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六项任务(下) 海里有蒲鱼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五项任务已完成, 飞来医馆防御系统已开启,四门泊船码头已建成,安全无虞, 请大家放心。”
邵院长看向金老:
“保安王队提过, 现在刺桐城的海防船每天都在附近转悠, 但我也没想到防御系统这么强。”
“安全问题确实不担心了。”
金老微微一笑:“第一次穿越的防御系统, 连军士的武器都没收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这样。”
“每次系统加码给奖励,都意味着陡增的任务。不知道第六项任务要治愈多少病人?”
邵院长并不担心:“飞来医馆的名声已经传到月港, 海防船也来过, 医疗船还有三四天就能投入使用,还有这么大规模的泊船码头……”
“说实话,我不担心第六项任务的数量。”
金老的花白眉毛长成了寿眉,饮茶时眉毛末端动了动, 顺便提醒:
“邵院长, 慎言。”
“能到飞来医馆的病人都很严重, 每治愈一人, 都是医护们的心血。”
邵院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办公桌的桌沿, 有些讪讪的。
办公室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经营急诊小卖部的老常停在门口,压低嗓门:
“邵院长, 能不能关门?”
邵院长不以为然:“直说。”
老常小心地看着身后, 很为难:“小卖部的存货不多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以前沐浴露、洗发水、一次性卫生用品告急的时候,下意识皱眉:“新院区特意给小卖部分拨了仓库。”
自从第一次穿越以后, 医护们都习惯性囤清洁和卫生用品,每个人的更衣柜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常既为难又尴尬:
“邵院长,搬到新院区确实把小仓库都囤满了,这不是一直没穿越嘛, 囤货需要资金,我前两个月就没进货,一直在出库存。”
谁能想到,这次又穿越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诸如“包大人”“一次性使用夜壶”“一次性中单”这些用品,危重病人或老年病人必不可少的用品。
这些物品如果断货,苦的就是病人家属和病区护士护工,以及所有人的鼻子。
邵院长的嘴角动了又动,咬牙切齿地问:
“库存还能撑多久?”
老常边挠头边透底:“按最近的用量,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
邵院长挥了挥手,示意老常出去:“不要张扬,免得有人非法获利。”
老常边点头边出门,到门边一溜烟地跑开。
邵院长很无语,能在医院经营小卖部、看着再寻常都不是普通人,老常刚好就是某领导的亲戚,很亲的那种。
好在老常与“日常难说话、不干活”的关系户不同,做事认真又负责,第二次穿越确实囤足了日用百货,这次……也确实没想到。
医院像一台组装精良、需要用心维护的大型设备,再不起眼的小部件都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包括小卖部。
金老摇了摇头:“只能指望系统。”
正在这时,手机又传出新消息提醒: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治愈1200名病患,开启无限超市系统。”
金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邵院长。
偏偏正在这时,隔壁的副院长们,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院长办公室,眼神里充满各种情绪,就是没有对上司的尊重。
邵院长下意识捂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
医护楼的医护们看到新消息发出哀嚎,这系统真是“周扒皮”,治愈病人哪有这么容易?
平时上班面对各种病人,尤其是那些不听医嘱、不理健康宣教的,进医院保命,出院任性,没多久又住院了,有的还能走出医院,有些就去了其他地方。
转念一想,平时门诊一天都不止1200人,这任务似乎也没多少难度。
只是天天窝在医院有点憋得慌,需要娱乐,需要离开医院出去逛逛的心情更迫切一些。
但一想到刺桐城的茅厕,想去旅游的心又歇了。
而对医院的病人和家属来说,每次从手机上看到新任务,但又没法参与,实在心有不甘,转而积极参与各项志愿者活动。
穿越第一天,各科护士长统计病房特色人才时,还有不少人没明说,随着时间推移,医院面临的问题五花八门,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来解决。
而且解决方式也相当客观,主动找护士长报职业的人才也逐渐增加,截止今天,邵院长手里的人才汇总表已经更新到7.0版,还增加了业余爱好栏。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才基础,所以,儿科病房各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了不同科目的老师,甚至到了两三天课程不重样的程度。
成人体验课也是如此,课程不断增加,连口技都有人教。
飞来医馆名副其实的人才济济。
……
与此同时,距离飞来医馆西门数海里的地方,刺桐城海防船忙着打捞落水的人。
当然,先救大鄣人,倭寇和海盗先在海里泡会儿。
海防船上的巡检小旗招呼渔船:
“把这帮混帐东西剥个干净,捡到都是自己的!”
闻讯赶来的渔船上,渔民们忙着打捞海上的飘浮物,翻到有用的物品都往自己船上装。
倭寇与海盗都会水,弃船跳海以后还能浮不少时间,本来还打算抓着渔船边缘苟活、或者干脆抢船逃命。
渔民们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打劫倭寇与海盗,真是苍天有眼,哦,不对,是飞来医馆如有神助!
事实上,渔民们倒也没眼睁睁看着倭寇与海盗沉入海水,而是把他们拽上船,搜剥干净绑起来,巡检小旗说,每抓一个倭寇或海盗,都可以带去府衙领赏,多抓多得。
刺桐城免税三年,最近又有大批商船靠岸修船,今天还能抓倭寇海盗领赏,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而海防船在打捞大船落水者时,发现救人的难度不低,首先他们不谙水性,其次他们外露的手背和脸上都有奇怪的纹路,个个痛苦面容。
巡检小旗立刻向着周围的渔船高喊:
“大家小心,海里有蒲鱼,有一大群蒲鱼(海蜇)!”
没多久,泡在海里的倭寇与海盗无一幸免,都被长长的触须轻轻抚过,疼得惨叫连连。
渔民们把海面上的木板碎片翻了一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搜遍倭寇与海盗、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泡了水的火折子倒是不少。
好嘛,这摆明了就是来纵火杀人的!
知道他们胡作非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群人准备的物品又是另一回事。
这下,渔民抓落水倭寇与海盗更积极了。
半个时辰后,三艘大船完全沉没,好在落水的人已经救上来。
巡检小旗问这些落水的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刺桐城有没有家人朋友,要不要去飞来医馆治蒲鱼留下的伤……
谁知这些人怪得很,一问一个不吱声,只是眼神警惕地打量四周。
无巧不成书,牛十二和船工们的船刚好经过,被巡检小旗叫住:
“牛十二,你能不能与医仙联系?海防船上有病人,问什么都不说,但都被蒲鱼蜇伤了。”
牛十二想了想,拿起电话手表找魏璋:
“魏通事,海防船有一群被蒲鱼蜇伤的病人,疼得厉害……可他们身份不明,问了也不回话。”
“那就送来吧。”魏璋回得也很干脆,反正身份不明的病人也没少收,最多就是用束缚带绑在病床上。
很快,海防船改变方向,行驶到医院西门,铺开舢板,巡检小旗到沙滩上,向魏璋和蒲奉交接这些锯嘴葫芦式的病人们,共八十九人。
魏璋和蒲奉以最快的速度打量这些人,实话实说,这是目前为止、身体状况最好的一批病人,就是疼得有些惨。
蒲奉先给他们挂上塑料手环,然后领着他们去了急诊外科诊室,三个诊室全开,所有病人都在走廊上排队候诊。
医护们以为今天的怪事足够多,也见识过各种难缠的病患,然而……这些病人,问什么都不回答,让做什么也不配合。
于是,急诊外科三个诊室门都开着,就是没病人往里面走。
“先进来一个人清创!”文浩喊了三遍,硬是没人进。
其他两个诊室也一样,好像喊的不是他们。
魏璋和蒲奉以为他们语言不通,赶紧过来逐字翻译,试了各地方言和官话,这些人连个眼神都不给。
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
文浩耐着性子问:“有没有要进来清创的?都感觉不到疼是吗?”
还是没人动。
魏璋敏锐地察觉到,这么多人排队,但他们都下意识望着坐在候诊椅上的中年男子,他始终低着头,衣角裤腿都滴着水。
是的,这么多人,只有这位是坐着的,其他人都忍着疼痛站立。
蒲奉总觉得事有蹊跷,正准备轻推他提醒,怎么也没想到,手指还没碰到,这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倒。
魏璋眼急手快地扶住:“抢救大厅,有人晕倒了,快,推车!”
抢救大厅的自动门打开,医护拉着推车出来,赶紧把人扶上车送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走廊上候诊的病人忽然出声:“放肆!”
第122章 仇人见面 死了就是死
抢救大厅的医护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一名蓄须男子紧跟着推车闯进来,文浩立刻出手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蓄须男子双眼通红,瞬间踢向文浩右膝:“大胆!”
文浩多年的练武底子终于派上用场, 刹那避开, 并在忽然伸手的同时格挡, 只五秒时间, 就对挡了五六招。
蓄须男子下死手,而文浩只是强身健体, 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 医护们虽然都知道人体要害,却没考虑过治病救人以外的事情。
眼看着蓄须男子一记重拳打向文浩正脸时,保安队长王强赶来一记飞踹正中男子肩颈,硬生生后退好几步。
魏璋听到声响从急诊内科诊室出来, 就被走廊的其他人围住, 从他们的身高、体型和走路都能看得出来, 是一群战斗力爆表的护卫。
魏璋很有自知之明, 立刻拿出手机:“小谢, 抢救大厅外面紧急情况。”
“狄警官,抢救大厅走廊上紧急情况。”
王强提高嗓音:“外面交给我们,把自动门锁上!”
时萱立刻拿出工作卡锁住自动门与内科外科诊室相通的门。
刚推进大厅的男子, 同样蓄须、脸色苍白, 脉搏细速,呼之不应。
池敏看到他脸上、手背上以及衣袖破口处皮肤的树枝状红痕, 红痕周围红肿严重,怀疑过敏性休克。
床位医护把他放到7床立刻着手抢救,护士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联接心电监护,按医嘱注射抗过敏抗休克药物并输液。
很快, 心电监护上心跳、呼吸、血压和脉搏数值迅速回升,接近正常数值。
等病人情况趋于稳定,池敏拉开床帘走向护士站去补医嘱(抢救时执行口头医嘱,抢救结束再补医嘱)。
好巧不巧的,这位过敏性休克的病人就在申丞的隔壁床,看到床帘掀开时,申丞下意识看去却噎在当场,这……
但因为病人双眼紧闭,呼吸轻浅,脸上、手臂和颈部都有树枝状蜇痕,一时间,申丞又掐灭了脑海里可怕的念头。
正在这时,被长廊外激烈打斗声惊醒了四张床位上的通缉犯病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申丞。
申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除了4床病人,其他3床索性下床走过来看个究竟,申丞的眼神与表情都很反常。
三人慢吞吞挪到病床旁,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转身看向4床,怎么会?
4床病患慢慢挪过去,望着还没清醒的7床病人,只是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神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面部肌肉微微抽动又归于平静。
偏偏在这时,7床病患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又惊讶地望着带格纹的天花板,又下意识扭头看人。
就这样,4床与7床的视线交汇,似乎瞬间迸发出激烈火花:
“你果然没死……”7床丰元帝尽管疼得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轻蔑与傲慢,视线集中在4床颈项扩张器上,“像丑陋的丧家之犬。”
4床“死而复生的瑞和帝”,异常平静又温和:
“听信谗言微服出行,若不是飞来医馆,你早没命了。”
两人的神情与眼神仿佛故友相逢,只是言辞锋利得像在过招。
“你怎么还没死?”丰元帝嘴角微微上扬,反复打量瑞和帝。
瑞和帝浅浅一笑,极为平静地提问:
“你若好好治理大鄣,让百姓安居乐业,卫所丰衣足食,孤就算死在这海上也无妨。”
“可是孤一路南下见到太多疾苦,你登基以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何永宁卫欠下那么多军饷?”
“为何各海港饱受倭寇与海盗滋扰劫掠,你却下令不理睬?”
“堂堂大鄣,怎能任这些鼠辈搅得海港无宁日?”
“又为何颁布禁海令?海港百姓靠经商为生,让他们何以为继?”
“……”
一长串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不带标点和停顿。
丰元帝听完这些不怒反笑,偏偏身体虚弱,声音很低:
“宗庙里已经立了你的牌位,死了就是死了,别像志怪话本般诈尸。”
“另外,被孤在这里遇到你们也是天意,天要灭你们!”
文浩和池敏走过来:
“你们四人赶紧回去休息,救治你们不容易,别让我们的心血白废。”
“至于你,还没脱离危险,少说点话。”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们有什么过节和争斗,离开后再论。”
丰元帝登基以后再也没过这样严厉的训斥:
“放肆!竟敢如此与孤说话?!”
文浩下意识把池敏护在身后:“我们和所有人都这么说话,你想治病就治,不想治也可以离开。”
“离开前,请把方才的抢救费和药费诊费都付一下。”
“来人!”丰元帝不假思索地下令。
正在这时,自动门从外面解锁打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捆绑结实、排得井然有序的昏迷护卫们。
王强带领的保卫们,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两人正麻溜地给他们上手铐。
医护们向保卫和警官们竖起大拇指。
丰元帝的脸色又是一阵发白,这些锦衣卫精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可如此轻易被捕?大鄣帝王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但事实上,这些锦衣卫们先是晕船、之后打斗受伤、外加船沉不得已只能跳海,又挨了一通蜇,爆表的战斗力所剩无几。
除了最开始与文浩斗狠的蓄须男子,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其他锦衣卫都被保安们轻松制服、顺势放倒捆绑。
如果是比赛,那必定不公平;但在飞来医馆对医护动手,管什么公平不公平?能打赢就是公平!
魏璋假意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出手机摁下通话键:
“邵院长,抢救大厅4床是已故瑞和帝,7床是现任丰元帝,您要不要来一趟?”
“很有两虎相争的意思。”
“什么?!”邵院长的惊讶从手机里传出,那个嚣张狂妄、只想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就这么突然到了医院?
魏璋把海防船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不用,我们医院只管治病救人,医治自愿,不勉强。”邵院长说完就结束通话。
瑞和帝在这里治病养伤一个多月,已经知道医护们的行事风格,真实的童叟无欺,对自己和对走绳少女的态度完全相同。
第一天,瑞和帝因为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惶惶不安,还因为逃亡两年里亲眼目睹忠诚的护卫一个接一个死去,好不容易快到刺桐城又遇上倭寇,连求生欲都没了。
治病养伤的一个多月里,瑞和帝为了消解无止尽的疼痛,观察医护们打发时间,他们忙碌与用心、喜怒哀乐,特别鲜活而有生命力。
他们聪慧、急智、自信又优雅,有着不输任何贵族的仪态和气度,就连拖地打扫的杂役都没卑躬屈膝的讪媚样儿。
瑞和帝习以为常的一切,就这样被颠覆了,并逐渐接受;再想起以前处理国事时两人争执不休,丰元帝即使经历生死,还是狂妄自大。
归根结底,瑞和帝先要里子再要面子,而丰元帝面子大于一切,而且性情暴烈。
比如,走廊外被擒的锦衣卫,必定凶多吉少。
毕竟,在丰元帝看来,没能守住就是失职,失职就是无用,无用者就不配活着,一杀了事。
反正大鄣人才济济,不愁无人可用。
丰元帝用力坐起,想拉扯心电导联和输液器,偏偏医护们上了束缚带,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平躺,立刻无能狂怒:
“你们好大胆子!竟敢绑朕?!”
“还不快快松绑?!”
医护们各司其职,烧整科医生在准备新的手术方案,脊柱外科和妇产科围着走绳少女转,心脏外科围着申丞……无人在意暴躁的丰元帝。
丰元帝被捆得很结实,稍微挣动就会牵扯到树枝状红痕,钻心似的疼,心中怒火更盛却毫无办法,一双眼睛气得通红。
池敏走过来问,完全无视丰元帝的怒火:
“如果你不想清创,飞来医馆也不拦着,把药费诊费付一下,可以和外面那些人一起离开。”
“飞来医馆不提供船,你们可以坐牛十二租用的商船回刺桐城。”
“顺便提醒一下,这些蜇痕非常疼,不及时清创会有更多损伤。”
丰元帝咆哮:“放开朕!”
池敏刚要解束缚带,瑞和帝提醒:
“他脾气很坏,你们多加小心。”
魏璋和王强瞬间拦在池敏前面:“解束缚带嘛,我们也会。”
池敏最后提醒:
“这些外伤不处理,你可能会再次晕倒,或者发生其他状况。请考虑清楚。”
魏璋双臂环胸:
“就算他死了也没事,那边还有一位陛下。”
瑞和帝都楞了,魏璋竟然一再戳丰元帝的痛处,不要命了吗?
丰元帝是习武之人,被这样羞辱后下意识摸腿侧的匕首,还是动不了。
魏璋的眼神充满鄙夷:
“没医仙相救,你已经是具尸体了。”
“省点力气,这里是飞来医馆,不止你身上,就连外面那些护卫身上的毒药武器暗器都在医院西门上空飘着。”
“我们不是大鄣人,没必要尊敬你,也不怕你。”
“爪牙都拔光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丰元帝被气得七窍生烟,每挣一下束缚带,立刻疼得倒吸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底遭虾戏”!
一个个都给朕等着!
朕一定踏平飞来医馆!
瑞和帝坐在床尾,注视着丰元帝的神色变化,内心百感交集,当初一退再退,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是没想到,两年时间,丰元帝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忘了,高高在上的权利确实能改变人。
第123章 分外眼红 该当何罪?
医护们在护士站、病床旁、治疗室之间来回穿梭, 看似各自忙碌,其实都在留心“剑拔弩张的二帝”。
就目前看来,瑞和帝更加冷静内敛, 考量周合;而丰元帝, 哪怕被迫平躺在病床上, 也像随时准备吃人的恶兽, 眼露凶光。
医护们交流都是医治信息,得空就在微信群里发一两句:
“说好的君心难测呢?7床想杀我们的眼神好直白。”
“本来是应该害怕的, 但一看到7床树枝红痕的脸, 啧……也不知怎么就觉得喜感。”
“所以,丰元帝到底是怎么推翻瑞和的?”
“听说是兵变突袭,具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偏偏在这时,内心暴怒却动弹不得的丰元帝, 直接怒视申丞:
“你藏匿通缉要犯, 该当何罪?”
申丞赶紧下床, 恭敬回禀:
“启禀陛下, 刺桐城渔民有救人的传统, 下官与飞来医馆有约,凡医治救助落水者,诊费药费的米面粮油从府衙公帐出。”
“他们四人深夜飘到飞来医馆旁, 晕倒在沙滩上, 医仙们仁心会术救回来。下官在刺桐城按约付药费诊费,直到中箭被救回, 转到这里才认出……通缉要犯。”
“那时,微臣身旁无人可用,消息也不通达,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几日稍稍能动时, 就在草拟上报奏章,只是还未成稿。”
这是申丞预习过无数次的撒谎稿,还经过魏璋与瑞和帝的肯定,这样既显示地方官爱民如子,又可以与通缉要犯划清界限,同样也撇清了飞来医馆的原因。
就算说破天去,无知者无罪,飞来医馆又不知道什么通缉犯,医仙们只是专心救人,哪能因此论罪?
丰元帝眯起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笑,开始发挥说服技能:
“申丞啊,孤记得,当年你是春闱榜眼,偏偏在殿试上被判成最后一名,倒不是你文章写得有多差,只是他嫌你脸上青斑不祥、面目可憎。”
“……”申丞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但神色坦然,“微臣回陛下,当年殿试时行文偏题,与下官脸上的青斑无关。”
丰元帝惯于游说,不以为然:“当年朕也在场,听得清楚明白。你又何苦替他遮掩?他有以貌取人的恶习,早就攒了诸多寒门学子的怨恨。”
申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下,这确实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可丰元帝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丰元帝像看透申丞的心思:
“朕亲来刺桐城,一是整肃永宁卫,二是严惩颁旨高官贪赃枉法,三是要重用你申知府。”
“朕打算重用的人,都会让锦衣卫暗中调查,再加上你这张独一无二的脸庞,想忘都难。”
申丞躬身行礼,声音清冽而冷静,连语气语速都没变,完全没有被赏识的喜悦:“多谢陛下。”
护士站的医护们交换眼色,古今上司都这么会画大饼吗?
丰元帝见这条鱼绕着饵走,继续怂恿:
“你恩师赵太傅现下身体如何?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申丞应答得体:
“启禀陛下,学生与恩师保持每月一封信的来往,自从下官被射杀后就再也没收过书信,也不知恩师现在如何。”
丰元帝微微笑,像坐等猎物送上门的巨兽:
“赵太傅现在好得很,告老还乡多年,桃李满天下,偏偏自家结苦瓜,三个儿子无一成材,现在也只能倚仗你。”
“不仅如此,赵太傅久未上朝,只怕连《大鄣律》都忘了,把自家村子里的良田都吞为已有,只希望保证家中儿子能平稳度日。”
“此心虽可体谅,但此恶行朕必定严惩,你作为赵太傅的得意门生,作为寻常百姓的你现在已是正四品,足见赵太傅对你的全力栽培。”
“按《大鄣律》处置,你很难不受牵连。”
申丞脸色一僵,立刻躬身行礼,肉眼可见的惶恐起来。
医护们又交换眼神,确认丰元帝“胡萝卜加大棒”的劝说模式,这一棒子下去,申丞就落了下风。
丰元帝狠戾的神色里混了些许满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申知府,你好好掂量。若不能以身护赵太傅周全,只怕你的仕途就此结束。”
申丞刚要抹掉额头冷汗,就被魏璋一把扶起:
“被夏主任看到你行这么大的礼,能立刻把你赶出院,信不信?”
魏璋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与丰元帝交汇,没有退让,也没任何情绪外泄:
“陛下,您的脸、胳膊和手背的树枝红痕更加明显,再不处理,只怕要留一辈子的疤痕。”
“外面的护卫也是一样。”
丰元帝这时才觉得脸上、皮肤和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得非常厉害。
魏璋提醒:
“止疼药效过了,陛下,还是好好休息。”
一直隐形似的瑞和帝,却在这时出声:
“陛下,当初背叛孤的军士和官员,就是这样被你招揽的,手中握着诸多把柄,逼他们就范?”
丰元帝收敛笑意:
“这怎么够?自然要收押家眷,不成功便成仁。”
“这是朕的妙计,屡试不爽。”
瑞和帝慢条斯理地打断:
“他们辅助你清君侧,事成以后获封高官与诰命,以前的过错一笔勾销。身旁都是胆大妄为的贪腐之徒,连颁旨赏赐都敢贪没,连军饷都敢苛扣。”
“难怪沿海倭寇海盗打之不绝,还越打越多。”
“难怪与北方瓦腊对峙,从来都得不到半点好处。”
“才两年时间,大鄣就被你作到这种地步!”
丰元帝对着飞来医馆人员敢怒但无力,对瑞和帝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输:
“你顶着那俩肉瘤就闭嘴,听着就烦。”
瑞和帝身旁三人立刻起身,只等一声令下,就扑过去拧断丰元帝的脖子,让自家陛下登基。
瑞和帝一个眼神制止,隔着皮肤感受水囊,慢条斯理解释:
“这里面是水囊,可以让皮肤长得更多,等完全康复,孤就能随意扭动颈项、抬头、挺胸、活动双臂。”
“……”丰元帝觉得瑞和帝像变了个人,以前心高气傲装谦和,现在平静无波真谦和、更难对付。
自认为知道他的痛点,每句话都往痛点上戳,偏偏瑞和旁就这样不紧不慢,问什么答什么,顺便反过来戳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丰元帝不得不承认,瑞和帝比以前更难对付,令人感到陌生。
“来人,朕要清洗伤口。”
文浩也不废话,直接把丰元帝推到急诊外科诊室里,铺上中单就开始清洗。
两分钟后,丰元帝的喊痛声响彻整条走廊。
原本被王强、魏璋打晕的锦衣卫们,先后被喊痛声惊醒,高喊:“护驾!”又被双脚上捆着的绳索绊倒,摔得东倒西歪,喜剧效果拉满。
丰元帝好不容易挨到清创结束,脸色一阵阵发白,完全没了刚才反复敲打申丞的气势。
文浩打开诊室门,高声问:
“下一个,下下个谁来清创?”
锦衣卫们努力抬头,每个人都有不祥的预感。
丰元帝面沉如水:“每人排队进去清洗伤口,不得有误!”
“是!”
很快,清创室里就传出高低不一、或长或短的呼痛声。
锦衣卫们在经历晕船、恶斗、溺水、挨蜇、被打……这一系列的冲击后,觉得清创室与大狱里的刑亭别无二致。
只可惜,想归想,怕归怕,陛下口谕谁敢不从?
……
一墙之隔的抢救大厅里,护士站的医护们个个憋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既能让那个自视甚高、只知道求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尝尝渔民出海时的艰辛,又能让他疼到说不出话。
当然,外面那些锦衣卫也一样,看着人五人六的,说动手就动手,现在疼得连滚都打不了。
另外,清创以后涂了药膏,医生让他们暴露皮肤、不要遮挡,以免药膏沾在衣服上。
于是,长长的走廊上,双排候诊椅上都是清创完毕、生无可恋的锦衣卫,严格遵守要求,衣服散落在地,露出抹了药膏而显出白色树枝状图案的皮肤,既好笑又辛酸。
裴莹开会科室会议,比平时晚到抢救大厅,冷不丁就看到这些,当时就怔住三秒,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里。
一直非常安静的走绳少女看到裴莹,简直像看到天降救星,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又指向丰元帝和申丞。
裴莹想了想:“把你搬到二楼留观室去,这里确实待着不合适。”
于是,床位护士时萱帮忙转移病床、收拾东西送去留观室,改床头牌和其他信息,真是越忙的时候越忙。
裴莹和时萱把走绳少女安顿好,临走时,少女的双手紧握住她俩的,眼神充满感激与尊敬。
裴莹看完病历夹,然后小声告诉少女:
“明天我们去门诊做药物流产,希望一切顺利。”
少女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缓缓滑落,摔成这样,如果还能恢复,简直不敢想到时会多高兴?
夕阳余晖照进留观的窗户,走绳少女的脸庞上终于有了“血色”,却仍然消瘦,尖尖的下巴感觉能戳人。
第124章 天差地别 就是自投罗
裴莹离开留观室, 打算回一楼大厅改医嘱,到走廊一看,那些护卫, 哦, 不, 锦衣卫们还雕塑似的坐得非常整齐, 背在身后的双手都戴着手铐。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站在走廊的各处, 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厅里的医护, 则盯着被绑在病床上的丰元帝,按理说,清创消毒上过药、再配些止疼药和抗生素就可以离开了。
但不管是丰元帝还是锦衣卫,都没离开的意思。
魏璋作为飞来医馆的通事, 现在知道他们能听懂许多方言, 只是之前装酷摆架子而已。
即使被这样愚弄, 奈何医护遇到的奇葩实在太多, 根本气不过来, 只要他们不继续作妖就算了,但魏璋不会。
环着双臂,斜倚在自动门旁, 魏璋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打量, 最后停在面红耳赤的丰元帝身上,声音里没半点恭敬:
“陛下, 清创结束,再领些药物口服即可,不知准备如何结算?”
三艘大船都沉了,除了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 真是什么都没了,没米面粮油该如何付帐?
丰元帝闭上双眼,下巴指向申丞。
申丞立刻接话:“陛下,下官找人准备大船,送您回刺桐城?”
丰元帝生性多疑、脾气暴躁,刚才敲打申丞没成功,被魏璋突然出现打断,现在又在蓄意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看着自己和锦衣卫的狼狈模样,以及医护们不卑不亢的神情举止,帝王威严在飞来医馆无用的残酷事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只是更加烦躁。
倒是瑞和帝用沙哑的嗓音提醒:
“陛下,您有重任在身,刺桐城百姓与永宁卫军户还指望您主持公道。”
丰元帝猛的扭头,怒目相向:
“朕必定先处死你们四人再离开。”
瑞和帝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是死是活,全然不在意:
“陛下,百姓只关心能不能吃饱穿暖,年底有无存粮。”
“而您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真动起手来,我们未必会输。”
“你们去刺桐城就是自投罗网……”
丰元帝的眼神和脸色变了又变,瑞和帝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明白,再装作没听见或听不懂就过分了。
很快,脑海里串联起出发前的种种与当前的处境,真正的骑虎难下。
魏璋的眼尾有隐藏的笑意,两年前丰元帝逼迫大臣谋反,现在被高官设计,纯属养蛊反噬了。
其实完全不意外,反一个是反,反两个也是反,终究是为了权势名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这样具象化了。
魏璋作为闯过无数阴谋阳谋的人,已经在脑海里推测出丰元帝的前程,锦衣卫护他进刺桐城,就会被颁旨高官和永宁卫指挥使一起拿下。
或擒或杀,丰元帝不会有好下场,接下来就是“矫诏扶年幼新帝登基那一套”,高官不仅能保住全家,还能加官进爵,何乐而不为?
他们越肆无忌惮越猖狂得意,百姓越遭殃,国库会被他们吃空,北面瓦腊虎视眈眈,南边沿海倭寇海盗不断,大鄣危。
想到这些,魏璋难免感慨,自己能想到,瑞和帝与丰元帝当然也能想到,如何破局也只能看他俩,旁人都是白操的心。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两位陛下都不言语,像在作无声对战,谁先开口就是沉不住气,就落了下风,也就是内心不稳。
医护们也在观察这二位,瑞和帝一直用心电监护仪,不论是刚才说话,还是现在,数值都非常平稳。
倒是丰元帝,之前扯心电导联,现在被强行捆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幅度有些大,完全没有瑞和帝那样心平气和。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眼看着太阳向西,渐至傍晚。
魏璋再次提醒:
“陛下,天色不早了,你们是离开还是留下,先给个话。飞来医馆虽然收治病患,如果病情不严重都不会在这里过夜。”
“刺桐城到飞来医馆需要不少时间,还请尽快决定,以免天黑无法回城。”
“倘若陛下决定去刺桐城,最好先给府衙传个信,免得措手不及。”
丰元帝又一次被魏璋的漫不经心气到,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群人在擂鼓,又闹又晕,视野还有些暗,就是不作答。
瑞和帝闭目养神,完全没有通缉犯该有的素养,既不求饶,也不示弱,更不像惊弓之鸟。
丰元帝的视线在抢救大厅里来回多次,最终看向瑞和帝:
“朕命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带兵符去找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在永宁卫地界。”
瑞和帝神色安祥地好像已经入睡,完全没反应。
最后,丰元帝不得不低头:
“魏通事,朕今晚留宿飞来医馆,明日再定夺。”
魏璋伸手,完全没把丰元帝放在眼里:
“陛下,不如先把今日的药费诊费结算清楚,留宿费用另算。”
丰元帝刚要发作。
“陛下,怒伤肝,还需节制一些。”魏璋又加了一句。
“放肆!”丰元帝怒不可遏,“你区区一个通事,竟敢如此无理?!待朕回到刺桐城,必定命海防船踏平飞来医馆!”
正在忙碌的医护们双手一顿,完全没害怕,厌恶倒是很多。
魏璋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丰元帝的束缚带:
“陛下,帐目明细很快就会送过来,结完帐以后去哪儿都可以。”
“你好大胆子!”丰元帝抬腿就是一下,万万没想到魏璋用陪护椅腿来挡。
只听一声闷响,丰元帝难掩痛苦神色,气得浑身发抖。
事实就是,魏璋强行把丰元帝扶上轮椅,直接拎到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像卸货一样把他卸出去,拉着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廊里的锦衣卫们在松绑后迅速赶到西门,望着浑身是沙、狼狈不堪的丰元帝,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扶起,而是下意识找地方躲藏。
两年时间,丰元帝身旁的锦衣卫都知道,陛下越生气越狼狈,越容易迁怒于人,第一个上前的,不论是问候还是禀报,都免不了一顿板子。
锦衣卫们躬身而立,谁也不去扶丰元帝。
第125章 权宜之计 受了莫大惊
当瑞和帝扶着丰元帝慢慢走回抢救大厅时, 医护们有一瞬的错愕,但又立刻平复,反正医院安保这么强, 这两人也做不了带伤害的事情。
倒是这两人的护卫反应更加明显, 个个目瞪口呆, 像受了莫大惊吓。
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 两人就这样走到4床旁边,拿了纸笔, 拉起床帘, 不知在里面聊了什么。
瑞和帝的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下意识守在4床旁边,另外两人也各站一方。
几乎同时,丰元帝的护卫们也围在4床旁边, 一道人形篱笆和一道人墙, 医护们看着就头疼。
魏璋和王强直接强拆“篱笆”和“人墙”, 把他们轰到走廊上, 就这俩现在半斤八两的身体状况, 谁也奈何不了谁,有什么好守的?
前锦衣卫见过飞来医馆的威力,现任锦衣卫领教过电棍的厉害, 再加上这一路的大事小事, 疲惫到了极点。
魏璋接听邵院长的手机后,直接找急诊科护士长周洁和门诊护士长金燕, 把门诊大厅收拾干净,让他们打地铺。
于是,门诊又一次忙碌起来,在护士、护工、保洁和志愿者们的协作下, 应急用铺盖准备完毕。
食堂收到消息,多备了将近一百份的盒饭,反正申丞方才来打过招呼,算在刺桐府衙的公帐上。
在魏璋与王强的引导下,锦衣卫到达门诊一楼,望着玉石般光滑的地板,仰望巨大的穹顶,各种无烛而亮的灯,大小不一样的琉璃墙面……
饱受折磨的神经再一次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们守护的国都城皇宫与飞来医馆比起来,比普通民舍还简陋。
正在这时,三位热情的圆筒形导诊机器人呜呜地过来,亮着卡通笑脸打招呼: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锦衣卫勉强维持的冷静沉着崩裂,吓得四散而逃,躲在柱子后、候诊椅旁、自动贩买机和自助机侧面,警惕地注视着导诊机器人。
导诊机器人按预设程序找到最近的锦衣卫:
“您好,请问您哪里不舒服?需要挂急诊还是门诊?”
令人惊讶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被问候的锦衣卫忽然晕倒,魏璋眼急手快地塞了铺盖卷接住,更出人意料的是,其他被追问的也一样。
啊咧?!
魏璋和王强直挠头,这算怎么回事?
原本负责监督的保安们迅速塞铺盖卷救场,门诊地砖这么硬,万一摔得不巧人就没了。
医护们的职业素养极高,第一反应就去探鼻息、数脉搏,脉搏快而有力,呼吸轻浅,血压略低,全身除了蜇痕没其他外伤,这才放下心来,推测是疲劳过度的短暂晕厥。
金燕赶去门诊护士站拿备用巧克力和奶糖,没办法,低血糖的人多,不是这里晕就是那里晕,有备无患。
周洁打电话去食堂:
“樊主任吗?加送八十九杯玉米汁到门诊大厅。”
“半小时。”樊主任回得也干脆。
护士们往晕倒的锦衣卫嘴里塞巧克力和奶糖。
等玉米汁送到时,晕倒的人都已经醒了,望着陌生的护士、食堂工作人员和两位护士长,以及被推到远处待机的导诊机器人……茫然又无措。
周洁拿了一杯玉米汁,将吸管插进去,递给身旁的锦衣卫:“先垫一下肚子,很快就到晚食时间了。”
在金燕循循善诱的询问后才知道——
这些锦衣卫们上船就晕船,吐得唏哩哗啦,尝试各种方法都不好使,好不容易适应就遇上倭寇与海盗,紧接着就是战斗、跳海……细算下来,这段日子也没吃多少东西,纯饿的。
他们先是被巧克力和奶糖的醇香甜吸引,紧接着又被玉米汁高效充电,一杯喝完,精神为之一振。
周洁又向他们讲解导诊机器人,明说这是辅助看病的设备,带语音功能,方便不识字和有眼疾的病人就医。
这群锦衣卫的脸色变了又变,身为大鄣精锐、平日进行高强度训练,竟然被机器吓晕,恨不得当场挖洞钻进去。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在各个角度观察这群锦衣卫,全副武装的小葛警官和狄警官在药房等候区警戒,顺便估计他们吃饱喝足以后的战斗力。
一群人用方言聊天,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要让食堂准备半份盒饭,毕竟真的动起手来,大家应付这群人会相当吃力。
小葛警官并不担心,转悠了一圈,让大家看到自己口袋里的“暗器”,真有事扔一颗就完事了。
现代科技完全可以碾压他们。
周洁劝他们:“晚食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先就地休息,你们的陛下在这里不会有事,放心。”
事实上,冷言恶语、警惕戒备,就是比不上“香甜玉米汁、柔软铺盖卷”这些“糖衣炮弹”,全靠硬撑的锦衣卫放下戒心躺平。
尽管门诊大楼非常亮,但他们的头一沾到铺盖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很快,门诊只剩下武力值最高的这群人,护士长、护士和志愿者们也各自散去。
王强用手机问魏璋:
“那俩人怎么能一起谋划?”毕竟是夺位之恨,哪有这么消解。
魏璋晃了晃手机:“君心难测,别问。”
“我不信你一点都猜不到。”王强不信。
“权宜之计。”魏璋不由想到大郢的太子,自古无情帝王家,日常要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仅要演还要逼真,最后谁信谁死。
这俩也不会例外,至于他俩最后能剩谁,现在还看不出来。
魏璋继续输入:“瑞和帝已经有周密详尽的计划,丰元帝还没冷静下来,不知天时地利会在谁那边。”
王强不以为然:“我们救谁就是谁。”
“我们向来谁都救。”魏璋心里有底。
晚上六点半,食堂推车送来了份量十足的饭盒,保安们把熟睡的锦衣卫摇醒,示范怎么打开饭盒、使用一次性筷子,等他们吃完后又示意怎么做垃圾分类。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处处神奇,规距似乎也不少。
“人是铁 饭是钢”,吃饱喝足的锦衣卫极为满足地重回梦乡,可能因为吃得太高兴,打呼声更响了。
谁也不知道两位陛下在床帘里安静地谋划了什么,总之,等床帘再掀开,已是深夜十二点多。
丰元帝在抢救大厅病床上安然入睡,那些树枝状红痕正在缓慢消退。
第二天一大早,丰元帝在魏璋的带领下,去了院长办公室,从里衣取出两对多色宝石镶嵌雕花玉牌(梅兰竹菊),搁在办公桌上硬充药费诊费。
邵院长的左眼皮跳个不停,只是把帐章明细交给丰元帝,并把四个玉牌一并还过去,真诚表示:
“陛下,申知府已经说这些帐、伙食费都由刺桐府衙结算。”
“连租船费用,也一并结算。”
丰元帝似笑非笑地注视邵院长,又把玉牌推过去:“刺桐百姓不容易,朕还不至于缺这点。”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头两个大的邵院长,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牌,苦哈哈地打开记帐本认真记录。
……
医院西门外,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丰元帝登上牛十二和船工们租的货船,径直向刺桐城驶去。
就像魏璋说的,锦衣卫被防御系统阻隔没收的武器,上船以后又悉数回到原主人的隐藏处。
锦衣卫再次受到匪夷所思的神仙之力的冲击。
注视着船只行远,神经紧绷了一晚的保安们、王强和魏璋,长舒一口气,随后回各自房间补觉。
魏璋躺平前给刺桐城柳通判发了一条消息:
“丰元帝一行已坐牛十二的货船离开飞来医馆,今日顺风且风大,约三小时后到达德济门。”
发完消息,愉快地把手机扔到一旁,就进病房卫生间洗澡冲凉,等他出来以后就看到手机的新消息提醒。
不出所料,受惊过度柳通判发来十二条语音,整个人在暴走边缘。
魏璋慢条斯理地回答:
“他没让我们通知你,装不知道就行。等他们到达府衙外,你们表现得震惊和欣喜若狂就行。”说完就睡。
……
牛十二和船工们,不断调整船帆位置借风力,货船的速度极快。
正在这时,丰元帝问:
“租这船要多少银钱?”
牛十二赶紧摆手:“申知府雇我们每日往返运送病患或孕妇,不收钱。”
丰元帝的眼周肌肉动了动:
“现在调转方向去永宁卫最近的码头。”???!!!
牛十二惊讶转头提醒:
“这位……客官,永宁卫附近的三个码头,寻常渔船商船货船都不得靠近,这船也一样。”
“未经许可靠近,就会被弗兰基炮轰碎。”
丰元帝毫不在意,吩咐:
“不去就斩了。”
一把长剑直接架在牛十二的颈项上,吓得他浑身一颤。
牛十二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这样?!偏偏在这时,电话手表显示新消息只有两个字“照做。”
“是,”牛十二立刻同意,“只是那片海域暗流多,船会颠得更厉害,还请诸位回到船舱内坐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感谢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
第126章 弑君 真开战啊?
牛十二勉强镇定, 船工们惊慌失措,在看他不断使来的眼色以后又强装镇定,向永宁卫驶去。
就像他说的, 海浪更大, 船颠簸得更厉害, 丰元帝和锦衣卫们都去船舱内休息, 没多久就挤到船舷两侧,不断传来呕吐声。
牛十二和船工们如覆平地, 顺便悄悄观察舱内, 虽然船工都有各自的土方法,谁也没胆去说。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海浪汹涌,海鸥成群地跟随船尾, 明明是极美的风景, 却暗藏着算计与权衡。
牛十二有个不好的习惯,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特别惊慌时就会控制不住地抖右腿, 现在也一样,忽然就有什么掉落,定睛一看是个小鱼布包, 立刻捡起来收好。
在船工们的掩护下, 牛十二打开小包发现有三张纸条,纸条背面粘着三把钥匙, 可以打开底舱分散各处的三个箱子。
牛十二冷不丁想到临行前,魏璋大力拥抱,还特别用力地拍后背,当时就觉得有什么顺着后颈掉进衣服里。
王强还很慷慨地送了一个小望远镜, 当时他激动得直跺脚。
船工们好奇归好奇,多年远洋积累的同船情谊,他们深信牛十二的为人,所以他指挥转向就转向,他捡东西就打掩护,配合十分默契。
牛十二的脑海里浮现数不清的念头,好在他遇事不乱,也不是第一次被剑架在颈项上,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现在有个问题,医仙们似乎料到这位贵客会转向,按平日的习惯,牛十二肯定要向船工们说清楚,好兄弟一场,不能欺骗。
可现在,牛十二知道船工里有两个沉不住气,如果据实相告,他们稳不住就容易露马脚,船舱里那一大群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一时间,牛十二在“告知”和“隐瞒”之间摇摆,被胁持而害怕无措是人之常情,船工们忽然不怕才是大事。
正在犹豫的时候,远处有大型货船队向更远处驶去,奇怪。
牛十二对刺桐城到永宁卫码头的路线了如指掌,但“禁海令”颁布以后这样大规模的商船队早就看不到了,现在怎么忽然又出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就在他心生疑窦的同时,一名锦衣卫管事模样的人走出船舱,问:
“这些船是哪来的?现在要去何处?”
牛十二轻轻摇头:
“这位客人,草民原是宝船上的火长,回刺桐城也才一个多月,实在不清楚。”
话音刚落,又有大货船队迎面驶来,船头有永宁卫的旗幡。
牛十二知道这些是向永宁卫缴了贡的走私船,但来客身份不明,当然不能随便说,只推不知道。
利剑又架在脖子上,船工们吓得心突突的。
牛十二苦笑,说话都带着颤音:
“这位客人,草民随宝船远洋三月初才回来,之后就奉申知府的命,每日当飞来医馆的摆渡船,运送米面粮油、病患和孕妇。”
利剑压进颈侧皮肤,细细的血线顺着剑刃向下,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船工们立刻躬身行礼:
“这位客人,草民真的不知。”
牛十二忍着刺痛,咬牙坚持:
“草民回城以后还是第一次向这边行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海风忽然变强,船帆被穿吱呀作响,行驶平稳的船忽然大幅度左摇右晃,连船工们都脚下趔趄。
牛十二哑着嗓子解释:
“这位客人,这附近海域暗礁多,海流混乱,需要时刻注意船帆与海风的位置,海水下面有许多沉船残骸。”
船舱里哎哟声更多,有人轻咳一声。
长剑抽离,牛十二猛的皱眉,下意识捂住颈项,立刻有船工跑过来、撕下一条衣摆替他摁住伤口。
“掌好船最重要!”
很快,船又恢复平稳,但没多久又像牛十二说的,风越大、船更加不稳,船舱里越来越不安稳。
半个时辰以后,牛十二从望远镜里看到一支大型船队在永宁卫附近的港口徘徊,这些船上满是军士,却不是永宁卫的战船。
思来想去,牛十二还是敲响船舱门:
“各位客官,前面有满是军士的战船,挂着王姓战旗。”
忽啦啦一下子,舱内出来不少人,每个脸上都带着晕船的菜色、走得东倒西歪,抓握武器的手都不稳当。
又有人在船舱里吩咐:
“过去。”
“换!”牛十二完全没反对,悄悄给稳重的船工大哥递钥匙让他去找东西,“附近暗流多,你带六个人去舱底挪动货物。”
“马上!”船工大哥领着人去舱底。
不出牛十二所料,随船护卫立刻跟了下去。
牛十二眼神示意其他船工,随时准备弃船逃生。
船在这样的僵持下缓缓靠近大型战船队,直到距离五个船身时,牛十二眼睁睁看着一人抛绳索过去,对方船工接住,那人就这样爬过去了。
这身手了得?!
很快,战船队的船只调整位置,最大的战船向这边驶来,一名指挥使模样的人站在船头,正热切地看向这边。
很明显,是过来接人的。
这一刻,牛十二才意识到船上可能是什么样了不起的大人物,冷汗浸湿后背衣物,说好的只当摆渡船呢?
两船越来越近,船工们与牛十二交换眼色,干脆摇帆停船等战船过来。
又一批大船驶来,海面上各式各样的船铺得老远,各船的火长和船工们都忙着在大风大浪里保持安全距离,码头驶出的船在大小船帆的遮掩下飞快靠近。
眼看着战船越来越近,牛十二大喊:
“撤帆!”
竹制船帆很快撤下,没了风力,船只随着海浪方向慢慢靠近,船舱里的人也都站到甲板上。
战船的船舷伸出两个长梯,架在牛十二的船头与船尾,两船就此固定。
舢板一块又一块搭起来,两船之间变成木板平台,稳当许多。
全体常服的指挥使率领军士恭敬行礼:
“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丰元帝傲立在船头负着双手受礼,只觉得心胸开阔、一切郁积都消散不见。
反应是立即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瞬间跪倒,齐声喊:“陛下万岁!”喊的很大声,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天后啊,龙王啊,这算怎么回事啊?!
丰元帝望着大战船一脸欣慰,海阔天空又有指挥使相迎,还怕永宁卫那群贪腐之辈?!
“姚卿,送朕去一趟永宁卫。”
“是,陛下!”
于是,在大批商船行远后,战船队向永宁卫码头驶去,没多久就有一艘军船驶来,来人高声斥问:
“镇海卫的战船为何擅闯永宁卫地界?意欲何为?”
姚英锐大声回答:
“镇海卫战船停在永宁卫海域之外,请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前来相见,有要事相商。”说完亮出腰牌。
军船立刻返航。
大海上一眼能看见的事或物可能离得很远,一大群人眼看着军船慢慢慢慢慢地驶回永宁卫,又更慢地驶回来。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牛十二趁人不备溜到底舱,不料还在下梯时就被锦衣卫揪住、直接拽了上去。
“你去下面做甚?”
牛十二立刻捂住肚子作势夹紧臀部,磕磕巴巴地回答:
“草民要大解……在上层……”
锦衣卫揪衣领的手劲不减反增:“你敢撒谎?!”
牛十二忽然面红耳赤,身体更加紧绷,接着就是“噗……”一声,那个味儿就别提了。
锦衣卫的脸都薰绿了,立刻撒手并附带一脚:“滚!”
牛十二真的滚了,伴着“哎哟喂哟……哎呀呀……”到了底舱,看到船工大哥搜出来又藏好的东西,整个人都有些懵,以为是幻觉。
为了保住自己和船工们的小命,牛十二真的解大手以后回到甲板上,注意到指挥使和陛下都有些焦躁。
凡是体验过“飞来医馆”速度的人,对现在的速度都有些嫌弃,但没办法,慢就是慢,要认。
漫长的等待后,战船才慢慢靠近,出人意料的是,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全身铠甲站在船头,身后站满军士,阳光下铠甲闪耀得刺眼。
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高声问道:
“孙兄,我等皆是常服,你却铠甲相见,这是何意?”
孙义勇大笑着回应:
“姚英锐,你未得兵符擅离镇海卫,这是罪一;你假说陛下亲临,让本官出来相见,简直胆大包天!”
姚英锐怒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陛下就在船上!”
孙义勇继续大笑:
“陛下?!陛下在哪儿?姚英锐,你竟敢随便拉个布衣平民对本官言称陛下?!”
“本官当年亲见过陛下,陛下的脸上可没有这样猩猩红的纹路,姚英锐,你是把我当傻子骗么?”
“陛下常服、发饰、鞋帽腰带,你倒是拿一件出来!”
姚英锐热切地注视丰元帝。
偏偏丰元帝没半点要证明自己的意思,因为成箱的服饰都和大船一起沉入海底,还真就什么都拿不出来。
姚英锐面沉如水,知道孙义勇和身旁的千户在作绝境挣扎,今天如果就这样让他回永宁卫,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丰元帝余怒未消,现在亲眼看到臣子颠倒黑白,瞬间引燃怒火,吩咐:
“来人,把孙义勇拿下!”
“不论死活!”
“是!”
在军士连连挥动的小旗指引下,镇海战船连发三炮,轰!轰!轰!
吓得牛十二和船工们抱头蹲下,四处寻找藏身地。
……
时间倒退一些,牛十二的船渐行渐远时,还不忘挥动戴着电话手表的左手。
与此同时,电话手表的家长,正在院长办公室里,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表位置的刷新。
事实就是,不论两位陛下促膝长谈时有多真诚,制定出的计划有多全面,今天一早就有了变化。
比如,现在牛十二的船偏离航道,正向永宁卫码头驶去。
又比如,瑞和帝料定了丰元帝的权宜之计,制订和设计了更多细节,力求横生枝节的庞大计划能重新走回正轨。
现在,事与愿违,第一份和第二份计划落空;只能开启第三份计划。
医院这里,除了“救死扶伤”,也没其他更好的方法。
于是,办公室里的大家就这样盯着孩子家长的手机看,船只确实向永宁卫去了。
有盯手机的,自然也有只关心系统任务的人,比如裴莹和甄舟,他们计划了不错的自驾旅游路线。
抢救大厅里又恢复平静,医护正有条不紊地忙碌。
甄舟走进大厅,就对护士站里的医护说:
“刚才问了,月港送来的病患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一千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近两百。”
简单来说,现在只要有病患,不愁接不住。
每个人都不说,但心里清楚得很。
有人开口:“传染病楼现在忙不忙?”
护士长周洁带着推车走进大厅,接过话茬:“当然很忙。”
要带病人、随行军医等人熟悉病房环境、各种卫生用具的使用方法以及医院规章制度,护士和护工们手把手教。
教会以后,还要教按时服药、服药方法,输液的注意事项,诸如此类看似鸡毛蒜皮、但又十分重要的事情。
甄舟继续:
“人传染病楼说了,再过两天,月港病患们就可以出院。”
这消息实在太好,医护们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有人甚至问:“护士长,真有花长得像小辣椒吗?能换个班吗?我想去拍刺桐树。”
周洁立刻打断:“现在海面非常不平静,刚抓了一批倭寇与海盗,等以后真正平安了再去。”
“谢护士长!”
偏偏正在这时,环着双臂围观抢救大厅热闹的魏璋,手机忽然传出新消息提醒,点开后是纯语音:
“魏通事,永宁卫打起来了!”
魏璋对吵架打架的事情最上心,立刻凑过来问:
“谁和谁打起来了?!”
“魏通事,镇海卫的船队向永宁卫船队开炮,已经打了十几炮。”
魏璋把手机放免提,就听到里面传出的海浪声和炸裂声。???!!!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脑瓜子嗡嗡的,真开战啊?!
第12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落海即死
“不说了!”
魏璋的手机通话突然结束, 也不知是牛十二找地方躲,还是海战太激烈挂断,微信群里传来消息:“牛十二定位和信号稳定。”
“海战”对急诊医护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现代影视剧什么题材都有, 但也仅限于此, 现实生活最多就是去海边旅行坐一下快艇。
再接近一些的, 就是医护们瞅准时间、提前请假、带自家孩子在军舰开放日参观,看舰载的各种武器, 听讲解, 感叹祖国军事科技的迅猛发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于大鄣的“海战”,医护们没任何概念。
魏璋摇来蒲奉,医护们一心多用,听他讲解大鄣“海战”。
蒲奉这时才知道, 镇海卫与永宁卫战船打起来的事情, 楞了许久才回神, 应医护要求开始介绍。
与大家想象中的不同, 远洋船队规模庞大, 动不动就一两百艘船,每次随行军士两万有余,浩浩荡荡, 震慑力极强。
这么多船只里, 自然少不了兼具保卫和消灭倭寇海盗的战船,大多数战船上带有弗兰基炮, 根据炮手的能力、射程范围可大可小。
但所有船只都是木结构,使用“福船”造船框架,战船也不例外。
有擅长快速穿插的双头船,这种船前后都可行进, 没有调转船头的麻烦;有用于夜晚偷袭的无底船,诱使敌人上船然后掉入海中溺亡。
还有称为“蒙冲”的战船,全船都用木板打覆盖,只留小窗射箭,同样船速极快,适合闪电进攻。
另外,还有威慑力极强的“赤龙舟”,特别夸张的金属大龙头、龙鳞龙身俱全、龙尾高高翘起,船身同样全被木板覆盖,只留小窗观察或射箭。
同样有动物造型的还有蜈蚣船,头尾长身,船身长而薄,布满长而细的船桨,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黑头红身大蜈蚣。
还有……
医护们渐渐听入迷了,纷纷感慨老祖宗牛掰Plus,难怪大鄣声名远扬,经过的大小国家都愿意让大鄣人留下当官。
随之而来的,就是蒲奉对海战残酷的描述,船身是木板,炮轰就碎。但福船的下半部由许多水密隔舱组成,被轰掉两三个隔舱并不会进水沉船。
但高温的碎片四处飞溅、木质船身易燃,又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意味着比陆战更危险,也更难救治。
真的会有一炮轰来,木质碎片与人体碎块齐飞的惨烈场景。
在平稳的陆地上,倒在沙场、路旁甚至田地里,动弹不得还有被救的机会;但在大海上,落海即死。
蒲奉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息:
“只要开战,死伤就不会少。但好在,大鄣宝船和随行船队制造精良,军士们兵强马壮,战败很少。”
“随行医者也都有各家的独门救命药方,每次交战都会有伤亡,健全的人变成残疾,还有相当部分落海而亡。”
医护们心里有数了,如果永宁卫真的下狠手开战,医院就会迎来一大波烧烫伤、各种外伤的受伤、没溺亡的军士病患。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医护也好,病人也好,每个人都揪着心,申丞控制不住看向4床的瑞和帝。
文浩问:“永宁卫到这里,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蒲奉思索片刻才回答:“大概是飞来医馆到刺桐城的两倍距离。”
文浩算了下:“单程七小时,就算换成快艇也要三个半小时,风大浪大的时候,快艇很容易翻。”
医护们都微微低头,“黄金抢救时间四分钟”,外伤尤其是严重外伤,可以抢救的时间很少,等七小时……还能活几个人只有天知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邵院长,说明永宁卫的情况又立刻挂断,生怕牛十二再打过来时占线。
……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和副院长们都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永宁卫海战”不知所措。
在一旁的金老非常沉默,怎么也没想到,前两次虽然也有危险,但这次不仅有倭寇与海盗,贪官污吏,竟然还有海战。
按理说,海战与飞来医馆无关,为了保障医护和其他人员的安全,邵院长直截了当地决定:
“虽然系统任务要治愈1200病人,但我们不去永宁卫救人。”
“只等他们送病人来。”
不救人可以,但准备还是要做的。
邵院长又用手机摇来了转业的心胸外科军医奚乐游,又从最新版《飞来医馆人才汇总表》上扒拉出肾脏外科的转业军医和军护,共六人。
军医和军护们第一反应也懵了,这里发生神秘事件就算了,怎么还能有海战呢?这么不安全吗?!
但想到医院特有的防御系统,他们又安下心来。
邵院长明确表示:
“如果有病人送来,就暂时把你们调去急诊。”
奚乐游和军护们很坦然:“可以。”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隔这么老远,能活着到这里的没几个。
月港海防船送来的病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邵院长想了想:
“这样,你们先下班,去食堂吃饭,然后休息。”
“行。”奚军医一行人离开办公室。
邵院长忍不住挠头,正所谓离开家才会想家,尽管飞来医馆系统提供的条件还算不错,但谁会想长时间留在这里?
毕竟,大家都有惦记的家人朋友,以及急着处理的事情。
尽快完成任务回家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正在这时,保科长的来电显示在邵院长的手机上:
“邵院长,志愿者和工匠们太热情了,外骨骼太给力了,医疗船的设备已经搬运完毕,只等最后的调试。”
“这么快?”邵院长又想去嚼茶叶,“不是说好不要连夜赶工的吗?”
保科长既有提前收工的兴奋,又有些许无奈:
“院长,报名的志愿者分了十二组,合理怀疑他们都想体验外骨骼。”
是的,医院现在有庞大的志愿者队伍,有学生、上班族、退休职工等组成,以年轻人居多。
学生和年轻人还有共性,就是每天都不想上学/上班,但像这样一天天的没事做又闲得发慌,只要不做自己的事,什么事都很有趣。
完全不用怀疑,他们就是想体验外骨骼,一背上就不想放,还要后一组催着换班。
外骨骼的数据工程师哭笑不得,就这么两三天,抵上半年的数据量,另一方面,质量过硬也确实扛造。
“好,”邵院长给予足够的肯定,“调试完毕再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金老问:
“院长是不是打算派医疗船去?”
“不,”邵院长很坚持,“我不能让医护去冒险,像月港那样把病人送来是最好的选择。”
是的,月港的海防船已回,病人、军医和部分家属都留在传染病房楼的各个病区。
截止今天,有七位病人经过截肢手术保住性命,等待安装普通义肢。
其他病人都在消化内科“营养支持+抗生素”治疗方案中恢复健康。
病人们都是第一次使用抗生素,用量极小但效果相当惊人,拖得非常严重的感染都在静脉输液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有明显好转。
按各病区的汇总报告来看,明天就可以出院一半病患,三天后就可以整整齐齐回月港。
邵院长想了想:
“到时用医疗船把病人、家属和军医们都送回月港,顺便再接些病人回来。”
金老嘴角上扬,邵院长真是精打细算,但似乎忘了一点:
“院长,牛十二和船工们下落不明,没人会驾船,尤其是大鄣的船。”毕竟没法彻底把古船改成现代船只。
邵院长双眼倏的睁大,医疗船接送并治疗病人的前提是牛十二和船工们,现在……他们还在永宁卫且生死不明。
没有他们可靠的驾船技术,邵院长不放心医护们随船去刺桐城,这下麻烦大了。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焦急的声音:
“邵院长,我是蒲奉,有个不情之请。”
邵院长打开门,尽量温和地回答:
“永宁卫海战,我不能派医护去冒险,他们可以把伤者送到飞来医馆。”
蒲奉眼神一黯,又再次抬头:
“邵院长,只要把病人送来,飞来医馆就会救是吗?”
“是!”邵院长点头。
“好。”蒲奉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三五步后就变成飞奔。
……
急诊留观室又传来敲门声,冷蓝开门见到蒲奉时有些惊讶,两人现在的处境有些奇怪,说是朋友吧,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
一旦发生什么,双方有事也是真上,但从不闲聊。
蒲奉跑得太快,喘得厉害:
“我想雇冷家船去永宁卫,只要一艘就行,用你们的船工。”
冷蓝不明白:“永宁卫附近码头都已关闭,寻常商船渔船都不得靠近,你去那里做什么?”
“接生死之交。”蒲奉的眼神非常坚定且真诚。
冷蓝异常沉默,蒲奉在这里帮过冷家好几次,商户都讲究有来有往,确实是冷家还人情的时候,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透着蹊跷。
“能借吗?”蒲奉努力克制狂乱的心跳。
冷蓝看了冷娴一眼,交换眼神:“我跟你去码头,你挑一艘就行。”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环着双手走到留观门外:
“牛十二新消息。”
蒲奉下意识转身:“怎么说?”
“结束了。”魏璋停顿片刻示意借一步说话,这样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蒲奉立刻跟着魏璋到了走廊尽头,着急上火:
“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璋压低嗓音:“受伤了,永宁卫和镇海卫的军医都在治疗,暂时无大碍。”
第128章 陛下受伤了? 垫背的
魏璋当然知道蒲奉在急什么:“牛十二他们没事, 今晚就会回程。”
蒲奉喜出望外,原地小跳了一下。
“我先去院长办公室。”魏璋说完就进了电梯。
“喔吼!”蒲奉一路大跳到冷蓝身旁,“冷掌柜多谢, 暂时不用借船。”
冷蓝点头, 目送蒲奉离开, 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 既然避开自己谈论,还是不知道为妙。
魏璋推开院长办公室, 惊讶地发现瑞和帝与申丞都在, 内里气氛异常压抑,不假思索地问:
“陛下受伤了?”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事情,非常无奈:
“牛十二正在回飞来医馆的路上, 受伤军士一并带回, 丰元帝身受重伤
、血流不止。”???!!!
“飞来医馆又离得远, 就算有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 现在派快艇出发也需要将近七小时, 加满油最多开三小时。”
大家心知肚明,失血性休克抢救争分夺秒,就算丰元帝现在活着也熬不过路途遥远。
大鄣忽然没了国君, 又没选定储君, 颁旨高官还在刺桐城……这是什么天下大乱的前兆?
可又有什么方法能改变“大乱之局”?
飞来医馆只治病救人、并不打算干涉大鄣朝政。
邵院长、副院长一行人就算心里有想法,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办公室就这样沉默许久。
申丞忽然抬头看向瑞和帝:
“陛下, 您与丰元帝有五分相似,不如……”
瑞和帝到现在还没适应颈部扩张器,惊诧回望:
“孤此等模样,如何……”
申丞难得直白:“陛下还有更好的法子?”
瑞和帝无言以对。
众人心中一凛,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瑞和帝考虑得更多:“就算我们兄弟有五分相似,但容貌差距如此之大,文武百官一眼就能识破。”
魏璋一时没憋住,笑出声:
“陛下,只要您愿意,可以与丰元帝完全相像。”
瑞和帝当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
申丞保证:“陛下,医仙们言出必行。”
邵院长接过话茬:“当然,先等牛十二他们回来再说。”
一院的烧伤整形科,经常与各外科做局部重建手术,最多的当然是严重烧伤以后的疤痕修复,颜面部外伤后的面部重塑等等。
以烧整科的实力,把瑞和帝整成丰元帝的模样,难度不大。
有了这个想法,邵院长通知烧整科。
申丞扶着瑞和帝回抢救大厅,这一路走得很慢。
等电梯时,瑞和帝望着申丞半边青灰的脸庞,真诚地问:
“申知府,当年是否恨过孤在殿试上羞辱你?”
申丞日常绷着脸,面对人总是习惯性侧立,冷不丁被这么问,心里百感交集,又不愿正面回答:
“陛下,飞来医馆医仙们医术精湛,您不用过于担忧。”
瑞和帝望着金属电梯门上自己突起的颈项,只觉得一阵反胃,自觉丑陋无比,忽然就想到了申丞的脸,才有此一问。
细想之下,觉得自己确实过分,这容貌也不是申丞能选的,当年殿试精心挑选的得意门生都站在了丰元帝的那边,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只有申丞。
瑞和帝移开视线,不再看电梯门上的自己,对申丞全盘托出:
“原本,孤与丰元帝商议,他先到刺桐城捉拿贪腐高官,等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带兵赶来,就去包了永宁卫、彻查帐目。”
“虽然孤知道陛下多疑,之前的商谈都是权宜之计,但孤低估了他的自负,竟然直接去了永宁卫还发生海战。”
“稍加推测就能知道,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不愿束手就擒,与镇海卫军船开战,刀枪无眼,更何况是火铳与大炮……”
“这是弑君,罪大恶极。”
“……”
不论瑞和帝说什么,申丞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等他们回到抢救大厅已是深夜,其他三床的病人脖子伸得比大鹅还长,可陛下什么都不说,也只能默默注视。
申丞躺在病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一样,心电监护的数值都略高,各怀心事。
……
一轮圆月高挂,黑暗的海面上仍有船队夜航,镇海卫一艘战船的桅杆上挂着特别明亮的灯。
甲板上,牛十二的左肩被包扎固定,衣服上有深浅不一的血渍,正举着望远镜张望,船工们在拉帆借力。
因为镇海卫有驻守之责,所以指挥使命船队回去,只留这艘船送伤员与陛下去飞来医馆。
望着特别明亮的船头前方,军士们围着看了许多,羡慕又惊讶,为何不用点油或烧蜡?但也觉得有这样的照明夜航安全多了。
船舱内,军医们忙得不可开交,而船尾还摆了煎药小炉,只等预备的药丸吃完,就开始现场煎药。
指挥使姚英锐守在丰元帝的床榻旁,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四肢上扎着的金针、以及勉强止住血的胸腹部,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从天而降”的功劳,活捉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本来一切都如此完美,偏偏丰元帝在海战时出舱张望,被急速飞来的木料碎片与断梁砸了个正着。
尽管军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止血,作为日常经历生死的军士们来说,丰元帝这样的脸色和受伤程度,根本撑不到飞来医馆。
可是,满船人都希望丰元帝能活,不然“失职”这项大罪名,足以毁掉他们的多年战功、仕途还会殃及家人。
姚英锐脑海里一片空白,如果丰元帝撑不下去,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留封家书、然后自我了断?
可转念一想,大鄣国君在这儿躺着,全靠镇海卫的军船和军医活命,谁能革自己的职?又有谁来清算?
顺着这样的思路琢磨,姚英锐忽然就有些放心,自己手里有丰元帝亲赐的兵符,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做人证。
“牛十二,还要多久才能到飞来医馆?”姚英锐火烧火燎地问。
“两个时辰!”牛十二算了又算才回答。
姚英锐又问军医:
“陛下还能撑多久?”
受惊过度的军医脸色比丰元帝还白,颤着嗓子回答:“火药伤及陛下心脉,鄙人才疏学浅,只怕救治不了。”
姚英锐窝在一旁,双手抱头不再言语。
随行军医围着讨论还有什么方法能保住丰元帝?
讨论很快结束,如果换成其他人是这种情形,军医们秉持“多快好省”的原则,甚至不会救治这么长时间、喂这些药物,只会直接让人抬走。
可偏偏现在受重伤的是大鄣丰元帝,现在呼吸急促、左右胸膛不一样高、脉搏每摸一次就弱一些。
军医们知道,陛下没救了,别说在海上,就算是漳州府医馆里的医者也只会这么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一名军医颤颤巍巍走到姚指挥使:“禀指挥使,陛下……快不行了。”
军医赶紧解释:“野参汤都已经灌下了,收效甚微。指挥使大人,草民能用的药物都用了。”
姚英锐立刻睁眼,锐利的眼神很是吓人。
军医们被吓得后退两步。
姚英锐望着呼吸微弱得看不出的丰元帝,半边头发被火焰燎黄成卷,左眼被炸飞,胸膛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鲜红血渍已经浸透,船舱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与张千户,在海域炮轰军船试图弑君,这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因伤情过重,军医竭尽全力却收效甚微……实乃大鄣之灾难。”
丰元帝其实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可是全身剧痛令人分不清到底受了伤,只是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想入睡。
不甘、愤怒、绝望……丰元帝还有极深的悔意,既然谋定而后动,自己为何一意孤行要去永宁卫?
丰元帝想伸手却毫无力气,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合上双眼,垂了双手。
军医赶紧上前探鼻息和脉搏,再手指摸颈动脉,最后无力地看向姚英锐:
“姚指挥使,陛下驾崩了。”
姚英锐和军医们整齐跪在舱内,行跪拜大礼。
海上潮湿闷热,军医们生怕丰元帝身体有什么变化,赶紧拔掉所有金针,堵住七窍,再用特制药草汁和盐涂抹全身。
姚英锐怒气冲冲地走到船尾,对着捆绑在地的孙义勇就是两脚,还是不解气,又以一通踢。
孙义勇疼得嗷嗷叫:“姚英锐,我死了,你也落不着好!”
“立功还有罪,你到底图什么?”张千户冷嘲热讽,也挨了三脚,一下疼晕过去。
军医追过来,示意姚英锐借一步说话:
“指挥使,现在怎么办?”
姚英锐一时没了想法,回答:“先送去飞来医馆,到时再议。”
丰元帝就这样没了,没留下一句话,更没留一行字。
孙义勇还在怪笑:
“姚英锐,陛下怎么样了?怎么不骂人了?”
“姚英锐,你是不是该替自己想想?”
“姚……哎哟……”孙义勇又挨了一脚,这才闭嘴,但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就算死也要拖他当垫背的。
第129章 三把钥匙 要还
姚英锐正处于崩溃边缘, 偏偏孙义勇还不知死活地挑衅,本来抓他是“天上掉功劳”,怎么也没想到丰元帝没了, 大喜变大悲。
“来人, 把嘴堵上!”
很快, 孙义勇一干人被堵得严严实实。
相较于船舱内压抑悲愁的氛围, 船头的牛十二和船工们轻松得多,尤其是他们身上的橙色救生衣, 后背还有荧光条, 在黑暗中也非常醒目。
事实上,这艘镇海卫的战船,本来就有火长与船工,所以牛十二他们就更加清闲, 特别像过来凑热闹的。
终于, 战船上的火长走过来, 特别羡慕地问:
“不知这些衣物从何得来?”
牛十二回答得非常坦然:“出发前向飞来医馆借的, 要还。”
这样回答是有原因的, 一是怕被强行征用,二是少给医馆惹麻烦。
毕竟老话说得好“兵匪一家”,牛十二不知道姚英锐是什么脾气秉性, 故意这样说, 至少保证三箱物品能原样还回去。
果然,战船的火长应了声, 把视线移向其他方向,但就是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没办法,飞来医馆的物品给人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牛十二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当时在舱底,船工大哥悄悄示意有三个大木箱时,别提多高兴了。
等丰元帝上了战船以后,他们才有机会开锁开箱。
牛十二悄悄看了三箱物品,顿时喜出望外。
三把钥匙开对应三个木箱,第一箱就是这些救生衣和救生圈。
牛十二想到这些,总觉得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不简单,未卜先知?
第二箱是灭火器、消防手套、灭火毯和雨衣。
第三箱是矿泉水、应急食物、充电宝和一次性纱布绷带,粗略估计靠这些水和食物至少可以撑半个月。
医仙们为他们考虑得实在太周全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喜笑颜开,同时对飞来医馆的敬重又增加几分。
正是为了守这三箱物品,牛十二和船工们都窝在底舱,非常意外地躲过一劫,并在战事停止的第一时间用救生衣和救生圈救人。
船工们给救生圈系上绳索,然后用力向掉进海中的人扔过去。
军士们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救生圈,套在身上,等军士把自己拽上去。
船员工们“百套百中”,军士们有中必拽上船,明明第一次合作却很有默契,所以这次受伤军士虽多、但葬身大海的几乎没有。
救人的同时,船工大哥看到附近船上着火,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被牛十二拦住,背着灭火器冲过去,“噗哧”就是一通喷,火瞬间灭了。
这才是战船火长和军士们对牛十二非常客气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他们租借的船受损严重,也不知道这损失算谁的?
看着破船的牛十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理智回归,仔细算了算,自己和船工们这辈子只能给船行掌柜做事了,还是做到老死的那种。
如果不想做苦工就只能赔钱,这样的商货两用船,价格非常高,他们赔不起。
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就是!
牛十二隐约听到耳朵深处有擂鼓声,频率与心跳相似,更加心烦意乱,再加上还有伤在身,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程度。
正在这时,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姚英锐走来,视线从上到下扫了牛十二好几眼。
牛十二赶紧行礼:“见过姚指挥使。”
姚英锐内心极度不安,但还抱有一线希望:
“听说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依你之见又是如何?”
牛十二坦然回答:“确实如此,但人死不能复生,飞来医馆也一样。”
姚英锐已经盯着军医把陛下尸体放进棺椁,先“停灵三日”,万一陛下还能活过来呢?战场上时常发生这样类似的情况。
受伤的军士救着救着没了鼻息与心跳,军医们就会仔细察看,抢救一段时间后放弃,因为战事急诊最急,可以犹豫不决的时间几乎为零。
过了一日甚至两天,有军士醒来,所以,大鄣军士因战事身亡,都“停灵三日”。
战船从日暮行驶到深夜,许多人都饿了,偏偏这船仓库里全是武器,就算有厨子都做不了吃食。
牛十二还指望姚英锐给自己作证,到时一起向申知府哭诉。
所以,牛十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碗,向船工们展示正确吃法,然后每两人分一块,干嚼或泡开两相宜。
一刻钟后,全船上下都弥漫着速食的香味,吃得飞快,以及各种各样的感叹声:
“真香!”
“吃完确实有些饱。”
“……飞来医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之地?”
“火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战船的火长又一次出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咽下又问:
“牛十二,何时能到?”
牛十二看了一下电话手表,又按两边的计量单位进行换算:
“如果方向没变,能完全借助风力,以目前的位置,最快两小时到达。”牛十二仔细算过以后才回答。
太好了!
军医们听到以后是这样鼓励的:“撑住,再撑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受伤的军士们被鼓舞,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锦衣卫们,能回到飞来医馆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战船在大海上航行,四周空无一物,看起来行进非常慢,着急也是一个时辰,不着急也不会多。
牛十二提醒:“姚指挥使,可以看到飞来医馆了。
黑暗中再小的光点都很醒目,而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尤其是高楼顶按固定频率闪烁的灯,以及自带光源的四大码头,更加美伦美奂。
忽啦啦一下,许多军士从舱内跑出来,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谈论:
“这是真的吗?不是海市蜃楼吗?”
“难道是夜明珠堆砌而成?不然怎能如此明亮?”
“话本子和说书人都形容不出的地方!”
“我们真的要去那里?!”
“……”
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是正四品,望着岛顶的飞来医馆,久久不能回神,一时间什么鬼斧神工、什么巧夺天工……都在眼前呈现,不可思议!
倘若平日肯定不会把牛十二和船工们放在眼里,但现在不同,他们在飞来医馆生活过,还带来这些不可思议的物品。
正在这时,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响了,瞬间引来无数关注。
在众人炽热的眼神里,牛十二卷起保护电话手表的袖口,露出深蓝色表带和莹光:
“十二,有没有受伤?”
牛十二笑咧了嘴:
“没事,只擦破点皮。战船停靠哪个门?”
紧接着又传来魏璋的声音:
“十二,这艘船上谁说了算?”
牛十二竖起左手,让电话手表刚好与姚英锐的嘴巴齐平:
“姚指挥使,这是飞来医馆的魏通事,您回答就行。”
满船皆惊,尤其是姚英锐,望着这小小的方块一时无足无措,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本官是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正四品,现率战船推危重病患到飞来医馆求医。”
“姚指挥使,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请将战船停靠在东门码头最外圈,馆内食堂已经备好夜食,请在码头有序上岸。”
“夜深人静,还请保持安静。”
虽然魏璋日常耍宝搞怪,但谁都不能否认,作为通事时,他连声音都有贵公子的儒雅与骄傲。
“有劳。”姚指挥使怎么也没想到,历经沙战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着小方块发怵。
通话结束。
战船上静得可怕,姚英锐刚才过载的大脑迅速回神,惊讶地看向牛十二:
“方才通事说预备了我们的夜食?可现在还不饿。不对,医馆怎么知道预备多少?”
“还是不对,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怎么能容人在里面说话?”
牛十二压低嗓音,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姚指挥使,医馆的守门仙有望远镜,早就看到我们的船了。”
“这是电话手表,我们都叫它千里传音器。有了这个,草民还能与刺桐城的柳通判,医馆里的医仙通话,比信鸽好用百倍千倍。”
“姚挥指使,再不饿的人到飞来医馆食堂都会饿的。”
姚英锐还是不明白,但装出非常清楚的样子,遇事嘛,“一回生两回熟”,大将之风不能丢。
……
另一边,抢救大厅里,魏璋和蒲奉站在4床旁,看向瑞和帝。
瑞和帝经过这两天高强度地说话,意外缩短了扩张器的适合过程,听说镇海卫指挥使是姚英锐,眼神里涌动莫名情绪。
魏璋倒是开山见山:
“可是陛下旧臣?”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摸又紧又沉的扩张器,终于看向魏璋:
“这两年时间发生许多事,人心易变,见到后才能知晓。”
魏璋和蒲奉互看一眼,不知姚英锐看到瑞和帝时会有什么反应?估计不亚于恐怖电影里的“死而复生”和“诈尸”。
咦,忽然就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王强伸手:“赌五块钱,指挥使一定会当场晕过去,像锦衣卫一样。”
“跟!”魏璋直接出手。
蒲奉下意识觉得大鄣锦衣卫和将士被看轻了,但理智觉得姚英锐一定会有强烈的反应,磨了下后槽牙:
“不跟!我相信姚指挥使大将之风!”
第130章 旧臣 救不了
一路上, 姚英锐向牛十二打听飞来医馆许多事情,听着特别有意思又不敢相信,最后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事实上, 等战船顺利停泊在医院东门的码头时, 已经是凌晨两点。
姚英锐不可思议地抚摸码头的纯白围栏,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到胳膊, 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时才惊觉已经被沁凉的海风吹透了。
“指挥使……”随船军医凑过来, “陛下, 是否还要送进去?”
“送!”姚英锐不假思索地回答,“所有受伤军士全都送去,米面粮油结算时再补。”
“是,大人。”军医退后, 与军士们一起抬单架走在码头栈桥上, 双眼都不够看的样子。
等他们到达悬崖下, 升降装置都已经准备完毕, 健康的进升降篮, 受伤的躺担架上绑好,就这样平稳地缓慢上升。
姚英锐作为指挥使,对攻城装置、火铳机械都有了解, 可望着这套升降装置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 您是哪里不舒服么?”军医望着挂彩的姚英锐,实在有些担心。
姚英锐指着升降装置:
“你看, 若是镇海卫做一套同样的,这样平稳升降至少要二十人或者八匹马,可上下都没人。”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只是皱眉:“飞来医馆,无烛而亮, 快艇无桨而行,这升降无人也不奇怪。”
反正想破头也没用,不如当仙境欣赏。???!!!
姚英锐听了这番话,困惑更多,直至升到与医院东门齐平,走下装置的那一刻,彻底惊呆,这……怎么连花草树木都能发光?
“姚指挥使!”魏璋掐点赶到,主动打招呼,“盛指挥使没受重伤真是太好了。”
双方互相行礼,魏璋招呼:“里面请。”
等他们走近时才看清,柔和的橘黄路灯下面,医护带着推车准备接病人。
魏璋解释:
“救人如救火,先把病患推去,还请军医们介绍详细情况,以便缩短询问时间。”
于是,就此兵分两路,军医和病患们跟着医护去抢救大厅;而指挥使等人先去食堂,反正在电话手表里说好,餐费自理。
姚英锐却不同意:“魏通事,陛下虽然心跳呼吸全无,但仍然想请医仙瞧上一眼,作为臣子自当跟随。”
就这样,两刻钟后的抢救大厅里又一次满满当当,夜班医护根据病人情况摇各外科的值班医生。
镇海卫军医们一进大厅,就忙着向医护说明病人情况,年龄、身体状况、受了哪些伤、做了哪些治疗、服用哪些药物……
为了方便对接,又摇来了中医科的值班医生。
原本在抢救大厅的病人们起床,打量送来的病患,以及送病患的军医和官员。
姚英锐走进自动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颈项膨突严重的4床病患,只是觉得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不对!
飞来医馆里怎么可能有似曾相识的人?
但当他看向1、2、3床时面部表情就失控了,怎么会?!
而这三位病患还生怕姚英锐认不出来,尤其是南宫宏才还热情招呼:
“姚指挥使!好久不见!”
姚英锐的视线在这四人身上反复来回,这,这,这……下意识走过去,不料脚下一滑,直接在4床边摔了个五体投地。
幸好,姚英锐自小习武,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在失神撞向地面的瞬间撑住四肢,做了俯卧撑就原地弹起,望着4床病患却语无伦次:
“陛,陛……您,您……”
瑞和帝只是浅浅笑:“两年未见,姚指挥使安然无恙,未受牵连,孤心甚慰。”
姚英锐的嘴张了又张,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等受惊过度的大脑终于回神时,立刻恭敬行礼。
瑞和帝抢先一步摁住他,示意抢救大厅太多人,不用行礼。
紧接着,狂妄自负的“丰元帝”被推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立刻围上去,发现他与其他带血污的病患不同,脸庞和身体已经被擦拭干净、衣服也已经换过。
姚英锐急忙走过去迭声问:“医仙,还能救么?”
医护们内心咆哮,已经走一段时间了啊喂!这怎么可能救得过来?!
但医护们擅长演“平静”,今晚值班的是神经内科女医生凌淼,语气温婉但坚定表示遗憾:“救不了。”
“如果早些送来是不是能救?”姚英锐追问。
“气息尚存还可以尝试。”
姚英锐一声叹息,转而走向瑞和帝:“如何处置?”
这一问难倒许多人,尤其是在护士站看好友的魏璋和蒲奉,医院停尸房只收现代病患的尸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值班的副院长。
手机那边的副院长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谁知道帝王尸体怎么处理?要不要举行仪式?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最后副院长考虑到天气火热又潮湿,还是叫太平间的老师傅把尸体收走,等瑞和帝考虑清楚以后再处理。
令人惊讶的是,瑞和帝一行四人,姚英锐、盛飞翼……恭敬地跟在推车后面。
没办法,魏璋和蒲奉也跟过去,一直送到了医院太平间里面,看着尸体被推进冷柜。
一行人恭敬行礼又站了不少时间,偏偏瑞和帝一动不动。
“陛下?”申丞小声提醒,“这里阴冷,您穿得又单薄。”
半晌,瑞和帝的嗓音更加低沉又沙哑,问:“皇陵里可有孤的墓?”
“依礼下葬,只在棺椁里放了人偶代替,其他丝毫不差。”申丞其实并不知道,消息是恩师书信里告知的。
“嗯。”瑞和帝抬腿离开。
没人知道他面对冷柜门时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他复杂的眼神里藏了什么,“君心难测”又一次具象化。
等一行人回到抢救大厅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五点十分,天蒙蒙亮。
战船送来的受伤军士共一百二十五人,除了“丰元帝”,经过医护们的分诊与治疗,七人病情危重留在抢救大厅,其他人都已经转到传染病楼的相应病区。
正在这时,食堂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给每人发了一份盒饭,又改道去传染病楼。
原来是食堂大厨一直等不到大鄣人去吃夜宵,打院内电话才知道,军医和病人都忙,干脆送餐,免得量多天热放坏了。
姚英锐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温热的触感,食物的香气充斥鼻翼,腹部非常大声地抗议,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魏璋示意姚英锐到外面走廊上坐好,把饭盒打开,一次性筷子撕开,然后看向姚英锐:“趁热吃,吃完后躺到床上休息片刻。”
姚英锐接过筷子,一口又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只觉得好吃到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同样坐在走廊上的军医们也是如此,吃完后一会儿都才觉得撑,来回踱步来消食,没办法饿得太狠吃得太快,肠胃能舒服才怪。
穿着病号服的南宫宏才慢悠悠走出来,见他们都在散步消食,不由得憋笑,不管谁吃都这样,自己也一样。
姚英锐看到后立刻走近,有许多事情想问,但最后还是一起咽下。
南宫宏才却像把他看透一样,自顾自地闲聊。
宫变当晚,大殿失火,瑞和帝在锦衣卫与浓烟的掩护下逃离,乔装改扮外加重金贿赂,躲了一个半月才能逃离国都城。
一路南下,既要提防百姓检举、躲避官兵追捕,又要填饱肚子……东躲西藏过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海上,先是遇到暴风雨,船几次要翻;好不容易稳住,又先后遇上倭寇与海盗,船被烧毁,最后只剩他们三人将瑞和帝藏在舱底,残破船换成小船,就这样游到了医馆西门的沙滩上。
南宫宏才说完,人越来越阴沉,过去两年的任何瞬间都不愿意回忆,说完鼻子又酸又胀,太难了。
姚英锐听完沉默良久:“陛下颈项上……”
南宫宏才轻轻拍了下昔日同僚的肩膀:
“飞来医馆救了我们,这里奇异之物实在太多,现在已经不问究竟是何物,只知道他们医者仁心,连费用都不会多收。”
姚英锐只觉得眼睛和鼻子又酸又胀,毕竟自己是被外放到漳州,这两年都没回国都城述职:
“若陛下不嫌弃,接下来的路,下官愿陪同在旁,同生共死。”
南宫宏才其实想旁敲侧击,怎么也没想到姚英锐既有将领特有的直觉,就这样表达出来,结果与他们猜测的一样。
姚英锐见南宫宏才异常沉默,简单粗暴:
“下官这条命是陛下救的,此生难忘。”
南宫宏才微微点头:“舟车劳顿最苦,你先歇下,养足精神就见陛下,有重要事务安排给你。”
姚英锐喜出望外,大步走进抢救大厅,在医护的注视下,躺在偏僻位置秒睡,甚至想不起来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南宫宏才回抢救大厅向瑞和帝禀告,四人相视一笑,这样难得的机会岂能轻易浪费?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颈侧,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等医护交班结束,慢慢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散步。
只因为医护说,只要身体条件许可,就应该认真锻炼,争取早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