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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元夕与苍瞳在将离二人离去之后, 将这裏的上百修士背对背困在了一起,丢在了营帐前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后,原本被她们留在茂林中的阿布突然从密林间窜了出来, 扑进元夕的怀裏。


    元夕猝不及防,险些被它扑倒在地。


    苍瞳耳明手快,瞬移到元夕身后一把接住她, 将她半包在怀裏后,对着显露本体的阿布不满地呵斥:“阿布!”


    阿布气哼哼,拱着元夕胸口, 讨好地撒娇。


    苍瞳伸手,拍向它脑袋, 略有些不高兴地说:“野了一天,回来就喊饿,你没去找吃的吗?”


    作为开智的妖兽, 大多数时候阿布是懒得用神念交流的。


    除了初见那次,元夕与它神念相通之外,就再也没听到阿布表达自己的想法。


    从阿布的体型和幻术来看, 它应当是修为有成的妖兽。可它又不爱交流, 元夕也看不出它的修为,所以无法判定它在哪个阶段。


    反正阿布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亲近元夕, 根本不关心其他事情。


    元夕被它闹得不行,弯腰摸摸它的脑瓜, 轻声哄它:“饿了吧, 一会就有吃的了。”


    她方才见到营帐裏有不少粮食,兴许能给阿布做一顿好吃的。


    阿布很开心,绕着她打圈, 蹭着元夕的膝盖舔了又舔。


    苍瞳忍不下去,直接将元夕打横抱起,脚下施了风行术,迅速腾空远离了阿布。


    她抱着元夕,居高临下看着即将跳上来的阿布威胁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放火烧你。”


    苍瞳的手心迅速聚拢一簇幽蓝火苗,对准了阿布。


    阿布的身躯急速膨胀,一跃而起,在虚空中踩了几下,直接朝苍瞳奔去。


    苍瞳将手上的火球直接一抛,砸向了阿布。


    阿布张开大嘴,对月嗷呜一声,一口吞下了苍瞳的火球。


    苍瞳简直要被它气死了,她横抱着元夕,一边躲闪阿布的攻击,一边在身后迅速聚拢了一个大型幽火旋涡。


    旋涡的火球瞬发,几十个火球在一瞬间投向了阿布。


    阿布快若闪电,像是一道光,穿梭在火球之间,一口一个大火球,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


    苍瞳抱着元夕闪躲,用火球砸着阿布,口中还念念有词道:“让你吃,我让你吃!”


    这一人一兽在空中闹了起来,周围的天地元气剧烈波动,甚至比方才将离杜若大战金丹修士还要激烈。


    元夕靠在苍瞳怀裏,看它们玩闹,身体稳稳当当的,一点也没觉得颠簸。只是这一人一兽的争斗,让她看得有些心惊。


    她看着阿布和苍瞳闹了好一会,最终拍了拍苍瞳的手臂,嘆着气说:“别闹了,你们不饿吗?”


    苍瞳停止了攻击,漆黑的眼洞看着元夕,十分不满地开口:“阿姐你以后不能让它蹭你。”


    哈,阿布这个混球,凭什么它就能蹭蹭。


    元夕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顺着她,当即点点头,轻声哄:“好,以后不让它蹭。”


    阿布很有眼色,这时候趴在空中按兵不动,一双灰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苍瞳怀裏的元夕。


    苍瞳抱着元夕转了个身,背对着阿布,又说道:“那阿姐以后也不许让阿布舔你。”


    元夕应了一连串好,有商有量:“那你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忙了一整天了,我很饿。”


    苍瞳很喜欢抱着她,又紧了紧怀抱,忽然俯身将脑袋埋进了元夕的肩窝,闷声道:“我以后可不可以蹭蹭阿姐?”


    冷硬的面具蹭着元夕的脖颈,有些凉。


    元夕被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心想,你不是已经蹭过了吗?可她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苍瞳似乎很高兴,身子又往下压了一点,说道:“那我可不可以也舔舔阿姐?”


    舔舔?等等,什么舔舔。


    元夕有些懵,她忽然听到了一缕风声,而后脖颈一凉,似乎有一块冰落在了上面,来回蠕动了好一会。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元夕浑身紧绷,头皮有些发麻。


    她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冷冰冰的感觉是苍瞳的唇舌。


    她被舔了,被一只高大的妖魔抱在怀裏舔了一口。


    那感觉不算太糟糕,但也算不得太好,元夕皱着眉,下意识问道:“你的本体,难道和阿布一样,都是狼吗?”


    啊,这回是真的糟糕了,她竟然完全没有思考就问出来了。


    苍瞳笑了起来,她戴好了面具,抱着元夕直起腰身,毫不在意地开口:“果然瞒不过阿姐,阿姐真聪明。不过……我不是狼,我的的确确是个人哦。”


    “阿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比如,她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要接近她,目的是什么?


    这时的元夕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咬着唇瓣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的确认识我师父对吗?”


    苍瞳点点头,坦荡回答:“这是自然。”


    元夕又问:“你,不会随便杀人,对吗?”


    至少她们在一起一个月,苍瞳一直没有杀过人,算是个中立守序的妖魔。


    苍瞳轻呵一声,淡淡开口:“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动手杀的人了。”


    元夕思索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你,会不会吃了我?”


    苍瞳笑了起来:“阿姐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我怎么会吃了你。”


    元夕难得觉得有些不自在,十分腼腆道:“我……看过一些话本,说你们会吃人。”


    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一无所有,苍瞳这样的大妖魔为什么会跟着她。哪怕是看在她师傅的份上,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毕竟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妖魔可图的地方。


    到了如今,元夕只能想苍瞳真的是师父给她找的历练同伴。


    苍瞳莞尔,故意逗她:“我们的确会吃人,但不是谁都吃。阿姐这样美貌善良的女子,我们是舍不得吃的。”


    苍瞳嘆息了一声,十分认真地强调了一句:“当然,我从未曾吃过人。”


    苍瞳俯身,半跪于虚空中。


    她托着元夕,将她举过头顶,让她沐浴在月光下,宣誓道:“夜君幕黎在上,我永远不会伤害元夕。”


    她以夜君幕黎的姓名,对月起誓。


    月光笼罩在她们身上,形成了一个誓约大阵。


    元夕能够感受到,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她与苍瞳身上,隐隐制约着苍瞳。


    这似乎应该是一个很繁琐的誓约,但苍瞳只说了一句话就结成了。


    她抱着元夕起身,笑吟吟地问她:“如此,阿姐可放心了?”


    元夕抿唇,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也不必如此,我早想明白了,你并不是什么邪恶混乱之徒,我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地方,和你一起历练应当是很妥当的事情。”


    苍瞳笑了一下,当下反驳道:“阿姐怎知我对你无所图?”


    元夕愣住了,轻咦了一声。


    苍瞳抱着她,说道:“我对阿姐,有所图。”


    “所图为何?”元夕条件反射,问了这么一句。


    苍瞳不得不提醒她:“鱼龙珠。”


    万年鱼龙珠虽难得,但元夕知道,对于苍瞳这样的妖魔,也不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


    算了,她已经决定不去想这个人的事了。


    元夕垂眸,岔开了话题:“我饿了,抱我下去吧,我们得去吃点东西了。”


    没有什么是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事了,苍瞳想了想,点头道:“那我要吃肉。”


    元夕应了一句好,苍瞳抱着她稳稳落在了地上。


    阿布也跳了下来,与元夕隔了两人远的距离。它与苍瞳就此休战,一起蹲在地上等元夕做晚饭。


    山谷裏燃起了一堆篝火,隐隐驱散了寒夜的孤寂。


    离山谷外很远的城主府,此刻灯火通明。


    城主迟运成坐在府中尚且完整的一个大厅中,静候着子夜的到来。


    前来此处应援的修士坐在大厅下首,看着处处布置好阵法的城主府,开口道:“已近子时,城中仍旧毫无动静,那姜宛童不会就是说说大话,不敢来了吧?”


    “不会,她一定会来的。”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子。


    她身穿归元派的蓝白道袍,抱着剑坐在大厅正首,目光犀利地看向了大厅外,一字一句道:“姜宛童言出必行,此值罗剎立威之际,她断不会夸下海口后,自堕脸面,畏缩不来。”


    女子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她已经迈入元婴初期,成为了临海道的刑罚长老。


    屋中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她,隐隐带着几分尊敬。


    迟运成见此,打着哈哈道:“端木长老既然如此说,我们就在此静候姜宛童的到来了。”


    “的确是我们。”又一女子开口道。


    那女子坐在刑罚长老端木凝身旁,穿着同样的归元派道服,怀裏抱着一只雪白的猫。


    只是她的右手,袖管垂着,空空荡荡。


    独臂女子抱着猫,左手轻轻揉着它柔亮的毛发,淡淡开口:“迟城主,姜宛童的事,你也不用操心了。”


    迟运成脸色一变,扯着难看的笑,问道:“苏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抬眸,看向了迟运成,愣了呢开口:“山城城主迟运成,违法乱纪,苛责矿工,瞒报命案,并制作假药,偷天换柱,祸害山城学子。现已得道盟逮捕令,即刻执法,捉拿迟运成回临海城。”


    她话音落下,迟运成拍桌而起,大喝道:“苏淡竹你血口喷人。”


    一柄剑起,指向了迟运成。


    旋即,一枚金闪闪的逮捕令挂在厅中,众人只听苏淡竹冷冷说道:“伏首吧,迟运成。”


    她的剑一化三千,攻向了迟运成——


    作者有话说:元夕:一只大狗舔了我!!!!


    入v第一更。


    第24章


    迟运成拍桌而起, 元气自掌下喷涌,瞬间结成厚实的屏障护住他周身,击退了苏淡竹的剑气。


    剑气激荡, 霎时撕裂了迟运成身后的所有建筑。


    哗啦一声,屏风破碎,木屑纷飞, 修士们纷纷祭起元气屏障挡住四溅的碎屑。


    迟运成见势不对,在脚下立即施了一个风行术,冲出了城主府。


    一柄花伞从天而降, 带着闪耀金光笼罩住了他。


    迟运成从纳戒中取出刀,一刀斩向了花伞, 那花伞上结成的大阵破损过半。


    伞裂,坐在厅中的苏淡竹脸色苍白了几分。


    迟运成只砍一刀,便迅速朝外逃去。


    今夜, 他不得不逃。


    从逮捕令出现的那一刻起,迟运成就知道瀛洲那位长老已经放弃了他。


    他自知上任以来的所作所为,道盟都看在眼裏。只是碍于那位长老的庇护, 才堪堪将事情压下。


    如今事发, 他若归案,按照道盟律条,铁定会被重判。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今日只要他能脱离道盟,前往妖魔居多的洲域, 以他的修为定能另有成就。


    迟运成略一权衡, 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毫不犹豫地暂时先逃出城中。


    苏淡竹见他去势汹汹,抱着怀裏的猫御剑而起, 闪到他身前。


    她结起风阵,风起成网,迅速盖向了迟运成。


    迟运成又是一刀,切开风阵,就在此时,一柄剑从下而上扎向了他的后心。


    他原本就重伤在身,此刻受风阵阻拦,险些躲不开后面来的剑。


    眼见他就要一剑穿心,重伤垂死时,左边天空又飞来一剑,锵的一声击中了刺向迟运成后心的飞剑。


    飞剑擦着迟运成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那件能抵挡元婴修士一击的法衣,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苏淡竹的风阵趁势而起,将迟运成捆得结结实实,


    “何人阻拦我道盟执法!”刺向迟运成后心之人,正是临海道的执法长老,端木凝。


    端木凝御剑起身,立于城主府上空,与苏淡竹各据一方,剑指左侧。


    救了迟运成的,是将离的剑。


    杜若眼见端木凝那一剑会重伤迟运成,即刻明白归元派的人并不想要迟运成活着,便出声让将离救场。


    她与将离匆匆赶来,又占据了一方天空,与临海道两位长老呈三足鼎立之势,将迟运成围在了中间。


    杜若与将离行礼一礼,自报家门:“太一观杜若/将离,拜见两位长老。”


    杜若淡淡一笑,对着苏淡竹说道:“敢问这位可是临海道的执法长老,苏师叔?”


    她们下山历练前,也是做足了功课,自然认得各洲各道的大人物。


    苏淡竹颔首,稍显冷淡:“你是巫祝大人的弟子?”


    杜若含笑,显得十分乖巧,应道:“是。我们下山历练,路径山城,偶遇几名无父无母却未被道盟收养的孤儿,惊觉山城有异,就调查了一番。”


    “为此,我二人还搜集了一番证据,交给我师父,检举了山城城主。如今在此见到执法长老,想必道盟已经核实真相,发送了逮捕令吧。”


    杜若的意思很直白,山城城主违反律条一事,太一观的人已经知晓了。


    哪怕要杀了迟运城灭口,太一观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淡竹冷淡的脸上,难得有丝笑意,轻声开口:“正是如此。”


    站在一旁的端木凝冷哼一声,略有些不悦地说:“巫祝大人的弟子可真了不起,年纪轻轻竟敢阻拦道盟执法,若是那迟运成逃了,你们当是犯了协助逃犯的大罪。”


    端木凝长得貌美,但说的话却很刻薄。


    归元派与太一观同为道盟两大门派,门下弟子时常切磋一争高低,摩擦不断。


    这端木凝,便是看不惯太一观的那一派。


    杜若曾听闻,这位端木长老的姐姐,原先是归元派瀛洲一脉少有的天才,且和太一观的一位师叔有过婚约。


    可十八年前的东皇祭上,端木凝的姐姐死在了南疆。


    出事之时,端木凝的姐姐与太一观诸人同行,端木凝的姐姐为了救他们而死,太一观的师叔却活了下来,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东皇祭原本就是为了给道盟精英弟子准备的最终试炼,死伤在所难免。


    结仇一事,也有些避无可避。


    杜若笑笑,并不在意端木凝的刻薄,反而恭维道:“这位是端木长老吧,方才我们见两位长老正在擒拿迟运成,就想助一臂之力。”


    “没想到我二人学艺不精,反倒帮了倒忙。还望端木长老念在我们资历尚浅的份上,原谅一二。”


    端木凝瞥了她们一眼,不再说话。


    迟运成被困在风阵中,终于弄明白了一切。


    平日裏他为非作歹,但念在他识趣,上交了那么多灵石的份上,那位长老都替他瞒下了。如今怎么能姜宛童一来,就保不住他了。


    却原来,是太一观将眼睛放到瀛洲来了。


    他哈哈一笑,颇为自嘲。


    想他为了壮大本门,做小伏低,充当那位的爪牙,在山城做了许多损坏道行之事。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倒也在意料之中。


    杀他灭口,乃是及时止损的正常操作。


    迟运成心思百转,觉得太一观既然插手了此事,以如今的局面,俯首认罪反而最为合适。


    他一笑,苏淡竹皱起了眉头,冷淡道:“迟运成,俯首认罪,随我们回临海城等候宣判吧。”


    说了宣判,那就表明道盟的确是认为他有罪的。


    迟运成冷冷一笑,目光犀利地看向了苏淡竹:“苏长老如此正直之人,想必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吧!”


    他的语气颇为愤愤不平:“只可恨我出身小门小派,若我与你们一般出自归元派,这临海道道主早就是我的位置,又何苦做你归元派的爪牙,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他朗声高喊,以体内仅存的元气,将声音传遍山城:“我迟运成,着实后悔此前种种所为,为了壮大山门,不择手段,累我山城百姓。”


    “然,罪只在我一人,与他人无关。今日被道盟所捕,前往临海城,只要我还活着,定会吐露一切。”


    一旁的端木凝听到这句话,脸微微变色。


    她正想着怎么堵住迟运成的嘴巴,忽然一阵疾风破空而来,化作大掌,猛地朝迟运成的脸上挥去。


    啪的一声,风掌打在迟运成坚韧如钢铁的脸皮上,发出一声巨响。


    迟运成脑袋一歪,脸被这一掌煽肿了。


    苏淡竹很快反应过来,将迟运成猛地掼在地上,命道盟弟子严加看管。


    随后持剑,与端木凝一般,看向了月光照耀的北方。


    啪啪啪……


    一阵清亮的拍掌声,顺着夜风,从北方的天空飘了过来。


    月色之下,有一红衣美人,赤足踩在一朵花瓣之上,款款而来。


    她乌黑的发随长风飘荡,发梢落在饱满的胸脯,撩动着呼之欲出的春色。


    她红裙的衣摆半遮半掩,露出了一双雪白的长腿,于月色下泛着诱人的光。


    这是一个黑发红衣的尤物,她鼓着掌,来到了城主府上空,看着被道盟弟子守住的迟运成,轻启红唇,嘲讽道:“此地祸事,罪只在你一人,那你怎么不解释一下,你这城主府是怎么破的啊?”


    “你那个宝贝儿子,荒淫无度,专挑无依无靠的女修士下手。”


    红衣美人边笑边说:“一天前,招惹了一位大乘期以上的女修,你被人削了一半府邸,还险些重伤不起。”


    “一月前,你儿子掳走了一位过路的女修,奸杀之后,抛尸海中。”


    女子一桩一桩慢慢数,奇异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没办法反击她。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困在了阵法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了迟海成身边。


    杜若看着那一名红发女子,心中警铃大作。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顶着姜宛童模样的妖魔,根本不是姜宛童。


    她是罗剎王,赢勾!


    来的人不是姜宛童,而是罗剎王赢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大震。


    赢勾很显然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暴露,她走到迟运成身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儿子这五年,祸害了上百名女子,皆是借你的势,致使他人无辜惨死。”


    “因着你,城主府上下无恶不作。”


    “你是主谋,但他们身上也有人命重罪。我是讲道理的,是我杀的,我全都认。”


    赢勾俯身,直勾勾地盯着被风阵锁住的迟运成,一字一句道:“所以,今日我来灭你满门。”


    她伸手,朝虚空抓了一把,风化作大手,将迟运成的儿子抓到她面前。


    赢勾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冷汗涟涟的青年,只是一挥手,一刀削掉了他身上的二两肉。


    风刃做刀,落在青年身上,一刀又一刀,将他片成了上千肉片,凌迟至死。


    赢勾最后一刀削向青年脑袋时,迟运成瞪大的眼睛,淌出了鲜血。


    她踩着花瓣,立在夜空之下,操纵着风刃,切割了整座城主府的人。


    赢勾最后将风刃对准了迟运成,笑眯眯道:“杂碎剁完了,现在,我应该切主菜了。”


    她说着,风刃削向了迟运成。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光挡住了她。


    赢勾的攻势被打断,微微蹙眉,扭头看响了出现在杜若身前的虚影。


    那是个女人,同样有着黑发穿着繁琐祭祀服的女人。


    她有着极为端庄的面容,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赢勾停手,看向了女人,笑吟吟地开口:“怎么 ?巫祝大人想要我卖个面子?”——


    作者有话说:其实大佬们都知道姜宛童是背锅侠,但,她们不说。


    哎,赢勾就这样天天衣着暴露败坏姜宛童名声。


    第25章


    “罗剎王, 你逾越了。”巫祝本体仍在太乙山中,出现在此处的,不过是她留在杜若身边的一道神念。


    赢勾自然不惧这道神念, 她懒懒地看了巫祝一眼,抚摸着自己漂亮的指甲,说道:“怎么, 我如今还不能来瀛洲了?”


    赢勾轻呵一声,神情极为散漫:“你道盟无缘无故颁发追杀令,声势浩大地要杀我唯一的孩子。难道我就不该来瀛洲, 要一个公道吗?”


    “姜宛童一事,尚未有定论。”


    巫祝端着一张冷脸, 面目表情地说:“但这迟运成,是我道盟城主,理应由我道盟审判, 不劳罗剎王动手。”


    赢勾嘲讽一笑:“那追杀令又是怎么回事?你道盟是想撕毁盟约与我妖族开战吗?”


    她问得漫不经心,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巫祝沉吟一番,威严开口:“此事, 道盟会前往西海, 给你一个交代。”


    赢勾轻哼一声,语气十分不满:“只有一句交代,就让我离开, 我也太没脸面了吧。”


    巫祝冷声开口:“罗剎王在我面前杀了一府上百口人,我就这么让你离开, 丢脸的只会是我太一观。”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 但赢勾显然不愿就此罢休,她张嘴,欲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到了一句传音。


    “放了迟运成,太一观要用他将瀛洲九道长老拉下来,就让他们玩去吧。”


    这是苍瞳的声音,赢勾心神一敛,终于根据这一点气息,捕捉到了苍瞳的痕迹。


    她收了手,看着巫祝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日看在你的份上,本王就暂且饶了这条死狗。”


    赢勾一挥袖,震碎了整座城主府,脚踏花瓣,翩然离去。


    巫祝在她走后,解开了这裏所有人的禁制。


    众人行礼,恭恭敬敬道:“拜见巫祝大人。”


    巫祝成名已久,虽不似西海那些妖魔那般寿命悠久,却也因为早早入了渡劫期活到了百岁。


    她是道盟十洲中仅有的几位渡劫期高手,也是如今的道盟盟主,在修真界拥有超然地位。


    平日裏绝对不能见到的大人物,此刻出现在眼前,令不少修士兴奋不已。


    巫祝扫了一眼众人,淡淡开口:“今夜罗剎王赢勾出现于此,是我道盟始料未及之事,令诸位受惊了。”


    她扭头,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迟运成,肃声道:“山城城主迟运成,违法乱纪,背弃道盟栽培,还望临海道的诸位彻查此事,给天下众人一个交代。”


    临海道的修士连忙称是,巫祝又吩咐了几句,将事情交代完毕后,这才翩然散去。


    月色之下,众人望着巫祝翩然消失的背影,齐声高呼:“恭送巫祝大人。”


    巫祝的身影逐渐淡化,最后扭头瞥了一眼苏淡竹后,转身融入了天地元气中,回归了本体。


    独臂的苏淡竹抱着一柄剑,立在屋顶之上,她看着巫祝离去的身影,咬住了苍白的嘴唇。


    在她的怀裏,此刻窝着一只雪白的猫,像是遇到了此生的天敌一般,瞪着一双猩红的眼,趴在她手臂上瑟瑟发抖。


    巫祝离去之后,赢勾追寻着苍瞳的气息,带着她月前收下的少年,一头扎向了密林深处。


    她收敛了气息,终于在灵矿前的山谷找到了苍瞳。


    彼时,苍瞳与阿布蹲在一起,候在元夕身旁吃着香喷喷的米饭。


    赢勾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苍瞳,而是苍瞳身旁的元夕。


    月色打在元夕身上,映出了她雪白脖颈上的青色脉络。那裏有着鲜血流淌,明晃晃地牵引着赢勾的渴望。


    她盯着元夕的脖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渴。


    苍瞳没有说谎,赢勾这么想到。


    尽管这是一颗还不够成熟的种子,但仍旧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赢勾从夜色中走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元夕说道:“你果然没有骗我,我已经答应和你合作,并给了见面礼,你是不是应该也给我一份见面礼,以示友好。”


    赢勾的眼睛红了,浓郁的妖魔之气在她周身涌动。


    苍瞳起身,将元夕护在了身后,从纳戒中取出了银斧。


    阿布霎时间幻化为一丈大小,护在元夕身侧。它仰首,张开血盆大口,对月嗷呜一声,一双灰蓝的眼死死地盯着赢勾。


    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妖魔,令元夕猝不及防。


    她祭起了青藤,拉了拉苍瞳,低声道:“一会打不过,我们就跑。”


    这话赢勾也听到了,她忽而一笑,望着苍瞳说道:“你也知道,我们真打起来,谁也讨不了好。我只要一口,就离开,如何?”


    苍瞳很不高兴,十分不高兴。


    她身上的妖魔之气疯狂涌动,手中的银斧微微颤抖,发出了轻鸣。


    她看不见,但她能知道赢勾的方向。苍瞳压低了声音,冷冷开口:“滚!立刻,马上滚!”


    “我在生气了!”


    怒火从苍瞳的心间升起,连带着她手中的银斧也发出震怒的鸣声。


    完全被美味所吸引的赢勾,此刻忘记了自己此前吃下的苦头。她舔了舔虎牙,一双嗜血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元夕。


    赢勾哑着声音,贪婪地望着自己的食物,低声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但你现在是瞎的,而她不过是区区一个金丹修士。”


    一口……她只有一口……


    面对已经瞎了的苍瞳,赢勾有信心从她手下夺得一口食物。


    妖魔之气在疯狂地涌动,赢勾的贪念此刻显得如此明显。


    已经几百年未曾被挑衅过的苍瞳,在这时失去了理智。


    她咬着牙,浑身的妖魔气息如同沸腾的火山岩浆,汩汩涌出。


    苍瞳紧紧握着银斧,暴戾的元气一瞬涌进银斧之中使得银斧迅速化为一柄巨斧。


    苍瞳持斧,一跃而起,背对月光劈向了赢勾,难得大声吼道:“我在生气了!”


    一道银月般的斧辉从天而降,劈向了茂林四周,掀起一阵元气浪。


    赢勾双手猛地涨大,化为两双巨大又布满青麟的巨爪,挡住了苍瞳的斧头。


    苍瞳在空中翻转,持斧背抡向了赢勾漂亮的脸蛋。


    斧背擦过赢勾的脸,赢勾被她打得一个踉跄,双目中的血色更浓。


    她拽着风,风化刃刺向苍瞳,大怒道:“死瞎子,打人不打脸!”


    风刃割向了苍瞳,割碎了她的衣物,落在她的身躯上。那就像是击打在一件硬物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苍瞳的衣服都破了,但她似毫无感觉一般,仍然持斧抡向了赢勾的脸蛋。


    赢勾被她打得节节后退,脚下踩着花瓣,忙不迭朝海边退去。


    苍瞳的巨斧挥过,硬生生在茂林中挥出了一条大道。


    赢勾以树为栏,欲挡住苍瞳的攻击,可苍瞳不依不饶,追着她的气息一路劈砍,疯了一样,将优雅的赢勾逼得狼狈不堪。


    赢勾一边阻拦苍瞳的攻击,一边又想反手攻击,可苍瞳的斧头虽大,但却十分灵活,无论什么都被她劈得稀巴烂。


    赢勾被她逼得没有办法,一边抵挡一边破口大骂道:“死瞎子,你当劈柴呢!什么都劈!”


    苍瞳抡着巨斧,气势汹汹地朝她劈来,不发一语。月光反射在她面具上,透着冷冷的光。


    赢勾看着她的面具,心裏一阵发苦。


    她也没想到,这死瞎子渡个劫瞎了眼睛,还是那么强。


    活生生抽干了天地元气,又不用术法,只一味用蛮力劈砍她。


    赢勾一路倒退,退到了海边,苍瞳一斧砍向了海水,银辉将海水一分为二,在黑暗中开出了一条大道。


    海水猛地倒冲上天,瞬间喷涌,哗啦一声浇灌在赢勾身上。


    赢勾气得不行,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海水,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么小气,要和我打一架是嘛?那好,我要动真格了!”


    她说着,甩掉了手上的水珠,仰首对月,变化回她原本的妖魔模样。


    月色之下,有一十丈高的妖魔,立在海面之上。


    那是一个魁梧的人形妖魔,但是长着漆黑的犄角,巨大的獠牙,以及粗壮的尾巴,看起来异常的可怖。


    月光照射在它青面獠牙的脸上,映出了她漆黑身躯上的片片鳞甲。


    罗剎的人族本相有多美,那么妖魔的躯体就有多丑。


    赢勾巨爪挥向了苍瞳,带着水牢,想抓住那一抹皎洁的银辉,怒吼道:“是你逼我的!死瞎子,是你逼我的!”


    苍瞳闪身,躲过了这一击,闪身出现在赢勾头顶,持斧猛地劈了下去,冷冷说道:“你可真丑!”


    赢勾大怒,举手接住了苍瞳的巨斧。


    它抓着斧刃,用力地将握着斧柄的苍瞳抡向远方,一把甩在海面上,大吼道:“你自己连个妖魔样都没有,连身体都是偷来的,凭什么说我丑!”


    最起码它还有个身体,你苍瞳是个什么玩意,只会寄生于她人身上的垃圾!


    苍瞳倒飞于海面上,双足踩着水,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浪花于月色下闪耀,苍瞳仰首,借着海水持斧弹向了赢勾,冷冷说道:“你就是丑!”


    “你那么丑,就给我离她远点!”


    她抡斧,狠狠地砸到赢勾脸上。


    一道银辉闪过,赢勾庞大的身躯倒在海面上,幻化为原本的模样。


    苍瞳背对着她,持斧落在海面上,稳稳站住,冷冷说道:“还有下一次,我就劈了你另一颗牙齿!”


    赢勾一袭红裙,躺在海面上。


    她金黄色的长发随着海水飘荡,像是一株金色的海藻。红裙散开,美若珊瑚,赢勾于月色下袒露了她平坦雪白的胸膛。


    赢勾捂着脸,特别心疼自己被劈掉的那颗牙,生气地直呜呜:“你能耐那么大,十洲之中已经无人是你的对手了,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处?”


    苍瞳拎着巨斧,一步一步走向了海滩,背对着她说道:“我说过了,我要复仇!”


    赢勾大声喊道:“复仇复仇,复的是什么仇,你自己心裏不明白吗?那些人都是你杀的,难不成你还要杀了你自己吗?”


    她有些气急败坏,说的话也口不择言。


    苍瞳没有停下脚步,只说道:“如果你怕了,那我们就不用合作了。它已经知道我回来了,它会找我的。”


    “赢勾,如果你甘愿一直这么活着,就这么过下去吧!”


    带着这幅妖魔的躯体,背负着鲜血,永远地活在罪恶之中。


    赢勾沉默了,她仰首看着月,忽然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有那么一抹红裙,从城楼一跃而下,终结了她此后所有的白日。


    苍瞳拖着巨斧,走到了岸上,她赤脚踩在沙子上,沙沙作响。


    赢勾捂着脸,感受着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疼痛,唤了一句:“喂,死瞎子,刚刚那一个,是陶埙的主人?”


    苍瞳脚步微顿,没有回答她,反而又一次警告道:“我说了,你给我离她远点!”——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久。


    赢勾,一个没有排面的妖魔。


    都说你苍瞳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谁都劈。


    第26章


    赢勾仰躺于海面上, 听着苍瞳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轻嘆一声,嘴角微弯, 露出一个笑容。


    五百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立在海边, 看苍瞳提着一柄巨斧,一步一步从海中走出来。


    一轮圆月下,照映着一堆庞大的蛟龙躯体。龙首与躯体分离, 鲜血弥漫了整个海面。


    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苍瞳,只裹着一件粗布麻衣, 浑身浴血走到了岸上。她身上的妖魔气息冲天,似乎都能吞噬掉天上的那轮圆月。


    原本就是来看戏的赢勾,看到魔气冲天的苍瞳时, 生生止住了脚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苍瞳似乎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脚步, 拎着巨斧, 抬眸看了她一眼。


    黑夜裏,赢勾看到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灰瞳,颜色浅的好似没有眼瞳, 似乎绽放着白茫茫的光,充满了神性。


    血液将苍瞳的发染红, 披在她瘦弱的双肩上, 染红了她全身,更显得那双眼睛圣洁无比。


    赢勾看着她的眼睛,仔细地辨认这大妖魔身上那似曾相识的气息, 终于想起了几百年前那一只在玄洲随意放纵着灭世火焰但最终被她封印的妖魔。


    赢勾想起了她的名字,她叫苍瞳。


    苍天之瞳,神明眼眸。


    这个大妖魔,有一双被神明恩赐的眼眸。


    她原先是个人类,如今却和赢勾一样,成为妖魔。


    赢勾看着苍瞳的人族本相,心想,原来这么厉害的一个妖魔,不过只是一个孩子。


    难怪那一日,会抱着一只陶埙跪在地上呜呜地哭。


    赢勾看着苍瞳,苍瞳也在打量着她,两个人凝视着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忽而,苍瞳低头,看向了自己脖颈。


    赢勾心一紧,瞬间化为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大妖魔,望着海边那只看起来十分瘦小的大妖魔,严阵以待。


    苍瞳却垂眸,盯着自己脖颈,呆呆地看着。


    苍瞳脖颈那裏挂着一枚陶埙。


    苍瞳全身是血,但那陶埙却极为干净,一丝鲜血都没有沾到。


    赢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有一层厚重的屏障护着那一枚陶埙。


    赢勾盯着苍瞳,但见她又在陶埙上加了一层屏障,像是终于满意了一样,苍瞳重新握起了巨斧,抬眸看向了赢勾,说道:“你也是来打架的吗?”


    这听起来好像还有商量,赢勾想到她方才一斧砍断了十条元婴期以上的蛟龙脑袋,背脊一阵发凉。


    赢勾斟酌再三,不欲与她再起纷争,便又化作了人类的模样,诚恳回答:“我不是,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苍瞳点了点头,拖着巨斧朝前走,有商有量地开口:“我要去龙岛,找一些人算账。如果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能否离开,我不想杀没必要的人。”


    彼时,妖族以应龙相柳毕方三族为首,各自混战,应龙一族在西海更是魔势滔天。


    赢勾听说应龙不满道盟,欲开启道魔大战,却受到了毕方一族阻拦。


    应龙一族便杀掉了毕方族的族长,四处派人暗杀毕方族长还在孕中的妻子。


    结果在追杀途中,遇到了这只威势滔天的大妖魔。


    赢勾并不想参与妖族争斗,若非个性如此,她早就称霸妖族了。


    但此刻见到这个让她都觉得恐怖的妖魔,她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你去龙岛算账,是要去屠龙吗?”


    苍瞳竟然停下了脚步,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最好是不用,但如果我控制不了,可能会死很多龙。”


    “我并不想滥杀无辜,我只是想让它们承认我是王。”


    苍瞳抬眸,望着赢勾,认真开口:“我听人说,妖族没有王,所以很乱,每天都会死很多妖魔与人。”


    赢勾勾唇,嘲讽一笑:“谁说妖族没有王,应龙王相柳王毕方王罗剎王,不都是妖族的王吗?”


    苍瞳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他们都不是王。”


    这话被她说的很深奥,但赢勾看着她一小小的孩子说这句话,有些滑稽好笑。


    她寻思着,他们这么一把年纪的老妖魔都不是王,难道你一个仗着修为高深的小妖魔就知道什么是王吗?


    但她知道,她肯定打不过苍瞳,只好嘲讽地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成为妖族的王!”


    等到那一日,妖族所有的老不死,都会联手将她斩于苍穹之下。


    苍瞳头也不回,语气坚定:“我会成为妖族的王,因为妖族需要秩序。”


    她就这么提着一柄巨斧,杀入了邪恶混乱的妖族中,最终成为了唯一的妖王。


    赢勾弯着眼睛,捂着自己的半边脸从海面上站起来,跟着苍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回了岸上。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在得知苍瞳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挺开心的。


    作为千年前那个混乱的祭祀时代留下的幸存者,赢勾无比喜欢如今这个守序的世界。


    但如今,她得去找些矿石,补补她的牙。


    苍瞳的那柄斧头,会斩断元气修补,如果不补牙,她估计几十年都只能有一口漏风的牙。


    这对于美人来说,这实在是太不雅观了。


    赢勾一边恨恨地想,一边御风回到了那少年的身边,捂着脸奔向了临海城。


    苍瞳打跑了赢勾,收起了巨斧,又换了一件长袍斗篷找到了元夕。


    彼时,元夕乘着阿布,正沿着苍瞳斧劈的痕迹,一路找了过来,两人于半途相遇。


    “阿姐,你怎么过来了。”苍瞳第一时间奔到了元夕身边。


    阿布赶忙停下,元夕伸手,将苍瞳拉到身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慌忙地问:“有没有受伤?”


    苍瞳赤着足,踩着一片叶子立在她身旁,摇头道:“没什么事了,她被我打跑了?”


    元夕注意到她光着脚,咬着唇瓣,略有些担忧地开口:“鞋子被她打断了?”


    苍瞳动了动脚趾,面具下的脸略有些困惑:“好像是。”


    苍瞳的神识进入了纳戒,想要找双草鞋,结果发现都没有了。


    鞋子和斗篷都是以前的伙伴按照部落风俗给她准备好的,没成想几百年后,都用完了。


    苍瞳不自在地动了动雪白的脚丫子,垂着头不说话,有些闷闷不乐。


    元夕已经习惯了她的装束,心想这就是苍瞳的穿衣习惯。


    她暂时按下了这件事,拉着苍瞳坐在阿布身上,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那裏毕竟还有一百多的修士和几百普通百姓呢。万一那妖魔再来,杀了那些人怎么办。


    苍瞳却摇头,轻声说:“我已传信让将离与杜若带着道盟的人前来接管灵矿之事。”


    苍瞳拉着元夕的袖子,轻声撒娇:“阿姐,此地事已了,我们暂时离去山城,前往下一座城池吧。”


    这件事到元夕手中,能这么了结自然是最好的。


    元夕想了想,应了一声嗯。


    苍瞳拍了拍阿布,示意它朝临海城的方向飞去。


    元夕抚摸着尾指的青藤,抽出了一缕坚硬的藤丝,手指灵活的编织了起来。


    她一边快速编织,一边问道:“方才那妖魔,是姜宛童?”


    只是匆匆几眼,元夕就记下了那妖魔的模样。


    黑发红衣,肤白胜雪,妖娆妩媚。


    苍瞳皱眉,反问了一句:“那妖魔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元夕应道:“是黑色。”


    苍瞳心裏便明白,赢勾那不要脸的又顶着姜宛童的壳子,出来惹是生非。


    苍瞳勾唇,随意说了一句:“那算是。”


    反正姜宛童很少出来晃悠,出现在十洲中的大多数都是赢勾。


    苍瞳想了想,有意提醒元夕如果下一次见到这个人,立即转身逃走就行,但似乎又没有必要。


    她会一直陪在元夕身边,直到终结一切。


    等到了那一日,再无人能与元夕相争。


    区区一个爱美的赢勾,已经为难不了她了。


    苍瞳这么想着,又开心了起来。


    她伸手,揽住了元夕,趴在她肩头,幽幽开口:“阿姐,我的鞋子没有了。”


    元夕一边在给她编织,一边应道:“我知道了的,正在给你编呢,等到了下一个地方,你就有鞋子穿了。”


    苍瞳拍拍手,兴高采烈地说:“好啊,好啊,果然是阿姐最好了。”


    阿布听到她孩童一般的话语,气得哼了一句,猛地加快了速度,冲向了下一座城池。


    在她们身后,旭日逐渐升起,又一个明天即将到来。


    第一缕晨光洒向茂林之时,杜若与将离带着道盟的人,来到灵矿接手那一批修士。


    在场诸人看到搭建在山谷中的那座青藤大阵时,不由地惊嘆。纷纷猜测,那位杜若口中的前辈,肯定是太一观中某一个不知名的厉害阵修。


    众修士恭维了几句,又宣告了道盟的指令,将矿洞中的矿工接了出来。


    石横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没有见过太阳了,出了矿洞的那一刻,他眯起了眼睛。


    跟在石横身旁的老父亲,却踉跄地上前了几步,沐浴在晨光中,忽而抱头蹲下,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太阳。


    陆陆续续地,有好几个矿工走出洞中,蹲在阳光底下涕泗滂沱。阳光打在他们蓬乱的发上,照出了一片黢黑的泥泞。


    将离见此,嘆了一口气,施了一个净水术,洗掉了他们身上的泥泞。


    杜若看着这些被磋磨地不成人样的矿工,朗声说道:“山城道盟失察,令诸位在矿中被磋磨数年之久。但今日起,道盟定会自检,还给诸位一个公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茂林中的阳光越发炽烈。


    而这一切,只是璀璨一天的崭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苍瞳真的很努力了。


    当然,她也是我写过的最自我的一个主角。还很暴力。


    在动车上写的,将就看看吧。


    第27章


    罗剎王赢勾与巫祝同时现身于山城一事, 传遍瀛洲。于此同时,山城城主迟运成一案也在临海道闹得沸沸扬扬。


    在太一观的推波助澜之下,许多人都知道了巫女杜若的名头, 而一脸英气的将离,还获得了一个剑侠的雅称。


    太一观借此机会,令瀛洲临海道的门人一反此前被归元派打压的颓势, 以迟运成为切口,一点点着手挖掉归元派在瀛洲的势力。


    硝烟在瀛洲弥漫,处处透着一股火药味。


    此时的瀛洲, 就好像一锅沸腾的油,稍微有些动静, 就会炸得劈啪作响。


    半个月后,迟运成一案落下帷幕,归元派在瀛洲的根基虽松动了几下, 可又恢复了原来的稳固之态。


    此时的元夕,也得到了成功检举迟运成的那一半符玉,与苍瞳一起飞向了临海城。


    半个月后在临海城会举行瀛洲的千门盛会。


    每一年, 十洲都会各自举行一次千门盛会, 广邀此洲各门派三十岁以下的筑基期以上修士参与盛会。


    道盟在此盛会中选出当年此洲最优秀的青年修士,那便是世人称呼的千门之子。


    每一年的十洲千门之子,都会获得大量的符玉与资源培养, 争取在此后二十年内迈入元婴期。


    这些千门之子,最后都会成为道盟的顶梁柱。


    更不用说, 成为千门之子, 是参加道盟圣会东皇祭最主要的一条途径。


    两年之后,就是道盟每二十年举行一次的东皇祭在南疆战场开启之时,各门派杰出青年, 都想在这两年中成为千门之子,获得参加东皇祭的资格。


    因此临海道早一个月前,就已经是人满为患。


    原本有着十分严格禁飞令的临海城,也不得不开启御空而行的通道,让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御空飞过。


    已近城池,阿布又化作了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犬,跳到了元夕胸口。


    苍瞳将元夕打横抱起,在脚下施了一个风行术,与她飞往了临海城。


    远远地,元夕就看到高大的城墙之上,又用阵法构筑了一道高百丈的厚重元气屏障。


    八名金丹修士立在屏障上方,把守着上空四周通道,严格检查过往的修士。


    元夕与苍瞳轻声说了几句,苍瞳就抱着她飞往南门,停在了检查身份牌的那个金丹修士面前。


    那金丹修士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复又抬眸,再看了一眼,冷淡开口:“身份牌。”


    元夕伸手,将她与苍瞳的身份牌递了过去。


    那修士看到了属于元婴修士的银辉,又看看元夕的牌子,神色有些古怪。他轻咳了一声,说道:“这位大人可以进去了。”


    待元夕收回身份牌后,苍瞳抱着她霎时间闪进了临海城。


    离开了好一段路,元夕似乎还听到那金丹修士还嘀咕了一句什么现在的女修越来越不自爱。


    苍瞳也听到了,她无名指闪过一道银辉,正要劈向那修士之际,却被元夕急忙拉住了。


    苍瞳语气十分平静,淡淡开口:“阿姐,他说你坏话。”


    苍瞳知道那个修士的意思,一些貌美的女修会依靠强大的修士寻求庇佑。


    苍瞳略有些不满,皱着眉头说:“他把你当成我的禁……禁……”


    “禁脔。”元夕及时补充道。


    “对,禁脔。”苍瞳点头,应得十分认真。


    她拧着眉头,十分不高兴地说:“但这是不对的。”


    元夕自然想的明白,嘆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以后,不在众人面前这么抱我,就不会有这种误会了。”


    实际上,自元夕逐渐恢复对体内元气的掌控权后,她已经能如以前一般肆意遨游天空了。


    但是每一次她都反抗不了苍瞳的请求,也根本不能对着那么舒服的怀抱违心地说不喜欢。


    因此一路飞来,她要么是被阿布驮着,要么是被苍瞳抱着。


    并且苍瞳抱着她的时间,远比阿布驮着的还要长。


    苍瞳像极了那些喜欢以妖兽为宠的修士,以至于元夕有时候会觉得,身边这只大妖魔可能是将她这么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当做了另类的宠物。


    当然,苍瞳除了喜欢抱着她,也并没有再过分的举动了。


    苍瞳并不想赞同元夕这句话,尽管她知道这样做是很合理的,因此她保持沉默。


    相处了一个半月,元夕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以后要遇到这些事,得再想想有没有必要动手。”


    苍瞳沉默了一会,忽而开口道:“我很久之前,在海边给人劈了一段时间的柴。”


    她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令元夕摸不着头脑。


    元夕看着苍瞳,疑惑道了一个字:“嗯?”


    阿布趴在元夕怀中,闻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朝苍瞳翻了个白眼。


    苍瞳察觉道阿布的情绪,朝它吹了一口气,说:“去!”


    那气很冷,化作了一柄冰刀割向了阿布的毛发。阿布一挥爪,抓碎了苍瞳的冰刀,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朝苍瞳翻了个白眼。


    总归苍瞳看不见,要是能看见这一人一兽就要打起来了。


    元夕赶伸手手,揉了揉阿布的脑瓜,见阿布在它掌下舒服地眯起眼睛,这才开口问道:“然后呢?”


    苍瞳顿了顿,继续说:“那柴很多,每天都要劈很久,但什么也不用想,只用劈柴就好了。”


    “后来我来到凡尘俗世,遇到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想不明白。有个人就告诉我,我其实什么也不用想,就当劈柴好了。”


    “没什么是一斧头不能解决的柴,如果有,就再劈一斧头。”


    世事如柴,要么劈了,要么烧了,一往无前,不分对错,就是那么简单。


    元夕知道,苍瞳说的不是柴,而是她的道。


    在苍瞳的世界裏,一切以她为中心构架,世事皆如柴。


    元夕看着怀裏的阿布,揉着它的脑瓜,淡淡开口:“但有时候,总会错伤无辜。”


    苍瞳点头,赞同地说了一句:“对,所以我作的业,总会尝到恶果。”


    “比如?”


    “比如上哪,哪儿都有雷劈我。”


    苍瞳应得一本正经,引得元夕莞尔一笑。


    苍瞳面具下的脸,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过了一会,苍瞳才轻嘆一声,继续说:“我以此道入元婴,并顺心修道至今。但这道,略有坎坷。希望阿姐的道,能一路畅通,直达神国。”


    元夕如今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达到能够破碎虚空的渡劫期,看起来好似遥遥无期。


    她闻言,只笑笑,应了一声好。


    苍瞳抱着元夕御空而行,最后落在了人满为患的临海城道盟前。


    元夕看着道盟前人山人海,扭头向苍瞳问道:“难道我们还要去交接什么任务不成?”


    苍瞳摇了摇头:“不是。”


    元夕抿唇,略有些不解:“既如此,为何不去各大拍卖场打探一下鱼龙珠的消息。”


    苍瞳难得有了笑意,轻声说:“我们来此,就是为了鱼龙珠。”


    她转眸,面具上漆黑的眼洞朝向了临海城道盟威严的匾额,说道:“半个月后,就是瀛洲的千门盛会。而今年的千门之子奖励中,有一份珍宝,就是万年鱼龙珠。”


    “阿姐,各大门派已经将参加千门盛会的弟子名单交上去了,此时来到道盟参加报名的都是一些散修。”


    苍瞳转眸,漆黑的眼洞朝向元夕,好像是在温柔地注视着她:“阿姐,为了我,去参加今年的千门盛会吧。然后,成为瀛洲今年的千门之子。”


    她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却让元夕皱起了眉头:“历来千门盛会的奖励都不对外公布,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你师父告诉我的。”


    苍瞳应得理直气壮,十分认真地说:“她说以你的资质,一定能成为今年千门盛会的第一名,帮我拿到鱼龙珠。”


    元夕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倒是有点道理。


    可元夕心裏总 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觉。她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我师父,是不是欠了你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何,一想到师父,她总觉得自己是替师父来给苍瞳抵债的。


    虽然这些都是她的历练课业,但元夕还是觉得自己像个抵债的。


    她的师父,在那张历练地图上,要求她必须前往临海城。


    如今想来,只怕是为了来此参加千门盛会,替苍瞳争夺那个鱼龙珠。


    苍瞳含笑点头,十分开心地说:“她是欠了我点灵石,但阿姐不要误会,陪你历练,是我自愿的。”


    她其实很想告诉元夕,如果不是为了大事,她其实会在元夕一出生的时候,就一直陪在她身旁。


    元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烈火中央,那棵燃烧的古树下,隔着两丈远的地方,凝视着她。


    那一个距离,正好是她们初次见面时的距离。


    身穿白衣的女人浑身浴血,躺在茂林之中。而两丈之外,一匹老眼昏花的狼蹲在草丛林,凝望着她。


    那时,她们都快死了,但又奇迹般活了下来。


    而二十年前,她们则一起重生于火海中。


    苍瞳朝向元夕,面具下的那张冰雕冷脸,十分柔和。


    元夕抿唇思索片刻,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认真地和苍瞳说:“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拿到那枚鱼龙珠。”


    元夕转身,投入了修士的洪流中。


    一个时辰后,参加千门盛会的散修中,多了一名来自东山的筑基期修士。


    至此,这位来自不知名海岛的修士,正式步入了十洲修真界中——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好久,因为不知道怎么能将劈柴这件事解释得清晰。


    东山的点击订阅,十分低。每天打开文檔兴致勃勃码字看到收益立马劝退。


    但没想过写另外一本,因为一直有两百多个小可爱在陪着我!真的谢谢了!


    这对我来说是很不错的尝试,我很开心!


    第28章


    元夕与苍瞳自道盟出来, 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已经人满为患,见来人是修士,就将仅剩的一间房提到了一宿一两黄金。


    苍瞳并不计较这点花费, 然而元夕在给了房钱,牵着她上楼时,忽而开口:“如今距千门盛会还有半个月, 临海城的客栈就如此紧俏。若是千门盛会到来,那些晚来的修士岂不是没有住的地方了?”


    苍瞳笑笑,与她解释:“阿姐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道盟底下有的是住的地方,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些压着房间抬价的客栈总是要乖一些的。”


    元夕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临海城并不是没有住的地方了,而是被那些想借此挣一笔的客栈给压下了。


    她抿唇, 没有再说什么。


    苍瞳跟在她身后,念叨道:“距千门盛会还有半个月,阿姐也不用操心符玉令的事情了, 这半个月, 你就专心想想怎么应对千门盛会吧。”


    元夕拿着客栈给的门石,一边推开她们在顶楼的房门,一边点头应了声好。


    阿布跟在她身后, 门一开就蹦跶进房间,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苍瞳走在最后, 顺手关了房门, 开口问了一句:“阿姐知道参加千门盛会,都有哪几个项目吗?”


    元夕仔细地打量着房间的布局,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张大床上, 点点头,应道:“知道。”


    千门盛会向来只考三项,一文二武。


    第一项,就是考校道盟的《东山律》。


    若想成为千门之子,仅修为高深是不够的,还要能以理服人。


    文试获甲等者,才能进入千门盛会下一轮考试。因此每一年的千门盛会,都会在文试上刷掉大部分筑基期修士。


    千门盛会第二项,便是擂臺赛。取擂臺赛前二十名,进入最终一轮考试。


    最后一轮考试,名叫封魔。


    顾名思义,即是将这二十名修士驱赶到充斥着妖魔的地区,将这些妖魔逐一封印。而全场封印妖魔质量最高的修士,就是这一年的千门之子。


    元夕熟读三千道藏,对《东山律》中各种繁琐细碎的律条也是牢记于心,各种封魔手段也十分熟练,唯独与人打架一事不太在行。


    苍瞳十分清楚这一点,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阿姐从今日起,就随我一起练习如何打架吧。”


    元夕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苍瞳,抿唇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五日后,一轮银鈎悬挂在临海城西边的山麓中。


    月光流于茂林枝头,淋在了这片山麓中那空旷的草地上。


    元夕站在草地上,手中握着一截青藤,目光落在了对面十丈外的苍瞳身上。


    月光散落在苍瞳的斗篷上,银辉如水般流淌。她此刻手握着剑,以漆黑的眼洞看向元夕,肃然而立。


    阿布蹲在她身后的草地边缘,守着苍瞳随手搭出来的屏蔽阵法,见她两人都准备好之后,对月嗷呜一声。


    阿布声音一落,苍瞳剑起,一化三千朝着元夕攻去。


    三千剑来,直攻到元夕身前一丈。一座青藤阵自元夕脚下升起,闪烁着青光的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抓住了剑气的虚影,一瞬撕裂,圆润的藤尖刺向了苍瞳的身影。


    苍瞳刻意将自己的修为与元气操控量压制在与元夕相同的境界上,此刻见元夕的青藤攻来,仍十分游刃有余地躲开了她的攻击。


    苍瞳一手持剑切开了元夕的青藤,另一手迅速于掌心聚雷,朝着元夕的青藤阵砸去。


    元夕这几天没少在她的手上吃亏,围在她周身的青藤阵当下散开,让出了一道荧光发绿的口子,接纳了苍瞳的掌心雷。


    一道土元素旋涡出现在元夕身前,一瞬含住了苍瞳的掌心雷,瞬间将它裹得严严实实。


    苍瞳面具下的脸微微勾唇,那团雷化作利刃,切开土元素,直点元夕眉心。


    元夕皱眉,风霎时起,与水一起席卷了这道雷刃,像是一场小型风暴一样,裹着雷刃抛到空中,一瞬炸开。


    元夕收起青藤阵,撑开了元气屏障,尽数挡住了余波。苍瞳听到她的动静,身影闪到她后背,剑指她后心。


    元夕早有准备,在察觉到苍瞳气息靠近的那一刻,她早就布置好的风阵迅速成网,将苍瞳的手脚牢牢缠住。


    元夕手腕一转,圆润的藤尖刺向了苍瞳的咽喉。


    苍瞳反应十分迅速,操控着剑割向自己四肢,切开风刃,躲开了元夕的攻击。


    苍瞳懒懒一笑:“阿姐,你大意了,你不该让我近身的。”


    霎时间,苍瞳手中水牢起,一瞬将元夕裹在了裏面。


    元夕心念一动,于水中种下了一株青藤。青藤快速生长,撑破了水牢,元夕得以逃离。


    就在脱离水牢的那一刻,三千剑尖齐齐对着她,此时苍瞳的身影已不见踪迹。


    忽而身后一阵风来,元夕持藤向后甩去。


    前方剑起,朝她刺来。


    元夕一手结阵挡住了剑气,另一手拽着青藤挡住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就在此时,元夕手中的青藤被抓住了,一柄剑挥向了她的脖子。


    元夕冷静地撑起了数道元气屏障,屏障却被剑气割裂,直直朝她脖颈挥去。


    一切避无可避,失去了所有防御之后,元夕下意识抬手,单手抓向了苍瞳的剑。


    可苍瞳比她更快,在伤到她之前的那一刻,硬生生将一柄灵剑震成粉末。


    灵剑成粉,随风二散,于是元夕只抓到了一缕挥向脖子的风。


    苍瞳所有的攻击都停下了,她落在元夕身前,隔着一张面具看着对面的元夕沉默不语。


    元夕收了手,垂眸望着鞋尖,轻轻踢了几下草地上的石粒,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苍瞳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嘆着气说:“修士的身体很脆弱的,阿姐不应该妄图用手来接住我的剑。”


    元夕点头,乖乖地应了声:“哦。”


    苍瞳接着说道:“阿姐是天灵根,五行术法皆应擅长,可阿姐一直以来只喜欢木系术法,其他术法都不太用,活生生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天地元气中,有五大基本元素,那便是常见的金木水火土,由这五大元素变异出来的元素,还有风雷冰等等。


    而人体内能够让修士修习的元素,就叫做灵根。


    灵根以含量划分阶级,例如水元素只有一成那便是一阶水灵根。


    通常只有全身某一种元素到了四成才可以吸收天地元气,换而言之便是只有四阶灵根才能修行。


    修真界又以单灵根修炼为主,而九阶以上的单灵根已经是世人眼中的天才了。


    可有着天灵根的元夕,却是天才中的天才。


    天灵根,是修真界中百年难得一遇的体质。


    这种修士的体内和普通人一样,看起来没有灵根,却存在天差地别。


    这些修士虽无固定灵根,却可以从天地元气中吸取任何一种元素修炼,存在于他们体内的,是最纯粹的天地元气。


    因此天灵根的修士进阶很快,但消耗的元气与灵石也是其他修士的好几倍。


    与此相对的,她们的战力能甩同阶好几十倍。


    苍瞳知道,元夕虽然是天灵根,但与其他天灵根不一样。


    普通天灵根只能修习正常的五行元素,可元夕连变异元素的术法都能修习。


    故而在云中子抱着元夕去岛上后,苍瞳还时不时派遣鸟兽带着纳戒前去探望,生怕那不靠谱的道士短缺了元夕的吃穿用度。


    元夕在岛上的生活很简单,她并不用洗髓,到了一岁能读书之后,就被云中子扔到了岛上那座大阵,观看万千道藏。


    这一看,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元夕才开始练气。


    一朝炼气,直接筑基,迈入金丹。


    速度之快,可谓是一气呵成。


    元夕渡金丹雷劫,可谓是风平浪静,但却将苍瞳这些年送过去的灵石和各种天材地宝尽数用完了。


    云中子游历回来一看,赶紧和忙得焦头烂额的苍瞳打个招呼,让她快点送东西过来。


    苍瞳得知元夕入了金丹,十分开心,就将自己从前得到的诸多武器,还有一断来自异界的青藤,一并送了过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元夕没有看上自己送的那么多宝物,反而挑了那截青藤作为本命法器。


    青藤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但也有些不太好,那就是与人近战的时候,脆弱地挡不住利刃。


    苍瞳想了想,最终与元夕说道:“既然阿姐不喜战,那我也不好说什么。这样吧,此后几日阿姐不许再用木系术法,试着用其他四系术法阻拦我。”


    元夕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苍瞳抚摸着无名指上的纳戒,取出一套法衣,递到了元夕面前,轻声说:“我再送阿姐一套法衣,阿姐穿上它,就不怕人近身了。”


    元夕凝眸,看着苍瞳手中捧着的那套法衣。


    月华在雪白的法衣上流转,银辉闪耀。


    苍瞳操纵着风,轻易地粉碎了元夕身上穿着的青衣,元夕轻呼一身,只穿着雪白的中衣站在夜月下。


    苍瞳迈步上前,抖落着雪白的法衣,披在了元夕身上。


    元夕展开手臂,穿上了这件法衣。她抬手,看到了绽放于袖口处的水仙花。


    月色下,漂亮的水仙妖娆绽放,在雪白的法衣上闪烁着大片银光。


    元夕从来没穿过这么华丽的衣物,她看着这些水仙花,微微蹙眉:“白日裏,这些花也会闪着光吗?”


    苍瞳知她所想,轻声笑了一下:“不会,白日裏它就是很普通的一件白衣,只有见了月光,水仙花才会绽放。”


    元夕点点头,诚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一直都在接受苍瞳的好意,此刻除了道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苍瞳微微一笑,面具下的脸神情柔和,她轻声开口,哄孩子一般说:“这件法衣,就当做是我们友谊的见证吧。阿姐穿上它,为我拿到鱼龙珠可好?”


    元夕点头,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补更一


    云中子,一个假的监护人!


    第29章


    四下寂静无声, 元夕看着身上披着的法衣,唇微抿,目光看向了站在身前的苍瞳。


    银灰色的夜雾中, 披着白色斗篷的苍瞳隐隐发着光。


    元夕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张精致的面具上,又滑落在她腹部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最终开了口, 说了一句:“再来一次?”


    苍瞳点了头,她身形一闪,回到了原位。


    元夕缓缓收起了手上的青藤, 心念一动,操纵起了天地中的土元素。


    一场争斗又起, 阿布蹲在丛林中,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屏障中汹涌的天地元气。


    它仰首,朝着茂林上空那一弯银鈎低嚎了一声, 继而垂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半眯起眼。


    它那漂亮的尾巴拨弄着月光,摇曳着身姿挑逗着身旁的青草, 一派闲适安然。


    忽然一阵风来, 穿过茂林,将一片叶吹落在阿布身上。阿布霎时睁开了眼,灰蓝色的眼眸看向了茂林边缘。


    幽深的山林前, 立着一座破庙。


    月光流淌在残破的瓦片上,顺着缝隙洒落, 映在了庙中的神像前。


    昏暗的神庙中, 立着一座毁了半边的东皇像。灰扑扑的神像顶着半边脸,以一只眼睛注视着此刻睡在神像前的三个人。


    他们裹着褴褛的衣衫,蜷缩着身子睡在冰凉的地上, 无一不是蓬头垢面。


    月光从神庙的门口照进来,拉长了一片光明,却显得照不到的黑夜越发深邃。


    一个红影翩然而至,落在了破庙前,向前飘了了一步。


    藏在破庙中的老鼠听到了动静,浑身炸毛,呲溜一下从神像底下窜了出来,踏入月光中,飞快地逃进了密林裏。


    红影的脚步微滞,它忽然蹲下身,佝偻着身体蹲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只逃入密林中的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虽然很亮,却穿不透那幽深的茂林,没一会,它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眨眨眼,好一会才仰头,看着悬挂在天上的那一轮弯月,皱着眉头玩弄着手指。


    在它的背后,三个乞丐躺在地上,发出酣睡的呼声,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一无所觉。


    今夜的月光十分皎洁,红衣看了好一会,旋即扭头,看向了躺在神像前的三个人。


    那三个流浪汉的头颅,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圆的,都像是一个大西瓜。


    但红影知道,这三个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他们身上并没有缠绕血腥之气,手上并没有沾过人命。


    可是,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们这么活着,靠着别人的施舍,像是这世间的寄生虫如此过一辈子,就如同那些藏在阴暗角落的老鼠一样,是不值得注意的一生。


    而那些仗着权势为非作歹的修士或凡人,蛮横愚昧又无知,是让这美好世间沾染污秽的恶臭猪猡。


    既然她能宰杀猪猡,为什么就不能捏死一只老鼠呢?


    红影蹲在地上,俯首画了个圈圈,又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它想,这世间所有人的一生都是庸碌而平淡的,难道就要因为无所作为而去死吗?


    人生下来,只要不扰乱大多数人要求的秩序,不实施暴行伤害他人,不应该能够自由地选择如何表达自己,如何自由地活着吗?


    哪怕如蝼蚁一般活着,也是活着的姿态。


    红衣觉得头很疼,它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觉得今晚的夜色远比此前的每一夜都要沉重。


    它在面临一个抉择,一个关于生死的抉择。


    “时间已经不多了。”它趴在自己膝头,轻声呢喃,“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它起身,想通透了一般,背对着月光步步走向了三个乞丐,轻声道:“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你们这条命献祭给她,我会感激不尽的。”


    红影喃喃自语,走到乞丐身边,俯身一一拧下了三颗头颅。


    它下定了决心,带着那三颗头颅迅速起身,前往了下一个地点。


    一缕红影穿梭在灰蒙蒙的夜裏,阿布趴在地上凝视着它的身影离去,灰蓝的眼眸露出了些许讥讽。


    三个时辰后,天色渐明,晨光落在了茂林枝头,稍稍显得有些冷。


    元夕停手,一袭白衣立于晨光中,面色泛红。


    苍瞳撤掉了周围的元气屏障,给自己和元夕施了一个净水术。


    蹲在一边的阿布见状立马幻化为一只小犬,朝元夕扑了过去。


    元夕一把接住它,将它抱在怀裏,揉了揉它脑袋笑着问:“阿布饿了?”


    阿布讨好地吐着舌头,想蹭元夕又不敢蹭。


    它扭头,看了苍瞳一眼,苍瞳撇头,漆黑的眼洞朝向元夕,轻声开口:“阿姐我们先回去用了早饭,休息一阵再来吧。”


    元夕点点头,应了声好。


    苍瞳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御风返回了临海城。


    一入城中,元夕在饭桌上,便听到了红衣杀手再次出没,一夜之间将临海城周边的乞丐屠戮殆尽的消息。


    自罗剎王赢勾现身于山城后,道盟就撤掉了姜宛童的追杀令,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认为无头命案的凶手确实另有其人。


    诚然道盟中还有不少人坚持这是妖魔的阴谋,可赢勾的现身还是大大地洗脱了姜宛童的嫌疑。


    自追杀令撤掉后,瀛洲归元派的道盟修士生怕太一观再抓到什么把柄,便加强了各地巡逻,派遣高手盯着各大城池,尽力捕捉命案嫌凶。


    可这之后,临海道却未曾再发生过无头命案。


    时隔大半月,临海道再一次爆出命案,死者却不是劣迹斑斑的恶人,而是一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流浪乞丐,更加令修士对凶手极为不齿。


    这下作的手法,与姜宛童往常行事大有出入,因此更进一步洗清了她的嫌疑。


    毕竟她一个大妖魔,总不会闲得在这时候来临海城,当着那么多大人物的面做一次清道夫。


    千门盛会来临之际,临海道至少有三个元婴后期修为恐怖的修士坐镇。


    若姜宛童来此闹事,那也是太大胆张扬了。


    可若凶手不是姜宛童,而是另有他人,那么杀人的动机着实令人费解。


    这场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一些来到临海城参加千门盛会,急于在各种场合表现自己的修士自告奋勇,开始随着守城修士一起巡逻。


    第一夜,临海城没有爆发命案。


    第二夜,亦是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夜,临海城又一次死了人。


    那名凶手闯入了临海城西边防守最弱的牢狱中,一连杀了十五个被判了死刑的修士后,重伤一名金丹修士,霎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没人见过它的脸,因为它脸的人尽数死绝了。


    监狱死刑犯被杀一案,在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


    临海道道盟被问责,太一观的人强势插入临海道道盟,与归元派的执法长老苏淡竹一同彻查此事。


    刚刚厘清迟运成一案的杜若,被师父要求留在临海城观礼,看一看今年瀛洲千门盛会的得主。


    如今临危受命,与将离一起被赶到了道盟,协助苏淡竹一起调查此事。


    这一日,临海道道盟所有修士尽出,与热情的修士整编成队,在各处建立阵法,强制执行宵禁,力图在千门盛会前找到真凶。


    杜若与将离再一次遇上元夕二人时,苍瞳正带着元夕与阿布在临海城最好的一座酒楼上喝着酒。


    元夕坐在城楼上,怀裏抱着阿布,俯首看向窗外,见到一列提剑从大街上走过的侍卫,眉头微皱。


    与那些肃穆的侍卫相对应的,是大街两旁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之气的普通商家。


    元夕看着那些挂着各色鱼旗,海马灯的商家,转头对苍瞳问道:“为什么临海城的酒楼近来如此热闹?难不成这裏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是有喜事。”苍瞳勾唇,微微一笑,“再过十日,便是临海城的海神节。”


    元夕皱眉,疑惑不解:“海神节?我从未在书上看过有什么海神节。”


    苍瞳轻笑了一声:“阿姐当然没看过。”


    这种小事,怎么可能会编在书上。


    苍瞳见她好奇,耐着性子与她解释:“这海神节,起源于五十年前,乃是此处一大酒楼的商家,为了促销自家鱼产品翻了典籍胡诌出来的。”


    “起先只有它一家,后来逐渐做大,长年累月之后就成为了各大商家固定的节日。”


    “当然,节庆活动也由一开始的打折促销,逐渐丰富。到了今日,还有各种歌舞祭祀,他们还会在海边燃起篝火,效仿远古诸国是,上供各种果鲜祈求太平。”


    元夕抿唇,略有些疑惑:“道盟不是规定,凡人不能随意祭祀吗?”


    苍瞳笑笑,语气有些讥讽:“只要祭品不是生灵,只是一些瓜果,倒也无妨。”


    “你看,如今百姓私下祭祀东皇,雨神风神河伯云中君等,不都是偷偷结草,献祭瓜果吗?这些人如此多,道盟哪裏管得过来。”


    天上有日月,东日之君称为东皇,夜幕之主称为夜君。


    东皇与夜君幕黎,孕育自然,这才有了十洲世界。而东皇一身化三千,也就有了其他神格。


    所谓修道,不过是以人身,探讨自然之道,由道成灵,获取神格,即可称为万物自然的神灵之一。


    这是练气开篇第一讲,元夕自然记得很清楚。


    元夕扭头,看向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会有人去相信神灵的,元夕想。


    可所谓的修道者,并不是去相信神灵,而是让自己成为自然万物之灵。


    她们所修的自然之道,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所谓修道,不过是以人身,探讨自然之道,由道成灵,获取神格,即可称为万物自然的神灵之一。


    第30章


    将离与杜若, 便是在此时遇上了元夕苍瞳二人。


    当将离跟在杜若身后,从一家挂满彩色鱼旗的酒楼走出来时,似有所感一般抬头, 看向了对街二楼。


    只见一袭白衣的绝色女子,怀抱着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正往下看。


    两人视线对了一瞬,对面的女子颔首, 点头示意。


    将离点头致礼,正欲与杜若说一声,扭头一看, 发现一旁杜若也看到了元夕。


    杜若收回了目光,朝着对街走去:“阿离, 我们去拜访拜访这两位师叔吧。”


    没一会,两人上了酒楼,面对面地给苍瞳元夕行了礼。


    天欲秋, 元夕特地点了一壶桂花酿,配着上好的生鱼片与蟹黄,与苍瞳小酌了几杯。


    见将离杜若两人过来, 元夕起身, 坐到了苍瞳身旁,招呼这两个晚辈一起入座共酌。


    杜若入座,笑眯眯地开口:“叨扰两位师叔了。两位师叔值此时节来临海城, 可是为了观礼千门盛会?”


    与她的游刃有余相比,坐在她身边的将离就很拘谨。


    苍瞳此刻就坐在将离对面, 摇晃着手中的玉杯, 往嘴裏抿了一口酒,敷衍地回了两个字:“算是。”


    元夕取了筷子,给她夹了一片鱼, 一边送入苍瞳口中,一边回应杜若:“她是,我不是,我是来参加盛会的。”


    喂着苍瞳吃下一口,元夕才继续道:“这裏的桂花酿酒味很淡,花香却很浓,不会冲散生鱼片的鲜味,你们快尝尝。”


    杜若闻言有些讶异,只她面上不显,接着夹了一块生鱼片放入口中,仔细品味了一番,才出言夸赞:“元夕师叔说得果然不错,这鱼片果然很鲜。就祝师叔在盛会上凯旋。”


    杜若举杯,向对面的元夕敬了一杯酒。


    元夕笑笑,有些腼腆:“谢谢,借你吉言。”


    将离见她二人言笑晏晏,又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苍瞳,只木木地举杯,与苍瞳说道:“苍瞳师叔,吃酒。”


    苍瞳歪着脑袋,面具上漆黑的眼洞朝向将离,直直地望着她。


    被她这么看着,将离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苍瞳不说话,元夕察觉到她二人间不融洽的气氛,也停了杯,扭头望着苍瞳一脸疑惑。


    一时间,饭桌上有些安静。


    行人的嘈杂声从楼下传来,与周围食客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喧闹的圈子。


    端坐在圈子中间的将离,却感受到了一种处于风暴中心的宁静。


    她莫名忐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元夕开口,打破了这种氛围:“怎么了?”


    元夕伸手,落在了苍瞳的膝盖上,略带安抚。


    苍瞳身上那股裹挟着无尽威势的气场无弥消散,她似乎笑了一下,懒懒开口:“没什么……你们留在瀛洲,是代表太一观来观礼的?”


    将离与杜若都是巫祝的弟子,自然有资格代替太一观高层出席千门盛会。


    将离莫名松了一口气,忙应道:“正是如此,不过近日因无头凶案一事,我二人也在协助此地的道盟修士追捕凶手。”


    苍瞳没有接话,一旁的元夕倒是开口说了一句:“可是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红衣凶手一案?”


    将离回答:“正是。”


    元夕又问:“有什么线索了吗?”


    一旁的杜若见此,接了话:“除了两天前,那名凶手于城西道盟监狱现身,杀了十五名死刑囚犯,被人撞见之后,再无线索。”


    杜若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个无头血案的凶手,自一个半月以来,所杀的人无一不是手上有命案的恶徒,行事倒颇有侠者风范。”


    “又因为死者无头,全身血液也被抽干,凶手一度被人认为是姜宛童。”


    杜若皱起眉头,语气略有些沉重:“可令人奇怪的是,留在现场的气息,却不是姜宛童的。直至五天前,这名凶手杀了十几名与命案无关的无辜流浪乞丐。”


    元夕对此事也有所关注,听到凶手残害无辜性命时,神色关切地问了一句:“那凶手既然留下气息,为何不用孟极镜追踪它的行迹,难道孟极镜也探查不出来?”


    “的确如此。”杜若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正因孟极镜也追踪不了,我们怀疑这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妖魔。”


    杜若说着,扭头直勾勾地看向对面的苍瞳,认真地问了一句:“不知苍瞳师叔,对此事有何见解。”


    山城匆匆一瞥,她就记下了这个时刻被将离注视的元婴高手。


    她曾试探地询问过自己师父,也验证了苍瞳的故交身份。她的师父巫祝曾说,若是见到此人,只需敬着就好。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足以证明这位苍瞳师叔的身份贵重。


    也因此,聪明的杜若选择询问这位来头颇大的师叔。


    苍瞳听她出言询问,端着玉杯一饮而尽,懒洋洋地开口:“你是巫祝的弟子,这方面的事情懂得比我多吧。”


    杜若笑笑,谦逊开口:“我心中是有猜想,但不敢太肯定。如今千门盛会来临在即,而这凶手杀的大多数是该死或将死之人,道盟高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归元派与太一观的诸多牵扯,只怕有人就算早已得知真相,也会推波助澜,将事情闹大,让归元派下不来臺。


    杜若知晓其中关窍,却不能放任这么一个到处杀人的妖魔流连于人类城池,所以想尽早找到真凶,解决此事。


    苍瞳觉得很有趣,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笑着问:“你真想找到凶手?”


    “事情能尽早结束,那是再好不过。”


    杜若肃声应了一句,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道盟自有律法,它即便是惩恶扬善也罢,还是为了私心顺手为之也罢,都不应该破坏道盟苦心经营许久的秩序。”


    道盟与妖魔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几百年之久,是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某一个绝对权威之下,为了维护统一原则而战。


    这个原则,就是各个领域的自由。


    道盟的,妖魔的,修士的,凡人的,妖兽的,这样的自由意味着个性相对于权威与普罗大众的胜利。


    为了这份自由,道盟在千年之前就制定了《东山律》,用来约束少数手握权利之人,也用来维护众生的自由。


    可是这样的自由,并不意味着一个妖魔或者侠士,可 以在人类城池大肆制造凶案,扰乱人族秩序以及伤及无辜。


    哪怕是经常出没于十洲人族城池的姜宛童,也不会随意杀人,更不会肆意杀害一个无辜的流浪乞丐。


    这个妖魔的出现,不仅扰乱了大多数人维持的秩序,还在道盟与妖魔岌岌可危的关系上添了一把火。


    作为道盟修士,杜若十分地想将这个任性的大妖魔绳之于法。


    苍瞳听出了她话语裏的坚决,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轻声问了一句:“嗯,那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太一本纪》中说的,人为何会是万物生灵之长吗?”


    元夕看了一眼苍瞳,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个,但对面的杜若却很认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道:“自然记得。”


    “太一本纪载,混沌伊始,生光,光裂混沌,有暗。”


    “光暗争斗,混沌碎裂,分为万千世界。”


    “光升,为万物之主,名曰东皇。暗沉,为万物之母,名曰夜君。人间生于光暗之中,孕育万物,众生诞,再有天道。”


    世界最初,原本是一片混沌。


    后来,有了光,光撕裂了混沌,混沌产生了暗填充撕裂之处。光与暗交织,撕裂混沌大世界,分化为万千小世界。


    而这,就是万物最初的开始。


    这光明,便是主掌万物的神灵,晟君东皇。这黑暗,就是孕育万物的大地之母,夜君幕黎。


    光明与黑暗中间,万物生长,各有思想,最终诞生了天道。


    光明与黑暗的本质是混沌,人间的本质也是混沌,那么万物的本质也是混沌。


    天道源于万物,是一种绝对的秩序,但它的本质也是混沌的。


    杜若解释了万物起源,又继续回答苍瞳的问题:“妖兽与人,都是从混沌中诞生于血肉之躯。”


    “而混沌是无秩序的,道是有序的。”


    “修士修炼,就是要摆脱混沌人间桎梏,走上一条有序的道。无论往上还是往下,都是一条摆脱混沌愚昧的道。”


    “人为万物之长,是因为人族多智,比妖兽学习的速度更快,可以比妖兽更加快的摆脱血肉之躯最初的蒙昧混沌,进入大道之中。”


    苍瞳颔首,表扬了一句:“说得不错。”


    苍瞳伸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那我再问问你,人为万物之长,死后会如何?”


    杜若答:“与诸多妖魔一般,尘归尘土归土,元灵前往混沌本源的神国或归墟。”


    苍瞳又问:“可如果人死后,没有前往神国或归墟呢?”


    杜若抿唇,正色道:“要么元灵消散,回归天地;要么……吞噬混沌,化为妖魔。”


    妖魔二字,是可以解开的。


    野兽之躯,修炼为妖。人族转化,即为魔。


    但因为到了一定境界,妖可化为人,魔也有人躯,所以统一称为妖魔。


    苍瞳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慢:“那你觉得,这临海城会有这么一个妖魔吗?”


    由人化魔者,通常为大凶大恶之辈,一出现便是腥风血雨。哪怕是拼着要多渡几层雷劫,道盟修士也会尽量将其封印。


    就算这些妖魔侥幸没有被封印,可是在她们诞生不久后,大多也会被天灭雷劫所灭杀,哪裏还能嚣张地留在世间,祸害众生呢?


    似姜宛童那般,得到罗剎王心口一滴血,被夜君幕黎庇护留存至今的妖魔,根本就是一个特例。


    由人化魔,天道不容,这十洲天地,根本没有它存在的地方。


    但杜若觉得,这临海道就存在着这样一个活下来的妖魔。而且战力,还处于元婴后期。


    杜若点点头,说得郑重其事:“我觉得,有!”——


    作者有话说:修到这一章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解释过世界观了。


    为什么要修修道,为什么要维护秩序,为什么成为妖魔都不能杀,为什么要等天道与因果报应,为什么修士不能随意虐杀人……


    因为人,是一种上位者保护下位者,强者保护弱者,弱者保护更弱者,一起摆脱自身桎梏,最终在集体中找到自己信念或者道的集体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