未应。
南宫离再次开口,声音渐沉:“我们月落一族,以观测星象聆听天命而闻名。十年前,魏帝却以我族身怀妖术为由,发兵围剿。”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继续道:“那一战后,月落族十六岁以上的男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月落山脚的月牙河。幸存下来的妇孺被铁链锁颈,徒步三千里,被押往魏都。”
“途中饥寒交迫,病死者不计其数……而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尽数被没入宫中、官府或赏赐给权贵为奴为婢,受尽屈辱。连‘月落’这个名字,都成了魏都人口中低贱奴隶的代称。”
她上前一步,眼中的悲戚一点点化作恨意,在沈临渊的静默中字字清晰:“沈公子,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同情我。但你要知道一点——”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谢氏不死,天下难安。”——
作者有话说:sorry,昨天太忙了,忙的飞起,不是故意鸽的,今天多更点。
第32章
南宫离的话语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沉沉地压向沈临渊。
沈临渊静立原地,巷中的风声,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
他目光微垂, 复又抬起,声音较先前更缓,却依旧清晰:“南宫姑娘,你的遭遇, 我确感悲愤。”
他话锋微顿,抬眸看向她:“但你所说的复仇,恐怕并非仅凭一腔恨意便能达成。”
南宫离蹙眉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我有共同的敌人。魏帝要是死了,魏都一定会大乱,到时候北泽完全可以趁机南下,整个大魏的江山都将归北泽所有,你为什么还甘心在魏都受这种屈辱?”
沈临渊漠然道:“我如今背井离乡, 又在敌国为质, 如何会甘心?”
南宫离唇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我看未必。沈公子要是真有心复仇,怎么还能在敌人身边安稳度日?怕不是被美色所惑, 早就把国仇忘了吧。”
她看了沈临渊一眼, 语带鄙夷:“我真没想到, 堂堂一国太子,竟是这么懦弱的人。”
沈临渊淡声道:“你不必用话来激我,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考量。”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如果按你所说,魏帝死了魏都大乱,北泽确实可以长驱直入, 但与此同时,北境也会边防疏漏,门户洞开,到时北狄铁骑挥师南下,无论北泽还是魏国,皆成俎上鱼肉。”
南宫离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月落族千万百姓的冤魂,就这么在异国他乡飘荡不成?”
沈临渊抬眼看向她:“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不过,我倒是另有一事想问。此前在宫中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姑娘冒险潜入禁宫,想必也是为了复仇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姑娘的目的仅仅是刺杀魏帝,你在宫中蛰伏多日,应当比我更熟悉宫中布局与守卫。为何还要特意来找我这个行动受限的质子相助?”
南宫离沉默片刻,终是坦言:“告诉你也无妨。我虽在宫中潜伏多时,却始终找不到近身皇帝的机会,所以打算从容王下手。他是魏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若能将其控制,自然就能借此接近皇帝。”
听到“容王”两个字,沈临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声道:“我不会阻拦你们复仇,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容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除非你们潜入皇宫,不只是为了刺杀皇帝,还另有图谋?”
南宫离注视着他,心知眼前这位北泽太子对魏人的恨意绝不比自己少,加之其心思缜密,若是以虚言搪塞,非但不能取信于人,反倒会引发更多猜疑。
她唇瓣轻抿,低声道:“还因为……我们要找一个人。”
她贝齿轻咬下唇,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人是我月落族的圣子,被全族奉若神明的人……十年前,魏军铁蹄踏破月落圣山之时,他被魏帝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他,我们复国才有希望。”——
另一边,谢纨紧跟着那孩子冲出后门。
那孩子身形瘦弱,却出乎意料地敏捷迅捷,瘦小的身影在巷中急速穿梭,如同受惊的野兔,转眼便扎入了街上熙攘的人群。
谢纨心头一紧,毫不迟疑地追入人流。他深知,若今日断了这条线索,再想寻觅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呵斥与抱怨,谢纨充耳不闻,拨开人群紧追不舍。
那孩子似乎对这鬼市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流稠密处钻。
就在他渐感吃力之时,却见那孩子倏地一闪,身影没入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眨眼功夫便没了影子。
谢纨猛地顿住脚,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子地上堆积着破旧竹篓和朽木,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
谢纨蹙着眉,小心走进去,那孩子方才就是消失在这里,按照他的速度,不可能眨眼功夫便跑出巷子。
谢纨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杂物上,他蹲下身,摘下阻碍视线的面具,开始在杂物间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个狭窄的,未遮掩好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入口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腐败物的气息,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谢纨犹豫了一瞬,便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内阴暗逼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谢纨顾不得脏污,凭借从入口透进的微弱光线,艰难地向前摸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粗糙凿出的土阶,蜿蜒向上,谢纨一喜,忙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石阶湿滑,几次险些跌倒。
终于,指尖触到一块略有松动的木板。他用力向上一推,“嘎吱”一声,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地道。
谢纨眯着眼爬出出口,此刻他身上脸上尽是尘土,外袍也污浊不堪,看起来和外面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破败不堪的荒庙。
一尊残破的石像背他而立,殿内蛛网密布,梁柱倾颓,显然已荒废多年。
谢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哪里?
就在这时,前殿却隐隐传来人语,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能辨出是个男声。
谢纨立刻屏主呼吸,猫腰躲至石像后侧,凝神细听。
“……他追……了……在哪……”
“……躲……别怕……”
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模糊不清地飘了过来。
谢纨蹙了蹙眉,正要再听一听,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身侧忽然印下来一片阴影。
谢纨暗叫不好,立刻抬头,只见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脸上覆着冷冰冰的面具,正透过面具俯视着他。
谢纨大惊,下意识张口,那人却朝着他某处穴位一点,接着他嗓子仿佛哑了一般,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待他回过神来,发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像条虫般被人拎了起来。
他奋力发出“唔唔”的声响,那男人却并未进一步施暴,只是将他拎到石像前方。
直到此刻,谢纨才看清庙内全貌。
这确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佛像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而火堆旁,竟蜷缩着十来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无一例外都生着一头银发。
谢纨睁大了眼睛,这些孩子,正是那日他在囚车里看到的月落族少年。
他一惊,他先前寻遍了鬼市都没找到这些孩子,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躲在这处破庙里?!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月落奴即便在鬼市中也属“稀罕物”,谁有如此大手笔,能将他们尽数买下,还安置于此?
他不由抬起眼,狐疑地打量仍拎着他的男人。
对方将他放在火堆旁的干草堆上,随后在一旁的石块上坐下。
那群孩子怯生生地望过来,眼中写满好奇。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仅有六七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脏破,唯有那头银发依旧耀眼夺目。
男人粗鲁地解开谢纨的哑穴,粗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谢纨丝毫不惧,拧眉反问:“你又是谁?”
男人不满地用足尖踢了他一脚:“哪来这么多废话!看你这模样,是哪家跑出来的奴隶吧?”
谢纨这才想起,自己在钻入密道前摘下了面具。
按鬼市的规矩,戴面具的是宾客,而不戴的,自然就是“货物”。加之此刻他浑身污浊,哪还有半分王爷的样子,被错认成逃奴倒也并不意外。
见谢纨不语,男人冷哼一声:“不说是吧?那看来是了。”
他蹲下身,抽出腰间匕首,用冰凉的刀尖挑起谢纨的下巴,借着火光端详他污迹斑斑的脸:“小奴隶,不好好待在主人身边,这样乱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
“哦?”谢纨不解,“为什么?”
男人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面具,粗声道:“鬼市的规矩,像你这种偷跑出来的奴隶,谁抓到就归谁。要杀要剐——”
他手腕一沉,刀锋轻轻贴上谢纨的喉间:“……可都由我说了算。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语带寒意,吓得旁边的孩子们又缩成一团。
闻言,谢纨却反而笑了,他纵然脸上污迹斑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亮得慑人。
紧接着,他朝对方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既然如此……这位爷既然买了这么多奴隶,看来也是个阔气人,不如行行好,把我也一并买了吧?”
男人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握刀的手一僵。
见状,谢纨脸上暧昧的笑意霎时一扫而空,破口大骂:“段南星,你玩够了没有?赶紧给本王松开!”
那男人身形猛地一僵,声音都顿了一下:“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谢纨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了下巴,任由刀锋抵着自己的咽喉。
他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慢条斯理道:“你不承认也行,但是私藏月落奴已是重罪一桩,再加上绑架亲王……如今你要想从这里平安出去,要么杀了我,要么……”
他话音稍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替你将这事瞒下去。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他这番色荏内茬,软硬皆施,竟然还真把对方镇住了。
破庙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唯有火堆噼啪作响。那几个缩在一旁的月落孩子更是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望着两人。
良久,男人慢慢地收回匕首,接着扯下脸上面具。
面具之下,赫然是段南星的脸。
段南星惊诧地看着谢纨:“这怎么可能,你怎么认出我的?!”
谢纨闷声道:“先前在高阁时,我便在你身上撒了一点特制的香粉。这香源自西域,除我府上外,唯有宫中才有,一闻便知。”
段南星连忙抬起胳膊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奇异香气。
他放下手,不敢置信地瞪着谢纨:“不是……王爷,你何时变得如此足智多谋了?”
谢纨怒,学着他方才的腔调:“哪那么多废话,快把本王松开!”
段南星这才回过神,眼见谢纨虽然粗声粗气,可是神态间并没有要问罪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替谢纨解开了绳索。
谢纨慢慢坐起身,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斜了段南星一眼。
之前在高阁的时候,他便闻到段南星身上带着一丝血腥气,直觉对方不对劲,才顺势将特制香粉撒在他衣上。
没想到这厮果然藏着秘密。
谢纨朝着那一群银发孩子看了一眼:“这些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重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谢纨,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谢纨干脆道:“那就长话短说。”
他冷哼一声,摆出几分凶狠模样:“别忘了,你和整个安南侯府的把柄,可都握在本王手里。”
段南星挑了挑眉,心中暗自诧异。
他从前的确不止一次见识过容王暴戾无常的模样,可眼前这人虽然顶着相同的面容,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那抹阴鸷戾气竟已消散无踪,行事作风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吃错了药,暂时坏了脑子。
毕竟谢纨从前就常乱服丹药,性情大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这些日子以来,根据密探送来的种种消息,他觉得谢纨不是一时坏了脑子——他可能是真的坏了脑子。
段南星望着谢纨的眼睛,不知为何,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不安竟悄然消散。
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
段南星抿了抿唇,肩头松懈下来,苦笑道:"王爷,此事……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纨以手托腮,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既然不知从何说起,那便由本王来问,你如实作答便是。”
他这几日与段南星相处颇为融洽,加之书中写明此人日后将是助沈临渊逃离魏都的关键人物,因此他相信,段南星说不定是可以拉拢的。
段南星诧异地看向他。
谢纨朝那群蜷缩在一起的小鹌鹑扬了扬下巴:“这些孩子,是不是你救下的?”
段南星咬了咬牙,沉声道:“是。”
谢纨微微蹙眉,问道:“本王听闻月落奴价格不菲,且朝廷明令禁止私藏救助。你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他们安置于此?”
这些时日他都在调查相关的事件,从周围人对这些月落族人的态度,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暧昧。
可令他费解的是,先前他与安南侯交谈时,对方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月落族的鄙夷与厌恶。
既然如此,段南星又为何要暗中买下这些孩子,并将他们藏在此处?
段南星抿了抿唇,笑了一声:“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发色奇异,一时好奇罢了。”
谢纨轻笑一声:“你没必要骗本王,既然本王安静地坐在这里与你相谈,便是真心想要助你。”
顿了顿,他正色道:“据本王所知,侯爷一向将这些月落人视为不祥,你冒着这般风险相救,若被侯爷知晓,可知后果?”
破庙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火堆噼啪作响。
谢纨耐心地等待着,良久,段南星轻叹一口气:“看来今日我不说些什么,王爷是不会答应的……好,那我便说给你听。”
他拾起一旁的木棍,轻轻拨弄着跃动的火焰。桃花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低声道:“王爷可知,我自小……便是听着我父亲的故事长大的。”
“那时段家早已不复曾祖父时的荣光,虽门庭冷落,可父亲在我心中,始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日日盼着快些长大,能像他,像两位兄长一样,纵马扬鞭,征战沙场,重振门楣。”
段南星拨弄火堆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安南之战后,安南侯府一夜之间成了魏都权贵趋之若鹜之地,门槛几乎被贺喜之人踏破,各方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库房。”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引以为傲,逢人便吹嘘……直到那日我溜进书房,不小心翻到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什么。”
谢纨默默听着,隐隐推测出什么,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段南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微哑:“王爷,武将杀人,本无可厚非。战场上杀敌万千,那是天经地义。”
他拿着火棍的手微颤:“可杀的,应该是士兵,而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世人都说安南之战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捷,是安南侯府重焕荣光的开始。但在我眼中,这一战……将成为段家世世代代洗刷不去的耻辱。”
谢纨以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火光柔和了他脸庞的轮廓,许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不惜冒险,救下这些月落的孩子?”
段南星的目光移到那些孩子身上,哑声道:“他们听不懂魏都的话,也不会说大魏的语言。王爷也看到了,那些沦为奴隶的月落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王爷若是愿意网开一面,我保证将这些孩子安然送走,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就当今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良久的沉默后,谢纨凝视着段南星,缓缓开口道:“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甚至,本王可以想办法帮你将这些孩子送出城去……但是,本王有一个条件。”
闻言,段南星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他轻轻眯起眼,半开玩笑道:“王爷该不会……是想要我当你的男宠吧?”
“……”
谢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缓缓坐直身子,周身松散的气质被无声地敛去,面上神色也正色起来。
段南星怔然地看着他,他还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谢纨。
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精光乍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王的条件是,待你继承安南侯爵位之日,本王要得到你,以及整个安南侯府的忠心。”
段南星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他第一次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一直被他视为草包纨绔的小王爷:
“我倒是从没想到……王爷竟然,还藏着这般心思。”
谢纨又重新以手托腮,故作深沉道:“你看啊,本王是个众所周知的草包,随随便便都有人能刺杀本王。若再不未雨绸缪,笼络些可靠的人,只怕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先前去追那刺客,可有结果?”
段南星想起来方才在高阁里一幕,摇了摇头:“那人对这里很熟悉,我追了他几条街,可惜还是把他追丢了。”
谢纨若有所思:“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月落族的人?”
段南星蹙了蹙眉:“他的招式和我以前见过的月落人不同,我没法确定,需要回去调查一番。”
谢纨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那群蜷缩着的银发孩子:“那你现在,想怎么安置他们。”
段南星低声道:“这些孩子并非我从寻常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而是从官兵手中抢下的。月落奴在魏都中被视为不祥,自他们被救下后,我便一直将他们藏匿于此。”
“只是经今日鬼市一闹,魏都必定会大肆搜捕月落族人。若这些孩子再次落入他人之手,恐怕难逃为奴的命运。我尚未想好万全的安置之法。”
谢纨略一思忖,便道:“这也不难。本王在城郊有几处私宅,你可将他们暂且安置其中。既是本王的产业,量也没人敢轻易前来搜查。待日后风头过去,再寻机会将他们安然送出城去便是。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他这话说得轻松,听得段南星心头又是一跳,他没想到谢纨是真的要帮助这些人。
那群孩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似乎能感觉到谢纨并无恶意,于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怯生生,一个个仰起小脸,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向他,活像一窝探头探脑的白色小猫。
段南星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示意孩子们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密道,临下去前,他回头隔着面具深深看了谢纨一眼:“王爷,您也尽早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纨坐在原地没有动,闻言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此刻他浑身从容不迫的气度,领那张脏兮兮的脸,在段南星眼里也变得十分神圣且靠谱起来。
待密道的入口重新合拢,谢纨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在来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给自己方才深沉的形象打上满分。
他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门外荒草丛生,林木交错,完全辨不清方位。若是贸然行走,恐怕很快就会在这荒山野岭迷失方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原路返回。
又在破庙中静待片刻,估摸着段南星应当已带着孩子们远离了鬼市,谢纨这才俯身,再次钻入那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内依然潮湿阴暗,仅凭记忆摸索前行比来时更加艰难。
谢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来一丝微光,鬼市特有的喧嚣声也渐渐可闻。
他加快脚步,从那个被杂物掩盖的出口钻出,重新回到了那条偏僻小巷。
此刻天际已隐隐泛白,虽不好推测具体时辰,但距离鬼市闭市应当不远了。
谢纨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只见往来戴着面具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透过各式面具,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谢纨登时一惊,手下意识摸上脸颊,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为了钻入密道,早已将面具摘下了!
眼见已有数人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面具紧紧锁住他的面容,谢纨心头狂跳,转身欲行。
然而下一刻,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待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几名戴着面具,奴隶贩子打扮的男人正俯身打量着他。
谢纨登时大骇,挣扎着爬起:“你们要做什——”
话未说完,一块破布便塞入他口中,接着双手被人牢牢捆在身后。
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捞起他的一缕发丝,用蹩脚的官话赞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瞧瞧,这发色,还有这眼睛……竟如琥珀琉璃般透亮。世上竟还有这般稀有的货色,可比那些月落奴漂亮多了!”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而且还是会说官话的奴隶,这可是上等货色,定能卖出天价。”
谢纨闻言心下骇然,他这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普通,连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一个。
这几个蠢货,难不成将他当作了逃奴?这可不妙……
然而不待他想出些什么办法,其中一人已抖开一只麻袋,不由分说地将他兜头盖脸罩了进去。
第33章
“圣子?”
南宫离的眼神倏然变得肃穆而虔诚, 仿佛在提及一个不容亵渎的名讳:
“月落一族世代善于观测星轨,预知天命祸福,正因如此, 才招致四方忌惮……而我们的圣子,自降生之日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吉凶, 都必将应验。”
“因此,在所有族人心中……他便是神明的化身……”
沈临渊静默地听着,面上并未显露什么。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凡人真能窥破天机,断言未来。然而看着南宫离那近乎迷离而肃穆的神情,他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转而问道:“你认为这个人现在在皇宫?”
南宫离低声道:“虽然我们自那以后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就在皇宫。”
沈临渊略作思索, 问道:“你说要借容王之手找到此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利用他?”
南宫离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方法。”
顿了顿:“不过看沈公子此刻的态度, 想必是不愿相助了?”
沈临渊淡淡道:“其他事情或可商议, 但利用容王不行。”
南宫离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唯有在提及“容王”二字时,那平静的脸上才会泛起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扬了扬唇角,正在这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兵刃相碰的声音。
南宫离眸光一闪:“今日就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 她身影如飞燕般轻盈掠上高墙,立于墙头深深看了沈临渊一眼:“沈公子,后会有期。”
她意味深长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会改变主意。”
说罢,她转身一跃,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再无踪迹可寻。
沈临渊自她消失的檐角收回目光,指节无声地按上腰间剑柄,转身快步走出幽巷。
甫一踏入主街,便见人群骚动,一片混乱。他耳力极佳,捕捉到身侧几人压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原本要押送上拍卖场的那批月落奴,竟在半道上被人劫了!连高阁里那个闹出好大风波的月落女人,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如今正到处搜呢!”
“嘶——那些可都是官府记档的官奴!私贩已是胆大包天,竟还有人敢动手硬抢?”
“谁知道呢……只听说那月落人生来便是银发异瞳,无论男女皆容色惊人……本还想去开开眼界,瞧瞧究竟是如何个惊艳法,可惜喽……”
“今晚本就是冲着月落奴来的,现在倒好,剩下的这些平庸无奇,还有什么可看?不如早点回去算了!”
几人正唏嘘抱怨间,忽有一人从旁凑近,压低嗓音道:“别丧气!刚听说西边街上抓了个逃奴,发色瞳仁皆如琥珀,比月落奴还要惹眼!人已押往东市去了,据说起价就是五十斛明珠!”
“啊,这世上还有比月落奴更稀奇的?快快快,咱们快去看看!”
那几人步履匆忙,转眼便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沈临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不断浮现出“琥珀”二字,一丝不安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耳边传来铁锁扣合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谢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像条软绵绵的虫一样,随着车厢滚来滚去,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下一刻,他被人粗暴地拽出来,接着麻袋被扯开,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逼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待视线逐渐适应了光亮,谢纨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中,高度仅容蜷坐。
身旁还缩着几个同样被缚住手脚的奴隶,有的神情麻木,有的低声抽泣。
谢纨强忍着周身的酸痛,睁大双眼,试图从周围的环境辨别出自己身在何方。
只见他此刻像是被放在某处高台之下,台下人头攒动,皆是戴着面具的看客,与几个时辰前他在鬼市高台上所见的场景如出一辙。
谢纨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还隔栏观人,转眼竟成了笼中待售的“货物”。
绑他来的那几人点燃了几盏一人高的油灯,置于笼周,以便台下之人将“货物”看得更清。
谢纨位于最后方,他缩在笼角,眼睁睁看着前面笼中的奴隶被一个接一个粗暴地拖出,拖上台子,在人前如同牲口般被展示。
其中一个奴隶拼死挣扎,拒不服从。
奴隶贩子毫不手软地照着他的脸来回扇了几个耳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瓶,拔开塞子在那人鼻下一晃。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奴隶,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倒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发出阵阵难耐的呻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叫好与猥琐的哄笑。
谢纨拧着眉看着这一幕,心知若再不设法脱身,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
正在胡思乱想,笼外一道阴影压下,只见一个奴隶贩子蹲下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隔着栏杆仔细打量着谢纨。
他看着谢纨那张黑漆漆的脸,不满地啧了一声,扭头对身旁的人呵斥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货色?也不先收拾干净。脏成这样,还怎么卖?”
随后,笼门被哐当一声打开,谢纨被一股蛮力拽出,还未站稳,一盆水便迎面泼来。
谢纨被激得浑身一颤,狼狈地睁开眼。
有人拿着一块布粗暴地擦着他的脸,然而擦着擦着,那人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纨听见那为首的奴隶贩子惊叹道:“这,这从哪里弄来的……他娘的,这张脸……起码值五十斛上好的明珠!”
有人怯怯地回应:“在,在路边撞见的,以为是逃奴……谁,谁曾想,竟,竟生得这般模样……”
那奴隶贩子骂了一声:“幸亏把脸擦干净了,要不贱卖了亏死老子!”
旁边的人道:“那,那这人该怎么办?”
奴隶贩子盯着谢纨的脸,想了想:“不行,这种十年难遇的货不能随便卖……咱们不如,给鬼市的主人送去?”
谢纨一愣,这鬼市竟然还有主人?
可是,对方又咂咂嘴,眯眼从上到下细细扫视谢纨一遍:“不行,这等美人,直接送出去也太亏了。”
说罢他伸手扯出了塞在谢纨口中的破布。
口中骤然一松,谢纨只觉口干舌燥,强忍不适,抢在对方开口前冷厉道:“我不是奴隶,更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人。现在放了我,我能给你的,远不止五十斛明珠!”
他字句清晰,气势凛然,竟让奴隶贩子为之一怔,随后嗤笑起来:“呦,没想到美人儿不光脸好,还会说大话?”
眼见他丝毫不信,谢纨皱了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容王,你们不想大难临头,就立刻放了我!”
四周霎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那为首的贩子蹲下来,伸手想要捏谢纨的脸:“不光会说大话,还挺能编?”
谢纨躲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赶紧放了我,我哥他杀人可不眨眼!”
那几人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大笑:“你是容王,那我还是皇帝呢!”
谢纨瞪着他们,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只见面前这奴隶贩子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来对付不听话奴隶的银瓶,拔开瓶塞,在谢纨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纨蹙眉,隐约闻到一股甜腻异香从瓶口散出。
奴隶贩子得意道:“这里头的东西,只消让你闻上一闻,便会令你神智尽失,骨软筋酥……到时候,就只会躺在地上呻吟。”
谢纨听着这荤话大为震惊:这种烂俗桥段怎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迅速环视四周,观察了一下情况,此刻外面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前面那些人正忙着交易,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这边的情况。
虽然他双手被缚,腿却还是自由的,只要他想办法趁机逃跑,未必不可能。
他又想起方才那奴隶凄厉的模样,再看向奴隶贩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淫光,瑟缩着向后挪了挪,声音发颤:“你用药有什么意思,用药就没意思了!”
奴隶贩子见他这副惊惧模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药瓶随手揣回怀中,站起身,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逼近:
“算你识相。老实些,把爷伺候舒服了,待会儿自然给你找个好主子。”
谢纨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故作怯懦哀求:“等一下,你别……别在这儿……”
他声音压低,显得脆弱又慌,目光扫向斜后方那处堆满杂物的角落:“去……去那边行不行?我、我不想被人看见……”
奴隶贩子闻言一愣,随即爆发出粗野的大笑。
他一把将谢纨从地上拽起,扯着他就往后走,咧着嘴道:“好好好,像你这样的美人儿要求,我怎会不答应?”
说罢,他扭头瞪向周围几个艳羡望来的同伙,厉声道:“都不准跟过来!”
走到拿角落里,他随手将谢纨扔在地上。
谢纨抿了抿唇,佯装顺从地蜷靠着土墙坐下,垂下眼帘,一副柔弱无助,任人拿捏的模样。
那奴隶贩子何曾见过这般绝色,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急不可耐地便俯身压了过来——
而就在他刚刚低下头凑近的瞬间,只见刚刚还柔弱可欺的美人眸中寒光乍现,紧接着大喝一声,猛地抬头狠狠撞向自己的面门。
这一击用尽了谢纨的全力。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奴隶贩子一声惨嚎,谢纨自己也撞得眼前发黑,额角传来剧痛,几乎令他晕厥。
他死死咬住牙,凭借一股悍劲踉跄起身。
那贩子正捂着脸挣扎欲起,谢纨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踹过去,一边踹一边怒骂:“敢打我的主意?你找死!”
那贩子遭此重击,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在地上疼得打起滚来。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自额角滑落,漫过眉睫,染红他半侧视野。
耳边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眼见其他几个奴隶贩子闻声惊觉,正朝这边冲来。
谢纨把心一横,侧身猛踢向地上仍在燃烧的油灯。
瞬间,灯油泼溅,火苗轰地窜起,瞬间点燃旁边堆积的干草杂物,一道火墙骤然而起,阻住了来势汹汹的几人。
谢纨抓住这瞬息之间的空隙,毫不犹豫地转身扎进侧旁的小巷,发足狂奔。
他简直是用尽毕生力气拔足狂奔,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怒骂与纷杂的脚步声。
温热的血液糊住了他一只眼睛,额角剧痛阵阵袭来,却都被一股更强的求生欲压下。
他死死盯着前方巷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必须冲出去!
就在他踉跄着冲出巷口的刹那,一个高大的黑影蓦地拦在身前。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绝望瞬间攫紧了他——完了!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侵染了他的肺腑。
谢纨怔怔地抬头,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具,以及透过面具,那错愕的目光时。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恐惧、愤怒、和劫后余生的惊惶,骤然拧成一股汹涌的酸意直冲鼻腔。
他“哇”的一声嚎啕,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那人的胸膛:“沈临渊!我靠!他们……他们想日我啊啊啊啊——!!”
沈临渊错愕地看着突然撞入怀中的人。
眼前的人狼狈不堪,浑身沾满污渍,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浅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混着污泥与草屑。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额角那道伤口,鲜血不断渗出,覆盖了他半张脸。
他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却睁得极大,在看清自己的瞬间,瞳孔中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璀璨的光亮。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业火般窜起,顷刻烧穿了他素日所有的冷静自持。
谢纨正把脸埋在对方胸前,却感觉到对方轻轻扶稳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离。
他茫然抬头,只见沈临渊面色冰寒得可怕,从他身侧缓步走过,紧接着,身后便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
谢纨下意识转头,只见方才疯狂追来的那几个奴隶贩子已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沈临渊背对他而立,身姿如淬寒刃,手中的剑甚至还没出鞘。
谢纨轻轻喘着气,只见巷口又冲出几名持刀的贩子同伙。他们见到倒在地上的人,瞳孔一缩,却毫不犹豫地挥刀扑来。
沈临渊身形微动,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刀锋,左手精准扼住当前一人的手腕,猛力一折。
喀嚓一声脆响,混杂着凄厉惨叫的同时,他右腿凌厉扫出,将另一人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之上。
整个动作如流风回雪,干脆利落,漂亮至极,却每一瞬都迸发着致命的力道。
谢纨一时之间看呆了,都忘了伤口的疼痛,若不是双手还被缚着,他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怔然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人,他看不见沈临渊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沈临渊身上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那个被折断右手的奴隶贩子,正是先前企图对谢纨不轨之人。
他瘫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沈临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紧接着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声音嘶哑变形:“别、别过来……”
沈临渊只是冰冷地俯视着他,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腰间长剑一寸寸出鞘,雪亮剑身上映出奴隶贩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贩子怪叫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砸向沈临渊,随即连滚带爬地转身欲逃——下一刻,一道寒芒自后心追袭而至!
伴随着银瓶炸裂的清脆声响,奴隶贩子一声未吭地扑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与此同时,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一振,甩落剑锋血珠。
谢纨见状心中一凛,急声唤他:“沈临渊,他们人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沈临渊转身走向他,不等谢纨说话,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负到背上。
谢纨听得身后巷中又传来杂沓脚步声,急忙俯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先去那边避一避!”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背着他疾行而出。
谢纨指引方向,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最终没入先前段南星藏匿月落孩童的那座破庙,旋即将密道的入口遮掩妥当。
破庙内顿时陷入一片昏寂,只余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直到这时,谢纨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沈临渊将他轻轻从背上放下。谢纨双脚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跳到他面前,催促道:“沈临渊,快,帮我解开。”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沉默地伸手探向他腕间紧缚的绳结。
谢纨耐心等待着,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到那正在解绳的手指竟在微微发颤,完全不似方才执剑时那般沉稳。
当对方的指腹无意擦过他腕间皮肤时,谢纨甚至被那对方有些异常的体温灼得一怔。
等到绳子落在地上,谢纨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迹,一边揉着发麻的手腕,一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沈临渊,你怎么解得这么慢?而且——”
他奇怪地看着面前垂头站立,浑身绷紧,微微颤抖的人:“——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第34章
银瓶在剑光下应声碎裂, 一股沈临渊从未闻过的,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异香骤然弥漫开来。
他不知瓶中究竟是何物,却觉那香气如有实质般缠绕住他的周身, 随即竟似透过肌肤般融入了血脉,化作一股灼热,沉甸甸地盘踞在丹田之下。
他身形微顿,却听到身后人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沈临渊没有多想, 他转身背起对方,对方绵长的卷发随之垂落,几缕发丝悄然滑入他的衣领,贴附在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那股热流,如蠢蠢欲动的蛇,抬起了头。
“沈临渊。”
那人伏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吐息随着低语拂过他的耳廓与颈侧, 宛若无形的火星, 点燃了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燥热,一丝丝, 一缕缕地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沈临渊指节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令他的神智勉强挣得一丝清明。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热浪潮, 只凭本能循着背上那人模糊的指引前行。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那人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站立,微微侧首,示意他帮忙解开腕上紧缚的绳索。
他身上的衣物虽略显凌乱,却大致还算工整, 只是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柔软白皙的脖颈。
冷白的肌肤在晦暗光线下,竟如无瑕美玉般温润剔透,晃得人眼晕。
沈临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攥紧拳,几乎是痛苦地强迫自己压下眼睫。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那绳结。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而那人却依旧乖巧地站着,全然不知身后的人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这份无心的信任,反而更似火上浇油,让沈临渊心底那头躁动的野兽愈发狂躁难耐。
谢纨只觉腕上一松,立刻甩脱了那粗糙的绳索。
只见白皙的手腕上已被磨出一圈刺目的红痕,几处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一边揉着发痛的手腕,一边无意识地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这一看,却让他动作顿住。
沈临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
那张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谢纨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谢纨不由得轻“咦”一声:“沈临渊,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摘下面具看个究竟。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到面具,对方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没……没事。”
谢纨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见对方明显抗拒自己的靠近,他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贸然上前。
他转身推开破庙的门,正打算辨别一下方向,却见不知何时,外面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谢纨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阴云密布,天色晦暗难辨。
豆大的雨点沉重地砸落下来,很快便在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显然一时半刻是无法离开了。
谢纨重新关好门,从尚且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一条布,小心地将额角的伤口简单包扎好。
接着,他将段南星之前生的那堆火重新拨亮,做完这些已是浑身大汗,便顺手将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解下,扔到一旁。
衣物落地的声响细微近乎无声。
然而那不知何时藏在阴影中的人,浑身一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谢纨身上。
浑身上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理智仿佛要在高温中寸寸融化。
他看着谢纨烤火,看着他脱去外袍,只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紧贴着身躯。
他看着他弯腰、躬身、站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透过那被汗濡湿的衣料,都化作无声的诱惑,疯狂撩拨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一点深埋心底,不知何时出现的,被他每一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用国仇家恨压在心底的悸动,此刻却像是破了壳的种子,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反复鞭笞着他的身体和魂魄。
那火光映照下的琥珀色眼眸,于他而言,恍如沙漠旅人濒死前望见的清泉。
仿佛只要他靠近,就能浇灭那从身体最深处灼烧起来的,令他倍感屈辱的炽热……
谢纨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目光又一次担忧地投向沈临渊的方向。
只见对方不知为何,将整个后背紧紧抵在冰冷残破的石像上,几乎完全蜷缩进昏暗的阴影里,情形不明。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等到离了近了,他才发现了异样,此刻对方浑身上下的温度灼热得惊人,即便自己与他相隔几步,仍能感受到那股热度。
谢纨大惊失色:“沈临渊!”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查看,然而下一刻却被对方猛地挥开:“别碰我!”
这一开口,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听得谢纨心头一惊。
他怔愣地站在原地,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方才沈临渊一剑斩碎那银瓶的同时,也一定将里面的药吸了个彻底。
谢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他亲眼见过奴隶中了此药后的不堪情形,这药性极其猛烈,恐怕根本无药可解。
他焦急地抬头四顾,大脑飞速运转,猛然间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对了……书中提到过,这种药是奴隶贩子专门用来对付倔强奴隶的阴毒手段,无药可解,若要缓解药性,唯有与人交合一行。
原文里,沈临渊便是与后宫二号从鬼市逃出后,阴差阳错中了此招。
这个时候后宫二号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于是乎,两人在这样一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在破庙里干柴烈火。
此夜过后,后宫二号也顺理成章成了后宫二号。
然而此刻……
谢纨咬紧下唇看了看周围,暴雨有了,破庙有了,男主有了,触发剧情的春药有了……
但是女主呢?!女主在何方啊?!!
眼见沈临渊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谢纨忙蹲下身,抬手轻轻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他瞬间怔住。
只见沈临渊双目紧闭,下唇已被自己咬得破碎淋漓,渗出缕缕血丝,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鬓边。
更让谢纨心惊的是,那张一贯冷清自持的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仿佛正默默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煎熬。
谢纨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
他再顾不得什么顾忌,伸手便要去扶他:“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话音未落,他却顿住了。
这深更半夜,荒郊破庙,又要去何处寻郎中?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对方的身体的刹那,便被那陡然升高的体温烫得指尖一缩。
谢纨还未及反应,对方却忽然睁开眼,那双平日清冷分明、黑白透彻的眸子,此刻竟布满血丝,暗沉得骇人。
谢纨大吃一惊,下意识想退,可沈临渊动作更快,他一把攥住谢纨手腕,随即猛地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谢纨顷刻间被滚烫的气息彻底包裹。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对方却单手制住他的手腕,另一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别动,你别动……”
谢纨十分紧张。
他不敢动,他怕沈临渊此刻神志不清,把他当成女主。
于是他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僵直着一动不动。
然而沈临渊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紧紧抱着他,灼热的呼吸一阵阵烫在谢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在这热度下,谢纨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衣襟间熟悉的沉水香淡淡逸散,却仿佛被另一种烧灼般浓烈的雪松气息裹挟纠缠,最终蒸腾成一片氤氲而危险的雾,将两人的神志都烘烤得模糊起来。
谢纨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沈临渊,你……”
仅仅吐出这几个字,紧抱着他的人便浑身一颤。
下一刻,那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竟一点点松开,紧扣他腕骨的手指也艰难地,一根一根地卸去了力道。
随后,抱着他的人近乎是用尽了全部意志,轻轻将谢纨推开。
骤然获得自由,谢纨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望向阴影中的人。
只见沈临渊垂着头,破碎的嗓音自凌乱湿透的碎发下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你……走吧……”
说罢,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目光从谢纨身上艰难移开,近乎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摇曳的微弱火光下,谢纨清晰地看见他紧握的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暗红的血正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尘土地上。
谢纨心头一揪,猛地转身冲出了破庙。
门外,湿润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缠绕的灼热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庙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从未看见沈临渊这般失态过。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远离这里,可内心深处却十分纠结,他是为了救他才中毒的,他真的要将他一个人扔在里面痛苦煎熬吗?
可是,就算他进去好像也没什么用……
然而,若真就这样一走了之,放任不管,那毒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
谢纨心中天人交战,思绪乱作一团,一时无比挣扎。
最终,他一咬牙。
不管了!
沈临渊是因他而陷入这般境地,他谢纨才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用力推开了庙门。
第35章
庙门在身后合拢, 破庙内只余中央那堆篝火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映得四壁黑影幢幢。
谢纨背抵着门板站立,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尊残损的石像上。
此刻站在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去而复返,更不知此刻该如何应对沈临渊那般境况。
明明知晓对方是身负主角光环的天选之子,即便放任不管,大抵也能逢凶化吉。
可偏偏, 那双被汗水与剧烈痛苦濡湿的眉眼,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谢纨抿紧了唇,即便他不愿承认,可是心底最深处,他不愿看见沈临渊那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就当是……报答他先前出手相救的恩情好了。反正沈临渊是个直男,就算共处一室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何况外面的奴隶贩子说不定已经离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人带出这荒庙, 寻个郎中诊治, 总好过在此地硬熬……万一那药真的有什么副作用,影响下半生幸福就不好了……
谢纨被自己脑中越飘越远的念头惊得一个激灵, 等到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 连忙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小心翼翼地朝着石像后面挪步过去。
他试探着轻唤一声:“沈临渊?”
没有回应。
谢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直至快要绕到石像后, 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堪的喘息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每一声都裹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谢纨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连忙快步绕过石像,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那个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影, 此刻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角落。
他的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正被无形的烈火烧灼五脏六腑。
谢纨慌忙在他身后半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慌乱:“你到底怎么样了?别硬撑了,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你……”
沈临渊却仿佛根本没听到。
他双目紧闭,唇瓣已被咬得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浑身上下烫的惊人。
谢纨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肩头:“沈……”
话音未落,那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猛地侧过头!
谢纨大惊失色,目光撞入一双彻底被欲望吞噬的眼眸之中。
那里面翻腾着他从未见过的狂潮,如同被他这轻轻一触骤然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轰然倾泻,汹涌澎湃,要将他彻底淹没。
谢纨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那道滚烫的身躯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以惊人的速度骤然暴起,挟着一股灼热骇人的气息,猛地将他扑倒在身后堆积的干草之上!
干草簌簌作响,扬起细碎的尘埃。
下一刻,沈临渊沉重的,带着滚烫湿意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那双平日清冷疏离,宛如寒潭深幽的眸子,此刻在跳跃的昏暗火光下,闪烁着近乎狂乱的的光芒。
就仿佛已被药物和某种压抑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彻底攫取,吞噬了所有理智。
谢纨惊惶地伸手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沈临渊!你等等!看清楚是我!”
然而话没说完,对方一把箍住他的手腕,径直牢牢按在头顶上方的地面,令他动弹不得。
谢纨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弓,每一个弧度都暴露在那双燃烧着的眸子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腰肢,试图缓解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这无意识的动作,却让压在他身上的人呼吸愈发粗重。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疯狂地窜入谢纨的脑海,他一直觉得沈临渊是个直男,直男自然不会对男人感兴趣。
然而他此刻的模样,不由让谢纨生出一丝惊恐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没没事吧?”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额角不断滚落灼热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谢纨的面颊上,烫得他心惊肉跳。
随后,沈临渊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挣扎:
“我让你……走……你回来,做什么……”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眸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摆在他面前美味可口的点心。
他简直欲哭无泪:“我我我……我是担心你……”
他错了,他现在更担心他自己!
谢纨颤巍巍地挣动被钳制的手腕,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你别冲动啊,你看清楚,我我我是男的……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吗……”
然而此刻的沈临渊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他一动不动,垂眸死死盯着谢纨。
内心深处翻腾的熔浆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身下的人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落在自己眼中是何等模样——
凌乱的发丝缠绕着沈临渊的手腕,惊慌失措的眼神,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每一处细微末节都化作最致命的诱惑,残忍地折磨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谢纨的腰侧。
谢纨:!!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个剧情发展好像不对啊,再这样下去,和男主大战三百回合地岂不是成了自己?!
谢纨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扑腾起来:“沈临渊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两个1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触感,那感觉……就和他那天夜里,溜进沈临渊房中偷图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对方神志尚且清醒,而此刻,在烈性药物的催逼下,他俨然更像一头被原始欲望驱使的野兽。
感受到谢纨愈发激烈的挣扎,沈临渊禁锢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更紧。
他眼眸深处,残存的理智与汹涌的欲望疯狂交战,使得他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危险而不稳定,仿佛下一秒那根紧绷的弦就要彻底断裂。
“我……”
他的视野被涔涔汗水彻底模糊,漆黑的瞳孔深处只疯狂映照出身下人惊惶失措的面容。
对方那双总是灵动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盛满的惊惧,像一根冰刺,令他获得了一瞬的清醒。
就在这瞬息间,他猛地侧过头,狠狠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腕。
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剧烈的刺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混沌的识海,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着谢纨的手。
谢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
可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爬起,一只手便倏然握紧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拖拽回去。
谢纨重重跌入一个炙热如烙铁的怀抱之中。
他猝然抬眼,对上沈临渊的双眼,那里面最后一线清明终于被彻底搅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欲望。
两人湿透的衣物根本形同虚设,对方的汗水,灼人的体温以及剧烈的心跳,毫无阻隔地紧紧贴合着他。
那双臂力气更是大得骇人,将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扑面而来。
偏偏在这时,耳畔却响起一个带着破碎颤意的声音:“别走……我难受……真的好难受……”
这声音早已失了平日所有的冷静自持,甚至染上了几分呜咽般的哀求,听得谢纨心头莫名一颤。
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我不是女主啊……而且我快被你勒死了……
谢纨艰难地仰着脖子,试图呼吸些空气,下一刻却猛地僵住。
沈临渊滚烫的薄唇带着毫无章法的急切,胡乱烙印在他的颈间。
那根本算不上亲吻,这个连接吻估计都不会的直男,全凭着一股蛮横的本能,时而吮吸,时而用齿尖轻咬,在他身上留下阵阵刺痛的触感。
谢纨倒抽冷气,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技术这么差劲的人!
眼看对方已然埋头,手指也开始不知所措地试探着拂上他的衣带,谢纨猛然惊醒。
不,不行……这毒按照书中所说,只有释放出来才能减弱药性……
……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谢纨用力闭了闭眼,沈临渊只是被药性冲昏了头完全凭本能做事,他不喜欢男人,他们是兄弟,他们是兄弟……
他猛然睁开眼,在心里大声给自己打气: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没错!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何况这药性如此凶猛,等沈临渊清醒了,他肯定就什么都忘了……自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会有事的!
谢纨拼命给自己洗脑,所以没关系……只要自己帮他——
——靠啊!让他碰男主的居,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谢纨简直要昏过去。
偏偏身上的人因半天解不开衣带而愈发焦躁,竟开始不知所措地扯他的衣襟。
谢纨把心一横,一把按住他躁动不安的手,费力地半支起身子。
他仰头凑近沈临渊的耳畔,用气声艰难地哑声道:“我帮你……沈临渊……我来帮你……”
此时沈临渊双眼涣散,几乎无法聚焦,显然也听不清谢纨的话语。
然而不知是感知到了语气中的安抚,还是被谢纨突然接近的气息吸引,他竟真的停下了动作,微微侧头看向谢纨。
谢纨趁机艰难地从那对方的掌心中抽出一只手,接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随后他一咬牙一闭眼,朝下去。
第36章
当掌心触到那一片灼人的滚烫时, 谢纨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他不干净了……呜呜呜……
几乎同时,紧紧箍住他的人浑身猛地一颤,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而模糊的闷哼。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然而谢纨丝毫不给他机会,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肩头。
这一下, 两人原本就贴近的姿势更是密不可分。
谢纨粗喘着,强作镇定地贴在他耳边,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听话……别乱动,很快就好……”
话说得温和,实则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想他从前交过的那些男朋友,哪一个不是主动贴上来百般勾引,在床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生怕他有丝毫不快——
他何曾这样伺候过别人?!
真是……恨死他了。
谢纨恶狠狠地想。
迟早要杀了他灭口。
尽管在心底将人凌迟了千百遍, 谢纨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生怕一个安抚不当,会引来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沈临渊将滚烫的脸庞深深埋入他的颈窝, 紧紧地将他拥入怀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每一次战栗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纨咬着牙,手上极有章法, 至少对付一个毫无经验的直男,已是绰绰有余。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柔地抚上对方绷紧如弓的脊背,掌心贴着湿透的衣料,缓慢抚摸着那清晰凸起的脊柱线条。
不知是否是那药性过于猛烈, 竟透过相贴的肌肤蒸腾蔓延,谢纨隐隐觉得自己也浑身燥热起来,神思都有些恍惚。
他心神一晃,手下的力道不由稍稍一松,身上的人立刻不满地往前蹭了蹭。
谢纨额角青筋跳了跳,低声喝道:“别动!”
对方却充耳不闻,只循着本能一味地将自己往他手里送。
无奈谢纨此时双手都占着,情急之下,只得抬起一条腿,用小腿牢牢卡住对方劲瘦的腰身,将人固定住。
这一来,对方的全部重量几乎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就以这个无比暧昧且艰难的姿势一直纠缠到后半夜。
直至谢纨近乎浑身脱力,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时,身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粗重至极的喘息,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彻底脱力,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
次日一早,谢纨在胸口一阵窒闷中惊醒。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庙内,恰好落在那个仍伏在他身上的人的侧脸上。
那人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中染着一层浅金,褪去了往日的冷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谢纨拧紧眉头,试着活动僵硬的脖颈,谁知刚稍稍抬头,颈骨便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咬牙一用力,直接将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掀了下去。
站起身后,他瞥向地上依旧毫无知觉的沈临渊。对方脸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腕上伤口已然凝痂,却仍能看出咬的很重。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那儿,眉目沉静,与昨夜那个失控炽热的人判若两人。
趁着对方没醒,谢纨立马抓紧时间处理“罪证”。
他快步走至破庙附近,寻到一条因昨夜暴雨而水量丰沛的小河,将仔细清洗了手上和衣袍上沾染的血污。
待他回到破庙,刚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整理妥当,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沈临渊终于悠悠转醒。
谢纨冷眼瞧着他缓缓撑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疑惑地抚过后脑,最后目光落在那已结痂的腕间伤口上,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他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篝火旁正面无表情晾着衣物的谢纨。
沈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对方发丝仍湿漉漉地滴着水,赤着一双脚,身上披着的……似乎是自己的外袍?
他蓦地坐直身子,低头检视自身,只见自己除了外袍不见,里衣略显凌乱之外,其余倒还算齐整。
他不解地看向谢纨。
后者见他醒了,懒洋洋“哟”了一声,继续晾着手上的衣服,阴阳怪气道:“可算醒了。”
说罢抬了抬手臂,示意道:“外袍借来穿穿,不介意吧?”
见沈临渊抿唇摇头,谢纨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将衣物一件件挂上临时搭起的木架。
直到身后人终于忍不住了,迟疑开口:“昨夜……发生了何事?”
谢纨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心中暗喜,回过头试探道:“你不记得了?”
沈临渊凝神细思片刻,最终茫然摇头。
谢纨大喜,面上却轻咳一声,故作淡然:“别提了,昨夜你中了药,幸好本王略通药理,及时为你解毒。你可要好好感谢本王。”
沈临渊蹙眉努力回想:“中药?”
谢纨走近蹲下身,眯起眼:“可不,你不仅抱着我,死活要管我叫义父!还闹着要自残!”
说着朝他手腕一指:“你自己看,这伤口就是你药性发作时神志不清,自己咬的。”
沈临渊垂眸看向腕上伤痕,那深嵌的齿印确似自己所留。
他沉默片刻,又抬眼看向谢纨,语气仍带犹疑:“当真是王爷……以药为我解的毒?”
谢纨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难不成还能是本王亲手帮你的?”
沈临渊耳根倏地染上一抹薄红,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纨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继续晾晒衣物。
沈临渊在原地默然片刻,转身走向破庙后方的密道入口。
他移开堆叠的杂物,却发现昨夜暴雨已将密道冲垮,入口处塞满了湿泞的黄土,堵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庙中,对谢纨道:“密道塌了,只能从正门离开。”
谢纨刚好将最后一件衣衫晾上,闻言转过身,挑眉看向他:“那你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探路?”
他此刻仅披着沈临渊那件外袍,里头空荡荡的,稍一动作衣襟便松散开来,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别的光景。
沈临渊目光一触即离,耳根微热,别开脸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独自留在庙中等待。不过片刻,沈临渊便返回了,手中还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只见他利落地将野兔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烘烤,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些野生的香料,仔细撒在逐渐金黄的表面。
不多时,狭小的破庙内便弥漫开诱人的烤肉香气,油脂滋滋作响,焦香扑鼻。
谢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沈临渊对昨夜之事看似毫无记忆,可他一对上那双恢复沉静的眼眸,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些混乱而羞耻的画面。
他抿紧唇,故作高冷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借此发泄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一会儿,一只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兔腿递到了他面前。
谢纨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表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倔强地别开脸:“本王不饿。”
“吃吧。”对方的语气平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纨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兔腿,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小口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瞄又坐回火堆旁的沈临渊。
对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也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
谢纨稍稍心安,专心吃起手中的兔腿。
他进食时,沈临渊又外出探查了周边地形。
只见这破庙不知坐落于哪座荒山,四周草木葱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沿途走了许久,却始终未见官道的踪迹。
以沈临渊的脚力,昼夜不停或许一日便能走出这片山地,但谢纨自幼娇生惯养,自是万万走不得这样的远路。
填饱肚子后,谢纨心情明朗了许多。
他并不着急,窝在干草堆里,盘算道:“我与赵福聆风说过,今早便会回府。如今我迟迟未归,他们自会带人出来寻我。”
只是不知他们要找多久……难不成这段时日,他都得与沈临渊一同困在这破庙之中?
……
夜色渐深,谢纨蜷在篝火旁的干草堆里,沈临渊静坐在火堆另一侧守夜。
谢纨裹着他的外袍,透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
整整一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种种。
直到此刻,谢纨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看来在药力作用下,沈临渊确实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
他安心合上眼,不过片刻,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皓月当空,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临渊无声地步入夜色。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清冷月光,看向庙内那个蜷缩在篝火旁睡得正熟的人。
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他随即转身,轻轻合上了庙门。
不远处的河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他行至河边,一件件褪去衣衫,随后踏进微凉的秋水中。
冷意顷刻包裹周身,却始终压不住从身体最深处隐隐渗出的那一缕燥热。
他站在水中,垂首望向水中倒影。
月光轻洒河面,在风的扰动下碎成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似化作了那人迷离的琥珀色眸光。
【沈临渊啊……】
记忆中那声轻叹伴着温热的呼吸又一次缠绕耳际。
仿佛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过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中倒映出的,尽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沈临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剧烈摇曳,碎成一片银辉。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猛地闭上双眼,汗珠沿着额角滚下。
腕间未愈的伤口在紧绷中再度撕裂,一缕鲜红无声地在水中蔓延开来,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向后仰靠在水岸交界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之流逝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甫一出口,便几乎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阿纨……”
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又低声追问:“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段南星微微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前,就已经压下去了。”
谢纨心下稍安,当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段南星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上前。
谢纨瞥了眼那匹毛色油亮,蹄健神骏的马,又抬眼看向段南星,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
段南星并未察觉异样,解释道:“山路崎岖,车驾难行,还请王爷先屈尊骑马。待至山脚,再换乘马车。”
谢纨心下顿时一沉。
山路难行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这……本王近日马术生疏,如此山路,只怕难以驾驭……”
段南星闻言,不由看了看他:“整个魏都谁不知王爷御术精湛,昔日围场驰骋风采远胜于臣。今日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不便?”
谢纨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险些说漏了嘴。
他迅速敛起神色,露出一抹无奈:“本王前些时日不慎扭伤了脚,至今未愈,恐怕……没法骑马。”
段南星恍然点头,随即露齿一笑,语气轻松:“这有何难?王爷若不嫌弃,与臣同乘一骑便是。”
说罢还贴心地朝谢纨眨了眨眼:“臣近来苦练马术,颇有进益,王爷一试便知。”
“……”
谢纨暗自腹诽:一个王爷与一个世子青天白日同骑一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还嫌他在魏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他果断拒绝了,目光落在那匹高大骏马上,不禁再度犯难,总不能真叫人看出他压根不会骑马……
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若王爷允准,不如由我来带着王爷,必会保证王爷安全。”
谢纨闻声转头,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在他身后。
谢纨心下权衡,这个提议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况且……他也寻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段南星翻身上马,在前方开路。他带来的侯府亲兵则整齐列队,护持在后,以确保万全。
谢纨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走到马前。
就在他盯着那马镫,正回忆着电视剧里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时候,忽觉一只手稳稳扶在他腰侧,一股巧劲将他轻巧托上马背。
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身落于他身后,鞍辔微沉,谢纨顷刻便被笼在一片清冽的气息之中。
谢纨还未及细想,身下的骏马便已温顺地迈开步伐,稳稳跟上段南星的坐骑。
段南星的声音自前方随风传来:“……若王爷脚伤未愈,今年的秋猎恐怕是要错过了,实在可惜。”
谢纨蓦地回神:“秋猎?”
段南星侧首:“不是年年皆有的盛事吗?往年王爷可是屡拔头筹的。”
谢纨暗自回想,是了,魏朝素来重视畋猎之礼,每年秋季都会举行盛大围猎,有时还会邀请藩属国使节一同参与。
届时王公贵胄齐聚围场,通过共同狩猎来增进情谊,巩固邦交。
原主虽然平日里玩的花,但骑马射箭却是样样精通,这一点也是谢纨与之最大的不同。
这些天谢纨一直没什么机会骑马,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谢纨垂眸暗自思忖对策。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即便身上紧裹着锦裘,仍感受到几分凛冽寒意。
正因如此,身后传来的体温便显得愈发清晰灼人。
山路崎岖难行,纵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良驹,也不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为了不让他滑下去,沈临渊牵着缰绳的双臂自他身侧环过,将他稳稳固定在自己的怀抱与鞍鞯之间。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谢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后背一次次不经意地撞到身后人结实的胸膛。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下透过衣料传来,震动着他的背脊。
这般过分亲密,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日晚上。
他原本下定决心,既然沈临渊已不记得那晚之事,他便也将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一阵热意。
好在不多时便行至山下,山脚处早有马车等候,谢纨如蒙大赦般一头钻进车厢,终于在傍晚时分安然返回王府。
离府前他曾特意交代过,即便他迟归也不得声张。
是以赵福虽心急如焚,却也只暗中派遣府兵搜寻,未曾惊动外人,王府内外一切如常。
至于谢纨在鬼市闹得那一遭,除了沈临渊,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几日后。
夜深人静,谢纨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前段南星已简要将近日情形告知于他。
那批月落孩童已被安置在谢纨郊外的一处私宅,虽眼下魏都官兵仍在暗中搜寻月落人的下落,但一时半刻应当寻不到那里。
然而若想护这些孩子周全,仍需尽早设法将他们送出城去。
另一件事,便是段南星所提及的秋猎。
若谢纨未曾记错,这场秋猎是原文中一处重要的剧情转折,同时也是沈临渊命运的关键节点。
谢纨翻过身,于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些已渐模糊的剧情。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凝的光。
最后,他咬了咬牙。
这场秋猎,他非去不可。
然而他就这样去,岂不是会暴露自己不会骑马?
他自然可以说自己扭了脚,所以没法骑马,但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对马术一窍不通,难免惹人生疑。
尤其他许久未见的皇兄,届时必定也会现身猎场。以他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只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谢纨思来想去,索性从榻上起爬起来。事不宜迟,他要抱佛脚,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人教他骑马。
自然,此人绝不能是他身边熟识他的人,更不能是王府中本来就有的人……
于是,谢纨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窗子,落在了东偏房的方向。接着他披衣推门,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第38章
聆风因着前几日谢纨抛下他、独自带着沈临渊离去的事, 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一连数日都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前,反复思量着自己何处不够周全。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守夜, 一听到门扉轻响,立马转过身:“主人。”
谢纨轻咳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聆风垂首应道:“属下不困,愿在此守护主人。”
谢纨点了点头:“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届时随本王一同前往。”
聆风闻言心头一暖,当即朗声应道:“是!”
谢纨又朝东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对聆风嘱咐了几句,哄得孩子精神抖擞,回去睡觉了。
待聆风离去后,谢纨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悄悄来到东厢房外。
东厢房没有点灯, 窗户半掩着。
谢纨双手扒着窗台, 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窗下,沈临渊依然是那副端正的睡姿, 静静躺在床榻上, 呼吸平稳绵长, 早已沉入梦乡。
谢纨悄咪咪地盯着他。
事实上,经过那尴尬的一夜, 他本应对沈临渊心存芥蒂才是。
可每当他回想起当时危急关头,对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那点尴尬与忌惮,便小小地散去一些。
更不用说经过了那样暧昧的一晚……谢纨心间对对方的那点戒备,也不知不觉散去了一些。
此时, 谢纨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打量着里面的人。
月光洒在沉睡人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分明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他鼻高唇薄,眼睫却长密漆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实在是好看得紧。
谢纨看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他要找沈临渊教他骑马本就是一时兴起,如今见对方已经睡下,那也不好贸然打扰。
他正要转身离去,才迈出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回头望去,只见厢房内竟已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纨心下好奇,又蹑手蹑脚地折返,悄悄趴回窗台探头张望。
这一看却叫他吃了一惊,沈临渊正直挺挺地坐在床榻边,后背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分明的肌理。
他怔怔地坐在那儿,目光低垂,仿佛还沉浸在什么梦境中未曾回神。
谢纨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不解地打量着他。
只见沈临渊呆坐片刻,忽然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眉宇间尽是懊恼之色。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唤他,却见沈临渊闭了闭眼,手指微颤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灯火凝神细看。
谢纨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然而待他辨清那物什的轮廓时,心中猛然一惊——那分明是之前他无意中在沈临渊房中翻出的,那份写着沈临渊喜好的“罪证”!
他立刻缩回头,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屋内却传来沈临渊警觉的低喝:“谁?!”
谢纨下意识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受惊的猫儿,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方才那场旖旎的梦境还未从脑海中散去,衣襟上未干的痕迹,更是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而梦中的另一位主角,此刻就站在他的窗外。
谢纨披着一件月白外衫,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竟与梦中情状别无二致。
就在刚刚,对方还躺在他身下,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名字,柔软的臂膀紧紧缠着他,柔韧的腰肢在他掌心下扭动着,宛如一匹美丽难驯的马儿——就像那画本里某一页画的那般。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幅画旁题写的小诗:【颠倒衣裳跨玉鞍,殷勤再四意难安。】
一阵难以言明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沈临渊耳根不由自主发烫,他迅速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收回怀中,轻咳一声:“王爷……有什么事吗?”
谢纨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隔着窗子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沈临渊,我们去骑马吧。”
沈临渊手上一僵:“骑什么?”
谢纨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慢慢眨了眨眼,解释道:“马,就是活的,四条腿,会跑的那种。”
沈临渊肩头微微一松:“……哦。”
眼见他额角还挂着汗珠,谢纨鬼使神差地又趴回窗台,问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闻言,沈临渊似乎比方才更加紧张了,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没有。”
顿了顿:“现在吗?”
谢纨那句“你不愿就算了”还未说出口,却见沈临渊竟不问缘由,已然利落地系好外袍、蹬上长靴,将墨发随意一束,便推门而出,动作干脆得令人诧异。
谢纨:“……”
王府后院特意辟出了一片十余亩的小型马场,其间豢养着数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良驹。
这还是谢纨多日来头一回踏足此地,他未惊动马倌,独自走进马厩,相中了一匹通体乌黑的大宛骏马。
那马儿似是被人扰了清梦,颇为不悦地喷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谢纨好言好语地将它牵至马场中央,这骏马却愈发倔强,甩着头不肯让他近身。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沈临渊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缰绳。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马儿的鼻梁,又俯身在那马儿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令人惊奇的是,方才还焦躁不安的马儿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任由沈临渊抚摸着他。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听你的话?”
沈临渊侧首浅笑,眸中映着皎洁的月华:“在北泽有一个说法,马儿是听得懂主人的话的,尤其是骏马。你这么晚了叫醒他,他自然要闹些脾气。”
说着走向一旁的料槽,取出几根鲜嫩的胡萝卜:“我方才许诺,若它乖乖听话,便有萝卜吃。”
谢纨不由挑眉,抱臂立在原地。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一人一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沈临渊耐心地将胡萝卜递到马儿唇边,那匹原本焦躁的大宛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头,发出满足的轻嘶。
夜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漾开的柔和的波光,又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这厮还有这样一面。
待马儿安静下来后,沈临渊转身看向谢纨,月光在他漆黑的眸中流淌:“王爷可要试试?”
谢纨回过神,走上前去。
他学着沈临渊的样子,接过胡萝卜喂给马儿。不多时,便听得沈临渊轻声道:“差不多了。”
谢纨不解地回头,什么差不多了?
只见沈临渊走到一旁,将马鞍套在马儿身上,随后看向谢纨。
谢纨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在他的注视下握住缰绳。
“放松些。”沈临渊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他会感知你的情绪。”
谢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翻身上马。
就就在他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刹那,先前那份紧张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谢纨惊讶地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缰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
那马儿自然是认得主人的,方才不过是在耍小性子。
此刻它昂首甩了甩浓密的鬃毛,便迈开稳健的步子,载着谢纨在马场上踱步起来。
谢纨双腿轻夹马腹,耳畔传来沈临渊温沉的声音。
他依言调整着姿势,先是让马儿加快步伐,继而渐渐放开缰绳,任它小跑起来。夜风拂过耳畔,带着风的清香,马蹄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随着马儿速度加快,谢纨非但不曾惊慌,心头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份悸动是源于自己,还是残存的原主记忆,又或者,这本就是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天性。
沈临渊静立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但见谢纨琥珀色的眼眸中,先前的忐忑已化作灼灼神采,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汗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学得极快,不过几个来回,便能娴熟地驾驭着马儿奔跑起来,只是王府的马场终究有限,难以让他尽兴驰骋。
“如何?”
谢纨勒住缰绳停在沈临渊面前,随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珠,朝他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夜风拂过他微红的面颊,那双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沈临渊仰头注视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道:“很惊艳。”
谢纨得意一笑,当即就要学着电视剧里的侠客样子潇洒地跃下马来,谁知得意忘形之下,一只脚竟绊在了马镫里,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下栽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反而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谢纨扶着对方的手臂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写满焦急的漆黑眼眸。那一瞬间,对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之色,竟让他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刻,沈临渊脸色微沉:“怎么能如此贸然下马,太乱来了。”
谢纨却不以为意,反而眉眼弯弯,那爱胡乱撩拨的老毛病又犯了,脱口而出:“怕什么,这不有你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怔。
谢纨率先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从沈临渊怀中挣脱站定,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武艺高强,定会护我周全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正暗自懊恼之际,却听沈临渊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眸,目光沉沉,注视着谢纨:“我会护你周全。”
谢纨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谁啊?半夜三更的,怎敢擅闯马场——”
话音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抽气:“王、王爷?!您怎么不叫奴才王爷恕罪,奴才睡得太沉,竟未听见动静”
只见一个马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匆匆走来,见到谢纨便要下跪。谢纨抬手制止了他:“本王本就是一时兴起,不关你事。”
那马夫这才惴惴不安地直起身,退到一旁,粗糙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谢纨见状道:“这马儿蹄健神骏,毛色油亮,想必你平日里费了不少心思。明日一早,你自去赵总管那里领赏。”
马夫闻言大喜,脸上的局促顿时烟消云散,连忙又要跪下磕头。
谢纨轻咳一声制止了他,转而望向在月光下不安踱步的骏马,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只是本王这府上终究是小了些,让这般神驹在此,实在是委屈了它的脚力。”
马夫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王爷若是在府里骑得不够尽兴,何不去城郊的猎苑?”
谢纨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重复道:“猎苑?”
“正是!”
马夫见他感兴趣,说得越发带劲:“王爷往常最爱去那儿纵马。那儿的马场可比府里气派多了,足足大了几十倍呢!”
谢纨闻言登时来了兴趣。
根据马夫所说,魏都郊外拥有一处气派非凡的皇家猎苑。
依照魏朝律例,王亲王本不该在府外私设马场,但因原主素来酷爱骑射,谢昭特旨恩准,在郊外划出近百亩山林,专门驯养着数十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良驹。
更妙的是,紧挨着马场还依山势圈出一片广阔的猎苑,里头放养着各色珍奇异兽,专供他平日纵马狩猎。
马夫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听得谢纨心头一片火热。
翌日清晨,谢纨便来到了这处猎苑。
这处别业虽地处偏远,却是依山傍水,晨风拂过林梢,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最令谢纨惊叹的是,这片猎苑竟是依着整座山势而建,放眼望去,苍翠的林海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际。
许是他往日常来此地的缘故,负责看守猎苑的官吏早早便候在门前,见到他立即躬身迎上前来:“王爷万安。近日苑中又新放养了不少猎物,王爷可要带人进山行猎?”
今日的谢纨换上了一身赤色骑射服,卷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腕处用皮质护腕紧紧收束,脚下蹬着一双乌皮长靴。
这一身装束将他衬得俊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在晨光下格外惹眼。
他轻扬马鞭指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那山里都有什么猎物?”
官吏连忙躬身回话:“回王爷,这林中放养着上百种猎物。不只有常见的野鹿、狐狸,还有西域进献的羚羊,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深山里还养着几头猛兽。”
谢纨一听无比惊讶:这猎苑里竟然还养着猛兽?!
那官吏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头早年放养过熊罴、豹子,还有一头完全成年的白虎。陛下对那白虎很是中意,打算秋猎时供诸位大人围猎。”
他顿了顿:“不过那畜生凶猛异常,王爷若是进山,定要多带些护卫。”
谢纨望着远处苍翠的山林,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即便他从没摸过弓箭,此刻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起初他只带了聆风与沈临渊二人随行。
在沈临渊的指导下,他尝试拉弓,竟意外射中了几只野鸡。随着箭术渐入佳境,他越发觉得不过瘾,便命人将段南星也叫了过来。
自鬼市一别后,段南星在他面前似乎不再刻意掩饰本性。此刻只见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只大雁应声落地。
随行的亲兵快步上前,将还在抽搐的大雁捡了回来。段南星随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转头对谢纨挑眉一笑:“王爷最近兴致好像很高。”
谢纨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草丛间若隐若现的一只野兔。箭矢离弦而去,却堪堪斜插进兔子脚边的泥土里,受惊的野兔瞬间窜入深草,消失无踪。
谢纨轻啧一声,催马向前。
随着渐渐深入林间,身后的随从已被落在远处,只有段南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谢纨将弓收好,侧头问道:“你收留的那些小崽子,近来怎么样?”
听到这个有些特别的称呼,段南星眉梢微挑,也随之收起弓箭:“那些孩子都很懂事。王爷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谢纨道:“我素来不喜欢小孩子。你最好趁着我皇兄回来之前,把他们送走。”
段南星叹了口气:“这是自然。陛下素来视月落人为不祥,此次我冒险救下这些孩子,实属无奈。如今全城戒严,四处搜查月落奴的下落,短期内恐怕难以将他们安全送离。”
谢纨抿了抿唇,他忽然想起一事:“我皇兄已然离魏都一个月,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段南星抚了抚下颌:“据我所知,陛下应当是前往行宫养病。具体是哪处行宫,就不得而知了。”
谢纨暗自思忖,按理说他本不该因这些孩子与谢昭产生芥蒂,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些月落人再度被囚于笼中为奴,却也无法无动于衷。
他索着,原文中段南星确实助沈临渊逃离魏都,虽然具体方式他已记不真切,但如果段南星有能力送走月落人,是否也能助沈临渊离开?
想到沈临渊,谢纨抿了抿唇,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实在说不准,放走沈临渊对自己究竟是福是祸。若他日对方依旧怀恨在心,前来报复,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可若继续将人困在府中,待到秋猎结束,恐怕仍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当真愿意放沈临渊离开吗?
林风拂过,带起一阵草木簌簌作响。谢纨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犹豫。
“对了。”段南星驱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之前在鬼市行刺王爷的那名刺客,如今有了些线索。”
谢纨眉头微蹙:“是月落人?”
段南星摇头:“并非月落人。那日他虽然被我重伤,却被同伙救走。不过我在搏斗时,从他身上扯下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谢纨接过细看,只见是一块看似饰品的石头,表面粗糙,质地奇特,他问:“这是什么?”
段南星沉声道:“我派人查过,这种石头产自北泽大漠,是当地特有的矿石,常被镶嵌在剑柄上作为装饰。”
谢纨一怔:“北泽?”
他心头一震:“北泽人想杀我?”
随即又心生疑惑:“可若真是北泽派来的刺客,他难道不知刺杀我之后,他们的太子也会受牵连?”
段南星道:“眼下还难断定对方真是北泽所派,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或是迷惑视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纨一眼:“王爷若是不愿见那位北泽质子受难,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此事还是暂且保密为好。”
谢纨攥紧手中那块粗糙的石头,心头再难平静。如果真的是北泽刺客,那沈临渊知道这件事吗……又或者……那人就是他派来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即否定。
他只是道:“知道了。”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行去。待出了林地,暮色已渐沉,先前被落在后面的随从们正焦急等候,见二人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纨随手将弓箭抛给迎上前的聆风,却并未下马。
他的目光掠过聆风,落在始终静立一旁,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的沈临渊身上,扬了扬下巴:“你,挑一匹好马,跟本王来。”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林地边缘驰去。
第39章
没跑出多远, 谢纨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几步之外,如影随形。
他并不回头, 只将缰绳一扯,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段南星方才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 谢纨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扬鞭清喝,马儿四蹄腾空,几乎要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的沈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即催马赶上:“别骑这么快,当心脚下!”
可前方那道赤色身影却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衣袂翻飞间仿佛流星划破夜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临渊抿了抿唇, 不再多语, 策马疾驰而上,紧紧跟着那道烈焰。
两骑一前一后, 踏碎满地月华, 卷起一阵疾风。
沈临渊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道炽热的火焰。谢纨丝毫没有初学骑马之人的怯懦, 反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广阔无垠的天地,仿佛他生来就该驰骋在疆场之上。
沈临渊还记得自己尚未有马鞍高时, 就被人抱上马背。
他深知这种在旷野上疾驰,追逐天际线的感觉——山川河流在眼前急速后退,唯一能与之并肩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疾风。
只可惜,这里终究不是北泽那一望无际的旷野。这片被圈起来的猎苑再大, 也比不上故乡那真正意义上的天地辽阔。
许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前方那道炽热的身影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谢纨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疾驰的劳累,还是未尽的热血仍在沸腾。
此刻二人已策马至山林边缘的悬崖处,将其他随从远远抛在身后,四野唯有风声猎猎。
谢纨轻勒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带着他在崖边悠然踱步。
“沈临渊。”他眺望着脚下绵延的原野,忽然开口,“北泽……也有这样的景色吗?”
身后的马蹄声渐缓,沈临渊驱马与他并肩,沉默片刻,方道:“北泽的旷野,比这里更辽阔。”
他的目光越过崖际,仿佛穿透夜色,看见了记忆深处那片天地:“草场连接天际,风过时,如碧浪翻涌。纵马三日,不见人烟,唯有鹰隼盘旋,落日熔金。”
谢纨静静听着,眼中映着月光,他嘴唇微动,那句盘旋在心头良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你想回去吗?
先前在鬼市目睹那些奴隶时,那份沉甸甸的情绪再次压上心头。
即便这几日他刻意回避,此刻却不得不直面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他穿越到了一本书里,他是注定要被主角推翻的反派,而身旁之人,正是这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
若沈临渊想要回家,就必须逃离魏都,就需……踏过他这个绊脚石。
或许,即便此刻他们能并肩立于这月下悬崖,看似平和,可沈临渊从始至终都是被无形的锁链缚在他身旁。
他不想留在这异国的樊笼,他日日夜夜渴望的,是回家。
夜风掠过悬崖,卷起衣袂,也吹得谢纨心头一片寒凉。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在文中,秋猎之后,沈临渊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回北泽。而再度相见之时,便是兵戈相见,自己命丧黄泉的时候。
谢纨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不愿回想,可他也知此时的沈临渊,应该早已与后宫二号暗中结盟,正一步步布下针对他的杀局。
他明明是知道剧情走向的,可此刻却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身下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他翻涌的心绪,不安地轻嘶一声,前蹄在地面上焦躁地轻踏。
沈临渊侧首看向他,只见身旁之人不知何时低垂了头,握着缰绳的手难以察觉地轻颤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上那只微凉的手背:“阿你怎么了?”
谢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沈临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终是沉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悬崖边一时只剩风声呜咽,谢纨垂着头,调转马头,让沈临渊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我有些冷了,我想回去了。”
沈临渊注视着他策马而去的背影。
每次谢纨心神不定的时候,都会忘了自称“本王”。
沈临渊低下头,缓缓收拢五指,然而方才那一触的余温,已然无声地消散在夜色里——
谢纨心神不定,无意识地驱使着马匹沿来路返回。
方才他跑得太快,一时之间也没留意方向,等到回过神才发觉已深入山林。而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吼。
谢纨想起之前那官吏说的话:这山里放养了不少猛兽,不可孤身深入。
身下的马儿越发焦躁不安,甚至开始不听使唤。谢纨蹙眉勒紧缰绳,正要加速离开,余光却瞥见右侧巨石后,有两簇幽绿的光点忽明忽暗。
谢纨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去,他还未及细看,只听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下一刻,那两点幽光猛然放大,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自暗处腾空跃出。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铮”地钉入虎爪前一指的地面,箭羽犹自震颤。
猛虎受惊动作一顿,谢纨座下的骏马却也跟着惊惶长嘶,猛然调头狂奔。
谢纨手中的缰绳脱手,整个人被甩离马背,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尘土飞扬间,他抬眼正对上那双嗜血的虎目。
只见这头通体雪白的猛虎足有一人高,四爪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纨浑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冻结,那白虎一击未中,低吼一声,再次挟着腥风扑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然闻到虎口中浓重的血腥气。就在他以为利齿即将贯穿喉咙的刹那,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去。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纨惊惧地抬眼,只见沈临渊缓缓放下手臂,右臂上赫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半截衣袖。
谢纨惊恐道:“你的手!”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头正低吼着踱步,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的白虎,一把将谢纨拽到身后:“你先走。”
他放下长弓,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谢纨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求生的本能不断叫嚣着让他立刻逃离,可他的视线落在挡在身前的身影上,还有他不断滴血的右臂。
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白虎两次扑空,越发狂躁地刨着地面。它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身影,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腾空扑来。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临渊脚步迅捷地侧身避开虎扑,同时手腕一翻,剑锋如银虹乍现,精准地划向白虎的腰腹。
白虎吃痛怒吼,落地时一个踉跄,雪白的皮毛上却只是绽开一道血痕,它旋即转身,绿眸中的凶光更盛,再次扑向沈临渊。
沈临渊猛然矮身从虎腹下滑过,剑锋向上斜挑。
白虎腹部受创,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前爪狠狠拍向他的左肩。
沈临渊本就带伤在身,行动有些迟缓,堪堪避过虎爪,肩头衣衫登时破裂,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谢纨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沈临渊不断扩大的血渍,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猛然低头环顾四周,接着俯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弓,颤抖着搭箭开弓。
他那半吊子的箭术并不准,连兔子都射不中,然而此刻他死死盯着那只白虎,心中瞬间毫无恐惧,猛地对着白虎头部射出一箭。
白虎似乎察觉到危险,登时跃起避开这一箭。
利箭破空而去,白虎警觉跃起避开。谢纨慌忙抽出第二支箭,却见那猛兽调转方向,带着腥风扑向自己!
“躲开!”
电光石火间,谢纨猛地被人推开,翻滚着滚到一边。
他伏在地上,抬头望去,只见沈临渊左臂又添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顺着指尖滴成断线的珠子。
可他仿佛不知疼痛般,顺手捞起谢纨脱手的箭矢,弓弦满月之际,白虎已扑至面门。
谢纨失声叫道:“沈临渊!”
箭离弦的瞬间,白虎的哀嚎震落林间露水,只见那支箭精准没入它右眼,猛兽痛苦地翻滚几圈,踉跄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临渊以剑拄地,单膝跪倒。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袍不断滴落,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谢纨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
沈临渊抬起苍白的脸,勉强扯出个宽慰的笑:“没事”
话未说完,他便垂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血沫溅上衣襟。
谢纨心下骇然,那白虎一击足以开碑裂石,沈临渊硬抗两记重击,内伤定然不轻!
他踉跄地起身,奔向不远处徘徊的骏马,拽着缰绳回来时,发现沈临渊的鲜血已浸透半身衣衫。
“快,我们得立刻回去!”
谢纨将人扶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
沈临渊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半倚在谢纨身上,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不断渗进谢纨的领口,袖口,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
谢纨一扯缰绳,疯了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点事,先不更了,后天更
第40章
“王爷风姿, 还是如以往那般,教人移不开眼。”
滚烫的山泉注入玉盏,茶叶舒展, 清香四溢。蒸腾的白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将远方的景致蒙上一层薄纱。
赵内监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玉壶递给身后躬身的小宦官。他的目光越过雕栏,穿过层叠的林海, 最终落在远方的马场上。
这处高阁与猎苑同期而建,隐于林间,地势绝佳,可将苑中景致,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这座高阁自建成后,它的存在便从未被任何人知晓,连猎苑的主人,也从未察觉。
赵内监一如往日, 敛手入袖, 静默地退至一侧。
谢昭的面容隐在暮色深处,唯有目光穿透夜色与林霭, 落在马场之上。
此刻马场之上, 那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 跨下黑骏如疾电,长发在风中飞扬, 那一抹琥珀色,宛如要划破渐沉的夜幕。
四下寂然,无人敢语。
十余名宫人垂首侍立,宛若融入夜色,只有案上清茶渐冷, 余香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赵内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再度望向马场。
只见王爷本已与段世子并辔而归,将至楼前,却忽地勒转马头,纵马朝着远处的林间小道驰去。
几乎同时,一匹白马如影随形,紧追其后,踏起一阵轻尘。
赵内监心下生疑,眯着眼细辨那白马之上的人影,暮色朦胧,以至于他一时竟然未能认出。
他正准备凝神细看的时候,身侧那道一直没说话的身影忽然开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赵内监心下一跳,登时明白了那白马上的人是谁,他躬身低首,言语谨慎:“许是……王爷还没尽兴,故而多留了他几日。”
身侧的人微微一动,随即缓缓站起身。左右侍从皆屏息垂首,不敢平视。
他踱至栏杆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一头与王爷如出一辙的卷曲长发,浓密如云,垂落在玄色龙袍之上。
谢昭微微倾身,望着远处并辔而去,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轻声道:“你何时见过,阿纨对旁人这般亲近?”
赵内监一时语塞:“这……”
谢昭未再言语,转身径直向楼下走去,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龙,随着衣摆曳动,在月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冷风不断灌入鼻腔,呛得谢纨连连咳嗽。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边紧攥缰绳盯紧前路,一边侧过头急声问道:“沈临渊,你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湿意。良久,才听见一声低哑的回应:“无妨……”
虽然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清晰,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谢纨紧绷的心弦稍松,可那浓重的血腥气却愈发刺鼻。
他抿了抿唇,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蹄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终于跃出零星的火光。他心中一喜,催马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便大声呼喊:“快!来人!”
守在屋外的近卫闻声迅速迎上,有人牵马,有人伸手欲扶他下马。谢纨避开这些人的搀扶,半扶住沈临渊,急声道:“快去叫医官!有人受伤了!”
随行医官很快匆忙赶来,然而他们却对满身是血的沈临渊视若无睹,全都围到了谢纨身边,给他把脉问诊。
谢纨挣开他们过来摸自己的手,怒道:“本王没有事,你们去看看他,是他被猛兽抓伤了!”
然而那医官们面面相觑,迟疑着竟无一人上前。谢纨扶着沈临渊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
“王爷!”
正在这时,只见段南星大步从门里走出,伸手不着痕迹地接过沈临渊,侧身挡在谢纨与医官之间,低声道:“王爷,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谢纨不明所以:“本王是要医官给他治伤,你能怎么处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轻咳一声,目光朝门内迅速一瞥,又转向谢纨,给谢纨使了一个眼色:“王爷,你先进去。”
虽然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心绪不宁,但见段南星如此坚持,谢纨这才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松开扶着沈临渊的手,目光在段南星凝重面容与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过,终于不再多言,转身朝内走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便见先前迎候他的几名官吏齐刷刷跪在门侧,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谢纨心头一沉,抬眼向正厅望去,正对上赵内监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谢纨:“……”
他脚步一顿,停在屏风前面,跪下慢吞吞道:“皇兄。”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无声地将屏风撤至两侧。
谢纨抬起头,只见谢昭端坐于上首,一身玄色龙袍,神色难辨。
谢纨半边衣衫浸透暗红血渍,发丝凌乱,模样狼狈不堪。谢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一旁侍立的御医便立刻提着药箱趋前,战战兢兢地为谢纨诊脉。
满室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不多时,御医长出一口气:“回禀陛下,王爷并无大碍,这些血都不是王爷的。”
谢昭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去洗干净。”
谢纨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门外重伤的沈临渊,那些御医不敢施救,分明是摄于皇威。
他咬了咬牙,抬头望向谢昭:“皇兄,他是因为救臣弟受的伤,臣弟想……”
谢昭未应声,只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谢纨喉结滚动,还想再争,却被对方截断:“把你这一身血污清理干净。”
稍顿,语气骤沉:“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谢纨倒吸一口气,当即起身闷头就朝外走。两名侍从迅速引他至偏房,屋内早已备好热水,几名侍女垂首静立,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洗具。
“都出去。”谢纨闷声道,“本王自己来。”
其他人不敢违抗,无声退下,谢纨心念沈临渊的伤势,只草草冲洗掉了身上的血污便匆匆出浴,以至于一头长发尚且带着水汽。
侍女们见状引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拭发,可谢纨发丝浓密冗长,擦了半晌也没干。
谢纨心中惦记着沈临渊的伤势,忍不住侧身避开侍女的手:“不必了,本王现在就要——”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渐近,侍女宦官依次悄声退离。
谢纨侧目望去,眼角只掠见一抹玄黑衣角。他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座上。
龙涎香的沉郁气息自身后笼罩而来,谢昭拾起侍女留下的棉帕,垂眸不语,一下一下,为他擦拭着湿发。
谢纨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偷偷瞄向铜镜。
镜中映出的两张相似的面容,若是忽略他紧绷的肩线和谢昭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谢纨在现世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对方与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容,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内心深处,一直对谢昭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记忆中,原主虽然平时比较暴虐骄纵,但在谢昭面前却向来乖顺非常。
谢纨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侧首试探道:“皇兄何时回的魏都?怎么也不派人告知臣弟一声?”
等了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谢纨抿了抿唇,有些奇怪,谢昭刚刚回魏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猎苑?
他正暗自揣度圣意,身后拭发的人却蓦地停住了动作。还未等谢纨回神,头皮骤然一紧,痛得他低呼出声。
谢昭将他满头发丝攥入手中,在手上缠绕两圈,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扯,使得谢纨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来。
两双极为相似的眸子倏然相对。
谢纨不得不半仰着脸,望着垂眸审视他的谢昭,轻声问道:“皇兄……怎么了?”
他方才沐浴更衣,周身只着一件素白常服,未系领口,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全然袒露。此刻仰面望去,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模样显得格外温顺无辜。
谢昭并未松手,指节仍缠着谢纨的长发:“阿纨似乎,对北泽来的那个质子格外上心?”
谢纨眼睫轻颤,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随即从容应道:
“皇兄误会了。臣弟是为皇兄考量。那人毕竟是北泽遣来的质子,若在魏都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即便北泽国小力微,不足挂齿,也难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议。”
顿了顿:“何况北泽若是因此大乱,致使北狄趁虚南下,届时边关告急,反倒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
语声渐落,他非但不退,反而将修长的脖颈又仰起几分,全然展现在谢昭的注视之下,轻声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实不忍以此等微末之事,劳烦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