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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客》百合耽美小说_春台秋水

    第221章 失势 “传旨。”


    更深露重, 乾清宫暖阁内燃着数十只宫灯,火光交叠。李峥端坐阶上,肩背却微微塌陷, 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宋无深跪在阶下,压低声音:“……故核实多方证据,证实明坞八皇子死于太子手中, 其后明坞使臣遇害,亦与太子有所牵连。与明坞往来书信确系太子亲笔, 里应外合, 致使丘北沦落险境。”


    李峥捏着眉心,久久未动, 江逸德站在后方, 替宋无深捏了把汗。殿中寂静无声,只听得红罗碳在炭盆里轻微炸响。


    良久,李峥问道:“太子何在?”


    “回禀陛下, 已软禁东宫, 禁军轮值, 内外无令禁止出入。”


    “通敌叛国,当真是太后的好孙儿。”李峥闭了闭眼,缓缓靠在龙椅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早知他急功近利,却不想能走到这一步。丘北之战竟是自导自演,还算计出瓦蒙在赋县的埋伏。”


    宋无深不敢接话,只再度附身,还了话头:“臣听闻太子并非知晓瓦蒙在谋划之中,将军所言之中, 太子并不知晓瓦蒙的三名猛将,故而在平中一战前,丘北军白白牺牲千余人。这于太子而言,并不利于对明坞的反击。”


    “那又如何?他不知全局便敢与虎谋皮。”李峥轻哼一声,“既敢算计明坞,就当明白明坞不会任人摆布。赋县埋伏既提前得知,又怎会想不通瓦蒙究竟为何在此埋伏,不过是将计就计,马失前蹄罢了。好在安和与靖王深谋远虑,得以保全丘北几十万百姓性命。”


    说到此处,他目光掠过御案堆叠的折子,神情复杂。宋无深见状,低声道:“臣等已核对无误,罪证在案,是否另行三司会审,还请陛下示下。”


    “传旨。”李峥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江逸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太子失德罔上,暗通敌国,谋为不轨,罪证昭彰。即刻废去太子之位,迁出东宫,幽禁咸安宫,无旨不得外出一步。东宫属官,一律收押,严审同党,从重处置。皇后教子无方,禁足坤宁宫,收押宝印,后宫事宜暂由瑛妃代管。”


    坤宁宫内,皇后早已心神不宁,派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的人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东宫严加看管,她根本无从下手,一直坐立难安。


    通传江逸德的声音响起,皇后几乎是一路跑出房门,等他尖着嗓子宣读完圣旨后,皇后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慌不择路道:“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皇后娘娘,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逸德婉拒皇后的意思,出了坤宁宫,将明日暂免早朝一事传至各部。


    宣州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这是太子报应的,也有替他打抱不平的。议论四起,有人信,有人疑,更有流言悄然生根。


    午后无日,风偶尔吹向街道,将小巷深处的酒香吹入来往的行人中。昭王府内庭树影摇曳,檐下角铃叮当作响,声声清脆。本该是一番祥和的场面,邓夷宁却被坊间流言气得来回踱步。


    “太子被人构陷,最后得利的是昭王——这都哪门子说辞,竟还真有人信了?”邓夷宁双手抱胸,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李昭澜将手中尚未展开的信合上,神色并未起伏,淡声笑道:“东宫既废,朝中必有人坐不住,王妃何必如此生气,这不正如我们所愿?消息传这么快,只怕是那群人彻夜不眠,紧赶着上表三司会审,试图拖延废储之事。”


    “圣旨已下,再是拖延又有何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李韶诠将人藏在了西市,一月过去,还未找到他们的下落?”


    “西市人多眼杂,挨个盘查下来至少得一两年,何况那地方一日进出之人少则近百,多则近千,根本无从查起。周澹一说他有办法,但这一月我也没见他人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李昭澜起身,从亭下走出,望着那片长青竹,“丘北那边,百姓安顿的如何?”


    邓夷宁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她不知如何回答,那种对于她来说习以为常的场面,对李昭澜来说或许是闻所未闻。


    他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那种四肢零散、满地尸块的场面,邓夷宁实在不忍如实相告。


    她哑声开口,简言道:“挺好的,只有岐西和平中损失较大,赈银和粮食早已送达。听闻户部侍郎传信郅州,提前送了官盐过去,至少能保证将士吃饱喝足。”


    李昭澜神色柔和,并未追问下去,换了个问题:“你传信澄夜,为的就是用谢家替你证明清白,对吗?”


    “对,我知道这并不光彩,但这是阻止太子最好的办法——”说到此处,她唇角微抿,忽而改口,“忘了,他已不是太子。”


    李昭澜笑着点头:“他跟明坞勾结,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坚和陆仲诚的反应。”邓夷宁缓缓走进他身旁,顺势坐在一旁,“特别是陆仲诚,他太反常了,丘北战事吃紧,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营生搭上性命,除非是李韶诠用什么威胁他。至于常坚……许是处于一种本能,他倒戈李韶诠的理由实在经不起细查,即便是替女儿复仇,他的目标也应该是陛下。李韶诠只是太后的傀儡,比起要杀了太子,把他从东宫拉下来,倒是格外容易。”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还是殿下进宫后主动面圣,我想是你听完我对赋县的猜测,又得知李韶诠的确遭受埋伏后,你与我不谋而合。”邓夷宁抬抬眸看他,“他既然能从埋伏中顺利脱身,是因为他一早便知道,明坞和瓦蒙合谋。而瓦蒙在赋县的埋伏,正是明坞泄露给他的,只是我比殿下知道的略微多一点。枝靖府停留那日,靖王告诉我,南永州官衙在后山河里发现了上游飘下来的尸体,高达数百具,我想此事是司徒桦干的。”


    李昭澜抿了口热茶,问道:“为何?”


    邓夷宁仔细想了想,回答:“周澹一调查黑鲨无果,是因被李韶诠监视了一举一动,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找那些私兵,他不会无动于衷,只能是有人隐瞒了此事。但不知为何,李韶诠最终还是知道了,所以你们才在西市找不到任何痕迹。而司徒桦早在圣旨下达前,就被李韶诠派去了丘北,说是转移黑鲨据点,我想实际是为了处理赋县埋伏。”


    李昭澜想起一件事,司徒桦比李韶诠提前三日回城,城口入境登记册记录,他是带着伤员入城。伤口溃脓颇为严重,城门侍卫见此情形,且又带着东宫腰牌,索性一口气将人放了进来,并未细查。


    他想了想,白瓷杯在手中不停打转,犹豫着开口:“依你的说辞,那些伤员便是从丘北带回的黑鲨暗党——是为了掩盖西市丢失的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并不了解西市,所以对于黑鲨的行径无从推断。我只知道,李韶诠既然将司徒桦提前派去丘北,又让他提前回来,定是因为他对丘北之战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好是坏,我亦无从推定。”


    李昭澜眯了眯眼,笃定她一定知道些别的。


    “瓦蒙野心凸显,惯用毒物,明坞不敌他手,最终落了下风。军报中传回的明坞三名猛将,实际是瓦蒙之人,他们几乎屠了明坞在凉昌三城的所有人,伪装成明坞将士,以其身份掩盖瓦蒙目的。”邓夷宁两手握拳,一下一下敲在石桌上,茶水微微荡漾,“这也是李韶诠一定要将我留在丘北的理由,他要借我的手,替他赢下这一仗。”


    “你是如何得知那三名猛将是瓦蒙之人?”


    邓夷宁看向他,说了个名字:“阿勒哈图。”


    李昭澜瞪大眼睛,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奇怪,邓夷宁帮他找到了獴敕二皇子,也算是知恩图报了,而李韶诠也算得上两人共同的敌人。


    她想起李若璋交出去的那封信,问道:“倒是李若璋所写的内容,是从何得知?”


    “常坚。”


    “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从暗室出去后,没有回朝廷?”邓夷宁眉梢微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冒着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李昭澜抿了抿唇,摇头道:“落北大雪,冻死了不少人,他主动请缨去了那边,算算也有半月了。”


    邓夷宁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她抬眸望向落北的方向,语气微缓:“这天气实在奇怪,往年此时,我还在西戎边关,正是风沙席卷时,没想千里之外的落北,竟早早有了这般大的雪。”


    “今年是个意外,雪下得太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应道,“西戎不下雪吗?”


    茶水见底,春莺提着一个铜壶快步走来,满上热水后,又匆匆离开。


    “下,但得到深冬时节。”邓夷宁轻轻吹开桌上滴落的水渍,点头道,“不说这个了,蕙妃宫里如今就剩下弘乐,她可有什么打算?”


    “弘乐的婚事推迟一年,皇后被禁足,杜氏正联合大臣奏书,恳请陛下重新商定公主婚配,言辞之间都是为了杜家。”


    一杯茶下肚,微微涩意在舌尖逐渐蔓延,她琢磨着李昭澜的话,想起还被困在东宫的方竹妤,道:“他们想让谁成为驸马?”


    “杜尤墨。”


    短短三个字震慑了邓夷宁许久,她表情复杂,半晌才骂出两个字:“恶心。”


    李昭澜连眼皮都没抬起来,立马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随即勾起一个笑,开口:“其实不难想,东宫失势,人人急于自保,没了李韶诠作靠山,方竹妤对于杜家而言,便再无可取之处。弘乐如今孤身一人,陛下对此甚是怜惜,日后只会越发得宠,此时从中挑个儿子入赘公主府,一举两得。日后若是想要坐上皇位,也有弘乐与李韶诠的矛盾作为掩护,他们只管坐享其成。”


    杜氏上下这么多人,但掰着指头数,能上得了台面的就那么些个,当属杜尤墨长得有点姿色,是最容易被弘乐看中的。


    “杜氏的野心能有这么大?”


    邓夷宁打心底没觉得杜氏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皇后如今失宠,杜氏就剩个杜秉文把持全家老小,若说有头脑的,杜诗琪倒也算得上一个。只是上头压着她爹和两个伯父,这好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落到她头上。


    李昭澜却不以为然:“都是太后亲手一口一口喂下的,杜氏全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杜秉文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一肚子坏水,或许老天没能如愿让他生个女儿,就是想让他安分守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替身 “你就是个


    阴暗潮湿的西市地下, 有着一条挖矿时留下的暗道。暗道几乎四通八达,联通了整个西市,一路向东南延伸, 能直达皇宫西门。


    暗道里的人,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若是没点盼头, 只怕早就死在里面了。西市没有登记人口,他们便想了个法子, 每五日交替露面, 十人伪装成一人生活,只为见一见阳光。


    这是司徒桦第一次站在暗道里, 他看着四周堆满的箱子, 上前打开一个,里面是最简易的炸药,用竹筒装的。


    “怎么样?这便是少主的先见之明。”


    司徒桦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男人眉眼阴柔, 有个极其奇怪的名字——连雨天。


    但对于司徒桦来说, 他熟悉的还是男人其他的名字。


    他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连雨天告诉他身份,他却迟迟回忆不起黑鲨何时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直到连雨天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黄枫、喻州、丰泽, 随便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当然,你或是更熟悉我另外一个名字——青殊。”


    司徒桦收回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人群,算了算人数,问:“这里容纳不下两万人,剩下的人呢?”


    连雨天却没有回答他, 而是走到他身边,目光中难掩猜忌之意。见司徒桦并未有任何反应,他才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有两万人的?”


    司徒桦心里一愣,张口就来:“昭王带着大理寺查了好几月,我身为少主近侍,若是连这点都打听不到,早死了。”


    男人似乎是信了,却还是有些防备:“这就得你去问少主了,我的任务是带着你来这里,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司徒桦看着满地的人,转头问道:“在丘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邓夷宁会带着精铁找到你们?我们跟明坞之间有什么交易?”


    “精铁在沧州,你该问的是七年前的少主,为何要将东西留在沧州。或者你去刘集的墓前问问,问他为何不将那些东西栽赃到田明风那伙人头上?”连雨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至于我们跟明坞的交易——你不是自称少主近侍,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暗道之上的西市一片热闹,魏越和周肃之走在其中格格不入,两人为了打探消息,舍出去不少银子。西市逐渐传开了消息,说有两个傻子在真乞丐堆里找假乞丐。


    “这年头还有人愿意过黑奴的生活,真稀奇。”一个流浪老头看向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周肃之单纯是被弟弟气昏了头脑,魏越便不知是何原因,竟同他一起胡闹,李昭澜看着眼前糊涂二人,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邓夷宁笑了好一阵,春莺刚提了一袋炭,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众人,忙活完自己的事便立刻离开后院。


    “这些账册都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跟朝廷有牵连的人。但为何李韶诠一定要追查你的下落?”


    这是周肃之第一次这么详细查看南支账册,里面基本都是往来账目,分别是十九年,和二十一至二十二年深秋的记录,邓夷宁起初得知有玉树的存在,便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本账册,却并未找到蛛丝马迹。


    周澹一不以为意:“那是之前,如今我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他就是看见我了,也不一定会杀了我。”


    周肃之抬头看向他,一脸疑惑,邓夷宁也好奇地问道:“为何?”


    “这账册本就不全,我只拓印了其中两本,南支存在近十年,账册少说上百,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在这里。而李韶诠早就知道账册的秘密,他没有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们不动手的原因。”


    “南支为何要保存这种东西?按理说烧掉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李昭澜看着石桌上的账本,想起魏越打点南雁楼时,除了必要的开支记录,其余的都只保存三月,三月一过,便点火烧个干干净净。


    “殿下也是问到我了,但我属于黑鲨杀手,不参与管理之事,就连他们有账本这事,也是偶然一次听见的。”


    话音刚落,春莺领着一脸焦急的季淮书走了进来,不等喘口气,他便急匆匆开口:“城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辆破损的马车,经查验,是常坚的马车。地上脚印复杂,有打斗痕迹,马车上沾着血迹,只怕凶多吉少。”


    常坚在返回城途中被人劫持,黑布罩住他的头,看不清四周场景,但偶尔能听见轻微的炸响。


    他被带到了西市地下暗道的牢笼里,双手反绑,双腿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好在身旁似乎有火源,他凑近一些,冷意才被止住。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他听见来人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以为常侍郎不会回到宣州了,真是让孤好等一番啊。”


    “孤?”常坚微微一僵,像是在细细回味这个称呼,随后嗤笑一声,喉间带着沙哑,“大宣谁人不知,如今东宫空缺,大皇子不过是个废储,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孤。”


    李韶诠站在暗处,神情从容,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常坚,并未理会他的讥讽,道:“伶牙俐齿的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是嘴硬,也难怪昭王将你弃了,真是不堪重用。”


    常坚不甘示弱,缓缓挺直背脊,虽被囚着,却带着几分官场上的气度。他缓缓开口:“老臣再不济,也是户部侍郎,大皇子见到老臣不但不礼貌相待,反倒这般对待老臣。不知圣上知晓后,该如何惩罚大皇子。”


    李韶诠像是听见了什么样有趣的话,唇角弯了弯,却没有回答,紧接着抬了抬手。


    牢门外有人上前,钥匙插入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并未有想象中的强光照进来,他缓了缓眼睛,逐渐聚焦在牢笼外的李韶诠身上。


    “大皇子倒是依旧意气风发,只是这地儿不像是宫中。老臣消息若是没错,大皇子如今本该在常珏殿内——”常坚仰着头,环顾四周,“这倒像是某个地下暗室,莫非大皇子已自甘堕落了?”


    李韶诠依旧不接话,只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忽然问:“常大人,你勾结李若璋企图陷害太子,该当何罪?”


    常坚眼中一闪,随后仰头大笑:“太子何在?你与太后不过是一丘之貉,从来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为何偏偏是你们杜氏一族占据皇室?凭什么?凭你们杜氏都不要脸吗?”


    他盯着李韶诠,眼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骂吧。”他说,“容你骂我几句又如何。”


    李韶诠微微俯身,看着牢笼里的常坚,傲视着他:“看来并非是我冤枉了你,你竟然肖想皇位,还真是自不量力。半截黄土都埋了身子,竟然还想着做白日梦,替你女儿复仇?”


    常坚脸色骤然一变,声音发紧:“你——”


    李韶诠看着他的反应,像是早已料到。身后侍卫不知何时搬来一张木椅,他回身走去,姿态从容。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俯视着牢笼中的人。


    那一瞬,常坚几乎将他认错成陛下。


    “又不是什么秘密,”李韶诠淡淡道,“冒名顶替进入官场,勾结昭王陷害当朝太子,样样都是死罪。”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常坚起身靠近牢笼,声音几乎撕裂:“你们杜氏才是罪人!若非太后谋权篡位,我女儿怎么会死在宫中!你们杜氏才是罪魁祸首!”


    整个暗室一时间只剩下他的嘶吼声,李韶诠却只是冷冷看着。等声音逐渐落下,他才轻轻笑了笑。


    “常大人。”他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不过有一件事你弄错了,当年杀你女儿的,不是太后——是陛下。”


    常坚喘着气,死死盯着李韶诠,并未被他的话所唬住,冷声道:“胡言乱语,无凭无据,你胆敢污蔑陛下?”


    “污蔑?”李韶诠轻笑,“你以为太后步步为营,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常坚一时语塞。


    他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总把陛下想得太干净,一个能坐上帝位的人,手上怎么会不沾满鲜血?”


    “既然大皇子如此敞开心扉,不如老臣也告诉你一件事。”常坚盯着他,语气缓慢而清晰,“你就是个替死鬼。”


    常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开口:“世人皆知昌顺帝迷信天意,陛下亦是如此。大皇子出生前,钦天监替你算了整整十卦,皆是血光之灾。但他们并不知晓,当时陛下送去钦天监的八字,其实是昭王殿下的。”


    “当年卫清音二次怀有身孕,并未告知任何人,就连陛下也不知情。那时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周旋于太后与诸臣之间,无暇顾及卫清音。陛下力排众议,要立卫清音为后,可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狠心拒绝。一直到她在卫府足月,陛下才得知此事。”常坚直视男人的目光,“恰逢太后谋划杜氏遍布朝中,陛下分身乏术,让杜氏得手,成功坐上后位。只是皇后身子不好,迟迟没能怀有身孕,太后有些着急。于是,你便出现了。”


    李韶诠终于正视他,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常坚看着他,身旁火盆里的木头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根本不是皇后所生,你是杜氏的人,你是杜永雄的外室所生。若是大皇子听不懂,老臣便换个说法——大皇子的生父,与方竹妤外祖父是同一人。”


    “你可知为了查到这些,我几乎倾家荡产。”像是没有察觉到李韶诠的脸色,常坚继续开口,“太后为了掩盖你的身份,杀了你生父、以及生母一家几十口人。可还未将你带去宫中,陛下便将那个孩子和卫清音一同送进了宫,册封为皇贵妃。为了不让太后对那个孩子动手,陛下推动内阁立储议事,昭王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救女 “劝不动。


    “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刚从大理寺出来, 踩下台阶,就见魏越匆匆赶来。她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时候的事?”


    魏越压低声音道:“刚得的消息。”


    邓夷宁左右看了一眼, 见大理寺门前人来人往,不便多说,便往街边走了几步。魏越会意, 跟在她身后,她这才又问:“殿下呢?”


    “陛下一早便传话, 殿下去了乾清宫, 还没出来。”


    邓夷宁点了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你从何处得知?”


    魏越道:“殿下早先吩咐过, 让我盯着杜氏全家, 前阵子殿下去了户部,察觉杜氏有所隐瞒。”


    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靖王传信, 要查几年前枝靖府的黄册名单, 信驿到时, 正巧碰到殿下,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只是多逗留了一刻,便发现书架上的年刻不对, 少了昌顺三十三和三十四年的户籍册。


    邓夷宁听到这里, 神情微微一动:“按例黄册十年一造,怎么少了中间的两册?”


    “殿下也觉得奇怪,便叫了户部尚书前来,尚书称他上任前便是如此。可前任户部尚书早已亡故,无从查起,殿下便要了陛下登基前后两年卷册。这才发现, 缺少的正是杜氏的名册。”魏越始终靠后半步,目光直视前方。


    “杜氏户籍册?皇后太后属于皇室户籍,应单独存放才对,这么说来,少的便是杜氏其他人?州衙可查过户籍册?”


    “查过。”魏越点头,“知州说杜氏属于皇室外戚,又在宣州城内,他们便单独将杜氏的户籍上交户部,说这规矩存在近二十年了。”


    “杜氏有什么人这么见不得光?二十年前就抹去了身份。”


    一阵风吹过,这条街行人不多,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铃铛轻轻晃动,邓夷宁被吸引了目光。


    “殿下认为杜秉文许是知道些什么,便让我侧面打探,没想先听见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收回目光,笑了一笑,淡淡道:“当初李韶诠得势,她费尽心思要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储位一废,方竹妤倒成了个没人理会的人,只怕杜诗琪让她出宫是为了攀附别家权贵。”


    魏越没敢接话。


    邓夷宁又说:“宫里的人本就看杜氏主家不顺眼,更别说杜诗琪一个旁支,只怕是在皇后那处吃了闭门羹,只能转头靠自己。”


    魏越道:“听坤宁宫传出,她寄去的信都被皇后烧了,有胆大的宫女烧前看了一眼,说是让大皇子废王妃。坤宁宫那位不理她,她在外头也没什么门路,便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个医官,在方竹妤的病症上下手,企图出宫调养。”


    “太医院的医官也能被她找到,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邓夷宁低头一笑,“方竹妤如今是大皇子妃,这个位置虽不比太子妃好,可也不是说丢就丢的,以杜秉文的性子,断不会让杜诗琪得逞。”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想办法约她出来,我要见她。”


    傍晚时分,香芜阁的灯早早便被点亮。


    魏越往杜诗琪的房中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七个字——酉时香芜阁,救女。


    她赶到时,屋子里亮起了烛火,邓夷宁正靠窗坐着,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动。


    杜诗琪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变了脸色。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杜夫人。”魏越伸手拦在门前,“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坐、聊聊。”


    杜诗琪脸色难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慢慢转身进屋。


    她不是第一次见邓夷宁,那日李韶诠押她回宫,街上议论纷纷,她透过车帘匆匆一眼。当时只记住了名字,如今再见,终于是看清了这张脸。


    杜诗琪先开了口:“昭王妃为何要骗我?我女儿呢?”


    邓夷宁推了一杯茶在她面前,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魏越靠近些,再开口:“别急,先让我听听你的原因。你当初费尽心思将方竹妤送进宫,让她成了大皇子的正妃,如今为何又一心想把她送出宫?”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杜诗琪说,“这是杜家的私事,似乎与昭王妃无关吧。”


    “可你女儿如今生死难料。”


    一句话把杜诗琪噎了回去,她看着一脸平静的邓夷宁,心中生出异样,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夷宁神色平静,只抬眼看她:“我说了,你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别以为买通一个小小的医官,便可以将方竹妤救出来,人家搭理你吗?”


    被戳中心事后,杜诗琪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挺了挺背脊,强撑着面子:“那又如何,昭王妃既然不是来谈合作的,我便先告辞了。”


    见她起身往外走,邓夷宁却慢慢开口:“方竹妤不会出宫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杜诗琪脚步一顿,听见这话后立马转身瞪着她,压着怒意:“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怎么知道?”


    “方竹妤第二次小产,是她自己造成的。”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她起身的位置,“因为她不想怀李韶诠的孩子。”


    杜诗琪僵在原地,扶着桌子再次坐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杜夫人知道方竹妤的真正目的。李韶诠被废储,你以为方竹妤就能好过?当时杜夫人强行将她送进宫里,可曾想过会得罪多少权贵?那可是吃人的后宫,以她的性子,能不报复回去?”


    魏越眯了眯眼,看着邓夷宁的反应,应该是李昭澜告诉了她方竹妤下药一事。


    大理寺查到方竹妤有孕时,曾多次托太医院替自己要了不少香囊在身边,她整日郁郁寡欢,香囊的清香气能让她保持白天清醒。可其中有一味药被她挑出来,磨成粉后撒进了李韶诠书房里的香炉里。


    那一味药若是长期佩戴,会使脾气愈发暴躁,若是直接点燃吸入,药效来得更快。方竹妤便是用的这一点,让李韶诠对她拳脚相向,再做出心疼懊恼之举。


    屋内沉默了片刻,邓夷宁重新开口。


    “你们杜氏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没兴趣,杜尤墨曾经跟过谁,如今又打算去谁那儿,我也通通不感兴趣。只是弘乐公主不该是你们的目标,妄想让儿子入赘再翻身,你们是真忘了公主府那几个幕僚是如何死的了?”


    她看着杜诗琪,话锋忽然一转。


    “我自知好言相劝劝不住你们,可方竹妤的事,我劝杜夫人别插手。如果杜夫人想她死在常珏殿的话,大可再找一位医官,我定替你二人牵线搭桥。”


    言罢,邓夷宁起身径直外走,魏越没看懂她这番行为,只愣了一步,便立马跟上。


    杜诗琪捏紧拳头,一路跑出房门,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没有开口。


    出了香芜阁也不过酉时一刻,魏越跟在身后,不解地问:“王妃难道不是来劝杜诗琪收手的吗?”


    “劝不动。”邓夷宁摇头,想起杜诗琪对方竹妤做的那些事,“杜氏想要入皇室的心已经结成果子,我能做的只有帮方竹妤连根拔起。但她目前只能砍掉那棵树,她知道李韶诠的种种行为,我还得依仗她完成一件事。”


    魏越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邓夷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望向皇宫的方位,轻声道:“进宫吧,只怕朝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乾清宫外,骆阁老悠悠地站在一旁,一旁是钱如泓,隔他两丈远。钱如泓看着他,终于是耐不住好奇,上前小声问道:“不知骆阁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邀请老臣对弈。”骆阁老缓缓睁开眼,瞥了眼来人,“钱尚书呢,可是蕙妃一案有了进展?”


    钱如泓对着殿中拱手:“刑部规定,还请骆阁老见谅。”


    骆阁老点头,没在意他的动作。


    直到两人腿都站得有些疼,李昭澜才不紧不慢地从殿中走出。江逸德跟在身后,传骆阁老进殿,擦身而过时,骆阁老对着钱如泓淡淡点头。


    后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李昭澜行了个礼,跟上江逸德的脚步。


    还未走到昭澜殿,他便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金吾卫。


    “何事这般急?”


    金吾卫右郎将礼道:“回昭王殿下,丘北有变,铁骑营于三日前忽然朝着宣州方位行军。探子来报,说是距城门还有不到三十里,陛下担忧朝中生变,命我们加强戒备。”


    李昭澜皱眉道:“铁骑营?是大皇子手中的那两支军队?可兵符不都被陛下收回,他是如何调动的?”


    右郎将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李昭澜想着还在宫外的邓夷宁,两人告别后,他在昭澜殿前见到了邓夷宁。


    “宫里出事了。”


    “我看见唐贤入宫了。”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邓夷宁反应过来他的话,而李昭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金吾卫的话一字一句转告。


    邓夷宁抿着唇,低声道:“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从大理寺出来后,我在一辆马车上瞥见唐贤,当时便觉得不对,怎料会是丘北出现问题。”


    “这么看来,丘北之战并未瓦解掉李韶诠的毅力,他让黑鲨从丘北撤下,是想让陛下看见他的野心。但半路杀出个李若璋,他狗急跳墙,只能让铁骑营涉险。”


    “唐贤回来是因为他识破了李韶诠的计划?”邓夷宁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应该啊,唐贤若是离开丘北,杜忠雄不会不知道。”


    “别瞎想了。”李昭澜拉起她的手,勾唇一笑,“搜捕令已下,陛下有旨,命大理寺与北镇抚司即刻赶往西市捉拿逆党,我带你去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误会 “他要杀昭


    马车自东华门转入西城时, 街上行人渐少。


    邓夷宁原以为李昭澜是带她去西市,等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才发现对面是大理寺的大门。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车内的人:“不是去西市吗?怎么来了大理寺?”


    李昭澜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只淡淡道:“见一个故人。”


    邓夷宁追问两句,却只得到敷衍的两句回答, 火气刚上来, 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止住。


    “官府门前不得停留,速速离开!”


    马车停在街对面,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早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 起初只当是寻常官车停留,盯着看了一阵,见迟迟没下来人, 便上前询问。


    车帘掀开, 露出李昭澜那张脸, 来人连忙行礼,退回原处。


    邓夷宁坐在车内,看见这一幕, 越发觉得奇怪。


    “你带我来见谁?”她再次问。


    李昭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簪递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西市,周肃之发现了一位故人。”


    邓夷宁听出话里有别的意思:“什么热闹?”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她怔了一下,道:“谁?”


    李昭澜却没再说下去。


    车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街上零散的脚步声。邓夷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如常, 像是打定主意不说,也只好作罢。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邓夷宁闻声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为首之人身形挺直,走得极快,身旁押着一个蒙着黑布的人。


    季淮书领着一群差役径直走向大理寺,邓夷宁见状,起身就要下车,李昭澜却在这时伸手拦住她。


    她皱眉:“人不是已经到了?”


    “还没。”李昭澜道。


    邓夷宁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等了不知多久,天色早已暗下,大理寺门前早已燃起了灯火。


    神游时,季淮书不知何时走到马车旁,他抬头与李昭澜对视一眼,语气平静:“人到了。”


    邓夷宁的目光越过季淮书,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阶上,背对着马车,身影清瘦,衣袍颜色素净,在一众沉闷的大理寺官差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邓夷宁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熟悉感。等她下了马车,站稳脚跟再抬头看去时,才忽然想起那人是谁。


    “澄夜?”她低声念了一句,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等这么久,就是在等澄夜?”


    李昭澜点头:“走吧,等了这么久,你绝不会失望的。”


    今晚的李昭澜格外有耐心,邓夷宁咬了咬后槽牙,不甘示弱,面上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一把背起男人狂奔向内。


    大理寺内一片肃穆,澄夜原本走在最后,却在转角处被李昭澜推上前,邓夷宁跟在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打着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李昭澜正好反手抓住她,牵着往里走去,走到最里侧的一间屋前,李昭澜停下了脚步。


    邓夷宁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屋中背对坐着一人,那人背脊微弓,头发凌乱,衣袍上满是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正要往前走几步,男人却伸手拦住了她,吩咐狱卒开门,让澄夜独自一人进去。


    澄夜走到桌前,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屋里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后,那人缓缓抬头,对上澄夜冷漠的脸,整个人猛然站起身子。动作太急,凳子在地上砸出一声响动。


    那人盯着澄夜,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神情近乎惶然。他张着嘴,却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像……像……真的太像了……”


    那人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邓夷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李昭澜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一般,先一步解惑。


    “他就是王行育。”


    声音不小,澄夜明显跟邓夷宁一样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人,此时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臂疤痕遍布,脸上还有未愈的旧伤。衣衫破旧,袖口与下摆不知沾着什么黏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


    王行育也在看他,片刻后,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罪臣王行育,见过大公子。”


    澄夜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忽然转向李昭澜。


    李昭澜的脸上除了淡漠还是淡漠,没有开口的意思。邓夷看着他的目光,想起了大火当晚的自己,心里隐约明白,他此刻恐怕比任何人都难以应对这一幕。


    牢中的空气忽然显得有些沉,邓夷宁察觉胸口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牢房,一路到了门前才停下。


    她扶着廊柱,干呕几声,脑子里全是那晚尸体遍地的模样。周肃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杯热水。


    邓夷宁喝下之后并未好转,而是直接吐了出来,手帕换了两三条,她才起身收拾一地的东西。


    周肃之没有帮忙,知道此刻她需要独处的时间,却还是按照李昭澜的意思,将整件事告诉了她。


    “一月前,王行育意图谋害殿下,被我们察觉后打伤逃走。直到前几日我们在西市发现了他的身影,才查出他的身份。”


    邓夷宁愣住:“他要杀昭王?为何?”


    周肃之停了下,整理思绪后开口:“聿靖之役前,他与赵怀允做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命给赵怀允铺路,让他顺利掌权西陵。但没想到半路出现了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效仿他走私军器的事被陛下知道,随后派李韶诠前来缉拿?人回宫。但李韶诠为了军功,将此事污蔑至赵怀允头上,等他知道时,人都过头七了。”


    假死脱身后,王行育一直躲在北疆境内,后来得知西陵驰援西戎击退鸠罗,太子驻守西陵有功,陛下便有意将沧州兵权一同交与李韶诠。


    “事情转折出现在郅州军备的精铁上,他一直盯着李韶诠的一举一动,知道李韶诠还想要沧州和郅州的兵符,所以在郅州军备调走精铁时便察觉了不对。那时枝靖府根本不需要什么精铁,太子往返于两州之间,伪造靖王印信呈给圣上,他以为圣上不会批准,可陛下竟让越障侯接手了此事。王行育以为陛下助纣为虐,想孤身半路拦截,却被李韶诠先行一步劫走,藏进了沧州。”


    邓夷宁若有所思,抓住一个漏洞:“他是怎么知道李韶诠伪造了印信?又是怎么知道陛下一定不会批准?”


    “连王妃也看出来,这件事真的太假了。陛下只需稍加核实便知枝靖府近况,所以殿下猜测,是掌印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偷偷在印信上盖了章,这才让郅州军备上了李韶诠的贼船。”见邓夷宁不再追问,他继续说道,“精铁进了沧州府,王行育料定他的目标便是沧州,于是潜入其中,打算找机会偷走那批精铁。但此时北疆爆发瘟疫,獴敕突袭而来,李韶诠抓住机会夺得军功,却被獴敕按倒在地。王行育以为陛下会收走他手上的兵权,却没想陛下反而嘉奖丘北两军,心里对陛下的怀疑更深几分。”


    “后来回到宣州,只能躲在西市打探消息,直到昭王婚事传出,他便知道机会来了。但中途不慎撞到了刘集的马车,他认出刘集便是调走北疆援军的人,他改了主意,想先杀了刘集再做打算,但他进不了宫里,只能在宫外徘徊。”周肃之低下头,“再后来就是那晚大火,他本在外蹲守刘集,见刘集一路外出后去了邓府,他便在邓府门前守着,看见了昭王。”


    邓夷宁皱眉,印象中李昭澜并未告诉过她这些细节。


    “因为殿下并未在邓府见到刘集。”周肃之答道,“殿下从邓府出来后,刘集便跟着出来了,王行育原本打算跟上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邓府前。马车离开后,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就是姜衡思。血刚被府卫处理干净,殿下正巧又折返回去,这次并未待多久就出来了。紧接着,御史便带人围了邓府,火也烧起来了。”


    邓夷宁一直沉默着,许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上,像是在看什么。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地上正蠕动着一只长虫,奋力朝前走去,可拦在它面前的是一滩深水。


    周肃之收回目光,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未尽的话补完。


    “所以,他以为殿下折返是看见了姜衡思在邓府内,再次离开是去通风报信,于是将殿下看作了李韶诠的同谋,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直到一月前,殿下独自去到西市,他才动了手。”


    邓夷宁并没有问王行育为何会错认姜衡思一定站在李韶诠的对立面,她看着狱中声泪俱下的王行育,原本是一个名声显赫的武将,如今却沦落到这般模样,甚至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


    王行育将?十年前谢家军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了澄夜,她忽然想起侯鸣文说过,他第一次见到李昭澜便是在诏狱里,如今想来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昭澜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在替澄夜调查谢家当年的事。


    从大理寺出来时早已宵禁,季淮书送澄夜去了他的落脚处,邓夷宁坐上马车,一言不发地回了昭王府。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无风,她站在院中抬头,收回目光时,李昭澜不知何时出现在长青竹身旁,手里多了一把长剑。


    “今夜风大,别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请帖 “吏部右侍


    邓夷宁没有拦住他, 两人从未有如今这般默契,直到李昭澜离开,她才回屋找到自己的另一把剑。


    等春莺打点好一切, 院子里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人呢?”


    她前后脚跟着出来,却没发现李昭澜的踪迹,只能在街巷间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常府后门。


    她站在门外片刻,想起常坚被人劫走一事, 此案虽交由大理寺查办, 至今未有定论。常府又早已闭门查封,平日里除了大理寺的人出入, 鲜少有人在此停留。


    略一思索后, 决定推门而入。


    后院墙内是一排低矮的马厩与车房,木门半掩,地上还散着些干草和旧马具。往里走是一间不大的祠堂, 依旧半掩房门, 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祠堂旁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篱笆排列整齐,看样子原主人很是喜欢, 只是如今枝叶杂乱, 多半的花草也已经枯萎。


    两侧是一排后罩房,本是府中仆役起居之所,但听闻两个月前,常坚将府上仆人尽数遣散,如今那几间屋子也都空着。


    再往前走,便是常府内院。


    正房居中而立, 门前有一方不大的天井,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窗棂紧闭,木漆已经有些斑驳,门也并未彻底合上。


    常坚当年丧妻丧女后便未再娶,这几间厢房多年无人居住,院中落尘堆积,显得更是冷清。


    邓夷宁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厅前面的花木上,其中一小块地被红色的篱笆圈了起来,划分四个区域分别种下梅兰竹菊。


    常坚似乎格外爱好花草,院中栽种了不少,只是许久无人照料,大多已枯败。唯独被圈起的那块地长势极好,枝叶分明,看得出常坚对其格外上心。


    她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没有发现异样,又折回后院,正要离开时,一阵风飘过,一股淡淡的异味忽然飘进鼻腔。那气味有些腥,带着潮湿的腐败气息,她停下脚步,顺着味道看向马厩方向,抬手掩住口鼻走了过去。


    马厩并无异常,连半点血迹也没有,她在四周又转了一圈,等回到后院时,那股味道忽然淡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


    邓夷宁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间间屋子,这才察觉院里各个房门都只是虚掩着,没有完全合上,唯独正房紧闭着,还挂了一把锁。


    她走上前去,还未到门口,那股刺鼻的气息夹杂着花草香又钻进鼻腔,比方才更为明显。


    邓夷宁来不及细看门上的锁扣,抬手一刀劈下,锁环应声断裂,她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常坚被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僵直,地上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屋内一直蔓延至门口。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正门离开,朝着大理寺狂奔。刚转过街角,就被巡军拦住,等大理寺赶到时,已是一刻之后。


    来人不是季淮书,而是大理寺少卿。邓夷宁与他只在大理寺见过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那人下了马车,看她一眼,拱手礼道:“臣——见过昭王妃。”


    封少卿抬眼看了看四周夜色,又道:“不知这月黑风高的,昭王妃为何会在此地?”


    “大理寺只管查案,至于我为何在此,似乎与此案无关。”


    封少卿哼哼两声,极为不屑道:“可这尸首是昭王妃发现的,按照大理寺查案章程,昭王妃的嫌疑可不小啊。”


    “少卿的意思是,我杀了人,伪造现场,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去报官?”邓夷宁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似乎还没老到跟少卿一样的年纪,不至于这么愚蠢,待在原地等着你们上门来抓。”


    封少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摸了把胡须,抬脚走进屋子。邓夷宁在门前等了会儿,州衙的人这才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行礼后,带着两个提着木箱的男人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里面便吵了起来。


    邓夷宁没仔细听,扶门柱慢慢活动身子,她一个后踢腿,离出来的封少卿只有毫厘之距。男人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吃痛叫出声。


    邓夷宁装模做样回头,脸上挂着浅显的歉意:“实在抱歉,怪我后脑勺没长眼睛,没看见封少卿出来了,不打紧吧?可要让太医赶来瞧瞧?”


    哑巴吃黄连,封少卿脸色又红又黑,被人搀扶着起身,扶着后腰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邓夷宁在身后瘪瘪嘴,转身走进院子。


    两个仵作快速勘验一番,说常坚至少死了两日,全身只有两处手腕被割伤,伤口极深,地上的血便是从手腕处流下的。


    仵作停顿了一下:“还有,他是被活着吊上去的。”


    邓夷宁意外道:“活着吊上去的?”


    “对——”仵作掰着常坚的脸,详细道,“舌不伸,齿不咬,面色不青紫,并无吊死之状。出血严重,手腕处割痕较深,乃致命伤,是失血过多而亡。”


    邓夷宁看向门外的知州,嘱咐他们填好验尸单,转身走向知州。


    “下官见过昭王妃,此地凶险万分,还请昭王妃早些离开。”


    “此事我会告诉昭王,常侍郎与锦衣卫追查的一桩旧案有关,还请大人协同大理寺尽快破案。”


    从常府出来后,邓夷宁没有再多停留,径直回了昭王府。


    入府时,内院漏刻正落在子时三刻。夜色已深,庭中一片寂静,只有院中几盏微弱的灯火摇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依旧高悬,连云都不曾多见,想来明日当是个晴天。


    次日一早,春莺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邓夷宁蒙着被褥翻了个身,抬手揉了揉眼,顺势往身侧的位置探了探。指尖触碰到被褥时,她忽然顿住。


    被褥仍有余温。


    她怔了一瞬,随即翻身下床开门,还未等春莺开口,便先问道:“你家殿下昨晚几时回来的?”


    春莺原本正要回话,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帖子。


    邓夷宁这才看见那封帖子,又问了一句:“谁家的请帖?”


    “殿下正在前厅用早膳,昨夜是丑时之后回来的。”春莺这才回过神来,先后答道,“这是吏部新任右侍郎府上送来的乔迁帖,请殿下与王妃今日酉正过去赴宴。”


    “吏部右侍郎?”


    听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的烛台下,起身便往李昭澜的方向去了。


    李昭澜刚喝下一口粥,邓夷宁便提着长裙跑来,长发还未打理,脸蛋白里透红,眼神却格外坚定。


    “昨晚去哪儿了?”


    李昭澜手一顿,没想她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心里忽然涌上暖意。他咽下口中的粥,这才说道:“昨夜原是去见澄夜,有要事商议,只是沈姑娘忽然咳血不止,澄夜赶去沈府,我便回来了。”


    邓夷宁点点头,将她去常府的事说了一通,只是看着男人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


    “你倒是没什么表情。”


    李昭澜放下碗,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多半活不成了。”


    她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李昭澜说道:“劫走他的那群人,就是李韶诠派去的。他行事一向如此,带兵训练基本就那几个招式,马车侧翻的地上有几个格外明显的脚印,我跟他交过手,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还跟他打过架?”邓夷宁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来啊,不如日后找个时间,我们比试一番,自打知道你就是钟离邺后,我对你的身手愈发好奇了。”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常坚的死,或许跟他知道的一些事有关。之前告诉过你关于杜氏消失的那几本户籍册,常坚似乎是有了眉目,激怒了李韶诠,这才痛下杀手。”


    邓夷宁喝下热粥,暖了身子也暖了脑子,她望着灰蒙蒙的天,一时无话可说。


    半晌,她缓缓道:“杜氏到底在隐瞒什么,杜秉文一不入仕,二不经商,就连杜宗也只是干些小本买卖,若非他夫人家底雄厚,杜宗也不会跟着来宣州讨生活。”


    “听魏越说,你去见过杜诗琪了?”


    邓夷宁点头:“她说要把方竹妤从宫里救出来,打点了个小医官,结果那医官只是图财,压根没打算帮她。后来问她打算如何救,谁知她什么也不说,我俩便不欢而散了。”


    李昭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房中一时安静下来,他像是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碗碟之间。


    邓夷宁察觉出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目光抬起时,又在邓夷宁脸上停了停,才道:“昨晚,我从澄夜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男人表情严肃,她忽然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告诉她李昭澜口中的事或许跟杜诗琪有关。


    “杜宗不是病死的,是太后亲自动手。”


    邓夷宁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啧啧出两个字:“这……这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有些年头了,太后常去青禁台祭拜,无意中说出,正巧被躲懒的他听见。”


    “杀了自己的生父,当真不会做噩梦吗?”邓夷宁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手背已经起了一层疙瘩,“为了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她真是下得了狠手。”


    李昭澜抿了抿唇:“澄夜沿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发现杜诗琪生父的死也很蹊跷。昨晚我与他分开后,便是悄悄入宫查了这事,可惜没什么收获。”


    邓夷宁喃喃自语:“不能是杜诗琪为了让方竹妤成为太子妃,故而杀了她生父吧?”


    “这倒不会,杜诗琪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便死了,已有二十来年。”


    邓夷宁刚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肃之便一脸严肃地走来,道:“有人往周府塞了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摊开后是宣州的地图,西市位置被画了一个圈,颜色断断续续,似乎是血迹。


    邓夷宁诧异道:“何人送的?为何要圈出西市?”


    周肃之眼眶有些红,他看向李昭澜,说了两个字,李昭澜立刻起身,低头看向邓夷宁。


    “是周澹一,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营救 “命倒是硬


    西市地下暗道被李韶诠挖了一条直达皇宫内的密道, 但这条密道延伸出来的路四通八达,几乎贯穿了整个城西的一半,堪比地下黑市。除了李韶诠本人, 无能人在其中辨清方位。


    周澹一被丢在地上。


    这间暗室见不到一点光,四壁上燃着油灯,火光摇曳, 紧挨墙壁底部有一条流动的沟渠。


    他浑身是血,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几乎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呼吸都显得很奢靡。


    周澹一闭着眼, 胸口起伏很轻, 鼻腔里尽是血腥味,喉咙干裂,偶尔咳一声, 嘴角便又吐出血来。


    一盆水泼在身上, 温热, 还掺了盐。水落在伤口上,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连完整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牢房外站着三个人。


    李韶诠双手抱胸, 神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睥睨,落在周澹一身上极其不屑。


    “命倒是硬得很。”他开口道,“不愧是我黑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都这副模样了, 竟然还活着。若不是你背叛,我是真不愿这么折磨你。”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徒桦和青殊,两人一左一右立着。


    司徒桦垂着眼,没去看地上的周澹一,青殊注意到他眼神的躲闪,神情带着几分兴味。


    过了一会儿,他拱火道:“少主,我记得周澹一和司徒桦可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周澹一的背叛也算坐实,说不定他也不干净。”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司徒桦。


    司徒桦瞪了眼他,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与小妹当年为仇家所逼,是少主出手相救。小妹如今已去,属下此生了无牵挂,能为少主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青殊轻轻嗤了一声:“话说的倒是好听,若不是你查得不够仔细,周澹一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支账册少的那几本,保不准也是他偷走的。”


    司徒桦心里猛地一沉,当初周澹一自称手里有账册与名单,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抄录拓印,没想周澹一竟直接把原册带走。


    他低着头,道:“少主明察,南支迁移一直是交由余季负责,属下只管宣州内的安顿事宜。至于周澹一如何从南支离开,属下确实不知。但未能在宣州内及时找到他的下落,属下甘愿受罚。”


    李韶诠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兴趣听。”


    他说着,看向牢里的周澹一,又侧目看了司徒桦一眼。


    “不过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真想隐匿行踪,我都未必能找到。”说完,李韶诠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把他弄起来。”


    青殊立刻向前一步:“少主,我来。”


    话刚出口,李韶诠的目光已经横了过去,青殊动作一顿,便不敢再动。司徒桦起身走进牢中,弯腰抓起周澹一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周澹一的头垂在胸前,整个人几乎没有力气,他的脸已经肿得厉害,眼皮浮肿发红,几乎睁不开。脸颊与鼻梁上布满裂开的伤痕,血迹与沙石混在一起,凝成暗色。头发被人扯断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青红的头皮,发丝根部还带着未消散的血块。


    司徒桦把人扶起来时,他的头微微晃了一下,腿使不上力气,重量全压在司徒桦身上。


    两人都背对着门,司徒桦手一扭,随后不动声色地将一颗药丸塞进周澹一口中。


    周澹一呛得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


    “滚。”


    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他重新架在刑架上。


    铁链扣住手腕,他整个人被迫直立,身上的伤口因牵扯再次裂开。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垂着头,呼吸缓慢。


    他的脑子却还在转。


    这几日被押在暗室里,他几乎日日都要在心里把进来的路过一遍。若是没记错,他进来已经整整五日了。


    再往前推,事情要从八天前说起。


    那日,他在西市结识的一个探子送来消息,说原矿场后山那处早被封死,如今修成了一间间商铺,有家酒铺很是奇怪。他听后起了疑心,顺着线索摸了过去。可等他到地方,却发现与那人所说略有不同。


    那酒铺开了好些年头,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铺子里卖的东西却从未换过。如今这当家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据周围的百姓说,这家铺子换人也有近两年了,但因为酒卖的比别家贵,所以生意不太好。


    面铺不大,外头摆着几口酒坛和一些粮食,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铺子,店里沾着的却都是些身形粗壮的汉子,个个面色沉沉。


    他在暗处观察了一整日,店家从不吆喝,只是守着。白天来买东西的人不多,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看一眼便走了。可一旦过了酉时,店家会特地兜售一些低价酒水,附近的脚夫和闲汉便陆续聚了过来,铺子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进有人出,人越来越多,一时分不清哪些才是来买酒的。


    蹲守的第二日,铺子便不再低价售卖,问过隔壁店家得知,得十日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心里的疑问越发深,于是当晚天黑,他便偷偷潜了进去。


    一条路走到底,推开一扇石门,空间立刻宽阔起来。不等他仔细观察,一支利箭忽然朝他射来,回身躲闪的一瞬,迎面而来的是一把长刀。


    对付几个人对他而言还算绰绰有余,可对方眨眼间便多出三十来人,周澹一清醒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李韶诠的脸。


    邓夷宁一行人赶到西市时,被里面的百姓拦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让进,险些起了冲突。好在季淮书带着人疏散人群,他们得以通行,但却迟迟找不到入口,只得兵分两路。


    那探子见周肃之眼熟,上前搭话,一伙人将计就计找到了酒铺。


    邓夷宁二人路过一个路口时,一群人围着水井正骂着什么。凑近一看,打上来的井水有一股浓重的骚味,水色还微微泛红。


    他们赶到酒铺暗道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邓夷宁手持长剑,环顾四周:“以前矿山底下,本就有这么多暗道?”


    李昭澜略微回忆:“没有,矿山根本没有开采到这个地方。这里属于后山,当时火药不足,炸不到此处,加上四周都是居民,西市并未大范围开采便停了工。”


    周肃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好浓烈的异味。”


    三人停下脚步,观察着这个石室,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这几乎是一个密室。邓夷宁觉得这里的构造十分眼熟,沿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结构,跟我父亲的密室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他们不敢停留,虽然谨慎,但步子越发快速。临近一条岔路时,不等他们抉择,三条路口赫然出现六个蒙面人。


    邓夷宁率先出手,长剑横出,对方还未站稳便被逼退不少。李昭澜也迎了上去,出手干净利落,长刀贴着对方手腕划过,对方兵器脱落,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扭断脖子咽了气。


    周肃之比二人都要狠,几乎刀刀致命,眼睛里沾了血也不觉难受,就连后赶来的十个人,也被他利索解决。


    三人各自选了一条路,周肃之运气不错,被他选对了,等两人赶来时,周肃之已杀了进去。


    邓夷宁看着满地尸体无处下脚,对周肃之的身手肃然起敬,不愧是给朝廷当暗探的人。


    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刚走到门口,脚步便不由慢了下来。


    周肃之已经站在里面,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前,那背影格外僵直。


    两人侧头看去,不自觉张大了嘴。


    铁笼里悬着一个人。


    周澹一被绑在刑架上,双臂高举,被锁扣在横梁上。身上没有一件衣物,皮开肉绽,甚至在地上还有掉下的皮肉。脖子上套着一圈粗重的铁链,另一端牢牢挂在铁笼顶端。


    邓夷宁立刻闭眼侧脸,抬手推了一把李昭澜,他起初也愣在原地,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拍了拍周肃之的肩膀,两人合力将周澹一放了下来。


    “快走,有人来了。”


    邓夷宁回到门口,听见一阵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李昭澜指尖搭在周澹一的腕间,又仔细看了眼掌心,道:“有人给他喂了闭息丹,这东西最多只有一个时辰,我们不知道服下的时间,最好尽快施针。”


    “我有银针,但我需要时间。”周肃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这是他以前做暗探留下的习惯。


    “没有时间了!”邓夷宁微怒道,“听声音人很多,你受了伤,我们三个对付不了。先抬他离开这里,走另一条路躲着,我来想办法。”


    一路往里走时,邓夷宁便发现了墙角堆叠箱子的痕迹,地上零星洒落着硫磺、木炭和硝石。她快速走出房间,将各个通道里散落的燃料收集起来,洒在石门的背部。可只处理好一个房间,对方便找到了她。


    邓夷宁直起身,缓缓回头,脸上还有刚才打斗时留下的血痕。对方显然没料到只有她一人,不过也遂了他们的愿,几十号人齐齐提刀,直奔她来。


    周肃之背着弟弟跟在李昭澜身后,三人一路躲藏,有不少搜寻过来的人都被李昭澜解决掉。又一个路口,忽然轰的一声炸响,整个暗道随之摇晃起来。


    “涔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攀附 “我们要攀


    炸药剂量不足, 万幸暗道并未坍塌,只是石室被全部炸毁,不少路都被堵住。


    李昭澜折返回时迷了路, 在四通八达的暗道里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涔涔!”


    他走了许久也没找到邓夷宁的身影,最后停在一处石壁前,呼吸粗重, 四下看了一眼,正要继续往前,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叫什么, 还没死呢。”


    李昭澜猛地回头,邓夷宁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灰头土脸的, 可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


    他几乎想也没想,几步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原本压在心上的紧张与不安忽然散开, 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


    邓夷宁被他抱得一愣, 还未来得及说话, 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男人力道很大,邓夷宁伸手推了推,只觉得嘴皮子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昭澜喘着气松开她, 两人双唇明显红肿。邓夷宁仰头盯着他,勾唇一笑,低头抵在他肩头。


    暗道爆炸,动荡传至西市地面,不知是谁先惊动了人群,整条街上的百姓四处乱窜, 地上满是被踩散的菜叶和草堆,泥水混着碎物铺了一地。有人跌倒在地,很快被无数涌来的人群踩在脚下,片刻便没了生息。


    邓夷宁站在街边,看着人群散场后的狼藉,沉默良久才道:“没想到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还能看见这般惨象。”


    李昭澜轻轻捏着她的手,相对无言。


    周澹一伤势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瞧过的大夫都说这伤若没个三四载无法彻底好全,更何况他如今依旧昏迷不醒。


    周府人少寂寥,怕下人照顾不周,李昭澜索性将兄弟二人接到了昭王府。一伙人围在房前,邓夷宁挤不进去,便回了房间,那封乔迁帖还放在烛台下。


    西市爆炸虽未伤人,可暗道显现,大理寺只能上报朝廷,李昭澜被传唤进了宫,今晚只有她一人赴宴。


    右侍郎府外灯火通明,门前马车不断,她下了车,门前家仆只知她身份尊贵,却认不出这张脸。


    邓夷宁抬脚进了前院,庭中摆着数张宴席,几位朝臣正围着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可身上的服饰却与李昭澜极为相似。


    吏部尚书先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行礼。这一动,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邓夷宁身上。


    吏部尚书拱手道:“立府不久,入府的丫鬟仆役不认得昭王妃尊容,怠慢之处,还望王妃海涵。右侍郎方才新任官职,府中诸事未及周全,还请王妃念在这一层情面上,宽宥一回。”


    邓夷宁神色平静,并未计较:“无妨,今日本是前来赴宴,既入府中,自当守右侍郎府里的规矩。只是听闻右侍郎今日公务繁忙,迟迟未能下值,乔迁之宴设在今日,若主家未到,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有些喧宾夺主。”


    吏部尚书额角已见薄汗,立刻解释:“近来气候古怪,不知为何,边地早已天寒,各地紧缺人手。老臣今日奉召在乾清宫议事,只得将部中事务暂交右侍郎代管,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他看了眼大门处:“不过老臣已派人前去命他早些下值,想来此刻已回府。”


    “昭王妃,当真是许久未见,清瘦了不少。”


    一个声音打断二人交谈,吏部尚书行了个礼,随后离开。邓夷宁抬眸看去,来人竟是李慎恒,她连忙上前,众目睽睽之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靖王殿下,昭王今日公务繁忙,若得知殿下回宫,想必定会推辞一切前来相见。”


    李慎恒心里发笑,他还真未见过邓夷宁这副模样,倒是更好奇自己弟弟平日里过的都是些何种有趣的生活。


    “昭王妃多礼了。”他从容一笑,“今日不过是右侍郎乔迁之喜,本王并未有过请帖,算是不请自来。方才管家来报,说右侍郎回府路上不慎弄脏了衣裳,稍作更换,让本王暂代主家待客。”


    他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既诸位大人兴致正好,不若先行列位,莫辜负了右侍郎的一番好意。”


    众人纷纷附和,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右侍郎姗姗来迟,还未到邓夷宁桌前,便不慎将酒水撒在了身上,只得再次更衣。


    酒过两巡,歌姬入场,在台上弹奏小曲儿。谈笑间,也逐渐忘了右侍郎迟迟未现身一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看见右侍郎的位置依旧空着,问了一嘴,不等丫鬟回答,忽然一阵闷雷传来。


    雷声沉沉,院中不少人都被惊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雷。


    这一回,台上的屏风忽然一晃,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响,一道身影从屏风后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台前。


    五官狰狞,嘴角渗血,正是吏部右侍郎。


    人群顿时散作一团,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台上,这才察觉,方才歌姬登台时,身后的屏风已经被人调换了。


    大理寺来得很快,今夜当值的正是季淮书,将人散开后,府中只留下了邓夷宁和李慎恒。


    两人将宴席上的一切悉数告知,季淮书出于考虑,先让二人离开此地,等明日一早禀报圣上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邓夷宁见李昭澜竟还未回来,打算先去大理寺,再入宫瞧瞧。可去时路上,听百姓说今早在河沟里发现一具女尸,经衙门查证,那女尸竟是杜氏族人,正是大皇子妃的生母杜诗琪。


    邓夷宁改道去州衙打探消息,却被告知此案已交于大理寺审查,尸首和人证都送了过去。


    “吏部右侍郎何德,中毒身亡,有人在他的酒杯里下了毒。杜诗琪被一刀割喉,死后抛尸河中,死于昨夜寅时前后。”


    邓夷宁站在验尸房里,何德苍白僵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仔细回想,这人似乎在那儿见过一面。


    季淮书忽然说道:“何德之前也在吏部当差,是清吏司的人。”


    邓夷宁恍然大悟,先前丘北之乱,她跟李韶诠一同领旨,便是在那次见到了吏部来的独苗,似乎钱尚书还说了他两句不是。


    “这何德可跟人结过仇怨?”


    季淮书摇头:“以前是户部的人,在李韶诠手底下干过一阵子,后来犯了错,被太后逼去了吏部,便一直在清吏司当个闲散人。”


    “户部?”邓夷宁喃喃道,“这么巧?”


    季淮书合上手中的册子,开口:“下毒之人已被找到,但嘴里藏了毒药,还没来得及问话便死了,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陛下呢?”邓夷宁从尸体上移开眼神,“可有说此事如何查?”


    “未得通传,此事也只是告知了江公公,陛下的意思难测,若此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只怕陛下会不了了之。”


    邓夷宁沉默片刻,语气也低了低:“到底是亲儿子,还是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季淮书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听闻昨夜靖王连夜回宫,与昭王在御书房同陛下待了整整一夜,宫里人都在传,是陛下打算重新立储。”


    “还有这等事?”邓夷宁不是很意外地开口,“不奇怪,这朝堂本就分数两派,太后已去,大皇子已倒,重新立储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那些曾在太后或大皇子手中办事之人,要另寻出路了。说不定,不站两派的昭王,才是最后的赢家。”


    杜诗琪一死,杜氏上下闹翻了天,她丈夫一家赖在杜府死活不肯走,非说要见女儿讨个说法。杜秉文拗不过,只得装模作样写了封信,但信却并未送出去。


    “老爷,这该如何是好?杜瑶华不肯让我们进宫,真是吃准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她还真以为自己成了皇后,就可以一手遮天了?若非我这肚子不争气,比他杜秉文晚几年添个女儿,这皇后的位置还真说不准是谁的。”


    杜兆文看着满口胡话的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说两句吧!你以为杜瑶华在宫里就好受了?我这个大姐可不是什么善人,她杜瑶华生不出孩子,你真以为跟杜姝文没有半点关系?”


    “老爷!”杜夫人狠狠一跺脚,“茵茵没成太子妃,本就是杜诗琪横插一脚,为何不趁此时如了方家的愿,好歹也是大皇子,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亲皇孙,也好比那些小门小户。”


    “毒妇!”杜秉文冷哼一声,逼近她,“如今这大皇子连草根都不如,把女儿送进去无异于等死,你个妇人懂什么!陛下已有立储的想法,朝中两派定是力推靖王成为下一任太子。我在主官的位置多年,杜姝文看不起我,杜瑶华不敢看我,我们要攀的从来不是他们!”


    “可靖王戍边多年,就算朝中有亲信尚在,也比不过太后布下的棋子。听说昭王的人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出入西市,之后便出了矿场暗道之事,昭王妃险些都被埋了。有人谣传,这是大皇子的手笔,谋害正妃,私建暗道,指不定打的什么歪主意。”杜夫人眼珠子一转,多了心思,“老爷,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百姓都看在眼里,大皇子就是要翻身的呀!丘北军功在手,说不定大皇子——”


    杜夫人没说完,杜兆文也懂了她的意思。


    铁骑营擅自回朝,陛下龙颜大怒,派两军前去打探消息,竟根本搜不到铁骑营的任何踪迹。这几日朝中人心惶惶,禁军加强戒备,出入宫者多需审查,陛下却并不派人前去丘北,从根源止住他们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


    杜兆文想得出神,杜夫人忽然横插一嘴:“老爷,你说茵茵若是成了靖王妃,咱们助靖王顺利登上东宫,我们岂不是便不用再看杜秉文的眼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如愿 “你的家。


    十一月的宣州阴雨连绵, 难得一见今日放晴,邓夷宁却要入宫面圣。


    从大理寺出来后,她本想打道回府, 怎料江公公竟直接半道将她劫走,非说陛下有要紧之事相商。邓夷宁就不明白了,她小小一个王妃, 如今就剩个西戎在手,勉强算半个西戎留在宣州的傀儡, 这陛下却总是隔三岔五找她, 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早朝散的有些晚,邓夷宁等了一会儿才见人群涌出, 一个个跟看稀奇似的盯着她, 或许也是盯着她身侧的两把剑。


    “大皇子出逃,铁骑营不见踪影,西市暗道留有火药, 只怕大皇子野心不小啊。”


    江公公领着她入殿, 行了个礼后, 规规矩矩站到李昭澜身旁。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看向另一侧的人,低声道:“怎么兵部和刑部, 还有都察院也在, 是出什么事了?”


    “你猜的没错——”李昭澜瞥了眼正发脾气的皇帝,又望了眼趴在地上的钱如泓,这才道,“唐贤秘密回宫,便是告知丘北反叛一事,侯鸣文已死, 如今接手丘北军的是杨城都督范深,他是李韶诠的心腹,也是当年谢家惨案的主谋之一。”


    邓夷宁捂着嘴,没想到在丘北竟发生了这些事,但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惊讶。


    “都察院重查聿靖之役时发现了一件事,你父亲尚在残云骑时,便跟姜衡思打过交道。当时荆川有一道河运工程,姜衡思作为都水司专员见过你父亲,也是从那时开始,姜衡思便发现了军中有倒卖军器之事。他与你父亲曾有过多次来往书信,吏部当年佐证,你父亲在圣旨下来之前,便有意请辞回乡,而如今这个官职,是你父亲用残云骑求来的。”


    邓夷宁缓了口气,垂眸沉思,她记得父亲告诉过自己,在外征战凭的是一腔热血和为国分忧的决心,保护百姓安宁是他们身为武将的职责,可比军器还要锋利的,是每个人都有的那张嘴。


    残云骑的名声不是靠胜仗得来的,而是一起令人耻笑的战败。


    “当年我父亲率领三万大军砥砺顽抗,按理不应有此结局,毕竟对方人手不足三万。可陛下并未因此革职父亲,反倒贴心体恤,对残云骑加倍关怀。这么说来,当时姜衡思便察觉了父亲手中的军械是残次品,只是未能言明。军中将士若是知晓工部送来的军器都是废铁,这后果不堪设想。”


    钱如泓反驳都察院的话,有些气恼:“可刘集已死,北疆之事无从查证,就算想要查个彻底,也不能无凭无据吧?”


    “臣有!”邓夷宁忽然开口,侧身一步站了出去,行军礼,“回禀陛下,臣有刘集陷害北疆将士的证言!”


    “你有?”李峥转眸看向她,意外道,“北疆失守之时,你尚在西戎,哪儿来的什么证言?”


    邓夷宁垂首道:“臣父都指挥同知邓毅德,生前曾在家中密室留下过当年查到的证物,臣一早便知刘集并非善类,奈何证据不足,迟迟不能定罪。之后刘集屡次犯错,被大理寺先行羁押,直至他身亡,臣依旧没有找到有力证据。”


    李峥犹豫了半分,才道:“证据何在?”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意有所指道:“陛下要派何人去取?臣只告诉那一人。”


    李峥气得一笑,这话摆明了是说在场众人她根本信不过,就连他这个皇帝也信不过。他手一挥,身侧的金吾卫大将军领命上前。


    邓夷宁与大将军走到一处红柱旁,格外谨慎地捂住口鼻,将藏盒子的位置告诉了他。


    这一幕着实好笑,却又透露着无比心酸,落在李峥这个皇帝眼里,便是自己信任的人,却是最不信任自己的人。


    见人离开,又提到邓毅德的死,李峥对上邓夷宁直愣愣的目光,心中说不出的酸楚。他叹了口气,再次提起此事,却并非直言。


    “说到此处,王行育日后作何打算?”


    依旧是钱如泓开了口:“禀陛下,臣以为此人是个好苗子,或可将功赎罪。”


    “细细道来。”


    王泽看向邓夷宁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冲动,忽然打断钱如泓的话,一步站了出去。


    “臣有一言,谢家惨案与北疆失守,皆为大宣上下百年来难以抹去之耻,可这耻辱却是出自朝廷之内。谢家军独他一人存活,随后谢家满门被人灭口,独余一子。纵然当年误认仇怨,行事有偏,可他所行所为,终究是为国尽力。此次西市暗道彰显大皇子意图,亦表露太后野心,臣等不敢磨灭他在背后的行事。臣不敢妄言其人功过,但以臣之见,他不该死在今时今日。”


    说完,他对着钱如泓深深鞠了一躬,钱如泓看清了他眼里闪烁的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附议。


    事情俨然明了,王行育不能死,邓毅德还需要他的口供翻案,可李峥并未下旨重查此事,只是让刑部把卷宗拓印一份,送去了昭澜殿。


    收到卷宗后,邓夷宁一夜未归,李昭澜寻遍了宣州,也没找到她的下落,就连紧锁的邓府也找了一圈,依旧无果。


    青禁台,安和斋内。


    沈隽光摇着腿,嘴里塞着一颗糖,望着院子里早已烂醉如泥、却依旧往嘴里灌酒的邓夷宁。手边是她带来的卷宗,沈隽光已经看了个遍,连她这个不懂查案审案的人,也能看明白卷宗的诡异之处。


    她今晚喝这么多,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扫地僧刚推门,便见一个酒坛静静落在脚边,还以为是沈隽光不顾身子偷偷喝酒,抬眼便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差点惊呼出声。


    沈隽光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跳下石桌走向小僧,道:“别跟长老讲,这可是安和公主,贵客。”


    小僧摸着光头,一脸疑惑地被她关在门外,既是贵客,难道不应好生招待,怎会偷摸藏在此处喝酒。


    他转过头,试图趴在墙根上往里看,可窗户被爬墙的枯枝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思索再三,最终朝着释远长老的屋子走去。


    邓夷宁靠在石栏旁,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虚。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阿光……我好生羡慕你。”她说话慢了半拍,双手拉着沈隽光,舌头像是有些打结,“真的,你真的很幸福。你要答应我,一直一直快乐下去,你若是不快乐,我定提刀去见澄夜,将他的头、头砍下送你!”


    沈隽光哭笑不得:“我可舍不得,他好不容易答应我,我还没得到他呢,可不能再失去了。”


    “不行。”邓夷宁摇着头,手指一个劲晃悠,“男人只会影响我杀敌的速度,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万人也有千人。”


    沈隽光没对付过醉鬼,不知如何是好,便没再跟她搭话,将她手里的酒全部丢到一旁,上前将她扶起来。


    她半哄半劝道:“好了公主,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冷,我都要冷死了。”


    邓夷宁忽然挣扎一下:“不走,我爹来了,我要跟我爹喝酒。”


    沈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空空荡荡,灯火飘荡,显得有些恐怖,她缩了缩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这儿除了你我二人,哪儿还有别人?公主你可别是糊涂了,怪吓人的。”


    “我不是公主!我是平民百姓!”邓夷宁听见这话连忙摆手,皱着眉,一脸认真地纠正,“不对,我是西戎将军,我要回西戎杀敌。”


    说完这句,她人也站不稳,整个人往一旁歪过去,沈隽光连忙上前扶住。可她这个身子板弱得很,哪儿抵得住邓夷宁一身蛮劲,好在澄夜及时赶到,两人合力将她扶进屋里。


    澄夜一来,沈隽光便知晓昭王也会来此,将卷宗全部收好,和澄夜一同离开了屋子。


    半个时辰后,李昭澜气喘吁吁赶到,看着屋中早已熟睡的邓夷宁松了口气,屋中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又看见桌上的卷宗,他便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


    “麻烦二位了,本王会差人前来将院子打扫干净。”


    沈隽光礼道:“殿下言重,今夜风大,天色不好,殿下若不嫌弃,便在此地留宿一晚,这院子独臣女一人所属,不会有人知晓。”


    李昭澜拒绝:“不必麻烦,我想,她会更愿意去另一个地方,代本王向礼部侍郎问好,今日多有叨扰。”


    邓夷宁睡得昏,迷糊间只觉得身体抖动不已。梦中的她身处马背之上,正驰骋沙场,手中的温热皆是敌人的血,马儿高抬前蹄,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头疼欲裂之际,额上竟传来阵阵温热,她逐渐舒展眉眼,侧身环住暖意,沉沉睡去。


    一抹阳光打在脸上,邓夷宁皱了皱眉,缓缓睁眼,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映在眼前。她抬头看去,李昭澜的下巴竟冒出些青色。


    从男人怀里微微挣脱,这才看清眼前之景极为陌生,却又格外熟悉。


    “这是……”


    “你的家。”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看去,他一只手搭在双眼之上,只有喉头滚了滚。


    她越过男人翻身下床,打量起整个屋子,除了陈设略微变化,剩余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翻修了?何时的事?为何没说一声?”


    一连三问,李昭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斟酌后才开口:“陛下早把邓府交还了,只是钥匙被我扣了下来,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可昨日瞧见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提前透露了。”


    见女人迟迟不回应,李昭澜有些慌了,毕竟自己可是惯犯,于是连忙下床跟上去,道:“你……不会怪我吧?”


    邓夷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院中那棵大大的杏树也不见踪影。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这间宅子还能回来,你知道的,我没抱什么希望。”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但昨日我是真的很高兴,虽然陛下并未言明,可卷宗到手,便代表是陛下默许的,我没有给父亲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蛰伏 “自欺欺人


    靖王回宫的旨意一出, 朝中原本暗藏的动向,便再难遮掩。


    短短半日,靖王不必再回枝靖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众人纷纷揣测圣意,却无人说个明白。


    太子大势已去,深陷风波, 宗亲一派忽然有了盼头,眼含热泪的看着靖王整日待在乾清宫, 生怕落了消息。毕竟这般场景, 任谁说都是靖王占了上风。


    只是王行育的出现,却让事情出现了几分变数。


    早朝之上,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原因无他,邓夷宁得到周肃之的准许,将周澹一用命换来的黑鲨账本和名册, 当众呈给陛下。


    李峥只翻看了几页, 眉头便慢慢沉了下去, 账目清楚记录了黑鲨倒卖的铜铁银,以及银两去向。


    堪比阎王点卯,今日在场之人竟有半数都与李韶诠有过勾结。所有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派去常珏殿的人来报, 说并未见到大皇子身影。


    一个皇子就这样消失在宫里,工部的人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微妙,李峥亦是如此,即刻让金吾卫围了常珏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从哪儿走的。


    两个时辰后, 金吾卫来报,说密道入口就在常珏殿偏殿一间废置厢房里。那屋子无人居住,堆满空箱与杂物,若非逐一搬开,很难察觉入口。


    金吾卫沿着密道一路前行,却始终在其中打转,但搜寻到不少生存痕迹。最后还是兵部提议,找了面最薄弱的墙炸开,众人得以发现,这密道的另一头,竟通往神青山山脚。


    众臣站了三个时辰之久,早已撑不住。李峥坐在龙椅上,听完大将军的回禀,一时没有说话。他抬手扶住额头,身子慢慢往前倾了一些。


    江逸德见状,让众人散朝,唤了太医院的人在门外守着。


    过了许久,李峥才低声开口:“你说,朕是不是毁了他?”


    江逸德微微一愣,没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峥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不高:“当初太后要挟,让朕把诠儿送去慈宁宫,朕分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可为了这个皇位,还是把人送了过去。结果呢,如今竟走到这一步。”


    江逸德低头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了想,才小声开口:“陛下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太后权势滔天,朝中多有依附,陛下若不退一步,只怕局面更加艰险。大皇子在慈宁宫那些年,陛下也并非全然不顾,宫中派去的人从未断过,只是太后多有防备罢了。”


    李峥听完忽然笑了,抬眼看向江逸德,并无责怪之意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连朕是如何败给太后的,还知道的清清楚楚。”


    江逸德立刻低头,脸上勉强带出一点笑:“陛下说笑了,大皇子虽是太后设局,可老奴都看在眼里,终究是亲生骨肉,陛下心里,总还是舍不得。”


    望着房梁,李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同一个母亲,怎么偏偏差得这么多。”


    他说完,又问。


    “大雪冬宴之事,礼部准备得如何?”


    “尚书之位如今空缺,冬宴筹备便落在了侍郎沈奉天头上。他信奉天象,半月前便差人去钦天监亲自问了一卦,可迟迟没有结果。”江逸德省去了些不吉利的话,只道,“倒是听钦天监说,监正已经一月没有归家,家中还差人来问了一嘴。”


    李峥轻哼两声:“一月未归,怕是星象异动,不敢来报吧。”


    “老奴不敢隐瞒。”


    李峥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摆了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响声。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连成一片,打在檐瓦与石阶上。


    李峥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又下雨了。”


    雨自午后便没有停过。


    乌云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沟渠汇入河中,水位逐步上涨。街巷之间积水渐深,行人稀少,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


    邓夷宁从邓府出来时,雨势正盛。


    油纸伞在风中晃得厉害,雨点斜斜打进来,不过片刻,她的衣裙便湿了大半。李昭澜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跟在身侧,替她挡住吹来的冷风,两人一路入了大理寺。


    听狱卒说,他这几日睡得可沉,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强劲有力的呼噜声。


    王行育佯装打了个哈欠,笔挺地坐在牢里,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门外站立的二人,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便没什么好隐瞒的,尽管已经说过一次了。


    “残云骑兵败后不久,我便从工部口中知道了原委,也是那时了解到宫里有人在贩卖从军器局淘汰的军械。一方卖给铁匠铺,一方卖给山匪,剩下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王行育顿了一下,“我的身份特殊,上不了军籍,工部和户部自然不会批准西陵军的请求。但尽管如此,怀武兄还是留下了我,他几乎把自己的军饷都拿出来,养着我和跟着我的兄弟们。我替代了赵兄的位置,他却并未对我另眼相待,知道我入不了军籍,便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军械分给我。”


    邓夷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赵怀允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


    王行育看向她:“自然,若不是赵兄从中周旋,怀武兄早就识破我了,一个无名无籍的人,又怎么可能留在军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怀武什么都清楚,包括我私贩军器,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没有阻止我,或许是和当年的我一样,彻底走投无路了。”


    “为何一定要这么做?西戎若是知道你们的处境,定会出手相助。”


    王行育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当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只是想让西陵打出自己的名声,他只是不想让残云骑重走谢家的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为了复仇,早已迷失了自己。他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倒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背上了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罪名。


    “你不愿让残云骑成为第二个谢家,”李昭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对吧?”


    王行育眼中充血,他哽咽了一声,重重地垂下了头。


    “据我所知,朝中的确收到过田怀武的军报,”他继续说,“我虽不知细节,可工部多次向户部请款,户部拿不出银子,双方屡次在早朝红脸。后来才知道,是军器局要银子,边军需要军械。并且工部也调配过军械前往西陵,按理说——你们应当能收到。”


    “什么?”


    闪过一道雷,雨声似乎透过层层高墙钻进在场几人的耳朵里,显得屋子愈发沉闷。


    王行育忽然抬头,先是愣住,像是没有听清,随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慢慢沉下去。


    邓夷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好似在极力压住什么,他低着头,笑得有些发颤。再抬起脸时,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下滑,落在衣襟上。


    “原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原来不是我自欺欺人。当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命不好。骊都来犯前,谢家军纳入不少自愿守城的百姓,将军爱民如子,便让身强力壮的男丁入了军,有军饷可拿。直到城门被攻破的前一刻,我仍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让骊都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原来并非如此。”


    王行育抬起眼,看向远处昏暗的角落。


    “太后为了让陛下稳固皇位,当年舍了整个荆州。二十年后,她膝下的太子长大了,为了兵权,又让残云骑陪葬。”他慢慢捏紧拳头,悬在下巴的泪珠砸在地上,“荆州血流成河,西陵亦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我每每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些人的脸。”


    “那……之后呢?之后你从西陵逃出来,目睹了北疆惨案,知道太子和太后所做的一切,为何没有揭发?”


    这话一问出口,邓夷宁便后悔了,她比王行育更清楚,那时候谢家如过街老鼠,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太后笼络朝堂大臣,逐步架空陛下,培养下一个傀儡。


    王行育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恍惚间,两条重重的铁链,似乎将这双饱经沧桑的手牢牢捆住。


    “我有这个胆,也没这个命。”他低头自嘲,“谢家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徒,我是将军一手养起来的,谢家待我不薄,说句不害臊的话,我本就是谢家人,谢家满门抄斩不能落了我。王妃以为,太后若是知晓我还活着,能让我踏进宣州一步吗?更何况我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她看着王行育逐渐佝偻的背,重重叹了口气,道:“关于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工部的姜大人曾是南邵暗探,与谢家军有过接触,将军也知道此人,听闻他后来去了工部任职,还挺意外的。我从北疆回宣州,便是姜大人帮的忙,说来此事与王妃的父亲也有关系。当时入城搜查严格,姜大人只身回宫根本无法掩护我,他便拜托了同知大人,借都司转运军器的由头,将我混进了送行队伍里。”提起二人,王行育的双唇再次颤动起来,“他二人明知我的身份,却并未上报朝廷,反倒让我有了容身之所。加上我在邓府外一前一后见到殿下和刘集,一时糊涂,这才犯下大错。”


    “若我当时没有追上去,若我敲开了邓府的大门,事情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对不起王妃,”王行育缓缓抬眼,再次看向角落,“也对不起将军。”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澄夜移开目光,尽管事实的真相早就摆在了眼前,他却一直没有勇气面对。王行育的目光太过炽热,将他灼烧得几乎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理寺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他撑伞下了台阶,直奔马车。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笑弯了眉眼的脸蛋。


    “谢公子,今日可否赏脸,与小女共赏冬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废后 “臣,也是


    世间诸多纷纷扰扰, 其实只差一场大雨,雨来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钱如泓将事情从头到尾说完, 许久才缓过一口气,他立在阶下,看向陛下的眼神也松了几分, 至少在他近半个时辰的陈述里,陛下并未打断。


    可说完到现在也过了一刻, 阶上之人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卷宗。江逸德侍立在旁, 眼观鼻,鼻观心, 脸上仍旧是一副恭谨神情, 可心里和下面的大臣一样,依旧高悬不下。


    田仁看着四周这些人,忽然从列中侧步移出, 站在钱如泓身后。


    “钱尚书, 当年从谢家搜出的那道假圣旨, 以及那些书信,可查清来源了?谢家一案牵涉甚广,不是王行育一面之词便能翻案。谢家兵败骊都是朝野共知之事, 谢元叙征战多年, 素来谨慎,若军械有异,他当真全无察觉?至于青禁台的那位,户部尚书当真查清了此人来历?若只是随意养出来的野孩子,借名顶替,也未可知。”


    钱如泓尚未开口, 前侧忽然有人冷声道:“太师此言未免有些过重,冒名顶替一个罪臣之后,怕是嫌自己命太长。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往刀口上撞,莫不是与太师一样,老糊涂了。”


    李峥并未理会二人争吵,他合上卷宗,立即吩咐江逸德传话大理寺,带王行育入宫问话。


    殿门开合之间,风声灌过,等人离去后,钱如泓也退回了队列。


    都察院王泽见状,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王行育私贩军器一事,牵涉工部、户部与各地都司,虽多为小吏,并非要职,但人数颇多。臣以为,此时若要查明,恐仍需大理寺出面,各部逐一核查。”


    “陛下不可。”一向安静的骆阁老忽然开口,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他身上,“如今朝局本就浮动未定,若让大理寺公然插手此案,谢家旧案势必难以掩盖。人言可畏,百姓唏嘘谢家可悲,却不知其中缘由,若一时传开,只怕动荡不安。何况大皇子如今下落不明,此事风声愈紧,越是容易走到无可挽回之地。臣以为,此事须慎之又慎,就连王行育的存在,也不可轻易让其知晓,否则横生枝节。”


    “骆阁老所言极是。”另一名大臣跟上,“王行育自然要查,但此事务必止于宫中。此人自述历经聿靖之役、北疆之役,又牵涉邓氏血案,适才臣细想之下,发现其中许多关节,与大皇子及昭王皆有牵连。上涉宗室,下及谢家,再往下,还有数万名枉死将士。若这一切真当如他所言,此番所为,未必不是另有其意。此人搅动朝堂,万言难辞其咎,若桩桩件件丑闻流传,百姓会如何看待?边境诸国,又当如何行事?”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内侍高声禀报。


    李峥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刑部官员带着几人匆匆入内,几人身上还沾着雨水,一进门便跪地叩首。


    “陛下,大皇子妃得知生母被人杀害,已带着大皇子留下的人,朝皇后去了。”


    李峥猛然起身,语气沉了下来:“皇后如今在广佑寺抄经悔过,常珏殿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她是如何出去的!”


    为首之人额头抵地,略带颤抖道:“回陛下,常珏殿宫女来报,称大皇子书房无故起火,大皇子妃被困其中,守卫前去营救,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刑部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这外头还下着雨,何来走水一说!”李峥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传令,即刻派人前去广佑寺,务必将二人活着带回!”


    江逸德刚出殿门,便撞见跟着王行育一同进宫的邓夷宁,身后跟着的李昭澜面色沉稳,眉眼间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他赶忙迎了上去,将方竹妤的事说了一通。


    邓夷宁立刻叫住他,说道:“江公公不必多此一举,大理寺早已前往广佑寺,还请放心,皇后安然无恙。”


    “这……”江逸德来回打量着二人,有些惶恐地后退两步,全然不知邓夷宁为何如此清楚。


    “劳烦江公公告诉陛下,王行育到了,但不必提我二人名字。”


    得到内侍禀报,邓夷宁带着王行育步入殿内,原本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却并未随行,而是领着江逸德朝广佑寺的方向走去。


    见邓夷宁在场,有人急了:“陛下,御书房乃国事重地,岂能有女子在场!来人,将这女人轰出去!”


    邓夷宁闻言缓缓抬头,看向田仁:“田大人这是何意?我只是站在这里,并未说过一句话,怎就要将我轰出去了?”


    “你是女子!本就不该步入此地,与你说过的话又有何干系!”


    “女子如何,抛开女子的身份不谈,我还是西戎的将军。我奉陛下旨意留在宣州,田大人可有意见?”邓夷宁微微偏头,目光不动,“我今日前来为的也是军事要务,田大人为何会认为,我来御书房所谈之事并非军事?莫非是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害怕我要说什么?”


    “是啊田大人,你口中的这位女子,手中沾染的可是蛮夷人的血,饶是比这一次战功,怕是都要让田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搭上。”


    声音从后方传来,田仁回头望了眼,并未看见说话之人。


    邓夷宁上前一步跪地,道:“启禀陛下,罪臣王行育已带到,谢家案卷在此,还望陛下明察。”


    除了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知晓内情外,其余一个个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对方,他们都以为邓夷宁是来搅浑这潭水的,怎料竟是为了谢家之事而来。


    李峥看着众人,对着邓夷宁点了个头,示意她说下去。


    “陛下,谢家遗子与此人活着的消息,已在宣州传开。臣以为此事无法隐瞒,不若索性广而告之,给天下一个真相,还谢家一个清白。谢家世代忠烈,随高祖皇帝开山建国,功在社稷,却在昌顺末年被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当年此案一出,百姓唏嘘,曾多次请愿,想要朝廷给个说辞,最终都被人敷衍了事。可事实到底如何,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王行育知晓。臣不敢轻言陛下所想,但眼下想要堵住悠悠众口,臣以为只需将真相告知天下便可。”


    有人驳道:“说的容易,难不成去找些说书先生,将当年之事流传开吗?成何体统!”


    邓夷宁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说:“此事有何难,只需陛下废后即可。”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一片,御史脸色骤变,立刻跳了出来,驳斥她的不是:“荒唐!荒唐至极!胆敢在御书房内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简直枉为人臣!”


    邓夷宁看他一眼,如跳梁小丑般滑稽,继续说道:“臣身为邓氏遗子,适才了解,原来父亲与谢氏曾为故交。澄夜身份暴露后,臣多次与其交谈,了解到他所调查的一切,也知道了荆州血案。追查数日,从户部、兵部和工部知道了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与臣父,及谢元叙的关系。”


    “当年荆州事变,世人只记得两件事,一是战无不胜的谢家军竟败了,二是谢家竟然伪造圣旨和玉印,试图谋反弑君。这两件事好似一枚铜钱,它只有正反两面,而当铜钱旋转时,无人得知最终会是哪一面朝上,可不论是哪一面朝上,谢家都难逃一死。”


    “谢家反叛被百姓口诛笔伐,可无人知晓的,是谢元叙十日求援无果,是三万将士在荆州死战不退,是谢元叙被逼无奈弃城前,保下了荆州所有百姓的命,也是谢元叙弃城后,在没有朝廷援兵的前提下,起兵重返荆州战死的决心。”


    原本抱着看戏的众人,如今也听了进去。几乎所有目光都在二人之间来回停留,似乎在衡量真假。在场众人多半都经历过昌顺末年的动荡,那些旧事并非无人怀疑,而是怀疑之人都已亡故。如今邓夷宁当着得利之人的面揭开真相,心中不免忐忑。


    “什么,竟还有这等事?可为何朝中从未见过急报?”议论声在殿中散开,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王行育跪在地上,他忽然抬起头,脸色仍旧苍白,背却挺得笔直。他红着双眼环顾一周,那眼神像是要吞灭一切,可最后却只是沙哑着开口。


    “因为先帝猝然薨逝,朝野大乱,杜氏趁机把持宫禁,谋权篡位,血洗乾清宫。我与将军于残营之中翘首以盼,只当是朝廷救兵终至,可等来的却是谢家军通敌叛国、阵前溃逃,即刻就地格杀之命。若非将军死命相救,断不会有我王行育今时今日站在此地,字字泣血!”


    他说一半便停住,邓夷宁接了下去。


    “昌顺帝薨逝之时,朝局骤变,若说当时朝廷需要一个罪名来平息荆州之败,那么谢家便是不二之选。他们手握重兵,又在战败之后尚有余军,恰逢新帝登基,谢家权大势大,杜氏不得不忌惮,若不先定他们为罪,一网打尽,依照谢家的性子,杜氏真能活至今日?”


    “所以臣以为,从谢家搜出的圣旨也好,玉印也罢,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有人需要它是真的,毕竟推至一个死人身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想要还谢家一个清白也很简单,其一,谢家通敌之说必须有人承担,可这罪名绝不能落在谢家身上,当年搜查将军府的可都是太后的人。如今虽无从查证,可若臣没记错,死去的兵部尚书刘集正是大皇子一手提拔。朝廷只需将此事推给刘集,称刘集当年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才得如今官职。其二,荆州战败不可否认,败就是败,朝廷若是连这一点也不肯承认,反倒更难服众。若是任何一场败战都需要借口搪塞,这天下心存谋反之人,永远比公义之人还多。”


    “谢家血案始发于太后,如今太后薨逝,莫非诸位想要一笔带过?都是大宣百姓,举国上下同心同德,亦同赏同罚。皇后或许不知情,可她受利是真,杜氏受皇家恩宠是真。臣不奢求陛下一视同仁诛灭杜氏,但只是废后,未必不可——”


    看向李峥的眼神缓缓垂下,邓夷宁低下了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臣,也是为了陛下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