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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客》百合耽美小说_春台秋水

    第191章 病危 “太后病危


    九月初至, 宫中上下忙得团团转。各地秋汛来潮,工部接二连三的派出人手驰援各地,户部忙着查证各部半年来的余银, 礼部则一心扑在太子的大婚仪式之上。李峥下旨,责令李昭澜重任工部掌事,协刑部尚书查清十万两白银下落, 李韶诠兼管都察院,彻查刘集之死。


    邓夷宁听后只觉可笑, 刘集本就是李韶诠弄死的, 让他去查,指不定朝中哪个倒霉蛋的头上, 就忽然多出这么一顶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骆阁老也在其中捡到了一件差事, 便是从邓夷宁手中接过聿靖之役的所有证据,带着澄夜一同前往荆州,彻查王聿的计划。


    李昭澜重返泅水, 只有五日的时间查清款项下落, 一来一去耽搁两日, 邓夷宁只能留在宣州协助。兵部尚书空缺,所有事宜全部压在右侍郎身上,新任左侍郎远赴枝靖府, 彻查铜币一事还未归来, 邓夷宁是工部兵部两头跑,累得根本不着家。


    这等紧要关头,李韶诠竟让都察院将刘集的死全部压在了大理寺头上,季淮书无奈被革职回家,骆文又无暇顾及,他落得个清闲, 竟跟着周肃之去了南雁楼混个脸熟。


    此去泅水除了找李昭澜汇报宫中事宜,还带着邓夷宁的意思,秘密调查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


    如今荆州已是另一位将军的驻军之地,邓夷宁虽打过交道,但毕竟不如在自己地界来得舒适,骆阁老大张旗鼓前往荆州,势必会引起一些猜忌。西戎不可能藏下,西陵刚经过一番血洗,沧州又并非太子所想之地。这样一来,两万大军的下落就只能是在南下一带,郅州、南永州和丘北,就算最后只是三选一,邓夷宁也没十足的把握。


    郅州山林密布,最适合藏人,可忽然涌入一批人进城,难免惹人怀疑。南永州平原之地,矿产丰富,这些黑煤窑里倒是能藏下,可此地和丘北有个共同的劣势,便是距离宣州太远,不眠不休也要七日才能赶至宣州。


    周肃之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季淮书,想让他分析一下,忽然想起这家伙常年只研究刑法,哪能看懂这些兵法。他微微叹气,准备伸手捏起地图的一角,正打算收起来,季淮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周肃之一怔,目光转向他,眼中些许疑惑。


    季淮书看着他思索良久,淡淡开口:“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可是真的存在?”


    周肃之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蹙起,反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马顾所说是假的?”


    “不是假的。”季淮书沉吟片刻,语气却出奇的坚定,“马顾所言不假,但问题不在他,而是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未必是真的。”


    周肃之有点被绕晕了,表情一时间有些困惑:“你是说,陆仲诚故意编造了两万大军的谎言诓骗马顾,马顾信以为真,最后真的在武夷府养了两千人?”


    季淮书微微摇头:“或许陆仲诚也没这个脑子,就连编造谎言这事,也是另一人告诉他的,陆仲诚也是被人利用了。”


    周肃之靠着马车,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若有所思道:“殿下说过,跟陆仲诚有关系的朝中之人,一是礼部许仲山,二是户部常坚。这两人都不熟悉兵部之事,可若真要从二人之中选一个,能与这件事有牵扯的,恐怕就只有尚书许仲山。”


    “你们可查过他的家世?”


    周肃之点头:“查过,宁北出来的寒门,十四岁便开始科考,直到四十岁那年才中举为官,如今也已六十出头,是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人。”


    季淮书伸手指向地图,落在宁北地界上,道:“你看这地图,宁北与遂农就隔了一座山,会不会许仲山很早就认识陆仲诚?”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眼下并无实证,若是一步走错,那可就彻底完了。”周肃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忽而话锋一转,“临走前我见过将军一面,她说太子择定九月完婚是皇后的意思,太后身子愈发不好,想看着太子完婚。但事情实在蹊跷,她担心是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打算借大婚当日干一件大事。”


    大事小事,于邓夷宁而言不过是一件事,事一旦发生,就得有个理由开始,也得有个法子结束。邓夷宁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就着上好的佳酿,她能不眠不休。


    三日转瞬即逝,眼看着离李韶诠完婚之日越来越近,两万大军依旧下落不明,马顾父子还在狱中没个结果,刘集也已下葬,算是了结一桩麻烦事。她坐在工部的房里,手边是一摞的卷册,她揉了揉眉心,刚呼出一口气,就见院外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走进,神色慌张。


    “昭王妃,池心殿传信,太后病危。”


    邓夷宁到时,慈宁宫外围了一圈人,内侍女官分列两侧,就连皇后也被请在殿门外干着急。


    几个嫔妃靠得不远不近,神色各异,却都压低声音。邓夷宁为了听个仔细,往旁挪了几步。


    “这太后身子不好,见的是谁啊?都这么长时间,也不让我们进去瞧瞧。”


    “还能是谁啊。”一人用着绢丝掩了唇,目光往殿门方向撇去,“东宫那位还在宫里,太后向来最疼这个亲皇孙。”


    “嘘——”有人忙出声阻止,“小点声,瑛妃和蕙妃还在,当心惹事。”


    邓夷宁闻言望去,这才见瑛妃也在此处。她挪着碎步往瑛妃处走,两侧的丫鬟欠身退了两步,留下二人说话的地儿。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邓夷宁屈膝行礼,瑛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笑意,道:“多亏了你的药,吾这身子越发康健,真是见一次得谢你一次。”


    邓夷宁笑着应声:“多谢娘娘挂念,身子好就行。”


    “你这么说,吾可要好好挂念你了。”瑛妃拉起她的手握住,眉梢轻佻,“说来你与昭王成婚也快半年了,没打算要个孩子?”


    “娘娘,我二人繁忙,常是见不了面,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邓夷宁垂眸一瞬,将这帽子转至李昭澜头上,“昭王这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身为内宅女子,我不为昭王分忧也就罢了,又何须多添一份烦心事。”


    “这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等话语,吾也算是长见识,还内宅女子呢——”瑛妃笑道,抬手上下示意她身上的衣物,“你瞧你这身打扮,身上的饰物实在太少,就连寻常百姓的女儿家,头上也不止这一根玉簪,可别是他亏待了你。”


    邓夷宁抬手摸上玉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怎敢,这玉簪就是用他的钱买下的,更何况,我若是一身金银首饰去六部,背后免不了说闲话的人,我可——”


    话未说完,殿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说是太后请昭王妃入内。邓夷宁闻声抬头,四周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与瑛妃简单做别,跟着通传的丫鬟进了殿。


    太后半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见屏风之后走出一个人,招呼着身旁的侍女都先下去,只留李韶诠一人。


    李韶诠起身离开,站在一侧,目光从上至下扫过邓夷宁,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安和来了,”太后声音沙哑,却依旧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意味,“快上前让予瞧瞧。”


    邓夷宁依言上前,屈膝行礼,道:“安和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端详她,掩唇咳了几声,低声道:“瞧着又清减了,昭王这几日不在宫中,是底下伺候的人怠慢了?”


    “回太后娘娘,是妾这几日身子不好,没什么胃口,与旁人无关。”


    “可是有喜了?”太后闻言,神色忽地一动,眼中亮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神采,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予这身子骨不利索,竟连这等要紧事都不曾过问,倒是怠慢了你。”


    邓夷宁微微欠身回应:“娘娘误会了,妾只是忧心朝中之事,夜里难安,并无喜事。”


    太后听罢仰头后靠,额间能见细密的汗珠,下唇还有咬过的痕迹,想来是病痛难忍。她看着邓夷宁,目光转向身后的太子,道:“这朝堂是男人的天下,身为女子,就该老实本分待在内宅里,你这会儿逞能,带给昭王的并非全是益处。你若是心中有数,昭王也不必背上私吞的罪名,更不会在此时离开宣州。”


    “此时?”邓夷宁抬眼,目光直视太后,“娘娘为何要这么说?莫非是荆州出了变故?”


    “予并非此意,”太后表情一僵,喘了口气,缓缓道,“自你接手聿靖之役的重启调查后,祸端便接踵而来。再往前说,自昭王允你调查那起舞弊案开始,你便已走错了路。如今朝堂风雨不断,昭王若出点差池,你难辞其咎。”


    邓夷宁静静听完,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娘娘,为何是妾难辞其咎,难道在妾奉旨成婚前,陛下就不是陛下,太子就并非太子吗?”


    邓夷宁垂下眼,换了称呼,说道:“臣以为太后是一视同仁的。”


    李韶诠目光扫过她,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太后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僵着了。片刻后,太后忽然躬身,咳声骤起,邓夷宁尚未来得及伸手扶,一只手已从侧边伸出,猛地扣住邓夷宁手腕。


    “放肆!”


    李韶诠将她往后一带,目光冷厉,大声道:“昭王妃这规矩看来是没学明白,仗着自己身份,竟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无礼!”


    太医和丫鬟就在门前候着,一众人一拥而入,邓夷宁往后站着,被挤在人群之外,李韶诠撇开太后,将她拽出了门。


    邓夷宁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变故 宫中上下乱


    泅水风大, 蚊虫多,布政司这院落内生了一把火,周肃之兴致勃勃地打了几只野兔, 拉着季淮书一起烤,李昭澜坐在一侧品茶,耳边是周肃之的絮叨。


    “李韶诠想要都察院掌权, 殿下给了他;李韶诠还想要工部掌权,殿下也让给了他, 谁知半路被王妃给截走了。”周肃之越说越起劲, 笑得意味不明,“这都察院一旦牵上线, 刑部也就不在话下了, 大理寺少卿对他亦是唯命是从,他这是要一手遮天啊。”


    油脂滴落,火星噼啪炸开, 他顺手把匕首在衣摆一抹, 侧身递给季淮书一只。


    “你这一手油水, 全滴我鞋上了。”季淮书撇了撇腿,眼里止不住的嫌弃。


    周肃之笑了笑,不在意地擦了几下, 嘴上敷衍, 话却没停:“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指不定太子变着法儿往里塞人呢,若真是让杜氏坐稳,殿下的处境可就越发危险了。”


    季淮书没理他,目光转而投向李昭澜,斟酌片刻, 忽然想起一人,问道:“殿下,姜衡思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白瓷杯在李昭澜手中把玩着,褪去茶水的热度,还有男人手掌的余温。他放下杯子,淡淡道:“没什么动静,不过南雁楼查到一个人,余季。”


    周肃之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眉峰挑起:“余季?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几个月前,有人看见她出现在沧州,我让魏越继续跟进,发现赵振的死跟她有关。”


    两人都有些意外,虽然这案子不归大理寺管,但季淮书略有耳闻,赵振的死最后是落在田明风头上的。尽管田明风一口咬定他到时赵振已经死了,但那赵振胸口处的那把匕首,经刑部验证,正是出自田明风家中。


    这忽然跳出来个余季,说这人才是杀害赵振的真凶,周肃之忽然有点糊涂,快要分不清那些人的关系。他迟疑了一下,开口:“但这件事跟殿下之前查的陆英有何关系?他不是杀害苏青青的真凶吗?”


    季淮书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只从火堆里取了根未燃尽的树枝,微微俯身,在地上慢慢划开线条,语气跟着放缓。


    “梁雪,借用苏青青的身份敲登闻鼓,声称丈夫刘渊被陆氏顶替了科举名额。”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点了几下,“这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陆英回到遂农,制造安达乡洪灾嫁祸给赵振,为的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树枝一拖,线条拉长,“可赵振不死,此事难成,于是他用精铁的事逼田明风下手。”


    季淮书语速不快,却一环扣一环:“田明风传令沧州巡检耿聿司,耿聿司当甩手掌柜,又甩给巡按司主事洪大宝,谁知洪大宝更是装聋作哑,直接丢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


    他将最后两条线连在第一个圆圈上,抬眼看向周肃之:“刘仲仁以为是公事,带着一行人闯进遂农县衙,人却被王妃当场扣下。”


    “等等——”


    周肃之没这个耐心,果断截住话,手指落在代表陆英的那一处:“刚才我就想打断你了,你说陆英是拿着精铁的事去找田明风的,那陆英是如何知道沧州军备库里有精铁的?”


    “这正是我们的疑点。”季淮书起身坐回石凳上,“陆英已死,我们无从查起,但据田明风说,陆英是拿着一卷布帛去找的他。如今各个卷库里都是用册本记录,他手中的布帛定不是从沧州卷库里偷的,只能是有人亲手送给他的。”


    周肃之听得直皱眉,却仍不死心,他割下一块熟肉扔进嘴里,含糊道:“那就顺着这个查,总能查出来。”


    “可陆英死了,你从何查起?”季淮书看了他一眼,“他在遂农任职也就个把月,回宣州也是听从太子差遣,但太子根本不搭理他,每日除了酒肆就是青楼,从何查起?”


    周肃之噎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陆仲诚呢?他儿子死了,他没找朝廷要个说法?”


    季淮书回头望向李昭澜,摇头:“没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火焰啪地炸开一声,一块肉掉进火堆里,灰烬扬起。三人一时无言,只余周肃之吃肉喝酒的声音。


    半晌,周肃之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烫醒了记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李昭澜,语气正经起来:“幼时姑母管的严,不让我跟陆家一起玩,总是罚我跪祠堂,乳娘心疼我,没少为我求情。也是一次偶然,我偷偷听见姑母跟乳娘说,陆家那个是野种。”


    李昭澜放下瓷杯,正色道:“陆英是野种?何时说的?”


    “在我离开遂农之前,约是四五岁,不过不是点名道姓说陆英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那时年幼,只当是妇人间嚼舌根子的话,自然也没放在心上。若非今日季公子随口一说,我还真没想起来。”


    季淮书却沉默下来。


    他查过陆英这一家子,这陆家主系、旁支都在沧州,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八十号人。与陆英同辈的就有十多个,光是住在陆宅的就有十个,谁都有可能不是陆家的孩子。


    李昭澜也沉默着,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一阵风吹过,草木灰被卷了起来。魏越急匆匆跑向几人,嘴里大声喊着:“殿下!出事了,泅水城门下围了好多将士,领头的自称是振北王,来势汹汹的模样,周将军有些招架不住。”


    “振北王?都死十多年了,哪儿来的什么振北王?”周肃之刚开口,李昭澜就跟着魏越的步子走了出去。


    驻军在落北泅水的人是周海周将军,如今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将领,可身子骨比谁都硬朗,这冒出来的振北王竟让周海都招架不住,周肃之是越走越好奇。


    泅水城下火把如林,赤炎映得城墙斑驳,影子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周海浑身是血,丝毫不输那些壮汉。


    李昭澜抵达城门时,这个自称振北王的人已带兵攻破城门了。周肃之二话不说抽刀上阵,季淮书这功夫也不赖,接连击退好几个敌军,李昭澜在人群中将周海解救出来,得到了这个振北王的消息。


    “这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武行出身,曾在我麾下待过两年,但性子过于顽劣,被我逐出军营了。他身后的这些人,看着都像是正规军营出身,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些私兵?”


    李昭澜带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低声道:“有我在,将军还是先离开。”


    周海想也没想就拒绝,大声道:“那怎么行,我的人还在战场上,我怎能离开,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开此地。”


    “正因如此,您更不该在这儿。”李昭澜指了指门外之人,“这泅水您是最熟悉的,本王的人需要将军帮助,驻军泅水的将士只有两千余人,可城门外至少五千人。若非智取,只怕今日泅水免不了一场恶战。”


    ——


    跟着泅水战乱的消息一并传来的,是丘北莫名滋生的一批乱党,几乎是同时,太后命悬一线,太医院人进入出,宫中上下乱成一团。李峥怒极攻心,直接昏了过去,内阁几位仓促把持朝政,诏令一道一道往外递。骆文前脚刚落地宣州,后脚就被拽进了宫里,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澄夜对宫中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从释远长老处听来一耳朵,他离开的这几日,李韶诠频繁往来宫中与青禁台。邓夷宁听罢总觉心里惴惴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何处奇怪。


    泅水出事的消息,是在李昭澜离开的第八日传回的。七日已过,没等到他回来,邓夷宁便已有所察觉。当日,秋竹传信昭王府,说佑安趁着她们不注意跑了出去。临近傍晚,才发现被人扔在殿门前,开膛破肚,一张写着“死”字的字条,被塞在腹腔之中。


    邓夷宁气不过,提刀直奔东宫,不过她也没糊涂到在宫里动手,只是半路,她撞见了方竹妤。


    宫道狭长,暮色沉沉。


    她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见到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空茫,早没了往日的生气。邓夷宁见状微顿,胸口的那股怒火顿时散了大半。


    “你怎么这副样子?”邓夷宁一把扣住她的手,方竹妤下意识抬手回缩,衣袖顺势落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暴露在眼前,旧的未消,新的又添,触目惊心。


    邓夷宁瞪大眼睛,又拉了回去,惊呼道:“你怎么这么多伤?李韶诠对你动手了?”


    方竹妤面无表情,只茫然地抽回手,将伤口藏在衣袖下:“何必大惊小怪,这便是人人都艳羡的太子妃生活,这就是我没能离开东宫的下场。”


    邓夷宁动了动唇,许久才问出口:“你……是在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方竹妤终于有了表情,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归于寂静,淡淡反问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我本无交情,当日我向你开口,本就是我唐突了。”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宫墙,看向远处的彩霞。霞光绵长,却照不进这偌大的皇宫。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杜氏的命。”


    风掠过方竹妤的发丝,将她吹得更薄,她站在邓夷宁面前,忽然后退两步,理了理衣襟,端着步子转了个极慢的圈。


    “你看。”她站定,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不是已经有了皇后的模样。”


    邓夷宁眉头紧皱,生怕她想不开:“方竹妤你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拉方竹妤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方竹妤没有回答,缓缓收回那点笑意,目光重新变得空洞,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你知道——”她忽然问,“为何杜氏一定要将女子送上皇后之位吗?”


    方竹妤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想笑。


    “因为他们享受掌控权力,但不被权力所左右的感觉,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杜氏想一手掌控皇权,却偏要躲在女人背后,可那个位置,真是他们配觊觎的吗?”


    方竹妤侧过脸,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瞧东厂好几位已七十了,服侍过的皇帝没有三个也有两个。”她收回视线,“他们靠的是什么,难道也是女人吗?”


    邓夷宁眉心紧锁,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被翻了上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竹妤沉默一瞬,将两只手缩进长袖里,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体面。


    “李韶诠有个地下暗道,我在里面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叫梁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筹码 “我们有孩


    方竹妤不知道暗室的位置, 次次都是昏睡后在暗室里醒来。送来的饭菜或是汤药,她都小心翼翼试探过,无论是气味还是入口后的反应, 都无异常。就连整个池心殿的香炉,也逐一检查过,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不安。


    邓夷宁始终想不通,为何梁雪会在李韶诠手中, 她分明已经逃了出去, 怎会一直在东宫里。李韶诠与梁雪素不相识,他囚禁梁雪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对付她?


    她从东宫出来时, 李韶诠也知道她见过方竹妤的事,只让司徒桦找人盯着她的去向,别的什么也没说。待司徒桦安排妥当, 回到东宫时, 丫鬟说太子正在沐浴。


    卧房地上躺着一件带血的衣裳,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司徒桦垂下眼,将衣裳拾起,才见下面还压着一件蓝色长袍, 布料被撕裂得凌乱不堪, 不成原样。


    他一并拾起,走向后院,点火,扔进铜盆。


    从皇宫出来已是傍晚,邓夷宁在昭王府门前遇见了周澹一,那人脸色苍白, 捂着腹部,勉强支撑着身子。不等她走进,周澹一腿上一软,倒地昏了过去。


    将人抬进去后,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袖口和掌心满是血水。春莺得令出去请大夫,正巧撞见从沈府出来的澄夜。


    偏院内烛火通明。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处理完伤口后,澄夜告诉她周澹一这身伤并不简单,对方是朝着他性命去的。左肩贯穿一支箭,腰腹三刀,四肢更是无一幸免,能活着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回来的?”


    澄夜示意她看向墙角的鞋子:“对,他鞋上沾着湿泥,离王府最近的一条河也有三里路,换做寻常人,半路就该昏死过去。”


    邓夷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有些久,眼前这副打扮与庙里太过不同,她还未习惯如何跟一个还俗的僧人打交道。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在喉间停住。


    澄夜察觉她的迟疑,目光平直地迎上去:“王妃有话直说。”


    邓夷宁移开视线,摇头:“算了,许多事你也不了解,我得马上离开,劳烦谢公子替周公子照顾好他弟弟。这府上的下人随你差遣,若有需要,可告诉春莺传信国公府或是骆阁老。”


    虽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南雁楼的位置,但她还未去过,此番贸然前去,本就冒失,还听闻南雁楼不待不请自来之人,她心中并无把握。


    木船在重山间悠悠晃晃,停在山脚下,沿着木栅上去,便是南雁楼。


    邓夷宁顺走了李昭澜书房里的一块玉牌,不知是否有这个原因,总之无人拦她,甚至连山脚的两个侍卫也认识她。


    她只见过贺荆一次,但在贺荆身边,有个很是眼熟的男子。那男子说在遂农驿站见过她,邓夷宁这才想起,那晚在听风驿与李昭澜说小话的就是他。


    贺荆倒不意外她的到来,仿佛李昭澜早就交代过,贺荆交给她一块玉,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残玉的另一半。他说是李昭澜留在南雁楼的,只说若是有朝一日她来此,无论是谁见到她,都必须将残玉交于她。


    邓夷宁心中疑惑,想不通李昭澜的用意,但终究没有多问,将残玉收下。


    今日前来是为了周澹一,上次他们说过,周澹一的身份或许曝光了。如果这身伤是李韶诠的人干的,一旦得知周澹一没死,必然还会再下杀手。可他的身份毕竟不光彩,若用宫里的人保护,恐会留下口舌,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唯有南雁楼。


    除了那枚残玉,贺荆交给她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账本。她粗略翻了几页,这里面的符号实在繁杂,越看越心烦,索性合上,转道去了国公府。


    书房内茶香四溢,卫洺坚将账本一一摊开,指尖微润,一页一页往后翻,只是眉峰越压越低。邓夷宁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良久,卫洺坚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这是谁给你的?”


    “一位朋友,不便透露名字,还望舅父见谅。”


    卫洺坚明白她的顾虑,点头:“这账里都是些银钱来往,只是你看,每月都无故多出十万两白银。你看这月几乎都是支出,却唯独这一日收讫十万两。”


    邓夷宁摸了摸鼻子,仍旧一头雾水,卫洺坚只能简单解释一番。


    “你看不明白很正常,这是早年宫中丫鬟常用的记账法。宫里开销繁杂,账房为了偷懒,常将记账这事儿交给丫鬟去做,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账房月底便会根据初账誊抄一份新的。可丫鬟大多不懂这些——”卫洺坚指着一串数字下方的符号,“你看这个,两个三角相套,右侧是收讫人,左侧是主家支出,若有经手他人,便在对应的下方写上名字。”


    邓夷宁眼底浮起一丝讶然:“这宫里的丫鬟,个个都识字?”


    “可别小瞧了她们,跟着谁,便要学会什么。”卫洺坚放下笔墨,微微后仰,“你也是见识过宫中那些妃嫔的,各个趾高气扬,自然是连丫鬟都要比。更何况这份差事还能额外拿到赏钱,谁会跟钱过不去,账房管事抄得顺了,这月的银钱也会多些。”


    邓夷宁翻开其中一本,依照卫洺坚的方法比对,果然看见每月都会入账十万两,仔细对比便会发现入账的日期相差无几,皆在每月十八日前后。


    她抬头,看向卫洺坚:“十万两白银入账,会是什么东西?”


    “一两白银,折五百文。”卫洺坚看着那行数字,目光沉沉,“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能有这等银两入账,若非跑货船的商贾,便多半是与矿窑有关。”


    邓夷宁顺着往下想:“可开山挖矿必有衙门批文,寻常百姓做不到,但这不可能是商贾的账册。除了这些,舅父可还能想到别的?”


    卫洺坚摇头,他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听过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告别卫洺坚后已是宵禁时分,总督的身份能让她在此刻来去自如,回到昭王府,周澹一依旧没醒,澄夜早已离开王府。


    心里装着事,邓夷宁自然睡不好,但同样睡不好的还有方竹妤。今日的李韶诠怕是吃了火药,派人将她抓了回去,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她不敢哭喊出声,生怕惹怒了这个疯子。


    丫鬟替她上了药,晚膳也只喝了半碗清粥,这会儿腹中一阵空响,方竹妤盯上了远处的那盘橙子,踉跄着下床,狼吞虎咽。


    橙皮被她胡乱扣下,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沾了衣襟也顾不上擦,嘴角还残留不少残渣,哪还有半点往日端庄的影子。吃到一半,胃里泛起酸意,止不住的干呕,到最后全部吐了出来。她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着往榻边走。


    一只手刚撑住床边,身后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然一晃。方竹妤像是没听见那般,躺了回去,只是刚躺下,一阵恶心涌上,她翻身趴在床沿,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李韶诠看向桌上被糟蹋得不成样的橙子,目光移到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太子妃这是何意,嫌东宫的橙子不新鲜?”


    方竹妤没有应声,她一手扣着床沿,指节发抖,肩背也微微起伏,只剩抑制不住的干呕声回荡在殿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翻涌上来的只是酸水,反复灼烧着,令她眼眶发涩。


    李韶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神色不耐,语气也不佳:“怎么,不回孤的话?这是演给谁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心皱起却不是担忧:“孤不过说了你两句,太子妃就受不住了?刚入住东宫的那份傲骨呢?这点手段用在孤的面前,不嫌拙劣?”


    话音落下,方竹妤忽然一阵剧烈反胃,喉间猛地一紧,身子前倾,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溅在地上格外刺目。


    李韶诠一怔,还未来得及讥讽,只见她撑住的两只手忽然泄力,身子猛地趴下,没了声息。他看着方竹妤一动不动的模样终是有些慌了,仓促地拍了几下,将她翻过身时,才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今日太医院当值的是费良俊,宫女通传他去东宫时,他正钻研着医书,虽板着张不情不愿的脸,却还是提着药箱赶往东宫。


    他跪在地上替方竹妤把脉,脸上是一阵喜一阵忧,眼神飘忽在方竹妤脸上,迟迟不敢下定论。李韶诠没这个耐心,一直催促着。


    良久,费良俊这才收回手,颤抖着转身,朝李韶诠跪下报喜,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脉息缓和,如盘走珠,应是有了身孕。只是身子实在虚弱,又贪了凉,伤及胃部,这才引发出血。”


    方竹妤仍旧闭着眼,似乎梦里都不安生,嘴唇嗫嚅,似乎陷入了梦魇。


    李韶诠一把揪住费良俊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急迫道:“你说的,可当真?”


    费良俊被吓得脸色煞白,喉结滚了滚,连忙回道:“臣不敢欺瞒殿下,方才脉象虚弱,臣一时不敢妄断,这才反复确认,定是喜脉无疑!”


    李韶诠的手慢慢松开,费良俊瞬间跌坐回地上,急忙收拾好东西。


    “下去吧。”李韶诠挥了挥手,恢复方才的平静,“开几贴疗养的方子,若有半点差池,孤唯你是问。”


    费良俊连连应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光影落在方竹妤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李韶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就连表情也看不出变化,他本该松一口气,甚至应该认为这是老天都在帮他。太子妃有喜,于他而言,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应付那些老头,或是对付杜氏,这孩子都是一枚恰到好处的筹码。


    可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软,痛感袭来。


    他低头看着方竹妤,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与初见时那个笑容明媚的方竹妤重叠,显得无比陌生。片刻后,那股紧绷的神色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失神。


    孩子,他和方竹妤的孩子。


    李韶诠抬手,本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半空顿了一瞬,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轻轻落下。他望着她的脸,眉心缓缓松开,又在下一刻重新皱起,眼底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方竹妤。”他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病变 却被这突如


    太后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妃有孕, 几乎在同一日传遍了整个皇宫,白帆还未挂上,喜事又入了耳。内廷上下行走其间, 说话声不自觉压低,礼部操持好的大婚仪式需一切从简,所有人都悬着脑袋, 生怕出错。


    这等巧合的事,很快从宫中传了出去。


    太子大婚在即, 本是昭告天下的喜事,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白事横插一脚。宣州城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是吸了太后原本的命数。起初只是市井茶肆里的闲话, 几日之后,却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太子妃是何日怀上的, 那些个江湖术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只要稍加留意, 便知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杜氏暗中推波助澜, 有意无意让流言传入李峥耳里,谣言四起,李韶诠不得已增派东宫守卫。


    邓夷宁是从秋竹口中听说的, 昨夜东宫灯火通明, 方竹妤醒来后不久便知晓自己有孕,情绪骤然失控,闹着要与腹中胎儿同归于尽,一口一个这是李韶诠的报应。下人拦得住人却拦不住话,摔碎的茶盏、撕裂的帷幔,只要是池心殿能动的, 都被方竹妤全部砸烂撕碎。还说今早太子缺席了早朝,直到晌午才从池心殿出来。


    她原想趁机去东宫探望一番,可李韶诠将宫门前的人全部换了,持有他东宫的手牌才能出入,她没辙,只让太医院代为传信。


    与此同时,泅水叛军被彻底平定。


    李昭澜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见了邓夷宁,她将梁雪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李昭澜听完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没想到”。


    在两人出宫的马车内,她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假振北王之事,心中渐渐有了猜测,他们苦苦寻找的那支私兵,会不会正是这“振北王”的那些人。


    这个想法倒是与周海将军不谋而合。


    李昭澜却持不同看法,他更倾向于认为,这陆仲诚手里的兵跟李韶诠脱不了干系。


    “为何?”邓夷宁问,“我记得比起太子,常坚跟太后的关系比较近,会不会是太后的计划?”


    李昭澜摇头,无论是粮草调度还是驻军行军,太后固然没有李韶诠懂得多。就算是常坚能接触到各地舆图,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就好比这次祁阳王之死,只怕朝中上下无一人能未卜先知。更何况太后如今已死,他们已错过最佳时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派魏越盯着陆仲诚的动静,结果并不意外。常坚这几日的确与陆仲诚有过往来,却只是陆仲诚的单面联系。魏越截获了那些信件,字里行间满是求救之语,语气急迫且混乱,还有一丝威胁的意味,显然已被逼到绝路。


    枝靖府传来急报,声称先前未歼灭的乱党已潜入南永州,沿山道分散潜伏,接连侵入数处矿场,血溅当场。矿脉被封,知州一时难以稳住局面,只能转头求助于靖王。铁翼营奉命清查山中流匪时,于南永州数个隐蔽山洞内,查获私铸铜币的据点。


    李峥合上折子,指节狠狠用力一捏,咳意随之涌上。他抬袖掩口,片刻方才压下,江公公站在一侧,满眼忧虑却只能干着急。


    私铸铜币、侵占矿场,这两件事落在一处绝非偶然。南永州矿脉归户部工部共管,账目出入皆有记录,可开矿以来,两部从未递折提及此事。


    李峥重新展开奏报,目光停在“靖王”二字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招呼着江逸德传信枝靖府,让李慎恒尽快回宫复命。


    南永州矿洞被屠,黑鲨南支得到消息后立刻上报司徒桦,这几日李韶诠本就在气头上,这坏消息递上去,他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矿洞被一群乱党发现,南永州就是这么做事的?”李韶诠冷声开口,目光直逼司徒桦,“孤让你盯着铸币坊,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司徒桦伏身请罪,道:“殿下息怒,南永州事发突然,臣已着人去查。但臣今日要说,另有其事,关乎周澹一。”


    他这几日忙着别的事,没想到李韶诠竟直接吩咐黑鲨对周澹一下了死手,等他赶去黑鲨时才得知,周澹一身负重伤,侥幸逃脱。


    李韶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黑鲨派人循线追查周澹一,确已摸到他的踪迹。”司徒桦顿了顿,借了那几个兄弟的话,“只是他异常警觉,几次设伏都被他脱身,还折损了几个兄弟……”


    “废物!”李韶诠扔出一本册子,怒道,“不是说他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吗?你们连一个废物都杀不了,拿着孤的银子只当是快活潇洒去了?”


    司徒桦低头承受谩骂,他不能隐瞒黑鲨得到的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有人查到周澹一进了昭王府。”


    李韶诠原本前倾的身子微微一顿,表情僵住,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错愕。他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变得幽深,道:“昭王府?你确定?”


    “确定。”司徒桦应声,“他们亲眼瞧见,是昭王妃将人带入府中,他身受重伤,那位谢家公子也去了府中。”


    “周澹一跟李昭澜居然早就搭上了线,那南支在大火中丢失的那批账册,或许就在周澹一手中。”李韶诠思索着,想起一个人,抬眸看向司徒桦,“去查,看看李昭澜是何时跟他认识的,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消息在宫里传开,自然也就传进了宫外的李昭澜耳里,听到消息后几乎没有迟疑,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捎上了邓夷宁。


    马车直奔皇宫,车内,邓夷宁依旧看着那份账册,他问过李昭澜,说这是周澹一交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李昭澜自然也不知道。


    周澹一的伤很是严重,除了几处致命伤,体内还中了毒,这毒连南雁楼都没法解,只能延缓发作。


    邓夷宁合上书册,思虑片刻。眼下所有线索尚不足以坐实铸币与太子有关,此刻贸然入宫,等同将李昭澜推至悬崖口。


    她看向李昭澜,此时离宫还有一段距离,劝道:“如今证据未齐,若是将手中的消息一并告知陛下,未免操之过急。”


    李昭澜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坚持自己的看法:“正因未齐,才更要让陛下知道太子的野心不止于此。如今太子妃怀有子嗣,你觉得他还会坐以待毙?杜氏不会有所动作?这宫中明面上一片祥和,暗处却早已四处漏风,若那两万私兵就藏在宣州,只怕太子大婚当日,便是他们进攻之日。”


    “在大婚当日动手,李韶诠可真舍得下血本。”邓夷宁啧啧几声,“不过方竹妤有了孩子,李韶诠会不会良心发现,就此放弃计划?毕竟这孩子可以助他坐稳太子之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杜氏亦不会让这孩子出现半分差池,又何须用这么多人来为这皇位陪葬。”


    “自古以来,哪个登上皇位之人的手,不沾点自家人的血,心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更何况处于这皇宫之中,李韶诠自小便懂得这个道理。”李昭澜淡然一笑,目光透过扬起的帘子,看向外面。


    “所以他从小就是这样?”邓夷宁歪着头,想了个符合太子的措辞,“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李昭澜跟她对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全是,他如今这副模样,杜氏上下脱不了干系。”


    话至此处,车外宫门已近,有些不该说的话便只能言尽于此。


    入殿行礼后,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峥强撑的身子,他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直言道:“昭王今日带你入宫,可是为了南永州?”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随后坦然开口:“回禀陛下,臣早在遂农一带便察觉过铸币的痕迹,只是当时线索零散,又无确切证据,加上安达乡事变,事急从权,铸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


    “此事后来交由都察院查办,确实查出了些眉目,剿毁了周边数处私贩铜铁和白银的据点,你也算将功补过。”李峥点头道,“只是南永州境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矿洞,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昭澜替她接过话:“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因与总督在一观点上不谋而合,但此关乎国事,臣二人不敢妄断,还请陛下赐教。”


    “讲。”


    “臣得知南永州矿洞规模后,第一反应便是灯下黑。”邓夷宁对李昭澜微微点头,随后正色道,“臣见过枝靖府急报,也曾看过南永州舆图,矿洞多在山间,路途遥远,废料便难以彻底管控,不乏贪心之人将这些所谓的废料运出,转手卖给他人。这些废料看似不起眼也不值钱,却有人肯出高价收购。”


    屏风后的李峥脸色越发暗沉,似乎是听出了邓夷宁的言外之意。


    她看不见李峥的表情,继续道:“废料出自南永州,再从南永州流出,几经倒手又回到南永州,最终落入私铸铜币之人手中。如此一来,假物在外头兜了一圈,回到源头,便能以假换真,虚实难辨。”


    李峥眉心微蹙,问道:“这般左手倒右手的买卖,耗时费力,账面上反倒更亏,天下真有人肯做这种买卖?”


    “看似亏,实则不然。”李昭澜开口解释,“废料出售,买家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钱币,可这东西本就难得,衙门管控严格,他们只有二次贩卖才能赚得银两。若是二次买家与贩卖废料是一伙人,且用的是假铸币,如此真假交替,数次往复,亏掉的自然是假铸币,留下的却是真银两。直至最后,废料和真银一同回到贩售之人手中。”


    李峥仍觉不解:“朕虽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可也清楚百姓间的买卖。若牵涉如此大的数目,寻常商户多用宝钞或黄金白银,而非这一箱一箱的铜币。”


    邓夷宁顺势抬头,语气愈发凝重:“正因如此,臣认为铸币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在于宝钞。铜币真假参半,存入票行,既便于流转,也便于掩饰来源,如此一来,各地票行中流通的宝钞本身便有问题——”


    她没把话说尽,顿了顿。


    李峥的神色早已沉了下去,一口气未能喘上,便猛地俯身咳了出来,邓夷宁还未作反应,李昭澜却先一步进入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质问 “是你杀了


    辽北总督管不到南永州头上, 靖王回宫,枝靖府便只剩下铁翼营驻守。丘北乱党的消息不胫而走,獴敕蠢蠢欲动, 几次挑衅丘北边关。听说侯鸣文亲自带兵出征,虽身负重伤,却也保住了丘北的名声。


    李峥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已缺席好几日,骆阁老忙的不见人影, 李昭澜自然跟在骆文身后。季淮书还未复职, 与周肃之不知去了何处,周澹一也醒了过来, 可身子大不如从前。体内毒素未清, 整日只能卧床,邓夷宁笑他没了往日风采,他也只是哼哼一笑, 并不反驳。


    南永州矿洞被查, 黑鲨被打得措手不及, 司徒桦忙着处理两头事务,竟有两月未见司徒丽姝。他托熟食铺的掌柜往林郊院子送了些吃食,这才得知小妹病重多日, 阿娘出门请大夫时, 不慎摔下山坡,跌入河中摔伤了腿。


    两头耽搁,司徒丽姝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请来的大夫都摇摇头,说最迟不过+五日。


    “阿娘,这几月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阿娘想了想, 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倒有不少路过歇脚的,可我从未让那些人进屋,都是在院子里,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司徒桦哽咽一声,看着阿娘揉搓自己的腿,心里很不是滋味。李韶诠答应过他,说会让人照拂小妹的,如今瞧这屋子破败的模样,许是从未来过。


    他在屋中留了片刻,确认阿娘收下钱财后,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未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未落,径直往城中去,叩响昭王府的侧门。


    开门的是春莺,她见来人鬼鬼祟祟,一开口便点名要见周澹一。王妃早就叮嘱过,凡问及周公子的一概不应。司徒桦连着解释了好几句,春莺却依旧不肯松口,直接关门落锁。


    虽是侧门,却也偶有百姓路过此地,司徒桦害怕引人注目,只得暂且离开。


    傍晚时分,邓夷宁自宫中回府,春莺便将此事一并告知。她听完心下一沉,担心是黑鲨的人追查至府上,当即让人往骆阁老处送了封信,请李昭澜速归。


    此刻,李昭澜正与骆文在国公府内议事,桌上堆着骆文从都察院截获来的文书,一片狼藉,三人神色皆不轻松。


    刘集一案,最后拍板落定在刑部和大理寺押送的几名官吏身上。都察院碍于局势,不得不将李韶诠送来的笔录一并收录,封存入卷库,这表面上算是结案,实则各方心里都有数。


    卫洺坚提起礼部动静:“这几日许仲山告了假,对外称告假还乡,我派人查了查,他那老家根本没人,屋子都荒了许久。”


    “许是几日前那档子事。”骆文接过话,他也是从礼部侍郎口中听来的,说是某日下早朝,在回家途中出了意外,马车被人动了手脚,险些丧命,这才告假回乡。


    李昭澜微微颔首:“此事我也听说了,刑科递了话来,称礼部给事中近来收到数封密信,皆指许仲山贪墨。但经礼部暗中查证,多是捕风捉影之事,并无实证,故未贸然搜府。”


    骆文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殿下有何想法?”


    李昭澜略一沉吟,才道:“早在遂农,我就见过许仲山跟陆仲诚有过来往,这陆仲诚攀不上常坚的线,自然另寻门路。这信,会不会就是陆仲诚写的,用于试探许仲山的想法?”


    “可能性不小。”卫洺坚同意他的说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各种物证人证,若什么都没有,就算奏明陛下,日后都察院封查卷册却一无所获,牵连的可就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


    骆文冷笑一声,想起许仲山平日里的狗模样,顺口骂道:“许仲山就是条贪生怕死的狗,别看他平日里那副模样,在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要我说,比起舍弃陆英,倒不如舍弃他许仲山,至少陆英还有陆家在,还有他爹陆仲诚为他兜底。”


    “这陆英很可能不是陆仲诚的亲生儿子。”


    “什么?”两老头双双瞪大眼睛,被李昭澜的话给惊住了。


    李昭澜把周肃之的话简单概括,道:“总之,根据陆仲诚在陆英死后的种种行为来看,有极大的可能。”


    “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骆文怔了片刻,啐了口茶,神色复杂道,“都说父母疼爱子女,陆英客死他乡,尸首还是派下人接回去的,搁衙门都放臭了,这陆仲诚当真是狠心。”


    卫洺坚心系另一件事,将话头引了回去:“私兵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澜摇头,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兵部如今看得紧,我既无兵权,也不便插手。或许涔涔查到了些端倪,已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今日我进宫瞧瞧。”


    “也是苦了她一个小姑娘。”卫洺坚叹了口气,“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自开国以来,也不过一位,还是八+多年前的事。”


    骆文摆了摆手,不想回忆与自己无关的往昔,只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好在她有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逞口舌之快,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只是泅水尚未平复,她这个辽北总督的名头顶着,陛下未必放心让她久留宣州,定会找个借口让她前往落北。”


    “周海将军已平息叛党,面上应当无事,更何况还有将军守着。”李昭澜语气笃定道,“但我们猜测私兵或许就在泅水一带,我不便离开宣州,她若是借着查探泅水之由前往落北,倒是可以带人搜查一番。”


    卫洺坚抬眼,思量道:“那私铸铜币一事如何说,陛下可有办法?”


    李昭澜答道:“三日前已禀告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涉及铜币白银和宝钞。陛下大怒,虽龙体未愈,仍下旨全权交给锦衣卫彻查。”


    骆文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成的计算,对着卫洺坚说道:“你着工部、兵部写几封关于泅水的折子递上去,就说泅水眼下不可无人,让陛下尽快派人。我正好借此机会,加快总督前往泅水的进程。”


    刚跨出国公府,就见到昭王府的丫鬟往这边跑来,气还没喘顺,便将邓夷宁的话全部告知。李昭澜急忙作别两位长辈,匆匆往家赶去。


    好在可疑之人并未到来,邓夷宁也等到了李昭澜。周澹一想不出会是何人出现在昭王府,并点名道姓找他,毕竟宣州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他。


    “太子的贴身侍卫?”邓夷宁不可置信,“你确定?”


    “我与他是旧交,我刚回宣州时见过他一次,彼时也只有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与他早已不同路,不知他为何来王府。”


    “不管是谁,还是小心行事。”李昭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昭王府已经不安全了,你得换个地方。”


    ——


    如骆文所说,次日一早,两本关于泅水军防和善后安置的折子一并送入养心殿。李峥召集六部尚书议事,骆文亦在列。议至末尾,骆文顺势提及内阁这几日忧心泅水,恐泅水一带仍有隐患,需派得力之人前往。李峥沉吟片刻,准了辽北总督邓夷宁前往泅水,择次日起程。


    口谕一出,军令随行,邓夷宁不作耽搁,当即点兵出城。泅水距宣州不远,快马加鞭只需半日多。


    离宣州不久,便出现一队官兵,军服制式整齐,连军旗也像模像样,可就是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


    邓夷宁心生警惕,还未等她下令查验,对方便骤然逼近,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对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见形势不妙便想逃,邓夷宁立刻率人紧随其后,将人围堵在山崖口。那群人出手狠毒,绝非行军之人,混战之中,最后一名活口服毒自尽,未能留下半点线索。


    入夜后,她在军中见到了周海。


    二人早年间打过交道,彼时邓夷宁尚且稚嫩,此番相见并未多言寒暄。周海将振北王的事细细道来,与李昭澜所说大致一样。


    “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只是玷污了振北王的名号,那些人死不足惜。说是陪葬,却扰振北王安心!”说到这里,周海的语气里免不了怒火,还说到这些人并非一次这么做。


    邓夷宁听罢亦是生气,顺着他说了几句不是。离别时,她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道:“与弘乐公主来往密切的张家大公子张威,可回了泅水?”


    周海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听说,他家不是早就搬去宣州了吗?当年弘乐公主招驸马时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不还是没能成婚,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邓夷宁笑了两声,点头应下,离开了军营。


    此次下榻布政司,倒是免去了打探消息的功夫,毕竟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并未见过本人,自打听说是个姑娘后,上下都有些不满。邓夷宁才不管这些,该使唤就使唤,何乐而不为。


    在泅水停留的第三日。


    四更时分,快马疾行,风声灌耳,她的神色愈发冷硬。宣州城门值守的将军只见她手中一闪而过的令牌,还未细问便见她早已远去,还以为是急报。


    回到昭王府已是天光大亮,问过府中下人,得知李昭澜并未在府中,春莺提着水桶恰巧路过,正兴高采烈打着招呼,只见邓夷宁沉着脸摔门而去。她转身入宫,从守职的人口中得知李昭澜去了锦衣卫诏狱。


    诏狱之内灯火昏黄,不需耗时便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李昭澜站在最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周肃之靠着他,只露出一线侧面。季淮书与澄夜一左一右,若非这满室的烛火,根本瞧不见身着黑衣的二人。


    烛火映着邓夷宁的眼,红得厉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一众人听见身后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她,李昭澜则慢了一步。等他回头时,剑尖就悬停在眼前,不足一寸。


    余光中,他看见邓夷宁湿润的眼眶,哽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是你杀了我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巧遇 “……昭、


    抵达泅水的第二日, 邓夷宁将堆积的公务一一处置完,已近傍晚。窗外吹过的风带着湿气,城中街道小巷都比宣州要宽阔许多, 她对这里不太熟悉,只在早年随军来过一次。泅水临海,往来多商旅, 街上是数不胜数的西域珠宝,还有宣州都不曾见过的奇特药材。行人衣着杂陈, 口音各异, 很是热闹有趣。


    她沿街慢行,目光在铺子间掠过, 忽然想起沈芮宜提过, 他们家大部分的药材都是来自泅水。周澹一身上的毒迟迟未解,若能寻到对症之物,哪怕只是延缓发作, 也值得一试。念及此处, 她问了街边的几个掌柜, 都说前面偏巷的老旧药铺很是出名。


    药铺不大,小二层楼,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香也不是苦辛的。店小二见她进来, 忙迎上前,开口询问起她的需求。邓夷宁简单说了些症状,问了几句药性,小二拟了个方子给她。付了定钱,忽然闻到一股粮食酒香,询问后得知就在对面的拐角处, 有一家泅水闻名的酒肆。


    坐在酒肆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要上一两壶酒带走,她想尝个稀奇,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靠里的几张桌子已摆满酒坛,几名商客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一群人吹嘘着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个说自己跑船已有四月,早就忘了女人的滋味。


    男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这些,说来说去不过是攀比哪家青楼的女子更能讨得欢心,邓夷宁觉得耳脏,想起身换个位置,却听背对自己的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算不得什么,我可听说了,这当今太子妃就是出身青楼的。”


    邓夷宁一愣,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传言,撑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泄力,她坐了回去,想要听个明白。


    旁人皆是一愣,追问缘由,那人咧嘴一笑,神情浮滑:“也就几月前的事儿,我在宣州跑货,在一家青楼见过她,当时也没想她是杜家的人,早知道我先尝个滋味,这以后出去吹,大爷我也是睡过太子的女人!”


    几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半信半疑,觉得他定是喝多了再说胡话。那人却越发来劲,补充了不少细节,还说:“她总是带着一个男人,常常就是一整日都在房中,连饭都是送进去的。这可不是我瞎说,这是那里的姑娘亲口所说,你说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定是一副猥琐模样。他似乎有意挑起几人的反应,故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几人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细节,最后才轻嗤一声:“皇宫里头也就这样,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无比肮脏。公主不自持也罢,连娶进门的太子妃也是个浪荡的。”


    旁边有人立刻追问:“哪个公主?可是昭王的女人?”


    “不是,是已开府的弘乐公主,你们可还记得泅水张记药铺的张家,他们家大公子早年间聘选过驸马。后来被圈在公主府里玩过一阵子,没想他却当了真,还真以为自己能入住皇宫,一朝飞升,最后还不是被公主赶了出去。”


    有人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可听闻那张家说,是张威不愿入赘公主府。”


    邓夷宁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仔细听,就见酒肆门前忽然来了群壮汉,个个嗓门震天。两桌之间本就有距离,她根本听不见,等安静下来时,那几人已经说到更深处。


    先前那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道:“后来昭王大婚,他贿赂运菜的小吏进了宫,本想重新讨公主欢心,谁知撞见公主与旁人甚是亲密,这才心生歹念。”


    一桌人许是酒醒了,个个脸上挂着笑,似乎压根没信,只当是听了场戏。有人顺着他的话,问:“这你也知道?当真是神通广大。”


    “自然。”那人拍了拍胸口,“我家药铺给太医院供过几味药材,认识几个宫里当差的。”


    这话是越吹越大,众人起初还信以为真,看着他越发高涨的兴致,说的也越发离奇,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不然这张公子为何被张家赶出来,陷害公主可是株连三族的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也就那样吧。”


    几人哄然大笑,推杯换盏间换了话题,说起了跑船遇见的趣事。邓夷宁面前的这壶酒只喝了一杯出去,她仰头一口闷下,走了出去。


    折回药铺提着药,打探到张记药铺的位置,她特地过去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次日一早,在去往张家府邸的路上,迎面撞见衙门的官兵急匆匆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知县见她立刻上前,这才了解了情况。


    那姑娘一早敲开了衙门的大门,说自己在林山脚下时被一个无赖之徒跟上,还试图行不轨之事。那姑娘露出手臂交叠的抓痕,势必要找那人讨个说法。案子不算大,只是姑娘一个劲嚷嚷,说衙门拿钱不办事,惹得街坊邻居伸头注目。


    邓夷宁并未在意,只叮嘱知县注意分寸,别误伤了百姓。循着线索找去了张家旧宅,旧宅坐落闹市街尾,宅院不算显赫,却占据要道,门前商贩来往不断。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好心路过的人告诉她,这户人家好几年没回来了。


    搜寻未果,邓夷宁只能打道回府,路过衙门时,见门前围着一圈百姓,喧哗声不断。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女声,情绪激烈字字清晰。邓夷宁驻足片刻,勉强挤进入群,认出她是早上报官的女子。


    女子站在衙门石阶前,指着跪地之人破口大骂,说此人游手好闲,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要众人记住他的长相,免得再有人受害。知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差人疏散人群。


    邓夷宁上前一问,才得知这人躲在山洞里,凑近一看,发现这人衣衫虽脏乱不堪,却隐约能见原先的质地和做工,确实不像寻常流民。


    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什么脏话都往他头上栽:“就是这臭流氓,还敢冒充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什么我与他春宵一刻是我的福气!你个狗东西,吃屎都便宜你了!”


    邓夷宁听罢,转而问知县:“此人衣着不俗,会不会另有来历?”


    知县听罢,以为是个大案,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总督大人,这人自称是张家公子,下官瞧着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泅水张家早些年攀上公主,一家都迁去了宣州,不可能还有人在此,想来不过是个冒名的浪荡子,衙门教训了便是。”


    说话间,衙役已将百姓全部驱散,把男子拖进了衙门。邓夷宁忽然开口,将知县叫住:“此人是在装疯卖傻,不如知县将他交与本官,本官自有办法治他罪。”


    邓夷宁要了个麻袋套在那人头上,随即离开衙门,身后一个官吏瞧见,问知县此人来历。知县摆了摆手,只道:“宫里来的人,得罪不起。她要人自是有道理,旁的少问。”


    麻袋一掀,那人缓缓睁开眼,一脸痴傻的看着邓夷宁。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好奇地看向二人。


    片刻后,邓夷宁开口戳穿他:“不必再演,你这小伎俩瞒不过我。”


    男子不接话,依旧装疯卖傻,邓夷宁才不惯着他,直接拔剑指向他,后者吓得瘫坐在地,喘着大气。


    “说,为什么要冒充张家公子?”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他开口就是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没有一句重要的,邓夷宁没了耐心,正想再威胁一句,门前便出现一个身影。


    周海提着刀走了进来,似乎很着急的模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地上之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一个登徒子,将军前来可是有事?”


    周海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周海看了眼地上之人,回神正色道:“抓到了一伙山匪,他们老大交代,就在六月前后,林山上曾出现过大批人马,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山?”邓夷宁眉梢一挑,看向地上的人,“说来也巧,这个登徒子就是在林山脚下抓获的。”


    周海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邓夷宁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周海皱眉,有些想不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邓夷宁猜测:“莫非这人被山匪劫掠过?他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衣着不凡,不无道理。”


    周海却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那人,只是那人蓬头垢面,他实在看不清脸面,索性打了盆水,朝着那人面部泼去。男子吓得一趔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张不算白净的脸。


    “张威!这不就是张家大公子嘛!”周海万分惊喜,回头看向邓夷宁,“大人,这就是昨日你问我的那个张威,我还以为这小子就死皮赖脸住在宣州呢,没想回来了!”


    邓夷宁快步上前,错愕中带着一丝欣喜:“将军可确定?”


    “自然!我在泅水这么些年,就属张记药铺的药便宜好用,军中兄弟都去他们家抓药!早些年这小子在药铺里帮工,大家伙儿都认识,准没错!”


    张威被点破身份,又听眼前这女人在打听自己,以为是弘乐公主派来杀他的,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拔腿就跑。周海几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张威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着求饶。松开他后,又立刻趴在地上磕头,毫无骨气的开口:“不要杀我,真的与我无关!我、我都不会说的!”


    邓夷宁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弘乐公主的人了,以为自己是来要他命的。不等邓夷宁开口,周海就先威胁他:“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要么自己交代清楚,要么我亲自送你上路。”


    张威浑身一抖,毫无体面可言,道:“公主!公主我真不知道那壶酒是给明坞八皇子喝的!我只是想要跟公主好生说几句,这才下了药在酒里,没想半路被宫女带走,不慎让公主截了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周海也后知后觉他认错了人,可话都说了一半,怎会再闭嘴。


    周海语气沉沉,手上的刀用了几分力:“你如何下药、下的什么药,统统说出来!我这刀可不长眼,小心要了你狗命!”


    “我买通了御膳房送菜的小吏,躲在菜桶里进宫的,晚上大婚后大家都各自喝酒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我。我去找公主求和,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一时气昏了头,这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忙补上一句:“就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掺杂了一点媚药,别的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害了公主身子!”


    周海继续:“那你怎么出来的?当时宫中戒备森严,送菜的只怕早就离宫了。”


    “我运气好,碰上个运厨渣的车,就扮作一起运输的小吏,顺道溜出去的!”


    邓夷宁半信半疑,问道:“就这么简单?出入宫的下人都需严格查验,你没有御膳房的腰牌,怎么混出去的?”


    张威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想了许久,迟疑片刻才道:“我想起来了!有,有的!当时有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着急离宫,侍卫上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赶着我们走,说别挡了昭王殿下的道,我这才……”


    邓夷宁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谁?”


    “……昭、昭王殿下”


    周海同样瞪大眼睛,看了眼邓夷宁,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张威那样子看着不像胡编乱造,“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大婚的就是昭王,他不该在宫里陪同亲眷吗?所以我跟了上去。对方是马车,我压根追不上,就跟丢了。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条偏巷,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老天还真是眷顾你,什么都让你赶上了!”周海恶狠狠开口,长刀往前送了几分,张威吓得乱叫几声,僵着脖子没敢再动。


    “我也奇怪,就听见火啊水啊之类的话,我本就在逃命,哪还有心思听下去。”张威搓了搓手,继续道,“天太黑,我也没仔细看路,打更人那梆子敲了好几下,然后我就跑了。”


    邓夷宁问道:“你听见梆子声是何时?”


    “记不清了,只顾着逃命,也没多想。”张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子,“我、我看见昭王从一户人家出来,门匾没看清,不过门口有俩石狮子,我印象格外深刻。那狮子只有一只挂着红绸,邪门得很!”


    邓夷宁猛然抬眼,眼神颤抖着看向周海。


    邓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的红绸,是她亲手挂上的,因为另一条红绸不慎被她扯烂,所以当时只留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是你杀了我爹。”


    狭长甬道中烛火昏黄, 声音回荡在其中,撞进每个人的耳里。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周肃之最先回过神, 小声开口:“将军,有话慢慢说,这其中是不是——”


    “此事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邓夷宁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李昭澜身上, 一步未移。她不顾几人尚未离开, 径直开口,“新婚当晚, 你可曾出宫见人?”


    这一次, 李昭澜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邓夷宁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问他, 有种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良久, 李昭澜微微低头,喉结滚了滚,道:“是, 当晚我的确离开过。”


    话音落下, 邓夷宁立刻逼近一步,声音微颤却极为冷静:“那你就是承认,邓府被屠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原本旁观的三人双目相对。季淮书最先反应过来,他曾托人看过后来收录在镇抚司的案卷,知晓此事牵连复杂, 可卷中并未提及半分与李昭澜有关。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我看过案卷册,殿下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邓夷宁转眸看向他,还没开口,宋无深便抱着几卷书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清形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肃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直到这时,邓夷宁才察觉这群人站在一间空的房门前,她看向宋无深手中的书册,却无暇深究,只再度将目光投向李昭澜。


    “你出宫,是去见了我父亲吧,他跟你说了什么?”邓夷宁问,“或者,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宣州,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


    话说至此,两人都没了要瞒下去的意思。


    邓夷宁听完,眼眶骤然发热,却仍强撑着稳住手里的剑。片刻后,泪水终究还是落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哑了嗓子,低声道:“你既然去见了他,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她扬了扬下巴,冷漠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跟我说,当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弘乐公主杀害明坞八皇子,是因为八皇子对弘乐图谋不轨,可我怎么听说,是张家公子下的药,误打误撞落到了八皇子口中。我爹的事你瞒着我也就算了,别人的事权当一个玩笑,为何你也要瞒着我?”


    “什么?不是明坞皇子下的药?”宋无深忽然一吼,吓得三人侧目过去,“可当时我们的确在明坞皇子身上找到了药粉,镇抚司的记录不会有错!王妃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此人是否可信?”


    邓夷宁双眼一颤,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张威为何要拿此事来骗自己,应当不只是为了陷害李昭澜。既然当时张威并没有认出她,也就不知道她便是当晚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只怕张威是受到李韶诠的指使,李韶诠陷害弘乐,亦是与蕙妃娘娘有仇。


    沉思间,李昭澜始终一言不发,他辩解不了,但此刻他更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知道这些事。他问道:“你在泅水见到了谁?”


    “别想转移话题。”邓夷宁回神,重新看向他,“当晚有人看见你从邓府出来后换了辆马车,为何要换马车?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之后又回到了邓府?我爹为何会生气,他又为何将你赶出门?”


    邓夷宁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还有,他为什么说你不是以前的昭王殿下,你到底是谁?”


    李昭澜听明白她话里的偏差,眉心那点紧绷终于松开。正欲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诏狱外却忽然传来声音,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说门外有个男人求见昭王妃,说是有急事。


    邓夷宁侧目望去,并未追问来人身份,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开口:“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白的解释。”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大门合上,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诏狱里一下静了下来。


    周肃之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拉过季淮书走到一侧,留出空位给宋无深。宋无深抱着卷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弘乐公主的事,当真是锦衣卫查错了?”


    李昭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宋无深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想他竟会直接承认,深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听命皇帝,此刻承认办错了案子,岂不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此事牵涉的不仅是大宣,还有本就对丘北虎视眈眈的明坞。明坞一旦对丘北大举进攻,獴敕和瓦蒙定不会作壁上观,丘北虽有能力抵抗一二,但面对的毕竟是三国将士一拥而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费几分力气。


    季淮书看着他,眉头随即皱起:“既然只是去见了同知大人一面,为何不跟王妃说清楚?”


    李昭澜转眸看向他,视线逐渐被他身后的烛灯吸引,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明坞,也牵扯到太子。”


    新婚当晚,各宾客图个喜庆,在宴席上转着圈喝喜酒。李昭澜被灌了不少,酒意未深,却嫌此地太过喧闹,便借口去湖边透口气。转过回廊时,无意间看见一道人影在暗处闪躲,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在弘乐身边见过,是张家公子张威。


    李昭澜并未多想,以为此人是弘乐带进来的,便径直离开。谁知道刚过弯,李潇允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他不放,非要吃他亲手蒸的馒头。他被缠得无奈,只得应下,去了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他揣着两个大白馒头,忽然想起邓夷宁今夜多半顾着与宫里妃嫔周旋,未必能吃饱。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吩咐御厨煮了碗宣州特有的肉酱面。


    不过是这么一耽搁,再回到原处,李潇允却不见了。


    他沿途问了几名宫女,都说没瞧见,正打算换个地方找,余光里却又扫见先前那道人影。张威躲在廊庭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来回打转。


    李昭澜心生疑惑,正要上前,偏院方向忽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各处的侍卫开始调动,脚步声杂乱。他随手拦下一人询问,那侍卫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别的不知。


    事发突然,张威转眼间便没了身影,他走到张威停留之处看了一眼,在红柱底下发现了一小滩粉末。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宫里混入刺客,第一反应便是邓夷宁的安危,转身便往宴席处赶。


    半途,却遇见了同样神色凝重的魏越。


    “再之后,我换了身衣裳坐马车从偏门离开,正好撞见御膳房清理厨渣的两名小吏。现在想来,告诉她这些事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人,并且那人并非在宫中当差。”


    “会不会是那个张威?”季淮书想到,“若王妃说弘乐之事有变是真的,再加上殿下发现的那滩粉末,下药的会不会是张威?他发现事情败露,于是扮作小吏的模样出了宫。”


    澄夜忽然开口:“那粉未来路不明,不一定就是迷药或者媚药,白色粉末的药物有很多。”


    “不,不是一种药粉。”李昭澜忽然想起,“有两种颜色,褐色和白色,但白色居多。”


    季淮书头一歪,想到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地儿偏得很,莫不是宫女洒扫不认真,沾染了灰尘?”


    周肃之打断几人的对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昭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下不是深究几种药的时候,重点是人跑了,你把将军气走了。”


    余光看见搭在肩上的手,李昭澜看向周肃之,没说话。周肃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更堵,索性龇了下牙:“看我作甚,追啊!”


    门外当差的指了个方向,李昭澜顺着所指追去。


    临河的一条道正值热闹,人来人往,河水贴着青石缓缓流淌,还有不少下河摸鱼的百姓。岸边一溜的商铺,幌子高挂,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的阳光很是毒辣,有种不属于九月的热气,李昭澜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额角渐渐沁出汗。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惊呼声四起,李昭澜顺着望去,只见前方上空腾起一股黑烟,直往天上翻卷。议论声顷刻间散开,都在讨论黑烟的方向。


    李昭澜顺势往前走,听见百姓说是长宣街的酒楼,算着距离,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百姓却还是围了个圈看热闹。酒楼门前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往里泼水,黑烟一股一股从窗内冒出,姗姗来迟的将士冲进去,陆续把人往外拖。


    掌柜灰头土脸,站在门口清点人数,忽然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姑娘!”


    旁人问长什么模样。


    掌柜急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那姑娘个子高,束着马尾,一身黑衣,腰间佩刀。


    “那姑娘说是来找仇家的,进门直奔楼上,没多久就起了火。”


    几句话落进李昭澜耳里,他心头猛然一紧,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伸手从将士手中夺过浸湿的水布披在肩头,又顺手劫过一柄佩剑,转身冲进火场。


    火势正盛,黑烟袭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他睁不开眼。梁顶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断裂的木头从上方砸落,火星四溅。李昭澜以袖掩口鼻,持剑开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楼下已是难以立足,他抬头看向二楼,见火焰还未完全封死楼梯,立刻冲向二层。


    门外的知州急得不行,一个劲喊着“昭王殿下”,吆呼着人往里泼水灭火,声音在火势中断断续续。


    二楼的火尚未蔓延,但黑烟一点不少,他忍着呛意一间一间找,直到走廊尽头,见一扇房门紧闭上锁,他心一紧,立刻劈开门锁。


    屋内光线不佳,烟雾低低压着,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倒地的邓夷宁。


    李昭澜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上前几步,俯身探她鼻息,触碰到微弱的气息,这才泄力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烟雾熏得他眼眶发涩,他伸手去扶她,触及手腕时,觉得掌心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这才看清,邓夷宁身侧流了一地的血。


    迷糊间,邓夷宁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视线晃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防备:“你跟踪我?”


    “别说话。”李昭澜低声呵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火势早已窜上二层,楼梯根本没法下脚,被浓烟全部吞没。李昭澜脚下一滞,邓夷宁却还在挣扎,咬牙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置若罔闻,打道回府,黑烟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步之后,李昭澜终究没支撑住,单膝跪倒在地。邓夷宁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却因失血过多,根本站不起身。


    两人狼狈不堪,李昭澜的衣袍多处被火燎破,还有不少被木头划破,裸露的皮肤上血痕交错。他喘了口气,重新掩住口鼻,将邓夷宁抱起,折回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已起了火苗,李昭澜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隔壁屋檐,回身将她扶了起来。


    烟雾渐浓,热气逼人。


    “夷宁。”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黑烟呛得有些发哑,“若今日能活着出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陷入半昏迷的人。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邓夷宁喘着气,声音极轻:“什么机会?”


    “坦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邓夷宁醒来时天色尚暗, 帐内燃着几支昏黄的烛火,春莺伏在榻边,衣裳应是好几日未换, 袖口留有不少水渍印。见她睁眼,春莺立刻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


    邓夷宁勉力牵了下唇角,像是在宽慰她。春莺这才哽咽着低声念叨, 说她已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每日都来换药, 却始终不见她醒。


    邓夷宁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她动了动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 才轻声问起李昭澜。


    春莺闻言,擦了擦泪水,这才将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日火势巨大, 两人是从二层跳下来的, 李昭澜抱着她跳窗而出, 借着隔壁屋檐滚落。她被紧紧护在怀里,李昭澜却因此折了腿和手。所幸未伤及筋骨,歇了一夜, 便能勉强下床。


    春莺适当地插了句嘴:“这大火还没扑灭, 事儿就传进了宫里,是锦衣卫的宋大人领着人灭了火。”


    李峥震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当日下午,李昭澜就拖着伤腿回到了火场。彼时整座酒肆已被烧成焦黑一片,梁柱坍塌, 二层半数都垮了下来。他仔细看过,跟宋无深的想法一样,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邓夷宁。


    李峥问他为何这般笃定,李昭澜却没有顺着回答,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陛下,此事我想全部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养心殿一时寂静。


    李峥沉默良久,反复确认李昭澜是否想清楚了。每问一次,李昭澜便重重点头一次,从未动摇过,最终向李峥坦白承认。


    “其实大婚当晚,臣便动摇过坦白的心思。臣深知被欺瞒的滋味,陛下与舅父曾在许多事上瞒过臣,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臣比谁都清楚,臣不愿有朝一日她会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臣。”


    李峥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缓缓问了一句:“你恨过朕?”


    李昭澜摇头,说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恨。


    李峥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太像了,可那也只是他以为的父亲,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经忘了父亲真正的模样。眼下的他,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影子,一个让执念得以寄托的容器。


    李峥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昭澜也笑了,只是没说话。


    一对假父子就这么一站一坐,李峥都有些恍惚,若李昭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若当年没有相认该有多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李昭澜大婚当晚的另一件大事,只是从李昭澜的表情上,他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昭澜抿了抿唇,道:“我都知道。”


    李峥倒是略感诧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中撞见的。”李昭澜顿了顿,“所以那壶酒,到底是谁在里面下的药,当真是张威?”


    李峥摇头:“不知道,但弘乐亲口承认自己并未下药,那壶酒是临时吩咐宫女去取的,朕想着,她不会这般陷害自己。”


    那夜,李峥是在偏院见到弘乐的。她形容狼狈,妆容斑驳,整个人裹在被褥里,脸上还有血迹。整个人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只一味地哭。


    直到蕙妃赶来,她哭了个痛快,将情绪一并宣泄出来。稍加稳定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当时她跟旁人在一起,有宫女来报,称张公子在偏院等她。”李峥仔细回想,缓缓道来,“弘乐并未将张威带进宫,怕惹人耳目,便循着话去寻。她在院里来回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直到推开最里的一间房门,撞见了小憩的明坞八皇子。”


    李昭澜垂眸,若有所思道:“臣大致明白了,张威下了药,让宫女将酒送去偏院房中,却并未言明具体房间。宫女在半路遇见弘乐的人,截走了那壶酒,阴差阳错,才进了他二人口中。”


    “没错,朕也是这般想的。”李峥点头附和,“弘乐说自己本想离开的,可他借着喝喜酒的幌子,留她坐了一会儿。明坞生活自由,见过不少稀奇事,说的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弘乐常在宣州,自然觉得新鲜。还说给她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夜明珠。你说——这宫中什么稀罕物没有,她竟被这东西给吸引了。”


    李峥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从未苛待过这些孩子,就算是缩减用度,也是从自己口袋里省出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弘乐一个见过世面的公主,会对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


    “再之后,便是众人看见的模样。”李峥继续道,“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浑身乏力。等到彻底清醒,那八皇子赤身趴在她身上,她手中握着带血的刀,人早已断了气。”


    李昭澜心中有些疑问,开口直言:“臣有一点不明白,既是同饮一壶酒,为何只有弘乐昏了过去?臣当日见过张威在院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他停留处也见过两种粉末,许是下了两种药。照这么说,明坞皇子理当同样昏睡才对。”


    李峥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查过,酒壶中的确是两种不同的药粉。那你可知,这蒙汗药是何种成分?”


    “百姓称之为蒙汗药,但在医书之中,它是麻沸散。”李昭澜忽然反应过来,“甘草。”


    甘草可解麻沸散药性。


    李峥颔首道:“宣州气候不比明坞,天气一冷一热,他刚来几日便觉不适。太医院给开了方子,药里就有甘草,还有个随身香囊。多半是这个缘故,麻沸散对他才未起作用。”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张威或许是无心,可八皇子的死未必。”


    李峥皱了皱眉,正色道:“此话怎讲?”


    “麻沸散不过使人昏睡,即便掺了媚药,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神智到行凶的地步。”李昭澜语气笃定,“更何况,弘乐向来不随身佩刀,这刀从何而来?当日婚宴,严禁持利刃入内,饶是身为外臣,也不会为了一把刀而伤两国和气。”


    李峥一怔,随即陷入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朕当时为何没能想到。朕记得锦衣卫说过,那把刀是八皇子的,可眼下死无对证,总不能传信明坞求证一番。”


    李昭澜摇头,正欲开口,江公公端着步子进来,说太子求见。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先行告退。


    殿外,李韶诠高傲地站在阶下,李昭澜停在几步台阶之上,送了个眼神过去,对方装作没看见,抬步走了上去。


    等李昭澜下完台阶,李韶诠这才开口:“三弟可真是死里逃生,看来是供奉的香火起了作用,改日可得好生去祈福上香,还这份恩情。”


    李昭澜并未转身,唇角一勾,径直走远。


    邓夷宁迟迟未醒,他近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昭王府,正事儿都丢给魏越去办了。守了她整整两日也未见醒来,他有些急了,将南雁楼的所有药材都要了点,太医错愕他竟有这么多好药材,照着邓夷宁的状态重新开了方子。


    周肃之与他聊了许久,末了,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事儿急不了,安之寄回的信,说是查到些跟太后有关的东西,看看吧。”


    李昭澜接过,看了眼:“你看过?”


    “看过。”周肃之点头,没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李昭澜斜睨一眼,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头拆信。信纸展开只有四个字——太后、常坚。


    他眼神一沉,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周澹一的意思,将信纸重新折好,语气却已变了:“原来常坚是太后的人,难怪之前找不到他跟太子的联系,两人压根就没联系。”


    周肃之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确实意外,此前查过常坚的底子,虽然跟太子走得近,但比起许仲山这种人,两人压根不来往。起初还以为是谨慎,这老头子藏得够深。”


    “许仲山这阵子不好过。”周肃之继续说道,最后感慨几句,“我听王御史唠叨过几句,都察院这几日查他可顺利了,那证据就跟送上来似的。陛下撤了职,暂由都察院看管。他这日子,估计比进大牢还难受。”


    李昭澜点头,倒是不关心许仲山的生活,换了个人问:“常坚呢?这两日在做什么?”


    “没什么动静,太后薨逝,他没了靠山,眼下多半忙着自保,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补了一句,“陆仲诚那边信倒是照旧送,只是常坚就回了一封信,四个字——静候佳音。”


    李昭澜听罢,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淡笑两声,转而问道:“泅水那边查得如何?贺荆有什么消息?”


    “问过周海将军,人他见过,几日前随将军一道回了宣州。”周肃之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如今张威身在何处,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李昭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不自觉偏向窗外。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她还没醒。”


    “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周肃之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眼下朝中事多,你若是乱了分寸,反倒让李韶诠有机可乘。”


    李昭澜点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回到昭王府时已近傍晚,暮色沿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声笑语,春莺笑得开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春莺站在亭下,身侧之人背对院门,身影清瘦笔直。李昭澜怔在原地,几乎没有多想,脚步已先于理智动了起来,索性一路小跑过去。


    邓夷宁完全沉浸在春莺的话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倒是面对大门的春莺眼尖看见了他。小丫头神色一怔,冲邓夷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转身便走。邓夷宁还在追问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一怔,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随之僵住,没有挣扎。男人把头埋在颈侧,呼吸尚未平复,带着些许喘息。


    邓夷宁微微缩了下脖子,道:“放开。”


    李昭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见过太医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邓夷宁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那日的确有些冲动。可她依旧生气李昭澜隐瞒了这件事,只道:“我还在生气,我希望王爷能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昭澜沉默了一瞬,缓缓将她松开,却并未回答,而是将她扶起来,正面对着她,再次将人揽进怀中。


    “我没忘。”邓夷宁没有回抱住他,他便自己将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只是现在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其余的事可以慢慢说。”


    李昭澜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还记得长康的故事吗?”李昭澜缓缓开口, 看向邓夷宁。


    昌顺十四年,杜姝文怀上一子,本该是宫中上下同贺之事。可就在杜姝文确诊的第五日, 边关急报骤至,西戎来犯,拜古勒率敌军入侵, 太子和数万名将士尽数战死沙场。


    噩耗入宫,皇后膝下唯有一子, 身死异乡, 对其打击之重,当场病倒。一喜一忧, 昌顺帝悲喜交加, 钦天监却在此时递上折子,称紫微偏移,是东宫易主的表象。


    昌顺帝素来信天信命, 对钦天监尤为倚重, 那段时日, 他频繁往来于钦天监和杜姝文寝殿。一则问卜天象,一则为此子偏在国运动荡之际降临,乃是天意所示。就连宫里宫外都在传, 贵妃殿中的这个孩子, 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


    太子亡故,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亦是不遑多让。妃嫔各显手段,竭力让自己的孩子入昌顺帝之眼。只是昌顺帝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东宫一空就是一年之久, 一年后,杜姝文足月。


    她腹部较常人隆起许多,身形亦是丰腴了些,旁人只当是昌顺帝照拂过甚,并未生疑,直到生产当日,发生了意外。


    杜姝文难产,稳婆和女官轮番施救,胎儿却迟迟未出,从早到晚,她数次力竭昏厥,殿中气氛凝重。


    殿外,昌顺帝来回踱步,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急得不行。皇后照拂杜姝文,同为女子,深知身为一个母亲,此时需要的是丈夫在身边的陪伴,于是破例让昌顺帝入内,但仍需隔着两道屏风。


    屏风之后,杜姝文气息微弱,言辞混乱。她反复提及身后之事,言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恳求陛下善待孩子,也请皇后亲自将孩子抚养成人。昌顺帝喉中发紧,说不出话,只不断让人务必保全母子。


    眼看着一炷香燃到底,昌顺帝忍不住问了一嘴,话刚出口,就听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说生了个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稳婆清理之时便察觉腹中仍有异样,又一查探,赫然发现腹中尚有一胎在后位。


    昌顺帝脸色瞬间变白,当即下令不得声张,先稳住已出生的这个。又问了一嘴杜姝文的情况,乳娘回头望了眼,说还是没醒。


    乳娘抱着孩子入了侧殿,手上略略加重了力道,在孩子背上轻拍几下,想让孩子哭出声。可孩子却只是皱脸,不见声音。


    殿外候着的两名医官奉召而来,昌顺帝却没让她们进去,说是里面一切顺利,人太多不利于娘娘生产。


    天色渐晚,皇后依旧在外等着,风一吹,身子都跟着直抖。贴身丫鬟叫了炭火过来,还拿了些吃食垫肚子。


    昌顺帝看着眼前的香又燃尽一根,催促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听稳婆那头传来喜讯:“陛下,生了!也是个小皇子!”


    说来也巧,小的这个刚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虽然声小,可似乎传进了另一个的耳里,哭声顿时响彻房中。


    两个乳娘一人一个,站在昌顺帝面前,脸上看着很高兴,心里却止不住发怵。


    这世人都知长康双命的说法,偏偏陛下又看重钦天监,传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信传言的人。乳娘相视一眼,对怀中孩子的未来颇为担忧。


    “大的留下,就说娘娘只诞下一子,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说都不许说。”


    生产之后,杜姝文依旧未醒,直到半个时辰后,女官才收拾妥帖,确认杜姝文气息平稳,方才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杜姝文便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她声音虚弱,撑着眼皮问道。


    皇后坐在一侧,看着小床上的皇子,淡淡笑道:“放心,是个男孩,哭得可有劲了。”


    杜姝文眼里蓄着泪,点头:“多谢皇后,妾想看看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杜姝文身侧,她看着孩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也露出一丝笑意。


    皇后朝她一笑,嘱咐下面人照顾周全,随后便离开了殿中。乳娘这才上前,给杜姝文擦了擦额上的汗。


    “娘娘,此番出血,又逢难产——”乳娘垂着眼,不敢看杜姝文的眼睛,“往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杜姝文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睡得安稳的孩子,神情慢慢稳住。不能再生了,也无妨,至少这一胎是个皇子。只要陛下一日未立储,她的孩子,便还有一线可能。


    “陛下……可给孩子赐名?”


    乳娘低声回道:“赐了,单名一个‘峥’,峥嵘之峥。”


    杜姝文嘴里轻声念着,含泪的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山高触天,便是天命所归,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乳娘抿了抿唇,神色隐约带着悲凉,侧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杜姝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此浑然未觉。


    被送出寝殿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内。夜已深,房中只留下几盏灯。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小小一团躺在昌顺帝的榻上,襁褓包裹得严实。偶尔轻轻动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昌顺帝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许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侧,垂着眼,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已落下宫门,若要连夜将孩子送出去,只能走侧门,让锦衣卫护送,可这样一来,便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江公公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孩子当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许久,昌顺帝都未再开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开了一条缝。他有些于心不忍,刚转过身去,就听见昌顺帝喑哑的声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宫门一开,你亲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着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这孩子瞧着气虚得很,都不怎么动弹。若紧着送出去后,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双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顺帝终于抬眼,看向他,“对了,今日寝殿的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话,都处理好了。稳婆和乳娘都是在出宫后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边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数箭后摔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昌顺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殿内烛火晃动,孩子忽然轻轻哼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之事,若日后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江公公已然跪下,额头触地:“是,陛下。”


    贵妃诞下一子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宣州,有心人惊觉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传入了皇后的耳里,皇后听罢,只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无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愤:“娘娘,这传言愈发离奇,太不像话了。一个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顿,不急不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去割了人的舌头?”


    丫鬟被这话噎了一下,仍旧替她不甘心:“可他们议论的是东宫的位置,再这么传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皇后轻轻一笑,将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这孩子岁数小,陛下也不是糊涂之人,立储这事,落不到这孩子头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诞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给娘娘补补身——”


    “回来。”皇后叫住她,一只手缓缓落在腹部,“吾并非这个意思,你忘了,吾当时诞下阿昇发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着头,替皇后满上茶,“可太医也并未说过,娘娘日后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听过,贵妃这次难产许久,又伤了根基,日后定是怀不上了。此时若不多做打算,待这孩子长大,只怕东宫不保。”


    “你这话说的,将宫中其他嫔妃的孩子可放在眼里?”


    丫鬟连忙摇头,讨巧地说着他们不一样,还说陛下今日根本没去贵妃娘娘寝殿,一直在养心殿忙着处理政务。


    昌顺帝闭门不出,朝中大臣纷纷疑惑,猜测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来也未听见什么动静,倒是不少人去拜访杜姝文,借着看孩子的机会试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最后思来想去,被放在了青禁台。高僧看着怀中安静的孩子,又看向来人是江逸德,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半年前就传出,陛下身边有意让江逸德贴身服侍,高僧虽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见跟随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换了人。


    “这孩子——”高僧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将想问出的话咽了回去,“何时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江逸德侧过头,不敢去看怀中的孩子,“与贵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红着眼点头,顿时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自忖说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会找借口让孩子离开宣州,不与陛下见面。”


    两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点头应下:“有劳长老。”


    高僧低头看着孩子,见他睡得安稳,眉目尚未清晰,却有几分清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名字?”


    “尚未。”江逸德摇头,随即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贵妃娘娘所出,单名一个‘峥’,霄峥的峥。”


    “大句斡玄造,高言轧霄峥[1],真是个好名字。”高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殿外初亮的天色,晨光从云雾中穿透下来,落在孩子身上,说道,“既是黎明时分入我佛门,佛光加身,便冠以黎姓,赐名——”


    “黎霄。”


    作者有话说:


    【1】唐·孟郊、韩愈《城南联句》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黎霄是个聪明孩子, 不仅是在认字读书上,对于医术也很精通。但他玩心很大,常常是跟别的弟子不同, 总在别人温习读书时,偷偷溜进后院里习武。他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每次都能被发现, 于是他十岁生辰那日,高僧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黑木剑。


    习武时的黎霄总是带着一股傲气, 那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俊朗,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 正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峥自开了智, 便被母妃安排着读书识字,上至各类大先生所著,下至民间奇闻轶事, 母妃要的, 便是让他在陛下面前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是知道母妃心思的, 自从太子走后,东宫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了。朝中动荡,边塞频频传来噩耗, 葬送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母妃想要的,是让他坐上东宫的位置,让杜氏成为皇室背后的人。


    李峥却不愿意,他只喜欢平淡的生活,每日喝茶看书。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吃遍天下美食, 不必担忧朝堂这些纷扰,也不必担忧大宣的万千子民。


    李峥十岁生辰那年,宫中上下道贺送礼的,都是各类奇珍异宝,他瞧得眼花缭乱,很是喜欢。但他无论怎么期待,母妃都会在最后一刻,为他浇上一盆冷水。


    他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没有生在宫中,没有成为皇贵妃的孩子,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次年生辰日便会实现。


    去年冬末,宣州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城中屋舍多有坍塌,城门一度封闭,米价飞涨,炭火难求,不少百姓因寒病、饥饿死于家中。那也是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饿死人”并非夸大其词。官府救济迟缓,兵马巡查亦是难以顾及四方,城中怨声载道。


    正值此时,青禁台开门施救,待到新春伊始,积雪消融,百姓自发前去续了不少香火,此事很快就传入宫中。李峥听闻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朝中对青禁台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有人称其为清修避世,不问政事,也有人暗指勾结权势,暗中笼络皇权。李峥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在官府束手之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不求回报的前提下,出手救下这一城百姓。


    也就是在立春那日,他见到了黎霄,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峥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想竟然离自己如此近。黎霄说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喜欢习武,也喜欢玩乐。


    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李峥胆大,便提出了互换的想法,起初只是一两日,到后来五日十日。黎霄很擅长模仿,就连杜姝文都没分辨出来,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异,忽而安静,忽而顽皮。


    直至一年后,昌顺二十七年。


    东宫之位空缺十三年之久,朝臣虽多次奏请立太子,却都被皇帝用各种理由驳回。昌顺帝心中既有对殉国太子的愧疚,也有一丝对李峥的偏爱,他和钦天监都认为,李峥就是大宣的未来。


    杜姝文始终克制着自己的野心,她知晓朝堂无大家贵族,自己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侥幸得宠罢了。唯有陛下的恩宠和儿子争气,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父亲杜宗早年科举出身,从翰林院一直到礼部,为官清廉谨小慎微,从不结党营私,只为不给杜姝文在宫中留下把柄。四弟杜兆文武举出身,早年在锦衣卫任职,从校尉到千户,不说一半是看在杜姝文的脸面,但至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世人都说杜姝文就是杜氏的福气,自打她入宫被昌顺帝看上,杜氏一路高升,更是在她诞下皇子后,凭借昌顺帝的恩宠,稳居皇贵妃之位,辅佐皇后执掌六宫,权势滔天。但杜姝文比谁都清楚,若是杜氏就这么远离朝堂,便不能长久的安稳下去。待几十年之后新帝登基,他们母子与整个杜氏,都将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真正让杜姝文下定决心,要全力为李峥铺路、争夺东宫位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这次风波让她看清了权力的重要性。


    昌顺二十七年秋末,西戎再起战事,昌顺帝下旨令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派兵力,全力驰援西戎。彼时的杜宗任礼部侍郎,负责筹备祭祀大典。


    这本是与西戎并无直接关联的差事,可朝中几位觊觎杜姝文权势,和不满杜氏执掌六宫的官员借机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杜宗。称其借用筹备祭礼之名克扣银两,并将银两送往杜兆文所在之地。更恶毒的是,这些官员暗中散布流言,称杜兆文利用官职之便,打探宫中秘事,勾结戍边将士,意图借皇子势力,谋不轨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据,却也传进了昌顺帝的耳中。昌顺帝念及杜氏对朝廷的付出,并未立刻处置杜氏二人,却也下旨革职二人,彻查其经手的账目,剥夺其手中的兵权。


    杜姝文知晓此事后,彻夜未眠,在养心殿外跪了两天两夜,只求昌顺帝彻查此事,替杜氏洗刷冤屈,可昌顺帝只是言语安抚,再不济送些珠宝。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即便杜氏并无任何举措,即便锦衣卫根本查不出实证,可只要杜姝文皇贵妃的身份不变,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杜兆文被贬去湖州任主官,杜宗卸任后不久便死了,最后杜氏只剩杜姝文一人在朝堂。在这之后,她的目光,便彻底对准了李峥。


    邓夷宁听完,许久未言。


    两人用过晚膳不久,邓夷宁便被李昭澜不由分说按回床榻,被褥一层一层覆上,裹得严实,生怕她受到一点寒气。


    李昭澜坐在床尾,脚边的炭火蒸腾热气,整个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他却镇定自若,只掀开搭在腿上的长袍。


    烛火在帐外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绕的两指上,并未注意李昭澜的异样。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他们——是何时调换的?真正的李峥又去了何处?”


    “我母亲进宫游园的前一年。”李昭澜想了想,忽略第二个问题,“说来复杂,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


    邓夷宁没理清关系,皱着脸问为何。


    李昭澜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上次去国公府,你可发觉什么异样?”


    邓夷宁回想一番,从进门到看见卫洺坚,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李昭澜想起她几次去府上并未涉足后院,便开口解释:“卫家跟随先帝多年,已染上不少先帝的习惯,就好比信佛信天。母妃幼时便是青禁台的小香客,常年随祖父上山供奉,有次青禁台扩修,拦截了部分院子,母亲不知情便闯了进去,见到了在院中习武的父亲。”


    李昭澜继续说着:“后来游园会,母亲远远瞧见陛下的容貌,只觉与父亲面容相似,并未深究,这世上相似之人太多太多,也并未与父亲联系起来。”


    邓夷宁不由得好奇:“那他们之后没有换回来?”


    “没有。”李昭澜摇头,“就在游园当日,父亲在我与你说的那片竹园里,被母亲戳穿了身份,她看穿眼前之人就是父亲。两人会面的事被宫女传了出去,那日游园会后,陛下私会国公之女的事,便传进了杜姝文的耳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没进宫,一个出不去。”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嘴里喃喃不休。她忽然察觉这话里的漏洞,整理好思绪,又问道:“如果当今陛下不是你生父,那他本就是李峥?可还是不对,你方才说,二人调换了身份,那当今皇位上的就应该是你生父才对,你给我说糊涂了。”


    李昭澜勾唇一笑,将炭盆往边上踢了一脚,道:“坐上皇位的一直都是当今陛下,但先帝册封的,是我父亲。”


    “你父亲被册封为太子?”邓夷宁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拟旨写下的名字,是你生父的名字?”


    “不,是‘李峥’二字,但那时先帝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也看出了杜氏的野心,知道她一心想要让陛下坐稳东宫,但年幼的陛下并非可塑之才。就好比如今的大宣,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看不懂大宣的局势。”


    邓夷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事她不曾想清楚,既然黎霄代替李峥坐稳东宫,那为何如今皇位上的人还是李峥。


    起初李昭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他知道了卫清音和黎霄的事,也知道了杜姝文从中作梗。后来,黎霄也渐渐明白李峥为何不喜欢待在宫中,多次找他谈话要求换回来,可李峥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若是离开,卫清音就会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黎霄在宫里委曲求全,求杜姝文放过卫清音,甚至求过国公府,可杜姝文就跟蛆虫一样,缠着卫清音不放。彼时的卫清音已怀有身孕,黎霄为了保护她,不得已答应杜姝文的要求,在登基之时,立杜瑶华为太后。


    “再后来的那些事,我已告诉过你。”李昭澜不知何时将外衣脱下,他卷了卷袖口,看向手臂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母亲死后,父亲便随她去了,但我在国公府并未见到父亲的牌位,也从来不知他的墓在何处,并且他的死讯还是江公公转告陛下的。”


    江公公说,那段时日李峥就在宫里,因为黎霄忧虑过重,常常不能处理政务,可杜姝文又盯得紧,只能让李峥进宫日日上朝。


    “所以,你父亲死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昭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轻笑一声再道:“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