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苏昕一直等忙完公司里面的事,过了好几天,她才给千山月回信,她打算带着陆沉星过去。
千山月也给她回了个电话,其实她家里也给陆沉星邀请函了,只是陆沉星跟没收到一样,客气都未曾客气。
千山月很怀疑的语气,“她会让你来吗?”
许苏昕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招。”
“别。”千山月说:“你别想招,能来就来,不能来也不强求,你想招,我就慌得不行。”
千山月心脏真狠狠跳了两下,快被她这两句弄应激了,她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一定要你来,是想着,你不要一个人扛来扛去,要是不方便,说一声就行了。”
“方便的,放心吧。”许苏昕笑,“我想去,毕竟,很快我就能走出来。”
千山月还是持怀疑态度,“你别真的把人当狗牵过来,我妈这个年纪,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
许苏昕:“你想什么呢?我敢吗?”
千山月听到这话居然不知道是笑还是担忧,思考了很久,说:“我也跟陈旧梦发信息了。”她语气有点怀疑,“你不觉得她有点古怪吗?”
陈旧梦去国外工作,去个五六个月很正常,许苏昕没觉得哪里有古怪。千山月说:“她居然不发朋友圈。”
许苏昕恍然大悟。
陈旧梦是个憋不住的性格,比较张扬,她骚里骚气的,洗个澡都会分享她的内衣款式。
“你问问看,要是没出现,可能真有点事。”
千山月一直比较敏锐,这点许苏昕信她。
千山月又说:“还是那句话,别有招有招,你有招我就觉得很不安,你好好跟她说,她不答应就算了。你就当个商业活动。”
“知道了知道了。”
许苏昕还在想千山月那句话,陈旧梦是不是真出事儿了。
下班时,许苏昕路过开放式助理区。角落里新来的小姑娘正窸窸窣窣吃着什么,见她经过,下意识想把东西藏起来。
“偷吃什么呢?”许苏昕停下脚步,手臂压着桌子,对她们勾勾手,“上缴不杀。”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摊开手,掌心是几颗包装花哨的果脯。 “许总……就,小时候的零嘴。”她小心地递过一包,“您尝尝?是酸的。”
许苏昕接过来,拆开放了一颗进嘴里,她嘶了一声,“梅子酸。”
“等等,马上甜味上来了。”小姑娘眼睛弯了弯,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包未开封的推过来,“这个酸度低,那个是超酸。许总您小时候应该没吃过这个吧?”
“吃过,我妈给我买过。”许苏昕看着那熟悉的包装纸,很淡地笑了一下,“不过有人的妈妈可能没给她买过。”
说完这句,她捏着那颗半透明的果脯,忽然走了神,回神就找小姑娘多要了几包。
小姑娘见她没动,又热情地抓了一大把各色包装的零食,一股脑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许总您带点儿回去吃!”
许苏昕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捧花花绿绿,有些失笑。
“行,”她没推辞,“谢了。”
带回去给小狗狗尝尝,她肯定没吃过。
许苏昕先到家。
车停稳时,开始下雨,天气预报说是雨夹雪,恶劣天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陆沉星有事耽搁,回来得晚。她没撑伞,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肩上、发梢都落满了未化的雪粒,怀里却稳稳抱着三盆花——白、蓝、粉,三色蝴蝶兰,品相极好,花在寒夜里舒展着。
许苏昕站在玄关暖黄的光晕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回来路上买的?”许苏昕问。
“嗯。”陆沉星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踏进屋内,暖气扑面而来。她没急着先脱衣服,小心翼翼弯下腰,将三盆蝴蝶兰仔细地放在客厅矮几上。
之后,她再脱下厚重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衫。几缕湿发贴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雨雪夜,而她只是顺手带回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吴姨在厨房里忙活,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她们爱吃的菜。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她擦着手笑眯眯地说:“还带花花了,蝴蝶兰,真像我们大小姐,看这亲近劲儿,真甜蜜啊。”
许苏昕每次听吴姨用这种家长里短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陆沉星没接话,只是走到餐桌边,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很轻地拂过,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菜上,拿出一个红包给吴姨,说:“最近工作红包,辛苦。”
吴姨连声道谢。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打在庭院。屋里暖意氤氲,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气氛不错,开了一瓶红酒,许苏昕双指夹着高脚杯轻轻晃动。
饭后,许苏昕洗完澡,只套了件宽大的白色衬衫,下摆松松遮住腿根。她走到窗边,将那盆蓝色蝴蝶兰往明亮处挪了挪,指尖拨弄了蝴蝶花瓣。
之后,她走到陆沉星身边,摸出一个东西砸向陆沉星,陆沉星微微愣,低头看是一颗糖。
许苏昕又扔了几颗,陆沉星手非常稳,每次都能抓住。
陆沉星问:“你是在讨好我吗?”
许苏昕只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你说呢?”
陆沉星捏着糖果,“我助你脱离困局,你就用这些谢我?”
许苏昕迎着她的视线,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眼里晃着些说不清是真心还是戏谑的光:“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行了吧?”
“希望如此。”陆沉星是个商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验收成果。
可许苏昕同样是个恶人,对她而言,和商人谈判许下的约定,从来不是必须兑现的枷锁。
训狗其实很简单。
许苏昕走到她身边,手指捻住衬衫的下摆,缓缓向上撩起,露出腰侧一段紧实的皮肤。指尖不轻不重地在那处掐了一下,留下个泛红的指印。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Sweetheart puppy,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陆沉星手指捻着糖果,抬眸,眼神带着疑惑,分明再问:怎么玩?
“跪下。”许苏昕说。
陆沉星皱起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后撤了半分,流露出无声的抗拒。
许苏昕拿起旁边矮几上那枚细小的银铃,轻轻含在唇间。
铃舌一晃。
“叮——”的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陆沉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口中分泌唾液,随即缓缓垂下眼睫,看向许苏昕跟着晃的轮廓。
不简单吗?
无非就是“喂”和“训”。
许苏昕垂眸看着眼前驯顺的轮廓,舌尖抵着冰凉的铃铛,很轻地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真的不想被喂饱的狗。
在这个被暖气烘得昏沉的夜晚,在这张承载过太多恨意的床上,许苏昕还是选择了俯身,用体温、呼吸和近乎献祭般的喂养,暂时补偿了这只永远填不饱的、属于她的兽。
之后,陆沉星渴得厉害。
她起身去喝水,夜里看着床上侧睡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这点困惑。
*
雨夹雪后的第一场雪来得凶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转眼便将整座城市覆没。世界倏然安静,只剩下雪片簌簌落下的密响。
京都的这个冬天,真正地开始了。
下午,韩时瑶从前台取了那捧花,抱到陆沉星办公室,说:“陆总,这是许小姐让人送来的。”
陆沉星接过那束开得正盛的蓝玫瑰,指尖拂过冰凉湿润的花瓣,抬眼看向韩时瑶:“你不开心?”
“啊?没有啊!”韩时瑶一怔,连忙摆手,笑容却有些仓促,“陆总您怎么这么觉得?我一直觉得许总对您特别好,这是蓝玫瑰,和您的眼睛简直特别配。”
以前许苏昕送点什么来,韩时瑶总是最先笑着捧场,语气雀跃。可方才她把花递过来时,脸上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舍的神情。
韩时瑶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初雪配玫瑰,好浪漫哎。”
陆沉星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花束。她从繁茂的花朵间抽出一张邀请卡,是千山月家里的邀请函。
她准备撕掉,视线落在旁边随行名单。
家犬:陆沉星
陆沉星对这个宴会并不感兴趣,她根本不想让许苏昕和千山月有接触,哪怕自己在场,也不能接受。
她再次准备撕掉,顿了顿,又送进抽屉。
蓝玫瑰的枝叶间缠着细小的彩灯,陆沉星指尖一勾,灯串便在她指间微微发亮。花束底部还压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她展开卡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熟悉的字迹:【Sweetheart puppy, lets play with the snow.】
(下雪了,小狗一起去玩。)
她将卡片打开,紧接着,一段录音被触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播放出来:“ Sweetheart puppy ,要不要一起去玩?”
静默半秒,铃铛声。
陆沉星捏着卡片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迅速合上贺卡。这段是许苏昕口含着铃铛,往后退,她拽着许苏昕的腿把人拽回来。
许苏昕的消息跳出来:【等你哦,宝宝。 】
陆沉星盯着屏幕,回了个:【? 】
许苏昕:【你不是都答应好了吗? 】
陆沉星指尖不听使唤,又将那段录音点开,听了一遍。许苏昕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声模糊的“嗯”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天房间里被放大。
她咬了咬牙,又听了一次。
先是一阵衣物的窸窣声,随后便是一声闷闷的、带着气音的轻哼,尾音微微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散了。
许苏昕的声音,“乖狗狗,看过来,妈妈把糖糖放在这里,想湉吗,再叫一声。”
醉酒的湿红色爬上眼尾,她双指夹着彩色长条糖果,往润湿的小唇上放,另一手举起,一下一下的摇铃铛,“来,乖狗狗,舔。”
随后,响起的竟是陆沉星自己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某种被诱哄出的、近乎本能的顺从:“汪。”
她狠狠的合上。
每次打开,都是不同的录音。
陆沉星:【你让人做的? 】
许苏昕:【我自己做的。小学就会。 】
许苏昕:【你的礼物我提前准备了,汇合就行了。 】
【还有,宝宝,你叫的好涩情。 】
【妈妈上班都听得好饱胀。 】
【听一遍就喜欢一遍。 】
陆沉星:【你怎么不把自己叫i床声音录进去? 】
许苏昕:【往后听。 】
再打开卡片。
许苏昕训她的声音:“坏狗狗,要妈妈亲吗?”
“乖狗狗,要怎么做?求我跟你玩,会不会?”
陆沉星狠狠合上卡片。
要张嘴,要叫。
许苏昕恶劣,疯狂,她不达目的不罢休,偏偏她做什么都用温温柔柔的手段,她也舍得给吃给喝,哪怕你饿极了,她也会说:那你把我吃掉吧 哪怕一身傲骨,面对她也要低头,叫她。
陆沉星深吸口气,长睫合上。
晚上的生日会,许苏昕上午把工作处理了。
雪下得已经很厚了,蔡琴送来度假酒店项目的竣工报告,在冬季低温下施工本就艰难,混凝土极易受冻,工人们几乎是抢在一月中旬全面停工前,将进度推到了终点。
结果比预期还要顺利。
许苏昕接过报告,唇角的笑意收起,钢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她说:“给项目组发一笔额外的完工奖金,让大家过个好年。”
蔡琴说:“想让董事会那些老东西掏钱出来奖励一线,根本不可能。”
“从我私人账户走,”许苏昕说:“该拿的奖金就得拿。这是我现在的承诺,也是以后的承诺。然后再给工人们都准备年货,发个奖状,作成证书,要写清楚他们的贡献。奖金一定落实到位,不能拖。”
正值严冬,在户外作业不是冻手就是冻脚。许苏昕能做的,就是保证大家吃好、喝好,最后还能实实在在地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蔡琴听着,脸上露出笑意。她有时会想,倘若公司能早些交到许苏昕手里,真不至于走到这个田地。以后有什么恶果,这群老东西自己承担。
“银行和几个主要投资方,都约好见面时间了吗?”许苏昕问。
这个度假酒店项目,当初许苏昕就极为看好。如今房地产市场不景气,但人们的休闲旅游需求并未消散。公司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从过去盲目扩张、疯狂建楼的旧模式中彻底转型。那时许智祥不肯给钱,许苏昕不想这几个项目溜走,她自己去找银行谈,用个人资产做的担保。后来公司破产,她也因此被彻底困死。
“项目完工,章惠兰那边恐怕会有动作,”蔡琴提醒道,“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晚上,许苏昕坐上车,前往千山月家的别墅。位置不在闹市区,而在别墅区,半山腰,一片静谧的私人区域,也是她们家的老宅。
车里暖气开得足,隔绝了窗外的严寒。她靠在后座,低头点开手机屏幕,回复心理医生刚刚发来的信息。
许苏昕:【暂时不需要。 】
高医生:【那你最近情绪怎么样? 】
许苏昕满脑子都是那个倒立的纹身,和那串数字。她问:【如果一个人给自己纹身,纹得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别人有关,代表什么? 】
高医生:【可能是像你这样的被迫纹得,也可能是一种讨好行为。得看笔触细节。 】
许苏昕琢磨着这句话。那个字体她没看太清,当时还是倒着的。
许苏昕:【后来又被刀划开,添了些诅咒的话,还有句法文。 】
高医生停了一会儿,她:【要不要来面谈? 】
许苏昕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真去了,医生大概只能看见一身班味的她。
她回:【下周吧,下周一定。 】
高医生:【那你害怕吗? 】
许苏昕本想回“还好”,可一想到那道疤,心里就堵得慌。
她如实回:【怕。 】
更怕是自己朋友也受牵连,她又给千山月发信息。
切回手机界面,她愣了几秒,忽然抬头看向后方:“后面那辆不是你老板安排的车啊?”
开车的古冰一凛,趁前面是直路迅速回头——她们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越野,车型厚重,压迫感极强。
这架势许苏昕太熟悉了。她干过坏事,也知道这代表什么:有人想要她的命。
“别走大路。”许苏昕声音冷下来,太清楚怎么弄死一个人,她现在必须把伤害值降到最低。
“嗯?”古冰迅速回神。
“你们老板有我的定位。现在车子爬上去,会被追上,他们撞过来很容易侧翻。”
古冰立马打方向盘。
许苏昕才刚刚从泥潭里抽出一只脚,还没彻底拔出来,她也没想到:这么快,有人迫不及待想让她死,还特地挑了今天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推送了一条热搜:
#许智祥骨灰被认领,生前遗物将由儿子继承##许苏昕弑父#
后面的车追得很紧,几乎没给许苏昕反应的时间,猛地撞了上来!
许苏昕身体猛的前倾,她迅速问前面古冰,“你有没有事。”
“没有,安全气囊还没弹出来,我还能开。”
她们现在肯定不能上山,侧翻滚下去,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第52章
许苏昕这一刻真的是又气又恨又慌,所有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她作恶多端,太清楚怎么弄死一个人。
聪明的人都知道,最少要等到项目彻底落地才会开始想着弄死她,没想到有人这么沉不住气! !
许苏昕心里骂了无数句,蠢货蠢货蠢货,现在弄死我,陆沉星撤资,你能得到什么,蠢货!
同时,各种猜测爬上来,章惠兰是个很能忍的女人,这么多她陪在许智祥,就是等一个时机成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手。
秦雪华?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也不像啊,秦雪华有陆沉星全面盯着。
章惠兰那个蠢货儿子?
车子再次被狠狠撞上,这次力道比之前更猛。许苏昕的身体被惯性狠狠掼向前方,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副驾椅背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阵窒息的闷痛,头也晕晕乎乎。要是许苏昕一个人她绝对往回撞。
古冰急喊:“你小心点!”
许苏昕咬了下牙:“我没事。”
“我们老板的人应该马上就能来,就不应该抢着出发。”古冰低声,“今天他们怕被发现稍微落后了一些。”
“什么意思?”许苏昕问完明白了,陆沉星有人一直暗中跟着她。
她们开的车,车身虽坚固,也经不起这样连续猛撞。别墅区平时人少,后面道路陌生,许苏昕对这儿不熟,等车子踉跄冲过一段,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前方竟是一面湖。
两个人都心里都慌了,许苏昕只回头瞥了一眼,那辆车便又一次狠狠撞了上来。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明显对方知道,她今天要去朋友家,不会特别出风头不会带很多人,会比以往要低调很多很多。
她摸出手机,想给蔡琴打字,指尖发颤,最后按下了语音。
“银行和主要债权人那边,按原计划推进。”
“工人的钱必须第一时间落实到位。”
“还有,”她快速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而急,“所有紧急合同你代签,日常决策你代管。离岸信托基金官司盯紧点,公司账户的现金流务必盯紧,优先保证基本盘稳定。”
蔡琴瞬间听出了异样:“你怎么了?苏昕?声音不对!定位给我,我马上让人过去。”
许苏昕没有解释,抓紧时间安排。
今天才落的大雪,严重拖慢了她们的速度。后面那车又一次猛撞上来——对方显然也看到了那片湖,是铁了心要把她们撞下去。
车后不时传来喊声,叫她们停下,仿佛停下就能放过她们。许苏昕不是傻子,这时候停下来,不是重伤就是死。后面这么喊,无非是想在事后脱罪,真追究起来,也算不上蓄意谋杀。
许苏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从小路绕回市区,让那些保镖赶紧跟上来。
侧面猛地挤上来一辆车,车头一别,狠狠将她们往湖边逼去!许苏昕的头重重磕在车窗上,眼前一阵发黑,剧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许苏昕,你要死了,你马上要死了。”耳畔响起这句话,她一时分不清是古冰在喊,还是自己脑海里疯狂的嗡鸣。
若是在早半年,不是这肃杀的秋与冬,而是她一个人的春或夏,许苏昕心里绝不会除了“愤怒”之外,更复杂的遗憾。
她捂着发痛的额头,脱口而出:“银珠大楼给……”
“什么?”古冰在剧烈的颠簸中大喊,“我没听清楚。”
“如果我死了……”话音未落,许苏昕的手机险些掉出去,她紧紧握着手机,继续按语音键。
车子已被彻底逼到绝路,径直撞向湖边松软的护栏,古冰死命踩下刹车,试图降低后座的撞击力度,努力护着许苏昕。
砰——!
车身巨震的刹那,车子被狠狠撞进了湖里。
撞击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的身体狠狠掼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椅背。
短暂的剧痛和眩晕中,她猛地睁眼。昏暗混沌的水光里,仿佛掠过一个人影。她喉咙干涩,无声地动了动唇:“陆沉星……”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更强的求生意志又将她猛地拽回清醒。
她立刻看向驾驶座——古冰正在挣扎,安全气囊已失效瘪软,车前窗玻璃布满裂痕,湖水正从各处缝隙急速涌入。古冰为了保护她,情况更糟,手臂上赫然插着一块碎玻璃,鲜血在水中晕开,脚被卡在车体里。
必须出去。现在。
岸上那些人还没走,正伸着脖子,等着看她们的车彻底沉没。
冰凉的湖水疯狂灌入,耳畔只剩下沉闷的水流轰鸣。许苏昕咬紧牙关,摸索到身侧车门。电子锁已失灵,她蜷起腿,用靴跟对准车窗边缘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猛蹬。
一下,两下。
水压让每个动作都沉重迟缓,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玻璃终于破开,湖水和碎片倒灌而入。
刺骨的冷水瞬间淹没一切。许苏昕呛了一口,眼睛在浑浊的冰水里刺痛得几乎要闭上,但恐惧让她死死瞪大——她许苏昕真的不怕死吗?可笑,谁能不怕。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刺鼻的汽油味涌了进来。车头损毁严重,零件狰狞外露。许苏昕顾不上其他,手从破碎的车窗伸进去,疯狂拉扯内侧门把手。
就在她趁机探头出水换气的刹那,一个追到岸边的男人狠狠将一根撬棍砸过来。
许苏昕眼前再次钻入水中,她猛地咬破舌尖,在锐痛中再次发力,用肩膀抵着,硬生生将车门撞开更大的空隙。
她抓住古冰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
呼吸……只要再出去一点就能呼吸……
水已经淹到古冰的下颌。许苏昕在水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人从正在下沉的铁笼里往外拔。古冰在眩晕中看了她一眼,看见许苏昕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其实许苏昕完全可以不用过来,因为陆沉星的人已经来了,她浮出水面等待救援就行了。
许苏昕的手在水里摸索着,捂住古冰的口鼻,防止她呛水。就在她自己因剧痛和窒息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凭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把古冰托出了水面。
古冰仰头,大口呼吸,同时咬牙一把拔掉了手臂上的玻璃片,反手就去拉呛水严重、正在下沉的许苏昕。
直升机旋翼巨大的轰鸣声如同雷鸣般骤然迫近,强光打亮湖面。全副武装的人员迅速索降而下。
岸上的人顿时慌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了,来的还是直升机,再也顾不上水里的两人,仓皇爬上岸,跳上残存的车子疾驰逃离,但是被狠狠地拦了下来,一个个直接被撞开了花。
许苏昕肩头钝痛,浑身湿透冰冷,她抱着古冰,脚上往上蹬,她把古冰交给救援人员。
下一秒,有人跳下来,抱住她的腰递上了岸。之后打横抱了起来。
方才被冷水与撞击压制的痛觉和寒意,此刻才凶猛地席卷而上,许苏昕在昏厥和清醒间反复受折磨。
好痛。肩膀、肋骨、还有被冷水浸透的每一寸皮肤,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是要死了吗?
遗产,她的还有几处遗产没有写明,赤电,我的小马。
许苏昕被平放在地,有人解开了她身上湿透的衣物。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耳边是慌乱到几乎变调的呼唤,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
身体失温,意识在拍打中回笼又涣散。她听到那熟悉的呼唤,用尽力气动了动嘴唇:“……还、有你……”
她被侧过身,剧烈地呛咳起来。
许苏昕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毫无血色。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陆沉星飞快地抓起脱下的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紧紧拥入怀中。
可她还是冷,冷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陆沉星不断地揉搓她冰凉的手,又放到唇边哈出温热的气息。许苏昕额角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滑过眉骨,渗入眼角,带着鲜明的铁锈腥气。
她耳朵里是一片不成调的声音: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 那一刻,许苏昕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陆沉星立刻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她冰冷的唇边。
远处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便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将她送上车,开始做积极复温。
“你拜佛的时候……”许苏昕气如游丝,随时可断,“是不是求我死啊?所以……你如愿了。我好像……快死了。”
那天,陆沉星那么虔诚。
陆沉星能求什么?她已经很有钱了,人生一片平坦,许苏昕好奇了很久,一直在想,最后她觉得陆沉星求得不是自己的生,是她的死。
“不是。”陆沉星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强行渡过去。
许苏昕眼睛试图睁开,但是她全身都痛,她无法去看陆沉星什么表情。
陆沉星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角,一字一句,“我求,把我们的命连在一起。”
她声音沉缓,落在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里,“你死了,我也死,命连命,根生根。”
许苏昕想笑。
她猜中了,又没那么猜中。
*
疼痛、失温,还有一种很少见的委屈。
许苏昕觉得不公平。全世界那么多人都有母亲,好的坏的,总归是有的。怎么就她没有。好像所有人都过得顺遂,只有她,永远糟糕透顶。
曾经妈妈在的时候,她完全不用考虑任何后果,活得肆意潇洒。想和朋友玩就和朋友玩,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妈妈走了,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没有退路。从那以后,每一次“犯事”都不再只是自己的麻烦,也会成为朋友的负累。
她无比珍惜落在身上的感情,又惧怕自己结得恶果落在身边人的身上,如果她死,垫背的一定是恶人。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一个下雪天。许智祥把一叠照片狠狠摔在她脸上,锋利的边缘刮过皮肤,她歪过头,许智祥骂道:“你看看,你让人骗了,还在帮人数钱!你知道她们开口要多少吗?十个亿!一张照片一个亿!”
而在那之前,不管冬天多冷,许苏昕都觉得,自己刚刚过完一个很温暖的冬天。
“你就是无知,无智,让人买单的脑残!”
*
“陆总,医生说了,没大问题,醒过来就好。”保镖低声说着。
陆沉星坐在病床旁,已经熬了两天。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苏昕落水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沾过血的人,是不是不该求神佛?
因为神佛会惩罚每一个恶人,你要得到什么,她就用你最害怕的方式,让你失去什么。
许苏昕不能死,她要死也应该死在自己掌心里,那些人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查到了吗?”
“是章惠兰儿子做的。他们一拿到风声就组织了人。他们现在对方咬死了是意外,说雪天路滑自己先失控,想让许小姐让道,许小姐没让,才发生了碰撞和落水。”保镖声音压低,“他们还说……让我们想清楚,要不要追究到底。”
许苏昕就是在这时醒的。
她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沉星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惯常冷淡的蓝色,此刻像破裂的冰面,底下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
只一瞬间,许苏昕仿佛又被拉回那个冰冷的湖岸,她很想咳嗽,鼻腔还想被堵住了,眼前全是水。
直到陆沉星猛地回过神。身下的椅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乎是扑到床边,伸手按下了呼叫铃。
许苏静静看了她几秒。回想起当时陆沉星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所有克制土崩瓦解,惊慌让她的恐惧无处遁形,她又忍不住勾唇。
很快医生和护士都进来了,给许苏昕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用小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观察反应,然后说:“体征平稳,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但脑震荡需要静养。”
许苏昕喉咙干涩得发痛,她咳嗽两声,里面总觉得有东西堵着,咳不出来。
医生点点头:“是呼吸道吸入性损伤和轻微炎症,会有异物感。”他开了药,嘱咐护士记录,又仔细叮嘱:“按时服药,多休息,尽量减少说话。”
陆沉星这时才开口,她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她的腿呢?”
“左小腿骨裂,已经做了固定,需要静养六到八周。”
许苏昕想抬手,手臂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那是之前被撬棍砸中的地方。
医生忙转过身查看,小心地按压检查了几下:“这里软组织损伤很重,有严重的淤血和水肿,需要冰敷和用药,手臂近期尽量不要用力。”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许苏昕问:“古冰怎么样?”
陆沉星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你确定醒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许苏昕没回答,搭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两下,声音放软了些:“睡会儿?”
陆沉星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还是妥协般地趴在了床边,许苏昕的手搭在她头发上摸了摸,陆沉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合上。但她只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被保镖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陆总,章惠兰来了。”
“滚。”陆沉星头也没抬,声音冷硬。
许苏昕却平静地开口:“让她进来。”
章惠兰是个精明的女人。她跟许智祥的时候很年轻,如今保养得宜,依旧漂亮。以前在公司,她总是端着副慈母姿态,如今眉宇间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礼仪倒是做得很到位,探病带了礼品。
章惠兰走进病房,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苏昕,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谈谈你爸爸的事,还有,你弟弟认祖归宗的事。”
许苏昕眯起眼睛,没说话。陆沉星也沉默着,空气凝滞。
章惠兰并不觉得尴尬,语气依然柔和:“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我有你爸爸生前的录音。”
许苏昕眉头轻凝,首先钻入脑海的,是当时刺眼热搜——弑父。
章惠兰从包里拿出一部屏幕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是许智祥的手机。
“你爸爸破产前那段时间特别焦虑,总觉得有人钻空子要害他,养成了电话录音的习惯,所以,”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他死前打给你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有录音备份。你当时在香港,这都是我收起来的。”
章惠兰看着许苏昕没有血色、苍白的脸,体贴地说:“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不方便说话?那我放给你听,你好好回忆回忆。”
章惠兰笑着,这个女人极能忍。这些年忍辱负重跟着许智祥,为的从来就是钱和地位,她按下了播放键。
“昕昕,爸爸是真的想把公司交给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不起你,我想赎罪,我没想到会这样,真的真的,你听我解释,我没想着让你也跟着破产……”
录音里,先是一段沉默,然后许苏昕轻轻响起,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体贴:“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赎罪?”她仿佛在咀嚼这个词,“这个词好重。你觉得,你把一切搞得无法回转是赎罪吗?”
许智祥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搞成了一团糟……我只想弥补。我没想到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还让你跟着一起破产,我是真的想弥补。”
“弥补?”许苏昕声音更低,更缓,“用什么呢,用你已经破产的公司?用你众叛亲离的名声?还是用……你这条让我和妈妈都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命?你配做我爸吗?废物!废物!废物!!你就是天生的废物!”
“不配,是我不配,昕昕,别这样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我连活着都不配!”
“真聪明。”她突然停下来,夸奖他,“只是一个毁了妻子、也差点毁了女儿的人,该怎么面对他未来的路?他配站着说话吗?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不是都带着过去的罪孽?”她停顿,让寂静压迫对方,“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像看到一面照出你有多失败的镜子?”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那我该怎么做?去死吗?”
许苏昕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冷静,“你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证明‘失败’和’错误’。这种感受很痛苦吧?作为人是不是很失败,你觉得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你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当初就应该是一条狗,我应该听你妈妈的话。现在,我……我还能弥补吗,公司还能回来吗?”
她的语调再次放柔,充满诱导,“你觉得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吗?还要愚蠢的来问我吗?”
长久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
“……是。”许智祥的声音如同呓语,彻底溃散。
“我是个废物,我应该结束它。往前走一步。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
对方机械地重复,“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
对方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砰地一声,许智祥跳楼了。
起初,许苏昕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近乎本能的笑意,但那弧度很僵硬。随着她缓缓低头的动作,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彻底漆黑。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阴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仿佛在客观评估一段陌生的工作录音。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对“操控”本身完成度的专注审视。
章惠兰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痛心,缓缓说道:“许苏昕,他这个人,听两句耳旁风就能当真,疑心病重。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这段录音,又去咨询了一些心理专家。她们都说……你这算是精神操控( PUA )。你爸爸,在某种意义上,很可能是在你持续的诱导和逼迫下,才跳楼自杀的……”
这段录音,她真是现在才拿到的吗?
后期,从许苏昕开始“拯救”公司,她拿出钱的时候,她就不可能白白出钱,她就要有掌控权,许智祥很多时候不得不听她的话,那时章惠兰就知道要有后手准备。
一个人有了致命的筹码,其实是藏不住的。就像许苏昕,得意时会不可一世,会忘形。章惠兰到底比她多吃了二十年饭,老练得多。她拿到这段录音后,一直死死捂着,耐心等着——等许苏昕把濒死的公司盘活,等她把破产的局破开,等果实最饱满的时候再出手。她要的不仅是许苏昕付出代价,更要踩着许苏昕砌好的台阶,登上她觊觎已久的位置。
章惠兰又笑了一下,“我本来是想一些我关你爸爸的遗言,没想到找到你爸爸的死亡真相。”
许苏昕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哈。”
“苏昕,现在精神虐待致人死亡,是可以入刑的。更何况,你爷爷奶奶,当年也是被你活活‘折腾’没的吧?”
许苏昕的脖颈微微后仰,喉部滑动了一下。她唇角僵硬地向后扯,试图拉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章惠兰可能现在还在录音。
脸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细微跳动,许苏昕盯着章惠兰,语气带着一点扭曲的“赞赏”,“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给他收尸,我该夸你,聪明,是吗?”
章惠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表情,她当然很聪明,聪明极了,“现在,我们能好好聊一下了吗?关于这段录音,关于公司,还有……关于你自己‘不小心’掉进湖里的事。”
许苏昕爷爷奶奶怎么死的呢。
许苏昕母亲——许黛暄。
当年生病,癌症,那时候她们天天闹,想让许智祥把私生子弄来,然后许黛暄直接割了许智祥,让他这辈子不能人道。
爷爷奶奶天天诅咒她妈,每天撒泼打滚,后面,许苏昕母亲去世了,许苏昕对他们很恨,她把这两个人送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照顾,一个人饿死,一个人渴死。死后也没有安葬,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尸体都找不到。
许智祥很怕她,所有人都怕她。
甚至她外公外婆回忆起当初抱怨了一句两句,都心慌了,直接跑到了国外。
许智祥是不是许苏昕弄死了,她是不是引诱他跳楼了,这……说的清楚吗,她是干净的吗?
她许苏昕想活,想要逃出困局。
她会放过这个男人吗?
她会选择弑父吗?
章惠兰再次播放了一遍。
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叮叮的声音,像是风声,也像是许苏昕的笑声。
第53章
病房内,许苏昕的脸上没有波澜。
章惠兰也是安静的等。
看谁先憋不住。
许苏昕回了个笑,问:“你那个儿子,小蟑螂呢?”
章惠兰脸色不怎么好,不喜欢儿子被这么叫。
“见不得光,又恶臭……”
章惠兰喊住她,严肃地说:“许苏昕,他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这么喊他,我不喜欢。”
床上的许苏昕就是个病号,她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有点带淡淡的疲惫感,章惠兰以前很怕她,现在终于敢直视她了。
陆沉星站了起来,章惠兰迅速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章惠兰很忌惮她,陆沉星压迫感很足。
方才陆沉星一直坐着,仿佛是一个旁观者,现在看清了她陆沉星刚刚是一直在戴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一丝不苟地包裹住她修长的手指,缓慢拉紧,直至完全贴合,遮住了手背上因蓄力而微微跳动的青色筋络。
章惠兰认真地说:“许苏昕,我手里这些东西,现在握得很紧,你非要和我对着干的话,可能,我就握不住了。”
许苏昕神情倨傲,微微抬头。
那瞬间,所有属于“人”的温度和弧度都被压平,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彻底的、无机质的冷漠。
许苏昕说:“动手。”
陆沉星手指一收,成拳了。
章惠兰有些慌,但是她也谋划好了,只要许苏昕敢动手,她就再给许苏昕添一笔账,许苏昕一旦被查,公司那群人自然会团结起来。
不怕许苏昕忍不住,就怕许苏昕忍住。
章惠兰边后退边说:“你有一天考虑时间,晚上我会把文件送过来。要么你声名狼藉接受调查,要么,你退出公司。”
章惠兰说完这句话迅速出门。
但是仅仅刚迈出去一步,声音跟着响起,陆沉星说:“章总,你是在无视我吗?”
陆沉星的人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直接冲着章惠兰的人过来,两边直接在走廊上打起来了。
章惠兰身边的保镖大概没把这位混血面孔的女人放在眼里,以为她不过比普通人强些,绝非专业对手。直到陆沉星一拳砸下,快得只剩残影。那人鼻骨断裂的脆响与惨叫同时炸开。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沉闷的撞击声与人体倒地的闷响接连不断,完全是单方面的压制,嘈杂惊呼都被隔绝在外。
章惠兰被陆沉星一把按住肩膀,死死抵在墙上。要不是为了儿子,章惠兰绝对不会亲自到场。
“陆总,”章惠兰喘着气,却还能扯出笑,声音压得极低,“许苏昕这种人是没有心的。你护着她,早晚……”
话未说完。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力道重得让她头猛地偏向一侧。
紧接着是第二记,结结实实,反手抽回。
陆沉星的眼睛里没有光。那片蓝色沉得骇人,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所有情绪都被压在无尽的漆黑里。
谁都知道陆沉星恨许苏昕。在银珠大楼那天,她眼里是真的有杀意,分明是来复仇的。可现在……
许苏昕被送进医院时,陆沉星守着她不眠不休,焦虑、慌张,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像失了根的芦苇,在空中飘摇无依。而此刻,这片“芦苇”变成了刃,将所有试图靠近许苏昕的威胁,一寸寸斩碎。
陆沉星的手猛地掐上章惠兰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双脚几乎离地,窒息感瞬间剥夺了所有声音。章惠兰的脸迅速涨红,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她的保镖见状,从地上挣扎爬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想要解救。
混乱中,不知谁撞到了陆沉星的手臂。
就这一瞬的空隙,保镖趁机将几乎瘫软的章惠兰抢了回去,搀扶起来。陆沉星也夺走章惠兰死死攥着的那个手机。
陆沉星手指收紧,她看着被保镖护在身后、大口喘气、脸颊红肿的章惠兰,那眼睛里全是恨意,她问:“你怎么敢碰她?”
章惠兰突然有种感觉。
陆沉星像是许苏昕的一条狗,哪怕恨她,也会对她衷心耿耿的疯狗。
章惠兰在保镖的搀扶下离开。
陆沉星将夺来的手机放回许苏昕手中。
许苏昕接过来,先是用非常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她将陆沉星的手套摘下来,轻轻地揉着她的手指。
她看着陆沉星的眼睛,“好乖,还知道给我带战利品。”
手机并不是真货,章惠兰带了个假的来,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段录音,又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令人窒息的声音在病房里重新响起。她听完一遍,又按了重播。
陆沉星坐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听。
许苏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陆沉星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回答得平直:“是你的声音。”
许苏昕再次按下了播放键。在父亲坠楼前的那段死寂里,她问:“我是说,你觉得她指控的那些是真的吗?”
陆沉星伸出手,越过她,径直按下了停止键。嘈杂与死寂一同消失。
“这些,”陆沉星转过脸,看着许苏昕,深海般的眼睛望不到底,“重要吗?”
这个世界里只有陆沉星一个人,会跳过所有是非对错的审判,固执地锚定“许苏昕”这个存在的本身。不管她做了什么,只在意她的死和生。
许苏昕的手指插进陆沉星的发丝里,慢慢抚摸过她的耳廓和脸颊。她的声音低得像蛊惑,“陆沉星,那你要做我身边,最有用、也最不能回头的那条狗吗?”
陆沉星没躲,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许苏昕眨动眸子,只是瞬间眼前漆黑。下一刻,陆沉星就将她的手拿下来,她狠狠地吻住了许苏昕的唇,然后是脖颈,像是标记,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狠狠的,用了全力。
她很漫长、重复做着这个举动。几乎是要咬出血,尝到她的温热才甘心。她牙齿发颤,“许苏昕……”
许苏昕闷哼,像是在跟死神猎犬做交易,她回,“在呢。”
陆沉星再喊,她再回。
*
公司那边也派人来了,顾安安来时手里大包小包的,她眼睛红着,很是愧疚,低声说:“对不起老板。”
许苏昕刚换了药,含了一颗润滑糖,嗓子哑得有点严重,嘴巴也肿胀。
她挑挑眉,表示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顾安安说:“我去晚了,按理我应该在的。”
这种场合都会带一个助理,身边要有个伴,许苏昕晚上让她回去拿礼物,路上太堵,她耽搁了一会。
许苏昕笑:“这有什么?你才拿几个工资啊,就打算给资本家卖命啊?”
她声音调侃,顾安安眼睛泪花花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许苏昕都忍不住笑,“你没跟来算我运气好。得亏是大雪,你们跟来的慢,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事故,我得痛心死了。别难过。”
这种灾祸,无论落到谁头上,都绝非好事。但既然针对的是她,伤也好,痛也罢,哪怕真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她许苏昕一个人也担得起。
顾安安听着有点难受,又有点感动,她愤然:“只是没想到,章惠兰会下手这么突然。”
“是她那个儿子按捺不住吧。”许苏昕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男人嘛,稍微嗅到点可乘之机,就憋不住要跳出来。这种物种的存在,真是令人费解。”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公司情况。
眼下蔡琴盯着,表面还算平静。但章惠兰今天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许苏昕刚把公司从绝境盘活,那个法律上拥有同等继承权的私生子就要来摘果子了。明面上或许还没动作,但那些早就畏惧、忌惮许苏昕的老东西们,私下恐怕已经在举杯欢庆了。
顾安安压低声音:“章惠兰拿着几份录音拷贝去了公司,散播您逼死董事长的言论,煽动要罢免您。蔡琴姐和陆总安排的人,一直在强硬压着。”
顾安安很担心地观察她的神色,却见许苏昕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顾安安赶紧拿出带来的一个小纸袋,先瞥了眼窗边陆沉星沉默的背影,才小声说:“这是大家给您带的糖果。上次看您拿了好多,想着您爱吃,就多备了些。”
许苏昕接过,点点头:“谢谢。”
趁陆沉星没注意这边,顾安安极快地凑近许苏昕耳边,用气声说:“千小姐一直在楼下。我每次来都能看见她。您出事那天,她几乎是同时赶到的。但是……”
顾安安悄悄对许苏昕眨了眨眼。
许苏昕立刻就明白了。
陆沉星不让她靠近。
许苏昕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她转而用有些沙哑扬起声音说:“先帮我跟大家道声谢。然后,麻烦请千山月小姐过来一趟,我有些事需要找她核对。”
陆沉星的眼神几乎像雷达一样瞬间扫了过来,问:“许苏昕,你当我听不懂吗?”
许苏昕抿了抿苍白的唇,没说话。
陆沉星盯着她,“你嗓子不舒服,需要休息。”
一旁的顾安安看着许苏昕,等待她的决定。许苏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顾安安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陆沉星冰冷的声音: “出去把门关上,以后不要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她耳朵不聋。之后所有文件,先报备,再送上来。”
顾安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陆沉星此刻的表情,冰冷得吓人。
千山月在楼下等着。她一向爱穿白色西装,衬得人清冷利落,此刻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眉宇间笼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担忧。
她看到顾安安走过来,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她怎么样?”
“人清醒了,好多了,就是嗓子伤得厉害,说话费劲。”顾安安照实转达,“陆总的意思,是让她务必静养。另外,我们老板特意让我带话给您:别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她从未觉得这是您和阿姨的失误。”
千山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也并未显得多宽慰,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去看看她?”
“老板说,”顾安安斟酌着用词,“等过几天,她嗓子好些了,再请您过来。”
很快,千山月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母亲林轻云打来的。
电话那头,林轻云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担忧:“苏昕怎么样了?”
千山月望着住院部高层的窗户,轻声回答:“醒了,但我没见到人。医生说要静养,暂时不方便探视。”
林轻云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这时,电话背景音里清晰地传来千震南的声音,语调严肃而不耐:“网上全是她‘弑父’的新闻,马上就要出大事了,她肯定会接受调查。这种时候,我们最好……”
“最好什么?最好躲远点是吗?”林轻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喷薄而出,“如果不是你一直摆脸色,苏昕会一个人来参加生日会吗?她自小没有母亲,一直在看大人的脸色,如果不是你每次警告她,她和山月会处得这么生分吗?!”
千震南并没有回答,觉得她无理取闹。林轻云也停顿了很久,再开口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冰冷决绝:“千震南,我忍你很久了。离婚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半晌,才传来千震南难以置信的声音:“你说什么?就为了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你胡闹什么?”
“我说,离婚。”林轻云一字一顿,异常坚定,“我答应过酥酥的妈妈,要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这些年,我求过你多少次,让你帮帮她,你总当耳旁风。”
“我怎么没帮?”千震南急声辩解,“她哪次需要门路,我没暗中疏通……”
“暗中?”林轻云冷笑,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嘲讽,“我要的是你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那边!离婚吧。什么讲家族利益、顾全大局?说到底,胆小怕事的是你,权衡利弊时永远牺牲我们的也是你,忘恩负义、辜负故人所托的更是你!我只恨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彻底看清!”
千山月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xue 。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阴差阳错。许苏昕出事那一刻,她们之间的直线距离其实很短。
她就在山上,换个说法,她们最近。
但她当时是“山上的月”,悬于高处,清辉照不到山的背面。
许苏昕恰恰就在她视野的盲区里出了事。而陆沉星最终以一个更遥远、更猝不及防的姿态,“从天而降”护住了许苏昕。
许苏昕也没有向她求助,选择了另一个更遥远的人。
究竟是为了保护她,不将她卷入险境?还是意味着在许苏昕心里,她从来就不是那个危难时刻的……第一选择?
千山月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一句“好点了吗”都发不出去。
*
网上铺天盖地全是新闻。
其中不少人骂私生子,很快声音停止,都是围绕许苏昕“弑父”这点来说。
不少人夸她“杀得好”,但是又会把话绕回来说“她也负法律责任啊”“果然是蠢,还以为能盘活公司,谁知道出这么大的把柄”“蹲一个官方调查”
晚上,公司发来正式通知:紧急召开董事会,要求许苏昕出席并签字,决议卖掉她一手主导的核心项目,以换取现金流。
许苏昕表示她会出席。条件是,章宇也必须到场。毕竟,他们拥有同等的继承权。
车子停在公司门口。陆沉星将许苏昕从车上抱下,放入轮椅。助理、秘书,还有少数仍支持她的下属,早已等在门口,看着昔日高傲不可一世的许千金苍白坐于轮椅之上,心里复杂难受。
一直以来,厌恶畏惧许苏昕的人远比喜欢她的人多。但那些喜欢她的人,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她好,且只认她。
“想什么呢,坐轮椅就不是许苏昕了吗?”许苏昕手指在轮椅上轻轻点,“陆沉星,陆董给我推轮椅呢。”她的手指往后放,搭在陆沉星手背上摸了摸。
蔡琴跑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蔡琴眼睛都红了,她用力抿着唇,许苏昕对她笑了笑,“我没事,琴姐。”
蔡琴站在她身边,眼眶湿润,“没事什么呀,你,我真是……是我的疏忽。”
许苏昕想去握她的手。
想到身后陆沉星,她克制动作,说:“那我原谅你,行不行?”
公司那群老东西立马察觉到许苏昕来了,心里忍不住叹气,怎么说呢,许苏昕的聪明和手段毋庸置疑,她能攀上陆沉星这座金山,本身就说明了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章宇那个草包哪里比得上她?但是,许苏昕行事也实在太极端、报复心太重,没人敢真正跟她。
章惠兰挨过打,心里对陆沉星仍存畏惧,去开会前再三叮嘱儿子:“我不是让你沉住气吗?你还敢找人开车去撞她!你疯了?不怕陆沉星弄死你?对付许苏昕就是要一步步慢慢来,你现在弄得我必须提前。”
“我就是给她个教训,没想真弄死!我本来想找人在车库捅她,后来我一哥们说,杀人搞不好要枪毙,我才改成撞车的。”章宇情绪激动,“妈,我忍不了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她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了多少年吗?我连学都不敢正经上!那老东西破产后护不住我们了,她就变本加厉!我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他说完,还等着母亲赞许,谁知章惠兰抬手就是一耳光:“你脑子呢?陆沉星堵住了那些人,万一有人供出你是主谋,你要怎么办?去吃牢饭吗!”
“我想好了,吃不了!花钱保释就行,有钱能使鬼推磨,妈你不最懂这个吗?”章宇挨了打,不爽地顶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被压着打吗?因为她永远在进攻!你呢?只会严防死守!这次不趁她病要她命,以后永远爬不起来!要不是你胆小,我真想找个未成年的傻子去捅死她!”
“陆沉星,怎么办?你有点脑子!”
“捅死啊。连陆沉星一起,找人也捅死!”
又一耳光扇来。章惠兰看着儿子狰狞又幼稚的脸,一时觉得他大错特错,一时又觉得……话糙理不糙。自己确实太保守了。
进会议室。
都带了保镖,许苏昕身后更是乌泱泱一群。
许苏昕身后跟着陆沉星。
认识的知道她是陆沉星,不知道的以为她是许苏昕的保镖,她的狗。
所有人都在,章宇坐在她对面座椅,章惠兰怕她出事儿,表现的格外嚣张,手里晃着亲子鉴定,一直听她妈提陆沉星,发现就是个混血女人,没什么可怕的。
会议目的极其简单直接:章惠兰母子也筹措到了资金,且章宇依法享有继承权。现在,董事会一致决议,要卖掉许苏昕呕心沥血做起来的项目。
过河拆桥,速度迅疾。
章惠兰温声开口,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之前,你不也卖掉过我们手里的项目吗?现在你这个项目拿出来救公司,也很正常,对吧?”
也就是从一开始,她们就在算计许苏昕。
许苏昕将手递给陆沉星,借力从轮椅挪到会议椅上坐稳。她抬起眼,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文件,“如果,我不同意呢?”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为难的、虚伪的笑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同意,也不行。
章惠兰“好心”劝慰:“你别想不开。”
章宇却嗤笑:“她想得开才怪!她这种人就是活该!出事了根本没人护着,连救她的人都姗姗来迟,朋友都离她远远的,不管她!爸不爱她,根本没人爱她!大家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爸早就说了,只要你把公司盘活,立刻把股份转给我!所有董事都答应了!只要你把公司弄起来,我们立刻启动预留的基金把钱拿出来,怎么可能真让公司落到你这个外人手里!”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彻头彻尾的算计。
许苏昕握紧了拳头。她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拿过那根黑色的手杖。她拄着手杖,开始围着巨大的会议桌,一步一步地走。
所有人都听着她的手杖在地上拖出响声,狼狈,又可怜——是的,许苏昕也会很可怜。
“从一开始,我不停地飞来飞去,求爷爷告奶奶。我熬夜看文件,低声下气找债主,千方百计说服银行,这些,你们全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沉默着。沉默,即是默认。
她一遍遍细数自己付出的一切:赌上全部身家,押上所有名誉,殚精竭虑,终于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结果呢?等着她的,是被死人算计,被活人背叛。
“那么,我得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我这个即将被踢出局的人,现在应该做什么?”
章惠兰立刻接话,仿佛早有预案:“当然不会让你白忙。我们会给你一笔可观的补偿。今天,主要也是来谈谈这个。”
许苏昕点了点头,“你们弄得我很没有尊严。所以,这个代价有点重哦。”
她缓缓踱步,走到了章宇的身后。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章宇的椅背。
章宇去拿亲子鉴定,没看到母亲的暗示。
很快。
许苏昕毫无征兆地,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实木手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章宇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许苏昕身边的保镖迅速控制住章宇身边的人。
章宇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直接从椅子上翻倒下去。然后,许苏昕按了按手杖,顶端的尖头直接插向他肩膀,再拔出,出血了,继续。
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种场合,有监控的啊,许苏昕居然也敢。
章宇没想到自己先被捅刀,蜷缩着大叫。
许苏昕抬起眼,越过长长的会议桌,望向对面始终沉默的陆沉星,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亲爱的,你会帮我处理好这一切的,对吧?”
第54章
对面的陆沉星抬起头,那一声“嗯”清晰的落入所有人耳中,她的声音分明带着颤抖的克制。
她说:“我会帮你。”
许苏昕握着那根手杖,扬了扬脖颈,她没有动手的愧疚,只有一种嚣张,再问:“你们还是要卖我的项目是吧?”
众人肯定是要卖啊,卖了就有钱了,只是在她绝对暴力下不敢言,而且,许苏昕这一动手,很明显,他们只会更不满,担心以后自己也会被这么对待,更想让许苏昕滚蛋。
章惠兰几乎是扑过去的,嘶喊着让许苏昕停手。她满脸通红,又哭又求,情状凄厉。许苏昕很久没有见过自己母亲了,所以她分辨不出章惠兰这崩溃里有几分真,几分演。
许苏昕站在那里,像一台只编码了“恶”、却无法接入人类情感共鸣的机器。她偏了偏头,缓慢将手杖拔/出来,问:“你很难过吗?”
“许苏昕!你这个神经病!疯子!你亲手害死你爸,现在还要杀人,杀你的亲弟弟!”章惠兰用手死死捂住章宇肩膀汩汩冒血的伤口,她眼泪不停往下掉,“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你是个疯子,杀人犯!”
“哦,这个头衔倒是新鲜。”许苏昕将手杖轻轻提起,身体顺势向后,倚在身后保镖坚实的手臂上。保镖本来要扶住她,抬头看到陆沉星沉沉的目光,且陆沉星走了过来,保镖就由着她靠,双手紧紧的环抱自身。
许苏昕垂眸,专注地看着银质杖尖上凝聚的血珠,缓缓坠落。
“从一开始,你们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往上爬,你们又试图打断我的腿,踩在我身上往上爬。”许苏昕勾唇,她笑着看手杖上银尖的血滴往下落,“难道没想到,我没路可走,是会变成死神,先杀几个练练手吗?”
“魔鬼魔鬼魔鬼!”章惠兰骂,
“妈……妈!好痛啊!我要死了……妈!报警!抓她!让她坐牢!她拿东西捅我!”章宇在她怀里杀猪般嚎叫,手脚胡乱蹬踹,像一只被踩爆了肚子的蟑螂,在昂贵的地毯上徒劳地挣扎,蹭开一片污浊的血水。
章宇年纪比许苏昕小,二十一岁,因为许苏昕一直追着他们打,大学只读了一年就藏在家里不敢露面。
他对许苏昕的恨意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痛得全身扭曲,愤愤的瞪着许苏昕,“妈,弄死她,妈弄死她,不然死得就是我们。”
许苏昕看着他说话的喉结,掂了掂手杖,打算一口气插爆他的喉结。
章惠兰捂住儿子的嘴,她刚刚哭天抢扑过来,有部分是做戏,防止有些人受不了她的暴力妥协了。
许苏昕长叹一声。
“你们计划我看了,我不管你们卖掉项目后面如何,我只想知道我的利益在哪儿。之后你们和陆董谈吧,我有些累了。”
仿佛她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争辩,只为亲耳听听这些人是怎么算计她的,然后一笔一笔记清楚。谁也别想跑掉。
章惠兰声嘶力竭的骂,“疯子,你这疯子!!”
许苏昕回头看向章惠兰:“你很吵。”
她目光扫过满室噤若寒蝉的人。那双眼睛红得骇人,她问在场所有人:“这次沉默是不是代表默认,是不是代表你们同意我拿他开刀?”
那几个方才还附和章惠兰“为了公司好”的老董事,脸上青白交错。有人梗了梗脖子,眼神躲闪着,声音干巴巴地找补:“章、章宇这小子确实不成器。我们,我们其实也没真打算把公司交给他。”
“刚刚他确实有错,打就打了。”另一个也畏惧的说:“话说回来,我们谈公事,他什么都不懂,以后不让他来了。”
“现在讨好我已经没用了。我好像之前有说过吧,你们想从我这里讨饭吃,从一开始就要摆正好跪姿,我要是死了,你们就是垫在我骨灰盒下面的那块砖。”许苏昕说:“你们大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弄出公司,只要愿意陪葬就行。”
许苏昕说:“这是代价,至于补偿,你们想好了,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丰厚再和我谈。”
陆沉星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回轮椅上。
蔡琴立刻上前,接过了轮椅的推手。她咬紧牙关,心疼的厉害。许苏昕才从鬼门关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这群老东西就急不可耐地设局逼她过来。
陆沉星没有跟着她一起离开离开。
她重新将那只黑色的皮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指尖拉紧腕口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她转过身,独自面向那扇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那一句话,到底是蛊到了她,她是许苏昕身边最狠的厉犬。
她走到章惠兰身边蹲下来,手抵着章宇的脖子,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章惠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死死抓住陆沉星的手臂,声音尖利:“你想做什么!陆沉星!你要当众弄死他吗?这里有监控!全拍下来了!”
保镖立刻上前,将她按在地上。章惠兰挣扎着抬头,只看见陆沉星那一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起伏,她的每一下击打都又重又狠,发丝却始终服帖地垂在肩头,纹丝不乱。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章惠兰的眼泪混着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陆沉星的声音透过动作的间隙传来,“刚刚她说很吵。”
啪地一声下去,章宇扯着嗓子尖叫。
然后,陆沉星一拳砸向他的喉结,顿时章宇叫不出声音了。
章惠兰原本是存着让儿子受点皮肉苦、以弱者姿态博取同情的心思,但眼前的局面早已失控。她看着儿子蜷缩的身体,觉得陆沉星是在报仇,因为章宇害得许苏昕进医院,她现在全是想章宇死。
屋里屋外的保镖直接动手,双方顿时陷入混战,已经分不清谁打谁了。那几个老董事本来想退,不知该往哪儿躲,只能往巨大的会议桌下躲,瑟瑟发抖。反正他们不挨打就成了,公司破产就足够狼狈了,真要挨打,也有章惠兰和她儿子顶着。
混战中,方董事试图和陆沉星讲道理,之前陆沉星形象真的很好,温润,矜贵,客气礼貌极有涵养。
他刚开口劝,被人从桌底揪了出来,结结实实挨了两记沉重的耳光,眼镜飞出去老远。
陆沉星就是一条没有缰绳的狗。
扇完了她像是冷静了,坐在主位上,恢复到以往矜贵的模样,温声:“如果公司说话的人变了,我会撤回资金,也会追回所有资金。”
*
许苏昕回到办公室,蔡琴立刻叫了私人医生过来检查她的腿伤。
落地窗外。细密的雪花在城市的霓虹灯光里缓慢飘坠,一片,又一片。整座城市的繁华与冰冷,仿佛都凝结在这片无声落下的雪里。
许苏昕的侧脸映在冰凉的玻璃上,神情冷冷,没有温度。哪怕窗外暖橘色的灯火映上来,也无法将她添上一丝温度。
章宇那几句话到底还是在她心脏上划开了几个口子,纵使,她不去在乎,不去回想,撕开的口子细细的往下淌着血,痛。
很痛。
受伤的肩膀,受伤的腿。
门被轻轻推开,医生提着药箱走进来。
许苏昕合上眸子,长睫轻轻扫过眼睑,再睁开,她脸上恢复温柔的笑意,问:“会议室那边呢?”
蔡琴低声回答:“结束了,陆董在开会,她肯定能处理好。”
医生蹲下身,小心地检查她的小腿,眉头渐渐皱起:“许小姐,您这条腿最好还是用支架固定起来。今天那两下发力,恐怕让骨裂的位置又错开了一些,伤势加重了。”
蔡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等这事了了,我们挨个去跟那些老东西的谈。他们见了今天这场面,该知道风往哪边吹了……”
许苏昕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任由医生处理伤口,更换敷料。直到一切结束,她才对医生轻轻颔首:“谢谢。辛苦您跑一趟。”
医生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许苏昕声音冷静:“都是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他们不过是一个个坐山观虎斗罢了。章惠兰肯定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我们再暴力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暴力只是压制一时,天天打也不是个事儿,更别说,章惠兰去报警,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丧失话语权。今天他们就带了几个保镖,明显想当墙头草,看着她们先为了继承权内斗。
蔡琴缓慢地俯身,伸手轻轻抱住了她,“难受的话就歇一会儿。没事的,会没事的。”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被击穿盔甲的瞬间。
许苏昕只是习惯性地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哪怕血与肉都被这些秃鹫啄食干净,只要还剩下一副骨头,她也会爬着自己站起来。
哭,从来不是许苏昕的选择。
许苏昕说:“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我恨。恨透了,恶心……真恶心。”
“我知道。”蔡琴轻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还咬牙不肯哭的孩子。
这几年她一直陪在许苏昕身边,看过她所有辛苦,跟各个债主银行周转。别人爬累了会休息,她却一刻不停地、透支所有精力向上攀爬。
“没事了……我没事了。”许苏昕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再将所有软弱的痕迹狠狠斩断。
她松开蔡琴,重新坐直身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浑浊空气与血腥味都置换出去。这几天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蔡琴问:“接下来怎么做?”
章惠兰敢逼这么急,除了儿子跳出来搅乱计划,本身就是她从还没破产就开始酝酿怎么弄钱。
许苏昕说:“卖。”
她咬着牙,“我亲自卖。”
“卖到他们倾家荡产。”
*
许苏昕背对着办公桌站着。
开门声响起,随后是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带着尚未散尽的、属于暴力的血性气息。
来人走了两步,在房间中央停下。
接着,是皮质摩擦的细微声响。陆沉星将手上那副黑色手套扯了下来,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每次亲自“处理”事情前,都会戴上手套。
她准备去休息室洗手,许苏昕拆开了一张清洁纸巾,说:“过来。”
许苏昕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是办公室里那些小助理买给她的,并不是什么高档货,粉色的,散发着浓重甜腻的草莓牛奶味儿。
走得近了,那甜香便飘过来。
许苏昕的唇瓣被糖渍浸润得发亮,透着湿润的粉,沾着草莓的香气。
她抬眼看陆沉星,握着她的手,细细擦拭,指节、指纹,擦干净,许苏昕握着她冰凉的手指把温度给她,问:“打累了?”
陆沉星脱了大衣,冬日里只单穿着一件贴身的V领薄马甲,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许苏昕丢掉手中纸巾,手指一探,便扯住了她颈间那条冰凉的银色细链。链子瞬间收紧,如苏醒的银蛇般紧紧缠缚住她的脖颈,皮肤上立刻浮现出细微的凹痕。
这头刚刚撕咬过猎物的凶悍猎犬,就这样,重新套上牵引绳。
陆沉星顺着那力道微微俯身,说:“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味道。”
许苏昕挑了挑眉,将棒棒糖从自己嘴里拿出来,糖体在灯光下裹着一层晶莹,被她含吮的小了一圈。她声音似糖蜜黏稠:“喂你吃糖。”
许苏昕含住她的唇。
两人的唇便贴合在一起。许苏昕将舌尖抵进陆沉星的唇内,她的舌带着融化到一半的、甜得发齁的糖,她不由分说地将甜渡了过去。
她们的唇舌湿漉漉的搅动。
许苏昕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眼里漾着一种近乎媚态的愉悦:“谢谢亲爱的,这是奖励。”
陆沉星不喜欢“奖励”这个词,这让她觉得自己像在被驯服,会下意识反抗。许苏昕再次勾住她的脖子,仰头吻了上来。瞬间,陆沉星的大脑像被温热的潮气笼罩起了一层雾。
最终她弓着身体,以兽类接受奖励的姿态,承接了这个吻。她抬起许苏昕的下巴,手抵进座椅里。
唇被亲得湿漉发烫,表面那层皮肉仿佛被反复碾磨过般,酥i麻中带着细微的刺痛。
许苏昕双手搂紧陆沉星的脖颈,在这种疼痛产生了欲渴,隐秘的地方兴奋的跳动。
她说:“我马上要一无所有了,陆沉星,谁都可以踩在许苏昕头上。”
陆沉星停在她脖颈上,她一下一下的释放本能去蹭着,说:“不会。”又加了期限,“永远不会。”
“我的都给你。”
第55章
这句话,陆沉星几乎没经大脑就说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思维里正弥漫着一场浓雾,混沌黏稠,无论怎么努力也驱不散,理不清。
那阵雾让她失言。她几乎立刻就想撤回,或者至少找补一句什么,但许苏昕没给她机会,她勾住陆沉星的脖子,径直吻了上来。
这一次,许苏昕的指尖将陆沉星脸侧的金发轻轻撩到耳后,然后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贴上了她温热的脖颈。
陆沉星无法吞咽,僵直的由着许苏昕动作。
许苏昕是在学习她的举动。
可是,唾液不受控制地迅速分泌,她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部的滑动,牵连薄薄的皮肤。
许苏昕察觉到了,故意抓住机会。
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这个姿势是毫无保留的袒露,像极了全然的依赖,与最脆弱的交付。
陆沉星身体隐秘的开始颤栗。
以往每一次,陆沉星都会用尽全力去克制,维持那道安全的界限。明明知道她是个恶女,可是……许苏昕像是猫一样蹭了过来,一下一下,呼吸轻又重,重又轻。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本能。
许苏昕在信赖她,在和她撒娇。
陆沉星指尖微微蜷缩,双手用力撑在轮椅扶手上。
许苏昕能感觉到,陆沉星体内那股总是被精密控制的、近乎暴走的力量,又开始不安地躁动。
“张嘴。”许苏昕说。
她看着陆沉星,手指在她绷紧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作势要将夹在指尖的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扔掉。
陆沉星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许苏昕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她轻声问,带着一丝逗弄:“怎么,你不是更喜欢葡i萄味的吗?”
话音落下,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紫色的糖果,利落地剥开糖纸,然后捏着那颗晶莹的糖,喂到了陆沉星嘴里。
陆沉星含i住那颗糖,许苏昕的唇随即贴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分开些许,许苏昕也尝到了味道,她细品,低声说:“葡i萄味真的很好吃。”
许苏昕的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唇,“你要是有信息素,应该就是这个味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陆沉星抬起眼。
“那我原来是怎么说的?”
陆沉星深深地看着她,呼吸微顿。纵使信息素紊乱,情动难抑,她们还是分开了些。陆沉星用手背擦去彼此唇间暧i昧的润湿,一条腿屈膝跪在了许苏昕的轮椅前。她听着许苏昕一声声清晰的呼吸,看着她因亲i吻而后仰的脖颈。
最后一点草莓糖在许苏昕舌尖化开。她问:“有录像吗?”
陆沉星咽下口中葡i萄味的甜液,点了点头。
许苏昕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目光从她黑色马甲勾勒出的细腰,游移到她曲跪着的腿。
这是人人敬畏的陆董。现在,这位陆董为她动了手,像个暴徒为她清理障碍,事后半跪在她面前,得到的“奖励”不过是一根廉价的棒棒糖。
真是……
许苏昕伸i出手指,在她面前那根白色糖棍上,轻轻点了点,能让她兴奋到高c了。
陆沉星将她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推着出公司,路上看到好几个董事。
他们各个穿西装打领带,看到许苏昕还跟她们笑一笑,好像一直以来落魄的只有许苏昕。
公司里面打架很正常,抢项目使绊子,喝酒扇耳光砸头,许苏昕很多“狠”都是跟他们学的。
回到医院,许苏昕重新做了检查。这次她的腿伤加重,医生严令必须上夹板固定,并禁止她再做任何激烈活动。蔡琴不放心,特地请了高级陪护,安排白天由专业看护照顾,晚上则由陆沉星亲自守着。
许苏昕先洗了澡,随后医生来给她上夹板,又挂上了一瓶消炎药。
药液顺着滴管缓缓流下,让人有些昏沉。她靠在床头,忽然想起20岁的许苏昕——那个不可一世,觉得世间所有荣华富贵都理所应当属于自己的年纪。
那年荒唐得厉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躺在医院里任人摆布的一天。那时的快乐简单又嚣张。
她站在纸醉金迷的中心,想要月亮,就筹划着买座岛命名为“月亮”;想要星星,就真的强取豪夺,为自己抢来了陆地上永远不会转瞬即逝的流星。
那时的她不用考虑人心算计、债务危机,也不用在血亲间搏杀。仿佛只要她想要,世界就会为她让路。
但是也是这个烫手的“星”,推翻了她所有的认知,凡事不恶劣到底,就会被狠狠灼烫,烫出个无法修补的窟窿。
许苏昕视线扫向旁边看今天的文件陆沉星。十个亿……
夜间熄了灯,许苏昕举着手机看陆沉星发来的片段,自第一次看,许苏昕到现在看了是近二十多个,大多是她们的日常,两个人都很银杏。
这次在餐厅里面做哎,桌子上放着红玫瑰,她们之间被一根透明的水晶连接,接吻,许苏昕反手撑着桌子,两个人密不透风,许苏昕看着陆沉星的蓝色的眼睛,那里湿漉漉的,像是一汪海,陆沉星从最初的不情愿,现在变成了冷着脸的,红着眼睛,不受控的接受。
许苏昕吻着她的眼角,说:“宝贝,很像海盐味的。”
之后她又将陆沉星拉近,两个都吞得满满当当。将这个味道狠狠地融合在一起。
许苏昕手顺进陆沉星的发丝里,微挺腰肢,发丝乱颤。
许苏昕看着屏幕上的视频,也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稍稍克制。
啧。
20岁怎么能这么好涩,按理说这个时候一天到晚都是小组作业。真是抽个空都要做一做。
如此看来,葡i萄味确实不太适合形容陆沉星。视频里压抑的呼吸声灌入两人耳中。
许苏昕指尖划过屏幕里起伏的轮廓,陆沉星皱眉,拿开她的手指不让她隔着屏幕摸,许苏昕“啧”一声,说:“怎么,这么爱看,我挡一下都不行啊?”
“?”陆沉星皱眉。
许苏昕分明是隔着屏幕摸相连的地方。
许苏昕低声说:“穿上衣服是清冷的葡i萄味。不穿的话……”她侧过头,气息拂过陆沉星耳畔,“是暴晒后的海盐混着玫瑰汁水,海盐玫瑰味儿的。”
陆沉星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将她脖颈间的皮肤熏出一小片湿热。她低声问,声音闷在衣料里:“还看?”
“……克制不住。”许苏昕的视线没离开屏幕,坦率得惊人,“很好看啊。”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全然沉溺、毫无防备的自己,轻轻咂摸了一下,像在回味:“那时候可真杏福。”她又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一个味道都记住?”
陆沉星没回答这个问题。
静了片刻,许苏昕嘴唇几乎碰到陆沉星的发丝,声音软下去,带着蛊惑:“亲我一下,宝宝。”
陆沉星没动,只低声提醒,更像在克制自己:“医生说了,你不能乱动。”
“嗯。”许苏昕从善如流地应了,随即那点软调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轻慢的、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那你就……随便给主人舔舔吧。”
陆沉星这人,生来就带着浓稠的颜色。她的长相绝非清冷,眉眼深邃浓烈,像笔触厚重、用色大胆的油画。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许苏昕总觉得,她这张脸和这副身段,天生就适合用来搞些声色之事。偏偏她性子又冷,所以更让人想“蹬鼻子上脸”,去搅乱那一池静水。
她们的接吻格外涩情。舌尖勾缠,气息交融,却因为医嘱而不能真的做什么,宛如隔靴搔痒。那痒意非但没消,反而顺着血液蔓延,愈演愈烈。
许苏昕一直在看视频,她一边看,一边让陆沉星帮她止住这个痒。陆沉星一只手狠狠的握成拳头,绷紧的力量要整个塞进去才能缓解。
20岁的许苏昕恶劣,故意叫她宝贝。
26岁的许苏昕变本加厉,叫她宝宝。
许苏昕这会得至少得克制一周。所有激烈念头,都只能简化成掌心下克制的揉揉摸摸。
最后弄得两个手湿哒哒。
风没停,雪还在下。
三天后,许苏昕的嗓子彻底好了,之前的低烧也退了,只是脚上还固定着夹板。
那群老东西私下攒了好几个局,十多个脑袋凑在一起怎么祸害许苏昕,许苏昕也一直在开线上会议。
既然他们先把棋下绝了,那也怪不得她把棋盘直接掀了。
再次回到公司。
厚重的门板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外是运转有序的法治社会,讲规则,看体面。
而门内,当金钱与体面的伪装都被剥离,所有被欲望驱动的人聚在一起争夺时,这里便退化成最原始的丛林。唯一的法则,只剩谁比谁更狠,更豁得出去。
到现在他们目的也很明白了,从一开始许苏昕申请破产保护,他们一拦再拦,目的就是不让法院介入,之后好吞掉许苏昕。
许苏昕想。
这样也好。
当初自己为了拿到绝对的保护,压制董事会,一直推破产保护程序,后来陆沉星出资金,她选择自己扛……也好,过去的自己救了现在的自己。
很好很好。
许苏昕红着眼睛想,真的太好了。
别看这群老东西一个个贪生怕死,那是因为有了钱,他们惜命,以前,真能手里头沾上血。他们干地产的,以前没少为了一块地跟土匪似的干架,只是后来有了办公室,穿了西装才人模人样的。
章宇还是在场,他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因失血和恐惧而显得灰败。他本该躲得远远的,但他怕,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真的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此刻,他只能死死挨在他母亲章惠兰身边。
许苏昕的视线平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暴力其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章宇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和恐惧,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鸭子,陆沉星那一拳砸废了他的嗓子:“你他妈现在打完人了,才来说这句话?!有用吗!有用吗!”他手指颤抖的抬了抬,但是肩膀被刺穿,无法动弹,“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
他骂的时候不敢看许苏昕,只能通过卖惨来掩盖深入骨髓的惧怕。
章惠兰并没有护着他,把他拉到一边,章宇隐隐觉得自己妈可能没有那么爱他,只是不敢说。
章惠兰说:“我们商量了,你不想离开也行,其他项目你可以继续带,由你自由安排。”
这话漂亮,下次她们还可以如法炮制。
“我退出公司。”
许苏昕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落下,所有人看向她,惊讶。
“条件是,许智祥名下所有股份,必须由我一人继承。之后,你们可以按程序,买走我手里的全部股份。”许苏昕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放心,我不坐地起价,一切都在评估框架内合法合规进行。你们自己商量。”
公司破产时,股票曾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最近全靠许苏昕把项目盘活,股价才重新有了起色和支撑。现在买她的股票,也是需要一笔资金。
“可是,这需要动用大量现金流,而且价格评估……”有人忍不住出声反对,“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你觉得,我前期搭进去的房子,车子,现金,收i藏品,哪个价值更高,还有!”许苏昕声音陡然拔高,积蓄两年的疲累、委屈与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我这两年里跑了多少趟,搭进去多少钱!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她将碎发向后一捋,露出纤细脖颈上星星纹身:“情i人,我做了。”接着,她将受伤的腿抬起来,重重搁在会议桌上,带着夹板的腿露出电子镣铐,“限制自由、被人拿捏的事儿我也干了!”
她的目光像钉子,钉在每一个人脸上:“现在你们想轻轻松松把我赶走?打发叫花子吗?喂条野狗都知道扔块骨头。”
公司之前破产但未退市,经过许苏昕盘活,已经恢复了流动性和融资能力,这是巨额无形资产。所有人心里闷清,要等着许苏昕怒完,假模假样让她冷静,不是不给,可以商量。
他们这群老狐狸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不折断许苏昕的羽翼,之后她更强大,就是大家的死期。他们要得就是许苏昕自己退出。
许苏昕看向对面屏幕的财报:“看清楚了,破产已是过去时。现在这个干净的上市平台本身价值不菲,而我的项目明年就能带来5亿利润。在资本市场获得更高估值。我以这个更具潜力的协同价值出让控制权,对你们而言,是直接获得一个充满活力的公司,所以我也不傻。我可以退出公司,你们也可以得钱解除债务,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我也要拿到我的劳动报酬不是吗?”
大部分董事很清楚她的价,想要打发走许苏昕,只能让她拿到价值,不然许苏昕闹起来,大家一起死,他们看向章惠兰,“话糙理不糙,这个是该章惠兰出,你儿子什么都没干,还想进公司,那是不可能的,出多少力,拿多少钱,要么卖项目,公司继续由苏昕管,要么花钱送人。而且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能管公司。”
说这话有向着许苏昕的倾向,但是,为了自己,掏空章惠兰,也送走许苏昕,公司运转,两个难缠的人离开,全是他们这群老东西的。
章惠兰表示,章宇可以自愿放弃所有继承权,但是许苏昕同步签署股份转让文件。她也必须彻底与公司及家族切割。
章宇一开始不乐意,但是被章惠兰扫了两眼。章惠兰继续说。
她此后不得与许氏集团有任何关联,不得再以“许家大小姐”自称,更不得使用任何与许氏品牌相关的标识、名号或资源。
这等于将许苏昕从公司、也从族谱上,彻底抹除,章惠兰这女人,做事狠绝,不留一丝余地。
许苏昕冷声说:“你是想独吞离岸基金?”
章惠兰一早给自己找了个最体面的说法,“大家都没钱,买你股份还得一起凑。有失有得。”
这个会议结束,许苏昕回到办公室。
蔡琴把门关上,她所有的律师,和她的心腹在里面坐下,等着她下一步指示。
许苏昕脸颊微微跳动,她淡声说:“他们是觉得我真残废了吗?”
离她近的首席律师回:“从文件上来看,她们需要您做一个更体面的回应,还要您自己申请离职,也就是负i面新闻也要由您承担,是您自己想要钱提出卖项目离开。公司和您再也没关系。”
蔡琴说:“现在就是首要任务,看她们愿不愿意出这笔钱买走你的股份,咱们现在卖掉,可能还是有点亏。”
许苏昕脸上露出笑,说:“陆沉星会帮我做高股价,不急,等他们多筹点钱。”
因为他们怕,怕许苏昕爬起来,怕他们下场和许智祥一样,最后的结局都是死。
蔡琴说:“离岸信托呢?这是一大笔,如果签订协议,可能我们处于官司劣势。因小失大。12亿美金不低。”
许苏昕靠进椅背,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她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从基金里除名了。”
她笑:“蠢货。”
“我妈怎么可能不给我留遗嘱?我爷爷奶奶当年闹得很凶,一定要把那只蟑螂接回家,我妈给许智祥用了药,直接把他阉了。等他醒过来,也没放过他,把他锁进笼子里,把他折磨的毫无人样儿,逼他写下了遗嘱,还录了视频。遗嘱和录像带现在锁在一起。他当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所有财产、基金,由我一人继承。”
许苏昕的语气淡淡地说:“许智祥有自尊心,这些年只跟章惠兰在一起,没找别人,无非是怕事情败露,怕被人知道他是新时代最后一个太监。至于那份亲手写的遗嘱……你觉得,他敢告诉章惠兰吗?”
她扯了扯嘴角,“章宇以为自己有个继承权就了不起了?私生子上不了台面,这辈子都上不了。”
这些年他们千方百计想让公司直接破产,就是想趁机清查资产,把许苏昕母亲留下的遗产也填进去抵债,然后所有人抽身。
许苏昕忍了又忍,现在……总该拿出来了。
说到最后,许苏昕的眼睛红了,眸光却亮得灼人,“没人爱我又怎么样。我妈妈最爱我。”
她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混杂许多快意。
“章惠兰手里的那段录音,精神操控?”
许苏昕将手机递给蔡琴,“帮我预约高医生。这次更痛苦了,很难受,彻夜难眠,心理状态极其不正常。你问问她,这是不是和我破产那会大悲大恸、彻底崩溃的状况一样。”
她的视线转回蔡琴脸上,清晰而平静地陈述结论:“我需要再一次治疗。”
蔡琴震惊,遗嘱的事,其实连她都不知道,难怪那天提到遗嘱,她表情会那样……
所有人都跟着开始记录,等着她吩咐。
许苏昕说:“都安排好。”
“ A组只要她们启动酒店出售流程,我们前期布局的几家公司立即进场接洽。”
“ B组准备联系银i行,他们会立刻拿着我们当初签的补充协议上门,那群老东西拿到的钱会优先偿还我个人担保的债务。”
“C组,一旦拿到钱,立马追回离岸信托。”
“然后……等她来。”
许苏昕要做什么呢。
她要榨干所有人,拿那群老东西凑给她的钱,低价买回项目,再让他们去帮她还债拿回所有财产。她会比以前更恶劣,更富有。
至于这些人。
她要他们亲眼看着,什么才叫算计,什么叫万念俱灰。什么叫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最后竟合力捧着她许苏昕,登上云端。
都给她跪下。
门被敲响。
陆沉星推门进来,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外面下着大雪,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从白色融化成水珠。
她抬起眸子,说:“都安排好了。”
嗯。
马上,就是她许苏昕另一只脚拔出泥潭、重回塔顶的时候。
———————— !!————————
ps :文中专业术语,有些是我工作接触的,有的是查资料的。怕小朋友看不懂,就写的不那么专业用语。
【所以,大小姐马上能把所有掏空人,再低价拿走所有核心项目,拿回自己所有抵押财产,嘻嘻[彩虹屁][彩虹屁] 】
写的时候都兴奋了,然后大家居然比我更兴奋! ! ! ! [彩虹屁][彩虹屁]开心!
感觉书名叫落魄千金都不合适了! ! ! !
女王女王! ! !
第56章
“饿了吗?”陆沉星推门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谁都清楚,许苏昕计划里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就是陆沉星,她的资本,她的手腕。
“饿了。”许苏昕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这个人在她眼中也越来越具体。
“那走吧。”陆沉星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身上有种天然的冷感,会让人不自觉屏息。她一只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自然地握住了轮椅推手,带着许苏昕向外走去。
她身上雪已渐融,寒意加深。
里头所有人特地隔了一分钟才起身。
陆沉星问:“今天怎么样。”
许苏昕没跟她说自己把腿放在桌子上的事儿,“还成。”
正巧赶上那群人出公司,他们很畏惧陆沉星,先让她们走。
等这俩人走出公司了,他们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经历什么,眉间释放出轻松的笑,互相对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进入十二月末,雪下得毫无节制,纷纷扬扬。每当这样的雪夜,许苏昕总会想起一个日子。
簌簌落雪,无声细腻。
许苏昕轻声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陆沉星疑惑地看她。
许苏昕唇角微扬:“比起坐轮椅,我更喜欢自己撑着伞,走在雪里。”
“是吗?”
陆沉星把伞交给一旁的保镖,俯身将许苏昕稳稳抱了起来。保镖连忙举伞遮上,陆沉星却说了声“不用”,任由雪花飘落。她把许苏昕抱得很高,白色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许苏昕的发梢、肩头。许苏昕一只手勾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出,去接空中落下的雪。
“现在呢?”陆沉星问,低头去看许苏昕。
“嗯?”
有没有更喜欢一点,和我在一起。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一声钟鸣,撞进陆沉星大脑发痛,让她难受,让她烦躁。她不喜欢自己这样想,仿佛一瞬间退回了许多年前。
陆沉星皱了皱眉,将这股骤然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许苏昕回头看她时,就看到她表情很差,好像下一秒就要发怒。
许苏昕的大衣上落满了雪花。狭长的眉眼间蓄满温软的笑意,她双手勾住陆沉星的脖颈,将整个人贴靠上去。起初,陆沉星身上有雪,她脸颊贴上去一片冰凉,她并没有退开,而是用自己的温热融化了冰冷的雪水。
这无疑是一个美好的冬日。
餐厅位于顶层,她们的座位紧挨着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夜色正缓慢地浸染天空,城市建筑沉默的尖顶依次亮起灯火。街道上的行人车辆,渐渐模糊成一片缓慢流动的微弱光河。
许苏昕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想:若一生都在这样的高处,一个人会不会也觉得冷?
她的视线从辽远的夜景平移,最终落在明亮的窗玻璃上。上面清晰地映出陆沉星的身影。陆沉星并没有去看窗外那些连城的繁华,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因为看得太紧,显得很贪婪。
经理恭敬地走来,双手捧着一支红酒:“这是Carlson酒庄的佳酿,口感醇厚,带有独特的黑樱桃气息,和今晚的氛围十分相衬。老板特地叮嘱我取来。需要我为二位斟上吗?”
许苏昕回:“给陆沉星满上吧。”
服务生为陆沉星倒了三分满。陆沉星晃着杯壁,看向她:“你怎么不喝?”
许苏昕托着腮,目光落在暗红色的酒液上:“上次在香港,开了一瓶红酒庆祝,回去就被撞进了湖里。现在想想,半路开香槟庆祝……好像真是大忌。”
陆沉星手中的酒杯已经递到唇边,闻言动作却顿住了。许苏昕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不喝了?”
陆沉星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杯脚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声音低缓:“嗯,我也不喜欢半路开香槟。”
许苏昕疑惑地看着她。
光映在陆沉星侧脸上,明明暗暗。
一顿餐用完,雪下得更大了。
许苏昕拿起手机,回消息时扫了眼日历,才恍然发觉她出事那天,原来是平安夜。
这几天兵荒马乱,她一直没顾上联系千山月。点开聊天界面,上面是千山月早些时候发来的长信息,言辞恳切,充满了歉意。不是她看到了没回,是有人替她看了,根本没让她知道。
她在日历的“1月4日”上设置好提醒,又给自己助理发了信息,让她帮忙预约一位相熟的设计师。
做完这些,陆沉星已走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抱起来,稳妥地放回轮椅上。
许苏昕一直在想怎么回千山月。
餐厅设计得雅致,一楼延伸出开阔的观景平台。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积雪一点点堆高、塑形。
渐渐堆出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若有宾客的孩子想上前玩耍,她们还会贴心地备好小铲子和小桶。
轮椅经过观景台。
陆沉星的声音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响起,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许苏昕,那些过去你是真的一点也没记起来吗?”
许苏昕望着那个雪人,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回得漫不经心:“你给我看的那些东西,每天就是看涩情片,我能想起点什么具体的?”
记忆深处,确实有一个冬天,是和陆沉星一起度过的。很安静,也很暖和。
晚上回到病房,许苏昕朝着陆沉星伸手,要视频看,陆沉星幽深的看了她一眼,说:“没有。”
许苏昕催她,“看点姬片,不然睡不着。”
这次陆沉星没拿,医生耳提在命,不能激烈运动,看了晚上睡觉不舒服,要忍。
她把人摁在床上,给许苏昕脱i衣服,然后把人抱进浴缸里。许苏昕自己把腿搭在浴缸外,手臂压着浴缸,看着陆沉星细致给她擦。
什么都做不了,难熬。
许苏昕啧了声儿,用另一只好脚故意去踹陆沉星,骂她,“小气。”
陆沉星捉着她的脚按进水里。
后面几日,许苏昕忙成陀螺,各种计谋,各种程序,甚至还要开始打离职的稿子,不用她特地提醒,团队里的其他人跟着她一块写。
许苏昕还上网搜模板,实在不会扔给律师。
许苏昕从百忙中挤出时间去见了心理医生。
她下午去的,踩点,高医生还以为会被她放鸽子。一是工作确实缠身,二是陆沉星将她看得太紧,里外都有人,几乎寸步不离。今天出来,带了十个保镖,前后左右的车包围她。
高医生见她被推i进来,目光在她腿上的夹板停顿片刻,用轻松的玩笑语气开口道:“你每次来见我,都像是带着点意外的新‘勋章’。”
许苏昕喜欢这个词儿,不显得她狼狈。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接过高医生助理送过来的抱枕,淡淡道:“如果不是生活出了大变故,谁愿意总往这儿跑。”
许苏昕出事的具体细节被压得很紧,新闻上只沸沸扬扬地渲染“弑父”,外人并不清楚她遭遇了什么。
高医生切入正题:“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做噩梦吗?”
“做。”许苏昕回答得很干脆,“梦见我爸扇我耳光。”
高医生记录的手微微停顿,抬眼:“哦?这是你之前遗忘的那段记忆里的内容?”这是她第一次听许苏昕提及这个具体场景。
“对。一个在我面前弯腰弯了半辈子的人,第一次直起腰扇我。”许苏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字句冰凉,“他得意死了,腰板打得笔直。可我难受死了,恨得要命,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种强烈的恨意和羞辱感,主要是针对你父亲吗?”
“不全是。”许苏昕看向高医生,似笑似恨,“更多是针对那个骗我的人,二十岁,真是个让人痛苦的年纪。能让人认清很多事。”
高医生谨慎地问:“那么,你是记起什么了吗?”
许苏昕沉默,再摇头,最后给出一个明确的否定:“没有。”
高医生皱起了眉头。
认真打量许苏昕,她们接触很久,她清楚许苏昕所有微表情,许苏昕的眼在往上抬。
高医生没有追问,和上次一样,用温柔的手法继续引导她探索记忆。结束时,高医生没有如往常一样为她开处方。
之后几天,许氏的股票一路拔高。
外面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许苏昕背靠陆沉星,有倚仗。
内里的人想踢开许苏昕也只能含着苦果往下咽。东拼西凑,想早点送走许苏昕。
1月4日,公司请她回来签字。
许苏昕利落地签下名字,拿到了她计算中最合理的价位,同时递交了辞呈。
等到钱款到账,她会立刻离开公司。
离席时有人象征性地伸手作别,许苏昕未接。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静静移开视线。
她嫌脏。
从公司出来,助理为她撑着伞、推着轮椅,许苏昕进了一家花店,助理想,确实要庆祝庆祝,许苏昕正式离开公司的时候应该买一捧花。
晚上,陆沉星下班。
刚下楼,就看到许苏昕坐在公司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她轮椅上、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雪,她怀里抱着一捧蓝色玫瑰。
陆沉星疾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来,眼神询问她什么意思。
许苏昕闻声弯腰,用冻得微红的手,点燃了一支细长的仙女棒。
“呲啦”一声轻响,银白的火花瞬间迸发,在她手中滋滋燃烧、绽开,然后她俯身将地上的摆放的烟花点燃,绽放出一片星星。
陆沉星停在她身侧,看着那团闪烁不定、逐渐缩短的光,“怎么玩这个?”
许苏昕没抬眼,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渐弱的光棒:“看就行了。好看么?”
光芒终于微弱下去,最后一点火星在空气中熄灭,留下一缕淡淡的烟火气,混着冬夜的清冷。
陆沉星没应声。
许苏昕转过身,将放在轮椅侧边的礼物盒拿起来,递到陆沉星面前。
她的脸被冻得有些白,眼睛却映着旁边路灯透出的暖光,亮晶晶的,“生日快乐。”
陆沉星愣住,几秒后,她蹲下来半跪在地上去吻许苏昕的唇,手指紧紧的抓着轮椅,她问:“你怎么记得?你还记得?”
陆沉星手在颤i抖,她盯着许苏昕的眼睛。许苏昕一时判断不出她眼里的情绪。
这个回答无声,却像是在说:可惜
许苏昕不直视她的眼睛,合着眼眸主动去碰她的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微红。
许苏昕手摸着她的脸,“其实我也疑惑,我都被你砸失忆了,怎么还一直记得你的名字,你的脸,还有你的生日。难道是我在念念不忘吗?”
在陆沉星二十岁以前,她并不知道1月4号有什么特殊,更不懂什么是象限仪流星雨。
1月4日那天,许苏昕送了她一枚嵌着蓝宝石的定制袖扣,然后很认真的告诉她,这一天很特殊。
她不解,有什么特殊的。
她厌世,不喜欢这个世界。
“因为,今天能看见象限仪流星雨。”
许苏昕捏着蓝色宝石袖口,“宝贝,我想把这一天,变成你喜欢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理由。”
瞬间,“陆沉星”这三个字,连带着一个原本平凡的日子,都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许苏昕全部不记得。可是陆沉星回忆起来,仍有诸多不满与不甘。她又开始痛恨,许苏昕那时真诚的,让她现在回忆起来想扣掉她的眼珠子。
膝盖被雪浸透,她开始发颤。
回病房的时候,还没进门陆沉星就把许苏昕抱起来,一脚踢开了轮椅,好像她就是烦轮椅,烦轮椅一天到晚总被许苏昕坐。
桌子上放着蛋糕,烛火点亮,陆沉星将放在床上,吻住她的唇,手指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许苏昕的腰。
她很想吃很想吃。
毕竟26岁年前,她刚出生,是个婴儿,本能就会渴望茹液。
许苏昕的脚轻轻环她的腰,“今天摘夹板了,衣服我自己换的……”
这话无疑在暗示什么,许苏昕又说:“下面也有礼物需要拆开。”
陆沉星一根手指去摸自己的礼物。
她摸到镂空布料,花唇系着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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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还有点身体不舒服,实在对不起更的不多,头晕的厉害,明天拆礼物[害羞][害羞][害羞]奖励一下小狗
第57章
那根黑色细绳还系在礼物上,绷紧的丝线之下,她能隐约窥见许苏昕润着水光的唇。
很美,很尤i物。
陆沉星一把扯下戴着挡风的黑色手套,吻上去,她晗住丝带,用她唇舌去咬。
许苏昕微微抬身,被她咬痛了。
“急什么?”
“慢点。”
这话落下来,陆沉星确实慢了下来,她用一根手指去触碰丝带里面的礼物,小心翼翼的往内里扣。
慢条斯理的波动。
软软的,还很温热。
礼物还会吸她的手指。
她低头认真看手指怎么碰礼物的,手指进又出,里面太温暖不舍得彻底拿出来,又破不及的手指塞进礼物里。
好美,她喜欢这个礼物。
陆沉星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而执拗:“你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许苏昕任由她的手指乱动,她张开唇吐息,说:“亲一下,宝宝。”
陆沉星猛地吻住她。吻得又重又急,像要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她故意吻得深,逗得许苏昕在她唇间轻轻喘气,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陆沉星牙齿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厉害,每一个字挤出:“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仿佛觉得这句还不够重,她抵着许苏昕的额头,又认真而固执地补上一句,“许苏昕,是你自己把自己送给我的。”
许苏昕听着,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柔而明亮,像承认,也像纵容。
“对。”她语气认真,眸色映着光,是最干净清透的琥珀色。当然,可能有深夜灯光的滤镜作祟,让她此刻看起来,比那年第一次为她庆祝生日时,还要真挚动人。
陆沉星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颤栗。她说:“许苏昕,你记住,这辈子都别想逃。”
她狠狠地盯着许苏昕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颁布不可违逆的律法:“你听清楚,是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她亲手设置了无形的囚笼,将两个人狠狠锁在一起,绑在一起,血脉与呼吸都糅合成死结。
“就算哪天死了,我们的骨灰也要混在同一个盒子里,彻底分不开地在一起。”
许苏昕安静地躺在她身下,身侧烛火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将人影投在墙上,温柔又不安宁。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陆沉星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伸ii出手,轻轻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掌心之下的睫毛颤动如蝶。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听到了……陆沉星,我听到了。”
心激烈的跳动,
就好像这几天憋久了,必须要有足够的甜头尝尝。陆沉星不能在她腿上有大动作,怕她腿再次受伤,手指所有的力气都在礼物里。
*
“许苏昕,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这辈子,都会后悔对我说了谎。”
许苏昕闷哼。
“轻点。”
陆沉星手指扯了扯蝴蝶结,然后,一根手指去扯,然后低头,俯身,嘴唇小心翼翼的咬着绳子,扯开。
礼物完整展露在她的眼前,许苏昕看她那急切的样子,自己用手指沾一点点先喂到她唇边,陆沉星一想到,她自己洗澡再换好这样一套衣服,在公司楼下等自己。陆沉星就想吃了她。
她舌进去,把过生日应该吃到的所有甜味儿一口卷到嘴里。
许苏昕看着她的发顶,轻声提醒,“……急什么。”
这几天她一直在医院躺着。
被陆沉星看得严,这不能动,那不能动。轻微被碰一下,她的腿就忍不住想动。
“生日,生日,你别生日……”
之前克制的有多狠,现在吃的就有多狠,许苏昕时不时会想,这几年陆沉星一直国外,饿坏了,现在疯狂吃。
每次一有这个想法,许苏昕有点遭殃。
说话就捂嘴,训也当耳旁风,今天是陆沉星的生日,许苏昕想,忍着,让孩子撒撒野吧。
*
许苏昕被她生日过去了,
凌晨两点,窗外的雪光映着室内未熄的暖灯。
许苏昕从前说过,1月4号,该远离城市灯火,去最高的地方看象限仪流星雨。
今夜大雪未歇,星光自是看不见了。
不过没关系。
陆沉星想,她原本要的,也不是流星。
雪静静落了一整夜。许苏昕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向温暖处蜷缩,直到后半夜微微醒来,感到一丝凉意渗进被子。
低头看,R还被陆沉星含在嘴里,手指还插在生日礼物边缘。
许苏昕往后挪,弄出来,曲着手指在她唇上一弹。
弹得劲儿不大,就那么轻轻一下,陆沉星醒了,张嘴又咬了上去,她吞咽。
以前还会流露出不好意思,现在很理直气壮,她抬头在许苏昕唇上亲。
许苏昕有什么气也散了,由着她像一只狼犬跟自己撒娇,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今天可以出院了吧。”许苏昕说。
陆沉星含糊不清的“嗯”了声。
许苏昕忽然问:“你有朋友吗?”
陆沉星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有,在香港,和国外。”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以前主要在海外,”陆沉星推着轮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国内的时候是做保镖,兼职当别人的金丝犬。”说的时候,眼睛又暗又沉。
她透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坦诚,还有点委屈。许苏昕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说:“我的天啊,宝宝,那我真是委屈死你了。”
那笑声轻轻漾开,许苏昕说:“我得和我几个朋友见见面。”
这段时间的她住在医院,医生护士,里里外外除了一个护工是许苏昕的人,基本全是陆沉星的人,陆沉星都觉,说:“你不需要。”
许苏昕休息的这几日,陆沉星也记不清拦下了多少人。从什么总、什么负责人,到楼鸢、李微柠,各色面孔都曾出现在门外。
“工作上的,你也不想我私下挨个见面吧?”许苏昕和她谈,但是陆沉星并不接这句话。
陆沉星冷着脸,起床,洗漱完毕,又将许苏昕抱进去,不需要任何人,她只能一个人霸占许苏昕。
那些不过是一些杂毛野狗,只有自己是家……
很快,陆沉星皱眉,表情很难看。
她总觉得有一个很古怪的词汇进入她的大脑。
*
一个月后。
账目打到许苏昕账上,那群老东西催着她回公司拿东西。
这群老东西,果然还是藏了不少油水。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苏昕一想到他们掏空自己的家底就特别想笑,她语气淡淡的回:“急什么?我还没有亲自看到我的项目卖出去的合同。”
这话说完,那些老东西也没客气,卖给谁,卖给能快速给钱的人。他们现在就在签合约,得意的不行,态度也不一样了,告诉她不来收走就扔东西。
二月,已经彻底冷透了。
清冷,晨光透过纱帘,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寒意。
许苏昕睡醒,人还慵懒着,斜斜地靠在床头。她这一个月没去公司,除了必要的工作出门,基本在陆沉星的掌控下。
陆沉星要去公司,她已经收拾妥当,她走到床边,自然地单膝蹲下,拿起一旁的袜子,仔细地给许苏昕穿上,又为她套上柔软的室内鞋。
许苏昕把手机放到一边,用穿袜子的脚去踩陆沉星的脚,她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陆沉星。真的让人忍不住想爱。”
陆沉星抬眸,捉住她的脚踝,但是力气不大,缓慢的往鞋子里放,说:“你谎话连篇我不信。”
这话就得自证,许苏昕也不爱费脑,更不爱挖心掏肺,她说:“行吧,那你反思一下,你怎么让我这么喜欢吧,为什么谎话通遍都说喜欢你。”
陆沉星眸色深深,再把她啃一遍。
一直到十点才用早餐,蔡琴送来文件,许苏昕翻看完,心情很不错,今天直接去公司。
到公司。
她的个人物品,助理们早已提前收拾妥当。几个年轻助理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心里难受。
许苏昕是个很好的老板,再难的时候也没苦过身边人。哪怕自己变卖名牌、当个落魄千金,也从未降低过她们的待遇。
许苏昕瞧着她们的模样,摸出手机划拉两下,忽地笑了:“哎,网上也没什么‘老板如何哄伤心员工’的攻略可查。”她打了个响指,对顾安安道:“这样吧,给你们……”顾安安立刻抱来一整箱早已备好的红包。
“一人一个大红包,”许苏昕声音放软了些,“擦擦眼泪,看看能不能安慰你们受伤的小心灵。”
几个助理捏着厚厚的红包,刚要破涕为笑。章惠兰后脚就踏了进来。
见到这场面,章惠兰习惯性地想端起那副体贴入微的姿态,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她很快反应过来,如今,她是章董,而许苏昕,才是那个惧怕她的丧家之犬。
几个助理瞬间收了笑,攥紧红包,目光狠狠地钉在章惠兰身上。
“你们继续收拾。”章惠兰说,“不过最好抓紧。公司会在中午12点准时关闭你所有的系统权限。”
其中一个性格冲的助理忍不住接话,“你赶着去投胎啊。”
章惠兰扫了她一眼,许苏昕往自家助理面前一挡,“章董,管好自己家的蟑螂就行了,我的人就不允许你碰了。”
章惠兰只是笑,她本也没打算动手。
助理抱着纸箱,整个团队沉默地跟着许苏昕下楼。她腿伤已愈,无需轮椅,头微微扬着,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落魄。
一楼电梯门“叮”声打开,前台却急急喊住她,脸上堆着为难:“许小姐,请等等……刚刚有电话过来,请您务必留步,说是有急事。”
许苏昕脚步一顿,视线转向一旁的章惠兰。
章惠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脸上挂着悲悯的假面:“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你做的那些事交给警方,公之于众。也好让你爸爸……能真正安息。”
“不要儿子了?”许苏昕问。
要说章惠兰有多爱儿子章宇?最初或许是爱的。但这些年他越来越废物,满脑子只有“捅死这个”“弄死那个”,和许苏昕一比,简直一无是处。
三十岁那年,她意识到许智祥再也治不好,仔细一想,大号既然练废了,不如趁早准备练小号。只要是她的孩子,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她早早就去冻了卵。
章宇这个废物干了这么多蠢事,董事会是绝不可能让他进核心的。而她还年轻,哪怕七老八十也还能牢牢掌控公司。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今正好拿来当一块垫脚石,再合适不过。
章惠兰说:“你拿到钱就会出国对吧,基金我也不会放弃手,所以,只能送你进去。”
人走茶凉,到时候许苏昕进去了,她的团队自然也就散了。大家都要讨生活,谁会为她卖命?
“行。”许苏昕在大厅入座,这个地方挑得不错,人来人往,公司人都能看到,她喊自己的助理,“给大家倒茶。也别动手,没那个必要。”
她笑着,“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能爽一爽。”
这话许苏昕说出口,简直就是故意羞辱,她许苏昕会让自己受气吗,她一直是说打就打,说揍就揍,京都上到一些老总,下到一些公子哥,她不是踹就是抽。
警察来时,高医生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
章惠兰脸上刚露出笑意还不等绽放,就骤然僵住,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急怒而拔高:“你找人做假证?!”
高医生停下脚步,眉头蹙起。她没急着反驳,而是先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冷静穿透力:“我是高汐,注册临床心理医师。本科毕业于京都大学心理学系,后在伦敦大学学院专攻临床心理学与司法精神鉴定,目前在三甲医院精神科专职执业,同时是市司法鉴定中心专家库成员。”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办案人员:“关于许苏昕女士的所有诊断记录、评估过程及结论,均符合诊疗规范与法律程序,可接受任何质询与审查。”
高医生表明自许苏昕二十一岁后被脑科诊断有心理疾病起便为她提供诊疗。此刻,她将厚厚一沓历年诊断证明递交给警方。
材料清晰地证明了许苏昕长期处于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状态。结论指向一点:许智祥在明知女儿精神状况堪忧的情况下,仍拨打那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决定。
因此,章惠兰指控的“精神控制与诱导自杀”,在专业评估面前,难以成立。
警察一一看完,许苏昕说:“警官,她这是造谣吧,我可以要她公开道歉吧?”
警察问章惠兰,“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章惠兰哪里有,她完全不知道许苏昕看心理医生。只知道当初许苏昕头痛的厉害,大家都以为她得了脑癌,等着她死。
许苏昕淡淡一笑:听到了吗?
她眼睛在瞬间冷酷,恶劣,疯狂,报复欲极强,“好了,那轮到我了,是吧?我也报个案。”
许苏昕拿出一叠验伤报告,“她儿子谋杀我,她和她儿子共谋。”
“许苏昕!许苏昕!!!”章惠兰目眦欲裂,冲着她怒吼,她扑向许苏昕,像个泼妇,但是,许苏昕只是微微让了身体,她就摔到地上了。
公司的那群老东西都来围观,看着她们绞杀,心里乐呵,许苏昕还帮忙解决了个大麻烦。她跟着说:“哎,别吵别吵,你们是一家人,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看笑话。”
办案的人员看向章惠兰说:“那你要跟我们走一趟。”
“不可能,不可能!!!”章惠兰痛苦的表情都在扭曲,“许苏昕!你就是个杀人犯!你敢对天发誓,你爸不是你弄死的吗?”
许苏昕冷冷的笑,觉得很好玩。一边笑她一边嘲讽,对天发誓?怎么不对地哭泣?
公司那群老东西再次坐山观虎斗,让章惠兰配合调查,这样酒店的钱也能自己多占一部分。
“嘘。”许苏昕手指在唇边晃了晃。
她穿着皮靴,走起路来有声儿,她慢条斯理的说:“你们私下卖了酒店是吧。”
几个老东西理直气壮,“你已经离职了,这个项目是公司的,我们为了公司更好发展这么做很合法合规。”
许苏昕长叹一声,“哎。”然后她高举着手拍了两下。
大门被拉开,外面停了好几辆车,里面的人下车,西装革履,且提着公文包。
当然这也没完,陆沉星的车也开了,带了一大批保镖,那这个事儿就不太对头了。
进来的人一看便是银行的人。他们不多寒暄,直接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置于桌子中央。
“许董事长在世时,贵司与我行有过专项合作协议。当时在座各位都签字同意,将酒店项目交由许苏昕女士全权负责运营。”为首的银行代表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根据许女士与我行签署的补充协议,条款明确规定:在酒店项目所有权发生变更或出售后,我行有权优先要求贵司立即清偿相关贷款。”
那群老东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瞳孔微缩,再蠢的人也听懂了。
许苏昕坐在他们对面的光影里,唇角缓缓勾起,对着他们展颜一笑,声音清亮:
“谢谢各位叔叔伯伯,送我这份‘大礼’。”
“大家一起鼓掌!”
啪啪啪,所有人都跟着拍手。
震得几个老东西耳膜剧痛。
外面是个难得的晴天,炽烈的阳光穿透玻璃,正正落在她身上,光尘在她发梢与肩头跳跃。她坐在这片自然光里,仿佛被加冕。
所有人都慌了神,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卖酒店是私下极隐秘的操作,他们怕再生变故,一直推一直推,就因为许苏昕已经“出局”才敢动手,她怎么会知道? !
而且她这么开心。
一个个纷纷去看那些文件,他们还不死心,想反驳许苏昕没有钱,她没有资金!
那群老东西杀意腾起,穿着西装的陆沉星一步步走过来,她笔直的站在许苏昕身边,视线扫过,气势瘆人。
所有人都傻眼,其中几个好像心脏还不好。
此刻的唯一局外人高医生情绪最镇定。
高医生一直对陆沉星有好奇心,她停下要离开的脚步,她认真打量起陆沉星,陆沉星脖子上戴着银蛇项链,西装上是蓝宝石袖扣,这人和她画像里只有一点点差别。
就是她的眼睛,蓝色的。这点许苏昕从来没说过。第一看过去里面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许苏昕聊得时候她回避了这点。
高医生再去看许苏昕身上。
许苏昕低垂的、被阴影半掩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清晰闪过的得意。
那情绪清晰无比,甚至染着冰冷的鄙夷。
她身体完全倾向陆沉星,在这场对峙里,她的手抓住了陆沉星的袖子。
这是一种病态的依赖。
突然高医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许苏昕真正的“药”,从来不是处方单上那几排复杂的化学名称。
许苏昕这辈子,恐怕都好不了了。
她在二十岁那年罹患的热病,高烧永不消退,成为了她人格里永久的、滚烫的后遗症。
同样的,许苏昕在抓住陆沉星的那一刻,她有了倚仗,她变得更恶劣。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许苏昕:自信、疯狂、卑劣、恣意,所有暗面在此刻不加掩饰地流淌出来。
许苏昕举杯,杯沿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冷光,她交叠长腿,“各位,你们要跟我玩,那就要先弄明白,游戏该怎么玩,规则由谁定。”
每一张或惊恐或铁青的脸都想杀了她。
“我许苏昕的游戏法则,要玩,就押上全部筹码。”
“最后,必须是我赢。”
第58章
章惠兰被带离时,哭喊彻底变成恶毒的诅咒。她挣扎着扭过头,手指笔直地戳向许苏昕的鼻子,眼睛通红,她哭喊自己的青春和对公司的“功劳”,那群与她绑在一起的老东西也趁机高声附和,骂许苏昕不仁不义、迟早恶有恶报,愤恨的嘶吼里甚至挤出“真想杀了你”、“同归于尽”的字眼。
在这人人都能看见的一楼大厅,他们正进行一场毫无体面的、公开的“物理性”发疯。
而许苏昕,安静地立在风暴眼中央,成为这场游戏唯一的主宰。一切嘈杂与失控,仿佛都在她冰冷的俯瞰之中。
“那这个公司呢?你花了这么多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
之前他们联手将她驱逐,此刻却又想和她“谈”。许苏昕轻轻笑了。
“我许苏昕的‘许’,是许黛暄的’许’,是许苏昕的’许’。和你们死死攥着的那个’许’……有什么关系呢?”
她目光掠过一张张急切和惶恐的脸,“至于这个壳子,还算一笔资产。我也会想办法拿走的。”
高医生没有看完这场公开的处刑与闹剧。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许苏昕对她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尊重”。在她面前,许苏昕克制的没有使用肢体暴力,也彻底没有释放那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在许苏昕的认知里,高汐是她的医生,是少数需要“尊重”的对象。所以,许苏昕选择的方式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喝茶,然后用语言去攻击,去撕扯。
许苏昕当年为了这个酒店项目,押进去的是实打实的几十个亿身家,后面这些人算计她,让她赌到倾家荡产,至今只能租住公寓。但凡她心理脆弱半分,早就步了许智祥的后尘。
可她不甘心,很不甘心,她咬着牙忍着痛打了一场漂亮到残忍的翻身仗。
她榨干了所有人的算计,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财产。她将所有人,连同他们膨胀的贪欲,一起踩在脚下。
终于有董事扛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捂着胸口,脸色紫胀,手指颤抖地指着许苏昕破口大骂:“贱人!许苏昕你个疯子!你不得好死!你怎么不自己去跳楼,摔个稀巴烂!你该死的!”
他喘着粗气,恶毒的诅咒倾泻而出:“你以后会浑身生疮,烂透!和你妈一样——”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身影猛地暴起,一拳将他狠狠砸倒在地!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已经捂着心脏,滑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息。
酒店建成运营后价值飙升,他们算盘打得响亮,他们将她踢出去,就是想空手套白狼,白拿这份天价果实。哪怕许苏昕做高股价也认了,只要他们最终能独占大头。谁知道她现在一无所有,负债累累。
咒骂声不断。
哭嚎、粗重的喘息与物品摔砸的声音混作一团,贪婪与惨败的刺耳交响。
高医生在这片逐渐失控的喧嚣中,悄然转身离开了。她此行看到了足够多、足够真实的人性样本。
高汐离开的那一秒,许苏昕的手举起来,她变得不再那么斯文,那么好讲话了。她打了个响指,这一声在大厅格外悦耳,所有保镖听她号令扑上去干架,场面非常暴力恐怖。
陆沉星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黑色的皮手套,细致地拉紧每一根手指,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目光锁定了刚才出口辱骂许苏昕母亲的那位方董事。
方董事被人从地上揪起来,看到步步逼近的陆沉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喊道:“陆沉星!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是陆氏继承人!名下是银行,是数不清的产业和财富!你有体面,有地位!”
陆沉星身边的保镖已经走到他面前,活动了一下手指。根本不用陆沉星动手。她这种上位者,是不屑,且鄙夷的看过去。而且,许苏昕的手抓着她的袖子。
“对,你说的这些我都有。”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得到得太容易了。所以,浪费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方董事挣扎的往后爬,又被保镖摁了回来。
“我很不喜欢听你说话。”陆沉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下去的人,“因为你总是让我觉得,连神佛都不肯眷顾我,许下的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方董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在极致的恐惧和彻底的破产绝望中,竟又迸发出一股狠劲,嘶声诅咒:“你……你居然心甘情愿被她玩弄!做许苏昕脚下的一条狗!你不觉得丢人吗?!”
陆沉星的眼神骤然一沉。
“有本事你他妈弄死我,我拉你当垫背的。”方董事抓着桌子上的茶壶往她身上砸,陆沉星轻松就化解了,手肘往外一抵,茶壶砸得满地碎渣。
这下陆沉星就不是干站着了,她抬了抬手指,保镖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过去,保镖递给她一个新壶,她揉揉手指,说:“留给许小姐喝水。”然后,她冷声说:“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才可怕,我恰好知道一些怎么折磨人,但是一次又一次折磨不死的法子。”
就像此刻,一拳都砸在最痛的地方,让他加倍地感受疼痛,但就是不给他一个痛快。
许苏昕交叠着腿,慢悠悠地饮着那杯茶。她吹开浮着的茶叶,浅啜一口,细品,“嗯,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把根本问题解决了,就可以用暴力娱乐一下,爽一爽。”
有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苏昕,我给你当狗!以后你随便使唤!我一无所有了,我们签了协议,买走你的股份,指望按比例分酒店的钱……现在你一句话,我们就全完了!求你了,我给你当狗,我还有用,还有人脉……”
“求我?啊……”许苏昕思考着,目光落在他卑微蜷缩的脊背上,“啊……可惜,晚了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从你们一开始设计让我一个人背债,逼我动我妈遗产那一刻起,我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弄死你们。从头到尾,我就没打算带你们玩啊。”
她抿着茶,“而且吧,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年纪大的老狗,我喜欢年轻的,有劲儿的。”
许苏昕对着某个身影,吹了一声口哨。
背对着她的陆沉星,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听到了,但没有看过去,也没有改变姿势,依旧维持着那个蓄满力量的姿态。如今在很多事她不会亲自动手,可是,牵扯到许苏昕,那些人的力道不够位,不够狠,不够发泄出她的愤怒,所以,陆沉星会亲自解决。
此刻,只有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的方董事,看到了陆沉星骤然抬起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被彻底点燃、幽暗灼人的光在疯狂闪烁,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被唤醒的凶兽,理性剥落,只剩下纯粹而骇人的凶光,比单纯的暴力更令人心悸。
陆沉星对上方董事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没有言语,又一拳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方董事的眼镜应声飞脱,“咔嚓”一声脆响,被陆沉星一脚踩上去。果然,只有她动手,有些人才会闭嘴。陆沉星变成那个冷漠的,端着温柔矜贵的模样,很难看出来她血腥且暴力。回来的时候,她一脚把那条老狗踢开。
银行的人走完所有程序,起身向许苏昕颔首:“许女士,相关钱款已经到账。后续资产解封与归还手续,我们会依法依规尽快处理。”
许苏昕眼睛一直落在陆沉星身上,被她帅到了,好一会儿,她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辛苦各位。”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要走了。不过,你们可以继续。请便。”
从里面出来,雪开始往下落。
许苏昕看向自己的团队,“都说说想去哪儿庆功?老板全包。”
蔡琴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眼里带着由衷的笑意,也跟着鼓起掌来:“恭喜老板。”
众人齐声,带着压抑后的畅快:“谢谢老板!”
许苏昕点点头,唇角的笑意终于完全舒展,她坦然地站在雪光里,享受这份用血肉搏杀换来的、迟到的荣光。
大家说笑着,纷纷上车,引擎陆续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时,才有人发觉,老板没上来。
后视镜里,只看见陆沉星手中的黑伞稳稳地撑在许苏昕头顶,两人立在茫茫雪地中,像与世界隔开了一道无声的界限。
地面的积雪依然很厚,银白一片,覆盖了所有污浊与喧嚣。
许苏昕往前走着,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恣意张扬,脸颊被寒风与激荡的情绪吹得泛起红晕。她看向身旁为她撑伞的陆沉星,笑得弯下了腰,最后干脆半蹲在雪地里,双手捧起一大把冰冷的雪,用力揉捏成一团。
“两年了……”她重复着,声音带着笑,也带着颤,“整整两年了。陆沉星,我许苏昕……活过来了。”
雪花沾在她的睫毛、脸颊上,慢慢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陆沉星只是点头,伞微微向她倾斜。
她始终低着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自己手背上,又迅速滴进洁白的雪里,洇出深色的小点。
她不想被人看见,哪怕是陆沉星。于是飞快地又抓起一捧冰冷的雪,胡乱地盖在掌心。
陆沉星换了个方向,到了她面前,把手伸过去给她。
许苏昕把手里的雪团递过去,又低头,快速而笨拙地用冻红的指尖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塞进陆沉星另一只空着的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纷飞的雪花,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将那翻涌的灼热狠狠压了下去。
许苏昕走进雪幕深处,伸手去接不断飘落的雪花,雪花凌乱的落在她头发,她的大衣上。
她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这场雪。
一场足以覆盖、掩埋所有酸涩与落魄的雪。
陆沉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独自走入那片苍茫的洁白里。
很快,她对雪的欣赏淡了下去了。
雪下大,就会冷,衣服会穿得多。
衣领轻易就掩盖了她颈侧的星星,长裤也遮住了脚踝上的镣铐。
这一刻,雪中的许苏昕是自由的。
陆沉星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刻,她想许苏昕来亲一下自己。
这个想法非常清晰。
陆沉星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歪扭的、正在迅速消融的小雪人。
她想握紧,留住那点冰冷的形状。可掌心的体温背叛了她的意愿,正一点点、不可抗拒地吞噬它。雪人越来越小,轮廓坍塌,化作一滩透明冰凉的水,最后顺着她微微蜷起的指缝,无声地滴落下去,渗进脚下的雪地里,再无痕迹。
“陆沉星。”
陆沉星回过神。
陆沉星重新走过去将伞举过许苏昕头顶。她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缀着几片未化的雪花上,星星点点,很漂亮。刚走几步,陆沉星又忽然停下来。许苏昕疑惑地看向她。
陆沉星抬起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拂过许苏昕的发丝,将那几抹冰冷的白悄然扫落。
然后,她收回手,伞面微微调整角度,重新将飘雪隔绝在外。
“好了。”她低声说,声音落在雪里。
许苏昕的心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和这冰天雪地极为不同,是骤然烧开的沸水。她微微侧目,望向陆沉星,直直看进那片蓝色的深处。
方才那个拂雪的动作,太过自然温情。
不该属于她们之间。
许苏昕的手指在身侧狠狠收紧。
她低低“嗯”了一声,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升腾、飘散。
然后,在雾气将尽未尽的刹那,她的唇轻轻贴上了陆沉星的侧脸。
许苏昕的唇分开,手插在兜里,“走了。”
许苏昕先迈出一步,陆沉星跟上。
两个人步行了二十分钟,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上车。
路上,许苏昕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没接,甚至没拿出来看一眼,只是将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颗仍在急促跳动的心脏。
兴奋得有些过激了,需要缓一缓。
顺便梳理后续的安排。她想到被冻结的资产即将完整归位,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没多久又想到其他重要的事,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排,唇线抿紧。
前几天许苏昕就定好了餐厅。这层只有她们一桌客人,楼脚是悠悠一片湖,湖心结了冰,覆着层均匀的白雪。她们又喝了一些酒,不多,刚好让身体暖起来。
窗外是无声的落雪,窗内许苏昕端起酒杯,朝陆沉星的方向举了举。红唇扬起,一个清晰、缓慢、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她笑着开始庆祝仪式:
“ Cheers to the winners.”
敬赢者。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透了。雪也在密密麻麻的下,许苏昕洗完澡躺下来,
她眼睛盯着天花板,陆沉星在她后面洗澡,过来先捏着她的腿,确定她的腿没问题放下来。
熄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许苏昕精神异常亢奋,毫无睡意,这种兴奋让她心脏超负荷,变得不舒服。
她正想翻身,陆沉星下床了。之后是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偏过头,借着隐约的光线,看见陆沉星手里拖着两条细链走了过来,她立即抬起自己的腿要踹,陆沉星的手握住她脚踝的瞬间。
一种诡异的、熟悉的颤栗爬过后脊。
她要踢出去的动作又停顿。
陆沉星沉默地将她的脚踝扣上细链,接着是手腕。冰冷的金属贴住皮肤,她就变成了那种最最最初始的状态。
受制却最安全
许苏昕气息却因这束缚而变得莫名急促、滚烫。她深呼吸,那种气息就急切起来。
陆沉星看着她,一种饱胀的、近乎疼痛的情绪填满,清晰地驱逐了所有空洞。让她的控制欲,她那深入骨髓的占有与掌控本能得到满足。
许苏昕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无所有,哪怕恨她惧怕她,眼底也会有一种渴求。
对,是渴求。
就像是在说:狗狗,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需要你。
许苏昕哪怕远离她,视线也会狠狠的落她身上。
陆沉星躺下来,抬手去关最后一道暗灯。
许苏昕翻身坐在陆沉星的腰上,手放在她的腰侧,轻轻地对她吹了声口哨,像是训狗。
陆沉星的手臂瞬间绷紧,停在空中。
幽光里,许苏昕俯下身,长发垂落,扫过陆沉星的脸颊和锁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命令:“把纹身露出来。”
“我要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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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们静静的深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爱你哟
第59章
许苏昕有一段时间没骑过马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星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唇角微勾,“狗狗,去把主人的手套拿来。”
陆沉星下颌线微微收紧,侧脸咬肌动了动。她没说话,抬手拉开床头抽屉,里面整齐放着未拆封的黑色手套,与她平日动手时戴的几乎一样,这个更薄。
许苏昕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上,一根根手指缓缓收紧。皮质贴合皮肤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戴好,垂眸看着陆沉星仰起的脸,忽然伸出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脸颊上拍了两下,“真乖。”
许苏昕在骑上去之前,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先仔细检查了那片纹身。
一般时候陆沉星不会让她看自己的纹身,她也不喜欢被观摩。
苏昕看得很细,那图案依旧盘踞在皮肤上,带着某种原始而狰狞的美。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遮挡,轻轻的,然后指腹按在图案中央,感受着皮肤下涌动的热度,渐渐润出一层隐秘的光泽。她小心心的剥开,再抚,然后指尖在按在纹身上,看着黑色被润湿。
她对准,缓缓沉腰骑坐下去。
这是一匹好马,很乖,不会欺负主人。
许苏昕原本以为自己拿回一切后,心情会是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接受。没想到会这么亢i奋。是因为比预料中更快?还是因为这报复本身带来的、近乎眩晕的快意?
她让两处纹身亲密的厮磨。看陆沉星在身下骤然压紧的眉弓,看她忍耐时绷紧脖颈。
许苏昕俯身,用戴着套手捏住她的下颌,撬开她的唇齿,许苏昕问:“睡不着吗?”
陆沉星闷哼。
何止是睡不着。她的心脏正被一种无名的烦躁反复灼烧,近乎疯狂。只有像此刻这样,用锁链将许苏昕牢牢缚在身边,感受她切实的重量与温度,才能将那空洞与躁郁暂时驱逐。
许苏昕每一次骑动摆腰,细链便随之轻响,许苏昕拍了拍陆沉星紧实的腰侧,呼吸不稳地命令:“要配合。”
陆沉星绷紧的腰腹骤然发力,顺从地跟上她的节奏。
这次配合的比以前更好。
许苏昕仰起头,唇微张,吐息散在空气里。骑的时候费力费腰,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将汗湿的凌乱发丝撩至耳后,露出泛着红脸颊。
“小狗,”她声音撩人,“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没好好奖励你。”
她手指放在两人纹身之间。
手指逗狗。
*
许苏昕稍微抬起腿,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笔直的腿,笑着说:“你还挺多。”
许苏昕又回到之前的那个恶劣的样子,她说:“你弄脏的,你就要清理干净是不是?”
她的审视着陆沉星,一如即往的高高的在上,陆沉星眼眸还是沉着,对她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恨意,但是和当年已经很不相同了,那时候她是个懵懂的小怪物,眼睛里会有惶恐,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过几秒,就会小心翼翼地的躲开她的视线,现在很不同了。
她一直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
她害怕她跑了。
陆沉星坐起身,双手掐住许苏昕的腰,指腹深深陷进她的皮肤。她眼睛里带着恨意,盯着许苏昕,很执拗:“许苏昕,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许苏昕认真去想。
她的记忆并非全然的空白。和陆沉星的初遇,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时陆沉星别扭又倔强,还想和她动手。许苏昕恶劣得很,每次陆沉星一发狠,她就直接亲上去,亲得对方发抖,眼睛里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此刻,陆沉星重复着她当年说过的话。
这瞬间,许苏昕的脑海深处也清晰地浮现出同一句话,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你是我的,永远逃不掉。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和我在一起。”
许苏昕闭着眼睛,她们就像是第一次见面,陆沉星再一次将记忆复刻。
脑子里的某根弦断裂,这比在公司打脸更要开心,是上位者彻底的狂欢,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今天无论和谁庆祝,都达不到这种效果。
只有陆沉星才行。
许苏昕的手继续捏着这头烈犬最敏i感脆弱的耳后,指尖反复勾那薄薄的耳廓。
之后,陆沉星看着她。
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许苏昕的性格就是这样,恶劣,完全处于上风的姿态,“骑喂。”
她坐在陆沉星的面前趴下去,骑马的冲锋的姿态,俯身吻住她纹身下的唇。
而陆沉星也在这时狠狠地吻住她。
*
天放明,夜里睡得晚,加上骑马是激烈运动。许苏昕也累的厉害,她睡了个懒觉。
她有几年没骑马了。久违地,浑身都有些慵懒的酸软。她扣好内衣暗扣,套上毛衣,脚踩在地毯上时,腿上还缠着那条细链。
许苏昕洗漱完毕,要下楼,在楼梯口正巧碰到端着早餐上桌的吴姨。许苏昕低头看看脚踝,极不情愿在熟人面前展露这一面。
她立刻看向楼下客厅里正在翻阅文件的陆沉星,声音冷厉:“陆沉星,你给我上来。”
陆沉星其实听到了,却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文件又翻过一页,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许苏昕沉下眸子,眼神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三、二……”
陆沉星放下文件,起身走上楼梯。她在楼梯中间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向上。许苏昕坐在沙发上,交叠起双腿,命令道:“给我解开。”
陆沉星明显不太情愿。许苏昕挑眉:“家里有人,晚上睡觉玩玩就算了,大白天发什么疯。”
“家里”这两个字眼,微妙地取悦了陆沉星。她捏住许苏昕的脚踝,解着链扣。许苏昕一肚子没好气:“愣着干嘛,袜子也不给我穿?不解开,我今天就光脚,你看着办。”
陆沉星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许苏昕冷哼:“还挺横。”
陆沉星沉默地拿来袜子,仔细给她穿上,许苏昕这才舒了口气,挥挥手:“行了,平身吧,狗官。”
“嗯,知道了,皇上。”陆沉星低声应道,精准地接住了这个戏谑的角色。
许苏昕一愣,歪头看她,这声“皇上”和那副故作正经的模样给取悦到了,配合的还不错。
她伸出手指,勾住陆沉星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那朕便封你为妃,做我的……小狗皇后。”
陆沉星缓慢地将袜子套上她的脚踝,仔细抚平每一处皱褶,然后解开了束缚她的链子。金属滑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许苏昕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侧脸,还有几缕垂落的金色发丝,脚趾在温暖的羊毛袜里舒展开,被妥帖包裹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
许苏昕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轻软,“皇后,我独宠你。”
陆沉星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她。许苏昕脸上带着笑,那笑意浮在表面,让人辨不清底下是真心还是戏谑。陆沉星低声,像是嗤笑,说:“你又爱我了。”
“嗯,”许苏昕晃了晃已经自由的脚踝,答得随意,“这样看着你的时候,就觉得挺爱你的。”她抬起另一只脚,“还有这个,解开。”
那禁锢着她的电子镣铐依旧锁在脚踝上,中间的钻石闪着幽微的蓝光,陆沉星握住她的脚踝,却没动,声音冷了下去:“我恨你。”
许苏昕慢慢地晃了晃腿,挑起眉,“哦,做完爱……就开始恨我了。”
或许是今天天气太好的缘故,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些惯常的剑拔弩张,罕见地染上了一点阳光的温度。陆沉星垂眸看她,说:“今天我会多安排些人跟着你。那几个老东西狗急跳墙,绑架威胁这种事,他们不是干不出来。”
“嗯,行。”许苏昕没拒绝,接受得干脆,起身,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实在碍眼。
吴姨做了一桌子菜,把她最拿手、也是许苏昕最爱吃的几样全端了上来,笑呵呵地说要恭喜她。
许苏昕笑着落座,拿起手机看新闻。
网上已经传疯了。
章惠兰被带走调查,疑与造谣许苏昕“弑父”、并伙同其子章宇谋杀许苏昕未遂有关。几乎同时,许苏昕的助理团队对外发声,措辞强硬:她们将动用一切法律与商业手段,全力追回许苏昕被非法侵占的全部财产,并宣布已启动跨国司法程序,目标直指被非法转移的“离岸资金”。
许苏昕美滋滋的看着,期间看到几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得,氛围感很好。
穿着挺括黑色西装的陆沉星,正微微侧身,将一柄黑伞完全倾向身旁的许苏昕。许苏昕单手插在大衣口袋,就站在她身侧,雪花簌簌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将她半融入这片苍茫的雪色里。她正仰着脸,望向无尽飘落的雪幕,那铺天盖地的洁白仿佛只为她一人倾泻。
她美得锋利,也狠得彻底。用一套不被世俗认可的恶性法则,生生爬回了属于她的王座。而陆沉星就在她身侧,是她的权杖,她的同谋。
许苏昕刚按下保存,发现评论区不对劲。
【等一下,陆沉星这个级别的金融巨鳄,为什么一直像个保镖一样站在许苏昕旁边?还是撑伞的那个? 】
【绝对不是普通朋友。许苏昕公认的挚友就那两位,陆沉星从来不在其列。忘了?许苏昕最低谷的时候,陆家是唯一公开表态‘全力支持’的财团。 “】
【这种画面,没有点超出商业合作的情愫,我不信。 】
【这两位就没有公开秀过恩爱,果然cp党随便一拍就是饭。 】
【恨往往比爱更长久,更牢固。我恨天恨地,更恨你不够爱我——这氛围感绝了。 】
【好磕,太好磕了!请你们立刻结婚!我宣布我就磕死在这对‘女同性恨CP’的坑底了! 】
【对了,你们知道吗,许苏昕是出了名的性无能,陆沉星大猛攻一下就给她治好了。 】
【真的,性无能,我是圈子里的人,她从来不谈恋爱,一有人对她开屏,她就不行。头痛。不信等官方通知,肯定会说她头痛,有隐疾。 】
许苏昕越看越不对劲,她就不是很理解了,这么紧张的氛围里还不忘记造这种谣,她严肃地说:“把后面这些撤了,写的什么?”
陆沉星淡淡地说:“尊重创作自由,是基本素养。”
“????”
许苏昕都看到好几个瑟稿了,这有损她的形象啊。本来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传,现在说的有模有样,全网都知道她有隐疾。
许苏昕深吸口气。
想着网上也就那么一阵。
不在意了,谁知道三天后在看,更加疯狂了,许苏昕后面跟的全是她和陆沉星的图,还加一个她看不懂的字。
陆沉星把古冰叫过来了。古冰的伤比许苏昕要轻,手臂上缝合了口子,现在已经好转的。
陆沉星说:“你带队,严加管理,她见的每一个人都要告诉我。”
她特地补充:尤其是千山月。
古冰皱眉,许久没开口,陆沉星审视着她。
古冰长吐一口气,低下头,认真的说:“可能不行。”
“嗯?”
上次那件事件,古冰其实应对的非常好,把危险降到最低。许苏昕受伤了,是不可避免的。
陆沉星看着她手臂上的伤,说:“你是想加钱,还是想转型?”
古冰头未抬,认真、且沉重地说:“经过这几天的调整,我觉得我无法再任职了,因为我爱上了许小姐。”
“你在说什么?”
古冰认真地说:“当时许小姐完全可以不用管我,可是,我没想到许小姐会不顾生命危险来救我,甚至负伤也不松开我的手,当时她拉着我,手捂住我的嘴,我的心脏狠狠一跳。”
“吊桥效应。”陆沉星冷声,“是错误的认知,你不爱。”
“不是。后来她给我送补品,我再次一跳。我查过,这叫茶饭不思,我这几天睡觉是许小姐的脸,吃饭也是许小姐的脸。我的心就跳动,我想我的初恋来了。”
“?”
陆沉星搭在腿上的手,狠狠地握紧。
许苏昕换好衣服下楼。
就听到陆沉星喊古冰滚,给她吓了一跳。这是受伤以来她第一次见到古冰,认真观察古冰,确定手臂没事,说:“没事吧?”
古冰点头:“肉/体痊愈,心理上还有。我可能要被辞退了。”
“那让陆沉星陪你点精神损失费吧,然后跟着我干,我聘用你。”许苏昕觉得她应急能力非常强,而且护主,能为人舍命。最重要,俩人一起共过生死。
走到门口,等了半天没见古冰过来,她手机在震动,就先上车了。
客厅里,陆沉星狠狠地盯着古冰。
*
许苏昕要去马场。
蔡琴陪同,她把文件给许苏昕看,待许苏昕一一翻完,她看许苏昕的交叠的腿,问:“什么时候安排见面?”
许苏昕沉默了一阵,说:“和山月见完面再说。”
到马场,她先去看赤电,赤电现在待遇好多了,是马场的明星。
她带了医生,医生给赤电检查,没什么问题,就是赤电年纪也大了,后面比赛不能再安排的那么频繁。
她摸着赤电的头,伸手抱着它,靠着它轻声说:“好了好了,赢了。”
赤电也蹭蹭她,许苏昕看着赤电,心中有话要说,最后又叹了口气。
楼鸢和李薇柠站在她身后,俩人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叽叽喳喳的说话。
许苏昕转过身,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别一起说,一个个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从左到右。”
楼鸢立刻举手,李薇柠不满的皱眉。
傅柒冉浑身不自在,觉得这场面像在训狗,别人是训一个,她一个人训一排。她别别扭扭扯着琥珀的缰绳。
楼鸢汇报完,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反正闲着。我爸说我是个废物,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就是结婚联姻。”
许苏昕说:“就你爸那个暴发户,要不是你和你妈带着福气,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挖煤的。蠢人一个。”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有事,在外面报许苏昕的名字,比报你爸的管用。”
楼鸢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热。
“到我了,苏昕姐!”李微柠急急出声。
李微柠哽咽着道谢,许苏昕却没怎么听懂,李微柠立马告诉她,自己偷听了几个项目计划。再说:“我最近没有动脑子,很安静。”
许苏昕点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多偷听你爸的信息,催婚,就甩给你爸,让他给钱。”
李微柠眉眼一挑:关心我。
前段时间张诚出事,他爸东奔西走,没过多久又在国外被人堵着狠揍一顿,差点没命。
她和张家的婚事自然就没了,一想到这儿眼眶就发红。她就知道,这都是许苏昕在替她出气。哪怕自己深陷麻烦,许苏昕仍把她放在心上。
许苏昕抬眸看向傅柒冉,温温柔柔的说:“你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都会帮你做。”
傅柒冉心脏狠狠一跳。
待几个人说完,许苏昕垂眸整理方才获取的信息,再看看时间,她还在等千山月,必须聊聊陈旧梦的事儿了。
周经理给许苏昕递了杯茶,态度与之前她落魄时来的那回截然不同。许苏昕笑着接过来,没碰,只是放在了一旁。
“我要把‘赤电’送到私人马术疗养中心,”许苏昕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你们马场,应该知道怎么安排吧?”
周经理脸色微变,下意识推诿:“这,许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许苏昕没说话,她的特助抽出几份文件,轻飘飘地甩在周经理面前的桌面上。
“这几个与马场相关的衍生投资项目,现在都在我们许总名下。更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攥着你们马场近七成的会员竞技积分。你说,如果我们现在要求把这些积分对应的权益和资金一次性提走,嗯,你们马场,会怎么样?”
周经理一愣,迅速抓起文件翻阅,越看脸色越白。他完全不知道,马场最核心的流动资本和会员绑定资产,悄然转到了许苏昕手中。过去几个赛季,赤电和琥珀都被她握在手里,许苏昕借着赛事掌控庞大的资金池。
“你,你当初一直不提走积分,原来是为了……”
许苏昕笑了笑,向后靠进椅背,“那点钱杯水车薪。不提走,放在这儿,才是一场更大的赌局。”她看着对方,眼神明晰,“我打赢的是什么账,你应该很清楚。”
她的赤电赢给她看,所以她要带走她的赤电。
周经理立刻换上一副奉承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那许小姐,您现在的意思是?”
“两件事。”许苏昕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马场的一部分股权,具体比例我们稍后详谈。第二,安排‘赤电’秘密转运到瑞士,给它最好的环境和照料。”她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全程保密。明白了吗?不然,周经理你当初对我的怠慢,我都会……一笔一笔还给你。”
赤电现在是明星马,它要是走了,基地繁育也完蛋,周经理笑着周旋,“许小姐,你一直在国内,你看,把赤电送出去完全没必要啊,我可以请人过来,至于你说的股份……”
许苏昕手中的马鞭狠狠地一抽,她骑马不喜欢抽马,但是她喜欢抽人,“跪下跟我说话吧,你以前耀武扬威的,我真的不爽。”
第60章
陆沉星一整个早上没有好脸色,她凝视着古冰,问:“我没有给你安排最好的病房和护工吗?
就算古冰喜欢,不应该先喜欢她吗?
当时,许苏昕住院的时候,也比较担心古冰,就派人给她加了几个护工,还给她预约了伤疤修复的专家。
古冰说:“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上司,也许我去给许小姐工作一段时间,就不会喜欢了。”
陆沉星在这一刻很想处理掉古冰,她说:“我看起来很傻吗?”
古冰语气严肃:“我是真的这么想。一般初恋都是来势汹汹,我查过。”
陆沉星有做过健康医疗方面的投资,当时这个板块的核心就是上网查动不动查出患癌。她正要说你可能是得了病,古冰说:“初恋是绝症。”
古冰是精挑细选来的。话少,人呆,现在……
“你的喜欢很廉价,你不配喜欢她,自己了断吧。”
*
11:00
千山月到了马场。
许苏昕在楼上包厢坐着,靠着窗户,周经理跪在她面前,哪怕是侧脸也能看到她嚣张气焰。
她又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许苏昕,千山月由衷的为她开心。
等了一个小时,雪下得安静。
直到簌簌的风声吹响,许苏昕才察觉到她。
许苏昕在楼上对她挥手,和她打招呼,把手中马鞭扔给周经理,起身下楼,到千山月面前,她说:“冻成雪人了。”
千山月看着她,先开口:“恭喜。”
许苏昕把手帕给她擦擦,“也谢谢你。”
千山月穿得白色大衣,很像她肩膀上堆了个雪山,她擦完把手帕还回去,“我没帮上什么。不是陆沉星给你通的资金路么?”
许苏昕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也有人会在暗地里偷偷帮我一把。”
千山月没接这话,浅浅地弯了下唇角。许苏昕直接问:“对了,陈旧梦那边怎么样了?”
聊到这个,千山月神色严肃了些:“我妈生日那天,我见到她父母了。说是她得罪了一个女人,现在一直躲着,连家都不敢正经回。我看她爸妈……似乎也不是特别着急。”
许苏昕皱眉。她最早想出去躲清净时,还和旧梦聊过,没听她提过这茬,“什么女人?”
“她父母语焉不详,只说是‘情债’。对方现在咬得很死,处处盯着她。她没辙,门都不敢出。”
“你信么?”许苏昕问。
“目前能确定她人没事,你可以稍微放心。”千山月半信半疑说:“她爸妈很疼她,按理不会撒这种谎,而且她妈愁得要死,说是在酒吧喝醉了,怀疑她是经历了国外仙人跳。”
许苏昕“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千山月沉默了几秒,问出口:“这次你玩这么大,盘子里的资金流动起码百亿起步,她都给了?你答应她什么条件了?”
许苏昕说:“我能给的都给了,这是她作为金主应该给的,她没什么好拒绝的,不然谁跟她。”
千山月皱了下眉,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也听出她不愿深谈,她适时止住,换了话题:“今天不骑马?”
许苏昕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跑道,摇了摇头:“不了,下次吧。上次骨裂了,得养几个月,医生叮嘱的,等年后再骑吧。”
马场后面有一片开阔的草地,积雪被扫开了一些。许苏昕去馬廄把赤电牵了出来,带它出来走走,透透气。
它最近精力旺盛,关久了会闹脾气。
千山月陪着她缓步走着。
赤电很爱吃胡萝卜,伸出粉色的大舌头,从千山月掌心里卷走一根,嚼得欢快,偶尔还瞥千山月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憨傻的得意劲儿。
许苏昕抓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温热的皮毛,问:“要不要上来试试?赤电认你。”
千山月喂完手里最后一小截胡萝卜。
她认真摇头,手伸进大衣口袋,声音低了些:“我妈一直想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对不起。”说着,她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递过来,“还有这个。我妈说,对不起你,这是你妈妈当初送给她的,她还是还给你。”
许苏昕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切割精美的紫色钻石,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泽。她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盖上盒盖。
“既然是我妈妈送的,就不用还给我。”她把盒子递还给千山月,“我妈一直觉得,和阿姨是最好、最好的朋友。让阿姨别放在心上。”
许黛暄去世后,就再也没人管许苏昕了。那些年的家长会,都是林轻云以“阿姨”的身份去开的。有些恩情看着不大,却足以让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记一辈子。
千山月接过盒子,手指在光滑的丝绒面上捏了又捏,最终默默地将它重新放回了大衣口袋。
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安安静静的,期间碰杯的声音轻而脆。
这一仗,许苏昕打得血腥,也打得漂亮。此刻与朋友对坐庆祝,内里翻腾不休的血液,似乎终于随着窗外落雪一起,缓缓沉淀、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千山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放下酒杯,很轻地说:“这一路,辛苦了。”
从餐厅出来时,一辆线条冷硬、颜色沉黑的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深色车窗,看不清里面,也没有降下的意思。
但许苏昕一眼就知道是谁。
许苏昕上车,问:“古冰怎么样了,你真要辞退她?”
陆沉星绷着脸,“她自己有新的职业规划。”
*
马场的事安排妥当,剩下的事务全权交给了蔡琴。
许苏昕去了她名下一家公司,她交代着,让团队开始接管酒店项目,今年就要开始盈利。
许苏昕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卡,推到蔡琴面前,“这里面是单独给你留的。之前手头紧,给你的那些不够看。另外,我早年在森湾那边有套别墅,过户给你,律师这几天会联系你办手续。”
“苏昕,这太重了,我……”
“你应得的。”许苏昕打断她,没留推拒的余地,“我们之间不兴客气那一套。新公司还缺个能镇得住场的执行总裁,后面还得辛苦你一阵。”
她早年一直积累资产,手里攒下不少优质房产,她挑得这套就足够人奋斗几辈子的了。
“人的价值,在于忠诚和能力。你的衷心换这些财富和物质,都是应得的。你让我赢了这场仗,我就能让你富足。”
许苏昕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语气放缓了些:“现在团队里的核心骨干,基本都是你当初帮我挖来的,每一笔我都记着。”她松开手,指向那份房产文件,“你呢,等房子一过户,就带着女朋友搬过去。算是我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也是你该得的安稳。”
许苏昕又说:“律师团那边也追加一笔奖金。跟他们说,官司打赢,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人。”
蔡琴用力点头,“大家一定会全力以赴。”
许苏昕轻轻晃了晃腿,姿态松弛下来,“先送我去医院吧,和高医生还有最后一次预约。”
自上次高医生出面作证后,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一趟。
蔡琴送她过去。
诊疗室里,高汐认真地看着她,温声问:“现在,你待在她身边是什么感觉?”
许苏昕靠在沙发里,目光里带着笑,是很放松的状态,“外部的威胁和麻烦好像暂时消失了,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抗拒感,又浮上来了。”她顿了顿,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比喻,“有点像网上说的,同床异梦。某些时候,必须靠更紧的捆绑,才能勉强入睡。”
高汐若有所思,记录了几笔,说:“因为共同的‘敌人’暂时退场,战场上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直面彼此了。”
许苏昕安静的听着。
“说回上次的话题,”高汐将话题轻轻转回,“你对你父亲的恨意,现在还是那么浓烈吗?”
许苏昕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了然:“高医生,你是在跟我拐弯抹角的谈吗?”
在许苏昕接受诊疗的这几年里,高汐在逐步了解她,而她,又何尝不是在观察和琢磨这位医生的路数。她很清楚对方常用的引导和试探方式。
高汐也不尴尬,面色如常地接道:“只是对你父亲的死亡,以及它带给你的影响,保持一个职业上的好奇。”
“他啊。”许苏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其实他怎么死的,重要吗?他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
高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从法律和伦理上说,我们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
“这句话很有道理,我认同。”许苏昕笑意更深了些,她交叠着腿,很上位者的气息,笑起来很有攻击性的轻蔑,“但是,既然选择坐上我的棋盘,输或赢,就都是各自的命。我怕死,但是我愿意拿命博。他们也应该有不怕死的觉悟。高医生,你其实不必有心理负担。”身为病人的她,此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安慰医生,“章惠兰同样日日夜夜盼着他死。那笔离岸基金是巨额财产,他死了,才能被她独吞。那天在警局,高医生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她眼眸上抬,笑意停留在唇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完全的漠视许智祥这个人。
所以,究竟是谁,用什么方式推了他最后一把,还重要吗?
这种人,不就是该这样死去吗?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他应得的。
高汐说:“你有一个核心的自我陈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过去,你频繁且坚定地使用‘我不怕死’,作为你应对危机和压力的心理支点。但在今天,这个支点变了,这个是不是可以再聊聊?”
这次的谈话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于协作探索。许苏昕并没有表现出防御或抵触,她唇角微扬,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笑,坦然地点了点头。
高汐保持着专业的中立与引导姿态,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推进:“这种底层信念的转变,往往关联着个体处境与内心世界的重大重构。它可能与你重新掌握的资源与掌控感有关,你正在重建的社会身份与秩序,也可能,是一种牵绊,成了生命里新出来的无法轻易割舍。”
许苏昕思考,一一对应,确实她重回巅峰,不想死,还有牵绊——
她说:“我不想回答。”
高汐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许苏昕:“我之后……可能无法继续为你提供治疗了。”
“为什么?”许苏昕问。
“上次为你做完那份司法评估后,我对你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你的‘病因’根源特殊,常规药物或谈话治疗,恐怕很难触及核心,也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疗效。”高汐停了停,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开始对我撒谎,且我无法成为你的共谋。”
许苏昕唇角勾了勾,她觉得高汐的眼睛就是在说“你很狡猾”,她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回答得很干脆:“好。”
“那么,就当正式告个别。”许苏昕站起身,“我请您吃个饭吧。”
“不用了。”高汐也站起来,态度温和却疏离,“为你提供诊疗是我的工作。但是我有我的职业界限,基于我们曾是医患关系,以及我已经完成的专业介入,我们应该……无法成为朋友。”
她伸出了手,这是一个彻底划清界限的、仅止于礼貌的姿势。
许苏昕看了看她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同样干脆:“明白了。那,保重,高医生。”
“对了。”高医生在她转身时,忽然再次开口,“你身边那位陆小姐,是不是比你‘病’得更重一些?”
许苏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前段时间兵荒马乱,她确实没和医生细聊过这个。她挑了挑眉:“这你都看得出来?”
“她的‘症状’表现得很明显。”高医生说:“眼睛几乎每分每秒都锁在你身上,那不是普通的关注,更像一种定位与确认。位移稍微超出安全阈值,她的焦虑感就会飙升。”
“有办法吗?”许苏昕问得很直接。
高医生给出一个最现实的建议:“如果你感到不适或威胁,最好的办法是报警,并申请保护令。”
许苏昕皱眉。
高医生:“我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她危险系数很高。用游戏里的术语说,她相当于一个会让他人持续狂掉San值的环境场。旁人看你一眼,都可能引发她不可预测的烦躁甚至攻击性。你觉得她的自控力真的还好吗?”
“自控力?”许苏昕想起某些画面,摇头笑了笑,“还是挺好的,她非常克制。比我还克制。”
要不是那次她趁陆沉星睡觉,偷偷扒她裤子,陆沉星恐怕至今还在系上八个死结。
如果此刻她提到这个细节,高医生很可能会冷静地指出“八个死结”,这个行为本身足够说明问题了,正常人一个两个就足够了,她需要八个?
所以,她的最后忠告也变成了其他:“那么,许苏昕,祝你好运。”
许苏昕细品。
好运,不是痊愈?
许苏昕离开前,去医院的药房多拿了些药,然后彻底走出了诊疗室,回到公司。
蔡琴引着她进入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面已有人等着。对方戴着帽子口罩,打扮低调专业,是专门来处理她脚上那只电子镣铐的。
许苏昕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蔡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蔡琴会意,点了点头,安静地带上门守在门外。
坐在许苏昕对面的人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箱。许苏昕配合地将脚搁到矮凳上,动作很轻,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怎么,”许苏昕问,“接电话也不说话。”
陆沉星极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意味。
许苏昕看着旁边的人动作,声音飘忽了些。
很快,工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在做什么?”陆沉星问,声音有些闷。
“剪指甲。”许苏昕答得干脆,轻轻补了一句:“免得弄痛你。”
陆沉星又沉默。
“说点什么吧。”许苏昕问,“你在国外有想我吗?”
陆沉星没有避讳,声音低沉,“时时刻刻的想,不停的回忆。”
许苏昕说:“宝贝,说一点温情的,一点有温度的好吗?”
对面无声。
“好吧。”她长长叹气。
蔡琴将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递过来,卸下的黑色电子脚铐被仔细放入盒中,合上盖子。
然后,蔡琴将一张机票轻轻放在了许苏昕手边的桌面上。
许苏昕的注意力落在在自己重获自由的脚踝上。戴得太久,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如同烙印般的粉色压痕。
她伸出指尖,很轻地揉了揉那圈痕迹。
束缚解除之后,禁锢的感觉没有随着消失,她盯着那圈渐淡的粉色,心想,没关系,痕迹马上就会消褪的。
“拜拜。”许苏昕对着手机笑了笑,声音轻快。
她先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