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玉石 “遂农县,
祁阳王的死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便传到了李昭澜耳里,彼时他正在国公府里,卫洺坚一改往日的打趣, 眉头紧拧,半晌说不出话。
他还是低看了这个侄媳,竟能一人搅动整个西陵, 让朝廷接连数日不得安生,早朝谈论的话里, 三句有三句半都与她有关。那多出来的半句, 便是李昭澜在其中搅水,只为维护自己的妻子。
“我说你也不知看看场面, 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她, 你还让工部跟着瞎掺和,是嫌事情不够乱吗?”卫洺坚一阵头疼。
“舅父,她是我的妻子, 我自然得维护她。”李昭澜坐在一侧,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我知道, 维护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能把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卫洺坚气得直扶额。
“就说贩卖军器那件事,残云骑当年的的确确生了谋反之心, 王聿从邓毅德手中抢过残云骑, 为的就是保全邓毅德不掺和进太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中。”卫洺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你倒好,邓毅德如今以死保全自己的女儿,你却一步步铺好路让她找到真相,你存心的吗!”
“若代价是失去血缘至亲, 没人愿意一直活在庇护之下!”李昭澜声音发紧,却并不高,像是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舅父,我也一样。”
卫洺坚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可我们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太奇怪了,小时候你们会教我不能撒谎,甚至编出撒谎会尿裤子的话骗我。可等我长大了,却发现你们对我满是谎话,可你们的说辞又变了,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我好。难道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了吗?我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就能一笔勾销吗?”
卫洺坚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反驳。
李昭澜抬头,眼眶微微红,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舅父,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一直隐瞒下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一条又一条死在谎言之下的无辜性命,谎言迟早会被揭穿!大宣是一定会被覆灭的!”
“混账!你身为皇子,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他不是我爹!”李昭澜脱口而出,着实把卫洺坚给吓到了,他脸色骤变,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意识,整个人愣在原地。
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脆响。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缕薄薄的白烟。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里间门口那道衣袖微颤、面色苍白的人影。
是舅母。
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为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昭澜挂上笑容,走向舅母,柔声道:“舅母,您在这儿怎么不出个声,吓了小侄一跳。”
舅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慌乱道:“你舅父有下朝回来品茶的习惯,我这不想着时辰也到了,就来书房替他温茶。怎料这手脚一点都不麻利,还给摔了,可惜这么一个白瓷茶杯,你舅父可喜欢了。”
“是小侄的不是,与舅父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舅母。”李昭澜顺势接话,语气温顺,与方才两模两样。
“无碍,你们聊着,舅母先出去了。”舅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跟你舅父置气,他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都是老一辈传过来的,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舅母放心,小侄不会了。”
舅母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出门后还能听见她吩咐下人不许进书房的声音。
李昭澜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着舅父,低下头来:“舅父抱歉,是侄儿心急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还请舅父别往心里去。”
“你啊……”卫洺坚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你舅母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一定要分个对错是非。但其中的后果也是你们要承担的,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要考虑好后果,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
“小侄受教了。”
“你跟舅父说句实话,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东宫的位置吗?”李昭澜没有回答,但卫洺坚已经懂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他。
他身在皇室,不同于卫家,生来就要肩负家国命运,他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但只要他做出了选择,就算是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舅父明白了。”
卫洺坚面对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掌心多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可看着边缘的痕迹,应是人为摔碎的。
卫洺坚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掩不住疲惫:“拿着这个去找骆阁老,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昭澜垂眸看了眼半块玉,随后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国公府外,天色将晚。
李昭澜刚踏下台阶,便看见马车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单腿屈着,脚尖点地,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神情散漫得很。
“楼兰?你怎么来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澜语气警惕,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贺荆拍了拍车辕,语气轻快:“上车说。”
李昭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车帘落下,车轮刚一滚动,楼兰很不客气地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宫。”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进宫!”贺荆抬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通州南街的水库。”
李昭澜瞥他一眼:“有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楼兰叹了口气,靠着车壁坐好,“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李昭澜可不惯着他这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让马夫掉头回宫。
“不是!别啊!还是去水库那边!”贺荆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话不说就给人下追杀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继续道:“前几日周肃之从丘北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
贺荆靠在车壁上,抬手拨了拨车帘,街景往后掠过,他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老头是北疆地域的一个玉器师,早年间在西陵做过工,讨过媳妇儿。两个儿子被强行收编进了军营,没几年就死在战场上。”贺荆顿了顿,重新将草茎叼回嘴里,“西陵军给了点抚恤银子,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与老头和离了。最后留了个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学了打玉的手艺。”
“然后呢?”
贺荆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这老头有什么本事?”
李昭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道:“打玉的本事。”
“真无趣。”贺荆啧了一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你从北疆弄回去的那块玉吗?就是经手这老头所在的玉器坊。”
马车忽然一震,碾过洼坑。
老头说,他当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们家师傅的手艺不错,故而许多大户人家会千里迢迢到此,只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学徒三年后便小有成就,后来又因给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声大噪。
“其实,那块玉本该是我进行雕刻的,但当时手中还有好几件原石,我师傅便将那块原石交给了另一个伙计。”老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着一条鱼,木材炸得噼啪作响。他往里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裤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伙计是师傅爱徒,技术算不上顶好,但嘴甜,来的客官都喜欢同他聊上几句,这聊着聊着,玉石就到手了。”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我这人嘴笨、说话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艺好,掌柜也不忍赶走我,便让我接了些散活维持生计。”
老头当时虽有些惋惜,毕竟没有匠人不愿意自己的物件被送进宫中,若是得了赏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那伙计比他学徒的时间长,算得上半个师长,他一直看不惯老头的手艺,总觉得是老头抢了他风头,于是为了折磨他,便让老头辅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头没想到,伙计打的算盘是直接替换作品,因为在玉器坊里,有一块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柜的心头好,无人能动。
“我雕的那块玉,其实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宫的那块,是掌柜的传家宝。后来北疆战乱,掌柜想关了铺子另谋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余府大乱,玉石就这么丢了。”
火苗蹿高了一截,他眯了眯眼,弯腰咳得更厉害了些。贺荆想从马车里给他点水,却发现在来的路上被自己喝光了,只能讪讪地递给老头两个大红果子。
李昭澜面向火堆:“丢了?”
“对,就这么丢了。”老头起身,收了河边的鱼竿,“我从北疆逃出来后,去了沧州,靠着这份手艺刻玉捏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后来有个玉器坊看中了我的手艺,便招我入内成了伙计,也就是在那家店里,我见到了那块丢失的玉。”
贺荆在一旁打水漂,随口一问:“沧州?沧州哪个地方?”
“遂农县,琬琰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手段 “你吃过自
李慎恒带着人赶到时, 武夷府内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不知所踪,赵东和马顾更是不知去向。
整个武夷府乱成一团糟, 知府大人那一脑袋毛都被薅秃了,迟迟拿不定个主意。李慎恒自爆身份时,他像是见到了活菩萨一般, 央求着要靖王替武夷府讨个说法。
李慎恒哪能答应他这种事,但还是留下了心腹之人在衙门里, 将剩下的人全部散了出去, 全西陵搜捕邓夷宁的下落。
而他要找的人,其实就在武夷府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日大战以邓夷宁屠杀近百人后结束, 颜良带着五十精兵几乎绞杀了西陵军的整个后方, 封士婕意外地跟周澹一合拍,两人身手不相上下。
从血海中脱身时,邓夷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脱下的衣裳轻轻一拧便能淌下血水。
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好在周澹一熟悉武夷府的路, 在出城八十里左右的山林里,有一间破庙,正好容纳几人暂且休息。
那失踪的两人, 都被绑在了寺庙里。
寺庙虽破, 但佛像完整,还能见不少的生活痕迹,想来是那些流浪至此的人留下的。
邓夷宁躺在草谷上,这炎热天竟能感受到一丝凉爽,她翻了个身,看向还在熟睡的封士婕。
封士婕睡姿不好,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搭在身上的外套只盖了个腰腹,邓夷宁刚有点动静,她便迷糊着睁开眼,偏头看了过去。她迷糊道:“将军醒了?”
邓夷宁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说道:“时辰到了,该去会会他们了。”
封士婕立马起身跟上,劝道:“将军你受了伤,还是等伤再好点再说吧。”
“我等不了。”
封士婕脚下一顿,眉目紧皱,欲言又止。
推开一扇破败的门,里面率先起身的是两个侍卫,两人行礼。
“嗯。”邓夷宁点头,“把赵东抬到前院去,再架个火炉子,有劳了。”
今日是一行人抵达寺庙的第三日,二人身上的伤已好了不少,马顾被麻绳从头到脚缠了起来,连脚趾头都捆在里面,若是侧身躺着,还喘不上气。
赵东流血过多,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依旧是死鸭子嘴硬。即便气都喘不上来,也还有心思对邓夷宁骂骂咧咧。
两个侍卫将他抬到院子里,邓夷宁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刑架,又让他们将赵东架了上去。
一系列动作下来,赵东的嘴就没停过,邓夷宁觉得聒噪不堪,从地上摸了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把塞进他嘴里。
赵东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但那东西实在是恶臭,他止不住的干呕,还将那东西的汁水呛进喉间。邓夷宁怕他把自己呛死,瘪了瘪嘴,好心扯下来丢进边上的火炉里。
“你挺能耐的,能把自己呛成这副模样,看来你挺喜欢这水的。”
赵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些惋惜的。当日大战太过混乱,各种逃跑追击,根本顾不得身上的那些信纸,以至于等她收拾好自己后,才发现本该在怀中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封士婕站在院门口没进去,身后跟着周澹一好奇的脑袋。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名头,果断开口问她:“你们将军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你就不懂了吧,杀人不一定要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吊着,也是一种手段。”封士婕一脸骄傲。
周澹一似懂非懂地点头,饶过她想走进去,却被封士婕一把拉住袖子。
“欸周公子,我劝你最好别进去,真的。”
看着封士婕一脸认真地劝告,他更是好奇了,问道:“为何?不就是酷刑嘛,我在刑部和大理寺所受的,不比你们军营的残酷。”
封士婕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于心不忍,但仔细一看,能从眼底看到一丝丝的期待。她说道:“真的,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不恐怖,但是恶心。”
封士婕对天发誓,自己当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他了,奈何对方真的不听劝,她只能跑到殿前的两尊大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罪过,罪过。”
邓夷宁身边都是她最为熟悉的刑具,赵东没见过,只觉得她脑子不清醒,大热天的放个火炉在身边。
但下一瞬,他便后悔自己单纯的想法。
将士将他呈大字状捆绑在刑架上,他挣扎一番,刑架丝毫没有动静,他这才低头看见压在横木上的石块。
还不等他质问,两人便将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一点没留下。周澹一一个大男人看得都瞪大了眼睛,慌里慌张地移开视线。
“脱这么干净做什么,又不是在军中,给他留点——小面子。”邓夷宁抬头对上赵东涨红的脸,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一个地方,嗤笑了一声。
周澹一在身后的表情很是精彩,舌头在嘴里来回打转,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是看还是不看。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只听见一声惨叫,再抬头时,赵东的大腿上赫然淌着鲜血。而邓夷宁手持的长刀刀尖上面,正挂着那一块消失的肉。
赵东疼得直哆嗦,眼睁睁看着邓夷宁将自己的肉放在火堆上烤,向来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赵东,在此时此刻落下了冷汗。
“你吃过自己的肉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赵东双目失神,他怔怔地看着邓夷宁,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我问你话呢,你吃过自己的肉吗?”她微微俯身,视线半分仰视。
“没……没有。”赵东滚了滚喉头,仿佛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不会让你饿着的。”
他彻底慌了,也不顾身上的疼痛,怒吼道:“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邓夷宁换了一只手,一直转着刀柄,若是靠近仔细听,还有滋滋的响声。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放了你多没意思啊,三天没吃饭,肯定很饿吧?就算是给你机会同我打一架,想必你也没这个力气。”
赵东几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叫骂:“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赵东,是你逼我的。你与我无冤无仇,就因为我要救祁阳王,你便要置我于死地。”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可如今你不仅没有杀了我,反而还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你说可不可笑?”
“不是我要杀你,是马顾,都是马顾要我杀了你!你找错人了!”他狂笑几声,终于是崩溃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关系,你俩都是一体的。”邓夷宁起身,提着长刀走向他,步伐缓慢,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找你、找他,都一样。”
赵东下意识抿住嘴,跟站在屋檐下的周澹一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脸止不住地抽搐。
邓夷宁低头一笑,觉得甚是有趣,一向骄傲无比的赵东竟有这副面孔。她后退半步,缓缓抬起手臂,将通红的刀尖对准他的嘴。
“想吃吗?”
赵东撇过头,五官紧闭,根本不给她对上眼神的机会。邓夷宁低笑出声,笑得他浑身发麻,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回到火堆边上,转身的瞬间忽然变了脸。
“把他嘴塞上。”
周澹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立马乖乖上前在赵东嘴里塞了一块布,而后抬脚跟了上去。
关押马顾的房间在隔壁院里,隔了三道大门。
马顾跟赵东一样被捆在地上,只是他比赵东还要疯癫一些,抵达寺庙的当晚便将自己撞了个半死不活,还费了她不少银子去请医师。
这三日不吃不喝,马顾的嘴角早已裂开,干涸的血痕顺着唇纹蜿蜒。他吸了吸鼻子,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油脂的腥甜钻进鼻腔,喉间猛地一抽,只是他被绑在最里面,根本看不见来人是谁。
邓夷宁抬脚走了进去,靴底踩在门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刀尖垂地,那块肉摇摇欲坠。
“饿了好几日,肯定是想吃东西了,对吧?”
马顾的眼睛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浑浊里透出近乎贪婪的光,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邓夷宁见状轻轻一笑,手腕一抬,刀尖就在他面前一寸高,他只需用力抬头就能够到。
“想吃,也不是不可以。”她后退半步,影子完全笼罩他,“告诉我当年越障侯为什么要帮王聿,只要你说实话,我就让你吃个饱。”
马顾猛地回过神,眼底的光一下子散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偏了偏头,不爱这种扫兴的回答,轻啧一声:“别说这种我不爱听的话,你是知道的,我进过你的房间。”
马顾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那些信是你拿走的?”
她轻哼一声,意外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蠢货。”
“我不知道,随你怎么骂我都不知道!”马顾陡然提高声音,嗓子却因干涸而破裂,显得又尖又虚。
“这样吧——”她抬起眼,像是在认真商量,“我问你答,若是回答令我满意,就奖励你一片肉,如何?”
马顾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却没吭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斑驳的地面。
邓夷宁也不急,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那般,自顾自起身,走到窗户旁靠着。
“该从哪儿说起呢?”她似乎在思索,语速放慢,“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停顿片刻,她忽然抬眸,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王聿——”她啧了一声,纠正自己的错误,“应该是叫他王行育,二十年前谢家军的残余,我说的没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登天 “这算什么
周澹一站在门外, 透过窗户看见马顾颤抖的瞳孔,对方越是这样,他对邓夷宁的过往越是好奇。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才会让她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
封士婕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抱臂摇头,连连啧声, 满是对二人即将受到惩罚的感慨。
他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内, 像是在沉思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话问出了口:“她……以前在军营也是这样?”
封士婕闻言一愣, 摇头否认:“将军很善良, 从不虐待俘虏,更不会打骂手下的人。”
周澹一更好奇了,这才转过身, 往边上挪了几步, 离开窗口。又问:“那她是怎么知晓这些手段的?我记得这种手段一般是训练死士, 或是一些奴役黑工才会用到的,就连黑鲨那种地方也不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封士婕沉默了一瞬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事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跟将军去到落北,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两人年纪相仿,身手也不相上下,将军有意招她入军,她却迟迟不肯,也不说原因。我们后来才知道, 那姑娘是暗尘司的死士,身中剧毒,性命握在暗尘司手里,不能离开。”
暗尘司,承接九死无生的任务,死在他们手中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他们更是多次派人将朝廷机密传递出去,
暗尘司选人的标准有二,仇深似海者,或是身负重罪者。无论出生如何,必须亲手斩断过往的所有亲眷,因为暗尘司认为,唯有心无牵挂之人,才能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而能够成为死士的人,手上至少沾染数百条人命。
周澹一知道这个组织,也跟他们的人打过交道,不过暗尘司早在两年前就被彻底铲除了。
“那姑娘就是在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封士婕抠了一手的泥土,“这些事儿,都是她死之前告诉我们的。”
周澹一喉头一紧,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却不敢把话说完:“那姑娘也……”
封士婕吐了口气,背过身,脱力地靠在石墙上。
“吃人肉。”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说大宣立国百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存在呢?”
她仰起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水珠,语气慢慢沉下来:“当年我们哪儿想得到这些,只觉得人抓住杀了便是,再者不过是加以一些刑罚,好歹伤口在身,日后还能恢复。可这一旦吃下去,就是一辈子的阴影,也不知她是怎么撑下去的。”
檐下安静了片刻,周澹一站在原地,低声问道:“她叫什么?或许我以前听说过。”
封士婕摇摇头:“单字一个桢,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澹一转头望向里面,正巧看见马顾的腮帮子鼓起,嘴里在嚼着什么。视线一转,他看见刀尖上的肉消失了,胃里一阵酸水涌上,捂着嘴立刻跑远,留下封士婕一阵嘲笑。
马顾吃的开心,眉眼也舒展开来,丝毫没察觉这肉的奇怪之处。见他咽了下去,邓夷宁还好心给他喂了点水,马顾长叹一声,很是满足。
“既然吃完了,那就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马顾眯起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信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看到的,和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是两回事。不如你就先说说,当年你父亲,是如何从王聿那一战中活下来的。”
王聿,原名王行育,自小就在街边乞讨,一身功夫就是在流浪时练就出来的,就连王行育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他五岁那年,被人牙子卖去了黑煤窑,在里面生活了三年,因受不住那些人的虐待,从里面逃了出来。正巧碰见武行的人招兵施粥,可他不到年纪,无法入行,但面对那一桌的饼子,他只能去偷。
这一偷,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王行育的身手不错,武行的人费了好大力才把他抓住,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一顿打,怎料武行的人却邀请他加入。他本不想答应,但武行承诺顿顿有肉,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上战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被军营注意,但他迟迟通过不了武考,只能流转各地,最后被北疆军营留下,在里面做点卖力活,顺便打探消息。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他离开北疆,前往丘北。同时,谢元叙的出现,让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当时谢元叙还在丘北讨伐,那时的獴敕还未分割出瓦蒙,是大宣最大的劲敌之一,谢元叙觉得这小子大有作为,便将他秘密派去獴敕,也就是这个举措,让獴敕大败。
而王行育也在谢元叙的军中,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南征北战,所有人都知道谢将军身边有个叫王行育的得力干将,他是谢家军最意外的一把刀。
马顾喝得有些饱,打了个嗝,说道:“这些都是我爹说的,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邓夷宁靠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刀尖上残留的油光,片刻后轻轻一笑,说道:“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他的生平往事我不感兴趣,说点别的。”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低声道:“没吃饱。”
邓夷宁垂头一笑,答应他:“行,我去给你烤肉。”
她直起身,转身出门,在门前看见封士婕也毫不意外,只是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去就回。
封士婕哪儿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心里跟猫挠过似的,这样的邓夷宁多年未见,她甚至有点期待。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从寺庙里取下来的香,虔诚地对着赵东的方位鞠了三个躬。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她垂在手中的长刀上,赫然串着数十片肉。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移开眼神,逼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邓夷宁笑着看她,好玩儿似的将长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封士婕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快速跑远。
这一下,就连门口的两个侍卫也没忍住,发出阵阵干呕,邓夷宁好心挥手,让他俩先下去。
马顾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门扉上了,生怕邓夷宁是诓骗自己的,直到门被推开,他才放下心来,努力让自己起身。
“肉来了,想吃的话,还是要说实话。”
马顾讨价还价:“先给我,等我吃饱了再说。”
“三片。”邓夷宁抬手比了个数,“剩下的,等你说完了吃个够。”
“成交。”马顾立马答应。
邓夷宁一股脑将肉塞进他嘴里,他在嘴里嚼了近百下,似是舍不得咽下。
末了,他还颇不满意地嘟囔道:“这肉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别是被肉贩子给骗了吧。”
“这你就甭操心了。”邓夷宁收回刀,用身子挡住剩下的肉,“吃也吃了,可以开口了吧?”
马顾长叹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靠在满是蜘蛛网的墙壁上,像是泄了力:“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呢。”
马顾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因为他跟着越障侯驻守西陵时,别说王聿了,赵怀允都已经死了。
当时传闻,是赵怀允杀了王聿,这才能被陛下赏识,提拔为西陵守将,但也只是传闻。
据马顾在越障侯处偷听得知,赵怀允是自杀的。
邓夷宁眉心微动:“自杀?为何?”
“我只知,赵怀允跟太子有过交易。”马顾闭上眼,“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邓夷宁还是不信:“他跟太子能有什么交易,莫不是你诓骗我?”
“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骗你呢。”马顾苦笑,“不过王聿知道这件事,当时他甘心死在赵怀允的剑下,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那我问你——祁阳王的两个儿子,可是死在你手中的?”
马顾睁开眼,直视她,没有回避:“是。”
“理由。”
马顾侧了个身,脱口而出:“他们想效仿王聿贩卖兵器,还想杀了我爹和我,让祁阳王彻底占据武夷府。”
“这算什么理由?”邓夷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偏过头去,话里话外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王聿本就是替刘集做事的,毕竟刘集当时在北疆声名正盛,他二人自想搭上太子的门路,我怎会让他们如愿。”
“那这些事,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马顾嗤笑,抬眼看向她:“将军,这算家事吧?既是家事,怎么不去问你爹啊?”
“问我爹?”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那不如我先送你去见我爹,你问个清楚后再同我托梦?”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赵东呢?他在西陵三十余年,什么事没听说过。”他脸一皱,看得邓夷宁实在是窝火。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他在外多年,屡屡战功,如今回到西陵也不过五年,他还能知道得比你多?”邓夷宁也不是好骗的,这两日已经将赵东的生平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就是西陵的人,自然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路子,再者,你和祁阳王入城的消息就是他给我的。”马顾一个劲否认,看表情不像是假的。
邓夷宁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俯视他:“还有一事,祁阳王的尸身……你们丢哪儿了?”
马顾几乎是立刻回答:“不知道,是他的人杀了祁阳王,他只是表面服从我罢了,其实他从未真正信过我。”
“有趣。”邓夷宁抬脚后退一步,语气忽然松快下来,“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唯你是从。”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只留下身后马顾的咆哮。
赵东依旧挂在后院里,身上满是烧伤,那是邓夷宁怕他失血过多而亡,故而好心用铁烙帮他把伤口焊死所留下的痕迹。他如今见到邓夷宁,浑身打怵,是从心底里害怕这个女人,害怕她又来割自己的肉。
邓夷宁扫了他一眼,赞叹几声:“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能撑这么久,当真是小看你了。”
赵东嘴唇发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还、还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问你点事。”她走近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把祁阳王的尸首交出来。”
“我都这样了……还、还能怎么交给你?”
“好办。”邓夷宁从腰后扯下一块银牌,再指尖转了一下,“这是你们卫所的东西,我会撰写一封信,同这个银牌一起送到你们卫所。”
“你都有想法了,为何还来问我?”
“这是通知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准备。毕竟这信寄出去后,这儿的地址难免会暴露,说不定卫所会派人来救你,你若是拖着这副残躯,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赵东脸色苍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副模样,还不是拜将军所赐。”
“难得,从你口中听见一句正常的话。”她点了点头,肯定这句难得的实话,随后收起银牌,话锋一转,“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烦请赵大人替我解惑。”
邓夷宁站在他正前方,影子将他完全罩住。
“当年聿靖之役,王聿和赵怀允先后赴死,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平廿二十三年, 八月,立秋半夜。
邓夷宁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任由秋老虎的夜风吹乱发丝, 低头望向下面的武夷府,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突兀,邓夷宁回头, 远远就看见封士婕缓步而来。她收回视线, 声音微弱:“没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嗯……”封士婕在她身侧站定, 弯腰从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去猎户家给你讨了个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颠了颠:“还热乎着呢。”
邓夷宁笑着接过:“去猎户家就讨了个馒头?你这张嘴不是一向挺会说的, 怎么不见你带点肉回来。”
封士婕咬着草根, 嘴角抽了抽:“别了吧,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碰肉了。”
邓夷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好吧!”封士婕怼了她一下, “也就将军厉害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鬼地方待上几日,还能活学活用,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邓夷宁扯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封士婕不打算戳穿她,笑得不明不白,可邓夷宁却看得一阵发毛。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笑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在军中滥用私刑?”
封士婕踢了一脚石子,漫不经心道:“军中不会,但不代表外面不会。”
她忽然一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什么?”
“桢姑娘死后,你对那些人下手的事,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封士婕一口吐掉草茎,用脚尖碾碎,没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
邓夷宁沉默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她抬头望着天,云影被夜风吹散。
邓夷宁故意叹了口气,看穿了封士婕有些不自在,自顾自圆话:“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了,那我当初何必躲躲藏藏,还白白丢了套我最喜欢的衣裳。”
“欸,我可没跟踪你啊,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封士婕立刻摆手,“后来暗尘司被摧毁,我从他们的人口中得知,有个不怕死的姑娘只身闯入老巢,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人肉。再后来又根据他们的说辞,找到了堆放尸体的房间,看见了司主的尸体。”
“难怪。”邓夷宁半晌才开口,“其实当时你也是想替她报仇的吧?所以你才会求着我,无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暗尘司。”
封士婕点头,笑得有些苦:“是啊,我当时还纳闷,桢姑娘死得那么惨,将军居然毫无动容,原来是我后知后觉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暗尘司被摧毁,也是在两年前,还有赵东口中的那个琬琰堂是什么东西?”
封士婕皱眉想了想:“琬、琰都是与美玉有关的字,许是什么玉石店,但我问了马顾,武夷府没有这个地方。”
“先不管了。”邓夷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处理完赵东再说这些。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别啊,我陪你。”封士婕顺手拽了拽她的手臂,“那儿有石墩子,坐会儿?”
她拉着邓夷宁往林子里走,两人靠得近,邓夷宁侧目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像是认真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抹胭脂了?”
“将军怕是臭糊涂了吧?”封士婕翻了个白眼,松手叉腰,“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哪儿香了?”
“你好意思说,味儿大,离我远点。谁要坐风口处闻你的臭味,走了。”邓夷宁嫌弃地侧过身,转身就走。
“哎——”封士婕愣了一瞬,随即一蹦一跳跟上去,笑道,“将军好意思说我,你也五六天没洗澡了吧!”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山。
小溪水声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两人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一番,封士婕刚坐下,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身便没了动静。
可邓夷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封士婕,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下来,睡了过去。
许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几个时辰,就被封士婕给吵醒了。
“将军不好了,有人找过来了。”
邓夷宁猛地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让自己清醒些:“可是西陵军的人?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你们带着他俩离开,我去拖住他们。”
“我还是留下来吧,周公子陪着颜将军,应当无碍。”
“不行,你得跟着去找好落脚点,再回来跟我报信。”邓夷宁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赵东两人,“若我不慎将追兵引至你们的落脚点,那我还活不活了?”
“行,我跟着去,你自己小心点。”封士婕起身走到门口,“那要不还是给你留几个人?”
“不了,人多眼杂,你们抓紧些,给我留匹马就够了。”
卫所是在一早接到消息的,带队出来的镇抚邓夷宁不认识,但直觉事情不太对。
邓夷宁带走的是一个世子和卫所佥事,既然他们知道她的去向,为何不大量派兵追击,领头的还只是个五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救他们的。
她躲在草丛里,路上都是些枯草和树叶,她动作快,挖了几个浅坑,在里面埋些捕猎夹。那猎户递夹子时还念叨过几句,说铁口生了锈,咬合未必利索。但只要能拖住他们,片刻也行。
她悄悄起身,弯着身子往前走,不过十几步路,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
“夹子,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放的捕猎夹!”
“别吵吵!这是野路,设夹子不稀奇,注意点脚下,留意各个山洞口。”
邓夷宁唇线紧绷,一路往回走,沿着破庙的那条道一路狂奔,出去不过几里路,就见封士婕一路狂奔朝她而来。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她低声道:“怎么这么快?找到安全的地儿了?”
封士婕喘着气摇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不是,那边也来人了,不止一队人。”
“那颜良他们人呢?”
“换了条路,往南边去了。”
“走!”邓夷宁没有半分迟疑,脚跟一蹬,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赶,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队尾的影子。周澹一见她都跟了上来,自以为追兵也跟了上来,立马让众人提速。
邓夷宁赶在最前面,看着四周的地形越发眼熟,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停了下来。
周澹一策马靠过来:“怎么了?”
她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
“不对啊,再往下走就是泸沙城,临近玉沙关了,你们走错路了。”
封士婕闻声赶来,脸色一变:“什么?可四周都是追兵,难不成还要往回走?”
“是我的问题,我不熟悉路。”颜良勒住马,沉默片刻,权衡道,“这样,你们带这两人原路返回,我带队将那些人引开。”
周澹一下意识想反驳,刚张口便被颜良抬手按住。
颜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已经搜过破庙,此时我们再回去,他们应该料想不到。”
邓夷宁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其余的,得等到他们安全回到寺庙再说。她迅速安排好几人:“小婕你跟着颜将军,若是察觉不对,立刻往寺庙走,我自有安排。”
“是。”
马顾脸侧苍白,一路颠簸,他根本吃不消这种强度的赶路。原本胃里就没什么东西,在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吐了个一干二净。
赵东趴在马背上,被绳子牢牢捆住,早已昏睡过去。
颜良说得对,那些人猜测他们一定是沿着寺庙那条路往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文西县和涿乡的路。
误打误撞的,还叫颜良救了他们。
重新在寺庙安顿好赵东后,邓夷宁只身出去寻找颜良二人。
天色更亮一些,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
邓夷宁沿着东侧山道独自下行,这里的路比较窄,石砾松散,马蹄落在地上总有细碎的回音。
不多时,血腥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她在一处转弯停下,目光落在路旁的尸首上。那人仰面倒着,身上肉眼可见好几处刀伤,血微微凝住,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再往前看,隔着几丈,又是一具。
她翻身下马,指尖在尸首颈侧按了按,看了眼下刀的方式,断定这是颜良的手笔。
她没再停留,立刻翻身上马,顺着尸首的方向一路追去。越往里走,尸首越是密集,有被拖拽过的,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也有一刀毙命的。
就在邓夷宁跨过一道尸首时,脚步忽然一顿,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异样。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十来个人,直奔她而来。
邓夷宁反应极快,借着地势侧身掠入林间,对着为首之人就是一刀砍下,对方才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刀出,转腕、曲身,她几乎不曾停顿,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中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只剩下一个,被她踩着胸口压在地上。那人疼得发抖,却还死死咬着牙,想再挣扎一番。
邓夷宁抖了抖刀尖血水,抵在他喉间:“说,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喘着粗气,忽然唇角勾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抽,四肢绷直,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邓夷宁立刻蹲下身去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头一歪,气息断绝。
她眉心微微拧,捏开他的嘴,挑起舌头,在舌下发现一粒尚未完全化开的药丸。药丸颜色暗沉,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容小觑。
挨个探查过去,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舌下都压着同样的小药丸。
邓夷宁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地上这些人虽都穿着官服,可无论是方才打斗间的身手,还是含毒的方式,都不像是官府之人。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翻身上马回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寺庙里,赵东已经咽气,而周澹一和马顾不知所踪。
赵东的尸体还留有余温,她长呼一口气,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相见 “你夫君。
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 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却照不出半分生气。
邓夷宁站在院子里,地上拖拽的痕迹杂乱, 蹲下身,指腹在地面上按了按,带着湿泥的脚印格外清晰, 想来这些人刚走不久。
林子里的那些尸体虽不属于卫所,但领头的却是武夷府的人, 如果武夷府要追杀他二人, 只能是他们手里捏着官府的把柄。可若是另外的人,她能想到的, 便只剩下与祁阳王有关的人。
出门右拐, 在草丛旁发现一连串脚印,她果断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马匹嘶鸣一声, 顺着脚印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 脚印逐渐变浅,最后直接消失在林子里。
她勒马停下,在原地打转, 若是走的草地, 还能跟着痕迹找下去。可穿过那片竹林后,脚下的路便成了乱石,这两条道多是来往的货商行走,留下车辙和马蹄印并不稀奇。
她看着前方正巧路过的一队货商,更是分辨不清去向。
权衡片刻,邓夷宁最终调转马头, 回到最初发现尸体的那条路,若是顺着尸体的痕迹继续追查,也许反倒更容易找到颜良二人的去向。
这片林子背阴,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得零碎,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等回到那片草地时,原本倒地在此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邓夷宁心头一沉,缰绳尚未握紧,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牵马沿途一阵摸索,好不容易在几处叶面找到几点血迹,可循着血迹追出不过百步,线索便戛然而止,只得折返原处,重新寻找方向。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草地的另一侧。
那是一段向上的坡路,若她没记错,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尽头应是一处悬崖,只是地图给了颜良,她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邓夷宁略一思索,没再犹豫,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悬崖的山路疾驰。
悬崖前的风比林子里更狂。
邓夷宁勒马停在崖边,碎石被踢得滚落下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她翻身下马,沿着崖线仔细搜寻,视线扫过断裂的岩层与横生的灌木,却始终不见半点人影。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判断。正要往前再探一步时,左侧草丛忽然轻微移动,彼时正巧掠过一阵风,她却还是将手按在刀柄上,身形下沉,无声贴了过去。
草叶被拨开,一道人影现出身形,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刚一抬头,便对上冷厉的目光,喉间一凉。
腰间的腰牌微微一晃,折出一束光芒,来人迅速开口:“是我!”
邓夷宁偏头一看,认出那人:“傅将军?”
傅一鸿松了口气,随即压低身形,示意她噤声,随后转身,引着她往崖侧偏移。
那里并非正对深渊,而是悬崖侧壁自然塌陷出的一段缓坡,乱石堆叠,顺着崖壁往下几步,其间生着几株老松,盘根错节,将岩壁撑出一处狭窄的凹口。
从上往下看去,根本看不见此地有个刻意容纳一人的落脚点。从正面看,这凹口狭小无比,就连侧身也无法容纳一人,但只要靠近,就会发现松根之后别有洞天。
“还有这种地方?好神奇。”邓夷宁对这里很是好奇,一手摸着那老松来回摩挲,感叹道。
“将军常年在戈壁,自然见不到这山里的奇妙之处,其实那日在山里碰见将军,我们走的便是山洞。”
凹口向内延伸不过数丈,被山石与藤蔓遮得严实,外头风声猎猎,里面却静得出奇。
邓夷宁一踏进去,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与潮湿的气息。
颜良靠在石壁上,肩甲卸了一半,白布包裹了半个身子。
这一藏身点离悬崖也就几十丈,却借着视野盲区,避开了追兵。
见邓夷宁出现,颜良立刻出声问道:“小宁,可有受伤?”
“我无碍,你俩这是怎么了?”她目光一转,落到封士婕身上。
封士婕平躺在地,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边,眉头紧锁,双唇紧绷。
颜良苦笑一声,喉结动了动:“他们人太多了,根本不是对手,多亏靖王殿下来得及时,否则我和小婕得交代在这儿了。”
邓夷宁转身,朝站在靠近洞穴的李慎恒拱手道:“夷宁在此谢过靖王救命之恩,若日后靖王有难,末将携赤甲卫定当全力相助。”
李慎恒抬手虚虚一挡:“不必如此大礼,都是一家人,何况我也是看到了你的信才赶过来的。”
邓夷宁确认两人的伤势并未伤及性命后,这才开了口:“眼下情况有变,恐怕我不能跟你们一起离开。”
颜良见她神色不佳,立刻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追兵不是卫所的。”邓夷宁看向他,“将他们送回去后,在找你们的路上遭到了一伙人的埋伏,好在他们人不多,我本想留个活口问出你们的下落,但那人服毒自尽了。等我反应过来赶回破庙时,赵东已经死了,周公子和马顾不知去向。”
封士婕撑起半个身子,脸色一白:“什么?赵东死了?”
“赵东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看着严重了些,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见此情形会直接灭口。”
封士婕皱了皱鼻子,说道:“赵东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数他行迹最为恶劣,有人要杀他也不奇怪。”
李慎恒目光微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信中提到的精铁是什么?枝靖府从未收到过这种东西?”
邓夷宁抿了抿唇,扶着石壁缓缓靠上:“那便都对上了,只要我找到马顾问个清楚,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什么对上了?”
邓夷宁看了他许久,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牵扯太深,一时说不清,若是有机会再同靖王细说。我得尽快找到周公子的下落,他带着马顾应该走不远,如果落在其他人手中就麻烦了。”
封士婕忍着不适插话,话里带着不解:“周公子的身手不错,应该不至于吧?”
邓夷宁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低头朝她笑了笑。
这时,李慎恒勾了勾手指,往外走了几步,一脸神秘地看着她,勾起了邓夷宁的好奇心。
“周肃之怎么会来这里?”
她摇摇头:“是小周公子,我没告诉他们名字,但祁阳王好像是认识他,这倒是令我很奇怪。”
“安之以前救过他。”李慎恒思索着开口,“说来也巧,当时我也在场,不过我是跟肃之一起的,在他府上只待了半日,许是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了。”
邓夷宁垂下眼,抬手理了理袖口被石壁磨出的折痕,郑重其事道:“今日还是谢谢你了,二哥。”
“不必客气,但万事小心,毕竟你查的这些事牵扯到不少人,祁阳王的死讯早传入宫里,想必越障侯也知道了。”李慎恒失笑,随即神色一敛,压低声音,“还有你说的精铁,应该也跟聿靖之役有关吧?”
邓夷宁有些诧异:“二哥也知道了?”
“这事儿都传遍了,宫里日日不得安生,都说你为了给邓氏翻案,不惜扰乱朝纲……总之说得很难听,此次回去你得小心行事,只怕昭王那边很难办。”
“多谢二哥告知,他应该应付得来,只要我不回去,陛下会护着他的。”她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眼下可以不回去,难道你还能一直不回去?”李慎恒皱了皱眉,想反驳她的话。
邓夷宁看着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我已经查到王聿跟谢家的关系了,我得先去搞清楚王聿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怎么从谢家军逃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替我父亲担下残云骑叛变的罪名。”
李慎恒转头盯着洞穴深处,忽然笑了一声:“没想过去问问李昭澜?”
“他若是想说,就不会等到现在。”
“那你考虑过,在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办吗?”
邓夷宁佯装洒脱地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一脚踹出洞口:“能活就活,该死就死,没什么好遗憾的。”
李慎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李昭澜以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担忧,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那他呢?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从没想过他该怎么办?”
“他是皇子,再怎么样,总归是不用命去抵的,大不了贬为庶民。”邓夷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就算是如此,我相信卫国公一定不会放弃他这个侄儿的。”
“其实……”
“其实喜不喜欢不重要,只要留在彼此身边就行了。”邓夷宁先一步打断,回头直视他,“靖王殿下在遇见她之前,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李慎恒一怔,没想到她竟然还知道了自己的事,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再接话。片刻后,他转身朝着洞内走了两步,停下转身,留下一句淡淡的叮嘱:“这里的人我会安排妥当,你自己多保重。”
邓夷宁点点头,顺着洞口出去,原路返回。
这悬崖属实偏僻,她的马甚至趴在地上睡得正香,邓夷宁上前摸了摸它的毛发,牵着它慢慢往下走。
她并不熟悉周澹一的办事风格,但李慎恒的藏躲方式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既然这林子里能躲藏的地方不止一处,那周澹一带着马顾这个废物,也不会选择跑太远。
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以周澹一的身手不会对付不了,不过他对此地不算熟悉,所以应该是马顾告诉他藏身的地方。
经历过那些人的追杀,马顾一定是想要活下去的,所以他说的一定是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不熟悉这片林子,她就算是找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找到两人。
如果周澹一另辟蹊径,等人离开后又回到寺庙里呢?
邓夷宁翻身上马,速度逐渐变快,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回去了,她忽然觉得有些乏力,推开大门,眼前依旧是一片狼藉。风从身后灌入,她缩了缩脖子,慢慢走了进去。
推开一扇扇的门,却依旧一无所获。从房间里出来时,一只脚还未踏过门槛,只听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逼近。还未等她回身,一只手已从背后覆了上来,掌心的温热盖在她双眼之上。
“猜猜我——”
邓夷宁几乎是本能反应,腰身一沉,肩肘猛地向后撞去,还打算反手扣住那人的腕骨。
只是对方似乎猜透了她的意图,手臂一翻,避开她的攻击,另一只手已绕了上来,布条倏地收紧,干脆利落地牵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落入一个怀抱里。
邓夷宁已经猜到他是谁了,被迫停下,却还是想挣脱开来,只是对方不给她机会。
耳畔忽然贴近一道低低的笑声,带着刻意压制的气息。
“是我。”那人故意凑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气味 “好香啊。
邓夷宁脖颈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抬膝,一脚狠狠踩下去,借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
那人闷哼一声, 倒抽了口凉气,踉跄着退到墙边。
“你没事儿吧?”她回身已站稳,眉梢微挑, “去哪儿学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李昭澜扶着腰低低吸气,像是真被踩疼了, 语气少见的吊儿郎当:“嘶……涔涔, 多日不见,你这脚力倒是见长。”
她看见一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 往下是一身黑红窄袖劲装, 肩线利落,腰身缠着革带,行走间毫不拖沓。
外袍抛去繁杂的绣花, 袖口与下摆皆以暗红线纹收边, 低调却不乏张扬, 与他在宫中身着层叠锦绣的华服时,判若两人。
只是他发间那根玉簪,怎么看怎么碍眼。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片刻, 忽然拎着他胳膊转了个圈, 有些纳闷:“在宫里受刺激了?不应该啊,靖王说你好得很。”
男人没站稳,顺势倒在她身上,扯下面纱:“不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 这身衣裳在我身上会更好看。”
李昭澜怔了一瞬,随即失笑,抬手揽过她的肩,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只手也没有从肩上放下来。
“少不了你的。”他懒懒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邓夷宁往后一仰,止住他的步伐:“不行,小周公子带着马顾消失了,我得去找他们。”
“放心吧,他们很安全。”
“嗯?你救了他们?”邓夷宁侧仰看向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香气很是熟悉,踮脚凑近男人的脖子,用力嗅了嗅。
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你身上……”她眯起眼,“什么味道?”
她停了一瞬,抬头的瞬间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视线。
“好香啊。”
她话音刚落,自觉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正要退开一些,脑后贴上来一只温热的手。
男人低头,伏身压了下去。
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邓夷宁瞪大了双眼,两只手攥紧在他的腰侧,却迟迟没有推开。
李昭澜察觉到她的动作,越发得寸进尺,将她抵在那一面破墙上,双手捧起女人的脸,几乎要剥夺掉她所有的空气。
邓夷宁睫毛缠了下,用力捶了捶他的胸口,男人只给了她一瞬的喘气,而后又压了上去。
他像是失了分寸,每一次都又急又重,带着不容邓夷宁拒绝的狠劲。她被迫仰起头,全部的力气都压在那石墙之上。
墙体本就年久失修。
她脚下一滑,还未来得及出声,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土石松动,整面墙塌了下来。
李昭澜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护住。可他自己在转身的一瞬间却没站稳,脚下一空,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
邓夷宁被他抱着滚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发丝散乱,炽热的呼吸全打在他的脖颈间。
四下一片寂静。
下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魏越冲进来,话还没说完,脚步硬生生刹住。
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他站在门口,目光无处安放,咳了一声,转身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邓夷宁最先回神,撑着李昭澜的胸口起身,反手将他拉了一把:“你怎么样?”
李昭澜刚要借力起身,眉峰却明显一紧,手下意识扶住后腰,声音低了几分:“……别拽。”
她动作一顿,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伤着了?”
他没答,悄悄缓了口气,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邓夷宁抬头,朝着门口的魏越喊了一声:“还看呢,过来帮忙。”
魏越这才回过神,连声应着,快步上前,神色却依旧有些不自在。他一边扶人,一边默默别开视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邓夷宁看着他缓缓起身,眉心满是不自觉的担忧:“撞到了?还是怎么了?”
“殿下?”魏越低唤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
李昭澜没应,扶着后腰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向邓夷宁投去宽慰的眼神,说道:“没事,还是先离开这里。”
邓夷宁伸手按住他的腰,本想扶着他慢慢走,怎料手心一片粘腻,她有些奇怪,收回手时,却见掌心血淋淋一片。
“这……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流血了?”她的目光转移到地上,却并未在地上发现血迹,“什么时候受的伤?是因为接应周澹一吗?”
“之前在宫里——”魏越嘴快,却被李昭澜一记眼神唬住,将之后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回他腰侧被血浸透的衣料,飞快判断了一眼,“看样子伤口不大,若是还能撑住,就先离开这里,追兵随时会回来。”
三人没有再耽搁。
魏越从林子后面牵出两匹马,邓夷宁本想带着他,奈何李昭澜死要面子,愣是强撑着自己翻身上马。
马蹄踏进林道,魏越走在前面,顺着山道一路向南,越往里走,路越是平坦,邓夷宁惊奇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早年间的盐运官道,如今官道改线,这里便荒了下来。”
到了山脚,前方是一片低洼的河滩,水道早已改流,只余干涸的河床。河床一侧横着几间塌了一半的茅屋,墙体低矮,屋顶陷落,四周被野草覆盖,远看像几块隆起的土包。
魏越抬手指向对面:“过了这石河道,前面的茅屋就是了。”
邓夷宁眯起眼,看了一圈空旷的地势,有些担忧:“这茅屋会不会太明显了,毕竟这一片都是空地。”
“这是旧河工歇脚的地方,改道时死了不少人,村民觉得这里邪门,十几年也没人来过,加上后面就是一片坟地,更是没有人来。”
土屋不大,但推门进去却没见到人影,邓夷宁正纳闷,魏越便牵着三人的马,从侧门绕出去,走向河道下游。
屋门重新掩上。
邓夷宁扶着李昭澜缓缓坐下,替他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后,血腥味顿时漫开来,暗红已浸透里衣,在腰背处凝成一片刺目的颜色。她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却稳得很:“怎么受的伤?”
李昭澜弓着身子,呼吸放轻:“被暗算了,前些日子处理了东宫的几个人,没料到太子的反击会如此快,在宫里就敢动手。”
“魏越不在你身边?”
男人闷哼两声,邓夷宁下手有些重,扯得伤口生疼。他咬牙道:“从你不告而别那天起,他也离开了。”
邓夷宁稍稍用力戳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似我跟他有什么秘密。”
李昭澜吃痛地叫了一声,低笑出声。
血被擦去一些,见到完整的伤口她才放下心来,指腹在伤口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伤及深处。他吸了口气,忍住包扎时的痛感,转开话题:“还记得侯鸣文的那枚玉扳指吗?我找到了他的匠师,但事情比我想得还要复杂,那块玉石,根本就不是北疆最早发现的那一块。”
“什么意思?”她手上动作一顿,“你送进宫里的那枚玉被人换了?是假的?”
“不是假玉,只是比不上那块玉石罢了。他说,他曾在陆家的玉石铺里见到过那块玉,那铺子叫琬琰堂。”
邓夷宁猛地抬眼:“琬琰堂?当真如此?”
“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她沉默片刻,将赵东的话精简一番:“赵东说过,他曾见到过一个自称来自琬琰堂的男人,给了越障侯一封信。也就是那次不久,便传出了越障侯谋反的消息。”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这琬琰堂有些不简单:“所以这琬琰堂是个玉石铺子?”
“准确来说,是陆家的玉石铺子。”李昭澜接过话,将衣裳重新穿好,“还记得我们当时在遂农见过许仲山吗?今日我与魏越对上话,这才发觉他便是在一个玉器铺前见到的许仲山。”
“琬琰堂……”她低声呢喃着,五官不断皱紧,“我总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可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不行,还是得去一趟遂农。”
李昭澜看着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身按住她的手腕:“许仲山这几日在内阁妖言惑众,还好有骆大人撑着,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急于一时,等回了宫我们再做打算。”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魏越在门板上轻叩两下,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马顾走得跌跌撞撞,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能动弹,嘴里都被塞着东西,就连头上也被麻袋套着,走起路来晃个不停,显得狼狈不堪。
周澹一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实,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昭澜身上,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邓夷宁看着他跟条小狗似的,毛毛躁躁,差点一头撞上李昭澜的背。她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面前,这才没撞上李昭澜。
李昭澜摇头:“没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这天下能伤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周澹一扬了扬眉,语气满是骄傲。只是话到一半,目光扫到已坐在地上的马顾,语调一转,带了点嫌弃,“当然,前提是没有这个累赘。”
马顾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很是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听到另一个人叫他少主,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这人的身份。
李昭澜顺势将话头转向地上之人:“他就是马顾?”
“是,少主。”
魏越应声上前,靴尖在马顾腿侧一顶,又干脆利落地补了一脚。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马顾失了平衡。
称呼一出,邓夷宁默契地与周澹一对视一眼,便是明白眼下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马顾被迫挺直身子,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堵着的声音一并涌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主,你说这马顾是我们处理了,还是交还将军带回刑部好好审审。”
邓夷宁坐在一旁,随口接道:“何必这么麻烦,他总是吵吵着饿,还要吃肉,这荒郊野岭的我都没肉吃。不如还是把他交给我,我有办法。”
马顾闻言疯狂摇头,可摇头似乎还不能表露他的意思,他也顾不得眼前是什么地儿,身子一躬,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毫无停顿。
“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看看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保他一命。”
魏越应声,俯身将布团扯出来。
马顾猛地倒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部,他像是呛到一般剧烈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常坚!是户部侍郎常坚!跟陆仲诚交易的是户部侍郎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狎昵 “与我二人
比起常坚这个熟悉的名字, 邓夷宁更为熟悉的或许是许仲山,毕竟在皇宫的所见所闻,背后似乎都与许仲山有关。
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马顾脸上:“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年轻男子,但我不认识他。”马顾滚了滚喉结,视线躲闪着不敢抬头。
李昭澜坐在一旁, 神色凝重:“那你说说,陆仲诚跟许仲山都有什么交易?”
“我都是猜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
话还没说完, 周澹一己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不重,却正中他腰侧, 颇为滑稽地倒地又立马起身。
周澹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讥诮:“没证据就在这儿乱攀咬?真以为我们是傻子?”
马顾慌忙摇头,头上的麻袋摇摇晃晃:“我、我真不是胡说!”
“我、我还在府上见过一块玉石,那玉石底座跟陆仲诚家的标志一模一样, 可老头子根本就不认识陆仲诚。我问过老头子, 那玉石是赵东送的, 但赵东就是个四品,每月的俸禄根本买不起上等好玉。”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抢着开口, 生怕自己说慢了点, 又是一脚踹上身,“后来我发现赵东常去遂农,就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跟钱夫人走得近,我还以为他是攀上了钱家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钱夫人背后是张家老二, 张家的玉石生意便是靠着陆家起来。所以我才猜测,赵东真正想要攀附的人,是陆仲诚。”
邓夷宁转头看了李昭澜一眼,声音低低的:“你这话不对啊,钱夫人背后怎么会是张家?”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唇,笃定道:“那钱夫人跟张老二早就搞在一起了!说不定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张老二的。”
李昭澜拍了拍她的手,缓缓抬眼:“你亲眼所见?”
“两人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抽回手,问他:“你口中的钱夫人,可是钱鸿志的夫人虞颖?”
马顾快速点头:“自然,这钱家也就钱鸿志最没出息,入官没多久就吃不住苦头,屁颠回家啃他爹去了。本以为续弦是个贤妻良母,没想也是个搞破鞋的。”
“也?”邓夷宁盯着他,“莫非钱鸿志也跟别的女人有染?”
马顾哼了一声,娓娓道来:“都说遂农钱陆张徐四家是世交,但也仅限于父辈之间。钱鸿志有个亡妻,那亡妻跟徐家公子是青梅竹马,谁知道钱鸿志横插一脚。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胆子自然也跟着大了几分:“那女人自然不甘心嫁给钱鸿志,背地里早就跟徐家那位纠缠不清了!”
“说清楚,是徐家的哪位公子?”邓夷宁追问。
“徐知宣啊!”马顾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蔑,“但那徐知宣也不是个好东西,常跟男人搞在一块儿,也不知有多脏。”
周澹一抱着手在旁嗤笑一声:“你不是男人吗?你不脏吗?”
马顾一愣,连忙撇清关系:“我……我跟他不一样!我又不喜欢男人!”
邓夷宁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语调平稳,可眼神似乎要穿透那麻袋,直逼他的双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老侯爷把你带在身边,就是让你打听这些事儿?”
“男人的天性就是凑在一块儿玩女人,女人聊天无非就是围着丈夫,男人聊天无非就床上那档子事。”马顾缩了缩肩,“我之前为了躲老头子,去遂农喝花酒,认识了不少姑娘都跟四家有染,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听了不少。”
见没人回应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再说了,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
李昭澜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猜,陆家想要攀上老侯爷的关系,通过赵东做顺水人情,给老侯爷送了玉石。”
马顾循着声音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赵东可曾带老侯爷见过陆仲诚?既然陆仲诚有户部的关系,又为何要跟老侯爷扯上一段?”
马顾被问得一愣,咂巴着嘴,半晌后才开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想一手遮天,若非如此,老头子怎么会来西陵接手这烂摊子。朝廷这么多武将能人,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瞎凑什么热闹。”
周澹一靠在木柱上,闻言嗤了一声,懒洋洋插话:“你爹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能当场气死。”
马顾顺他的话接下去:“那敢情好,省得我进了刑部,还要贿赂狱卒去杀了他。”
屋中一静,邓夷宁没想到马顾对越障侯竟然有这么深的恨意。
“你就这么狠你爹?”她眯起眼,试图从他的动作看出他的意图。
马顾背脊一僵,忽然动了动腿,整个人从跪着变为坐在腿上,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道:“我不恨他,恨他就代表我还在意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待在武夷府。”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既然如此,那就来说说你养私兵的事情。”
马顾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开口:“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到底养了多少人在武夷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千,被老头子发现后,全用历年战死的将士之名,重新写进了军籍里。”
“那你口中的两万大军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的人。”马顾立马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瞬,“是陆仲诚的。”
周澹一站直身子,冷声道:“你好好说,陆仲诚一个商人,养这么多私兵做什么?”
“我知道陆仲诚有意拉拢我爹后,我就找机会接近他,他说只要我能让我爹接受这两万大军入驻武夷府,他会给我一笔银子。”马顾舔了舔唇,声音也开始干涩起来,“我不贪他那点钱,我就想让我爹高看我一眼,毕竟整个武夷府的兵力也就不到六千,我若是手握两万大军,老头子就不会看不起我。”
邓夷宁没有被这套说辞忽悠过去:“所以,你答应了陆仲诚的要求,替他牵线搭桥。但这如你所说,这两万大军最后是在皇城周边,并未入西陵,这又作何解释?”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不解,“他就是有天忽然给了我一笔钱,说之后的事不需要我了,让我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否则就杀了我和我爹。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就更不关我的事。”
李昭澜目光一凝,画风陡转:“关于聿靖之役,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王聿是谢家的人,他要替谢家报仇。”
“报什么仇?”
马顾垂下眼,晃了晃头:“自然是灭门之仇,谢家当年虽然没有被处死,可流放途中遭人杀害,他应该是想找到杀害谢家的真凶。”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魏越推门进来,俯身在李昭澜耳侧,低声道:“靖王来了。”
李昭澜见到他不意外,但是见到跟在他身后的颜良和封士婕很是意外,没想到西戎的人竟然也在西陵。
一时间,小小的茅屋里站了九人,显得格外拥挤。
邓夷宁看见他俩出现,第一时间便拉过李昭澜,替颜良二人求情,免除他们擅自离开驻地的罪。
她话没说完,李昭澜已抬手示意:“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他们要尽快赶回去,如果被武夷府识破他二人的身份,届时我也没办法。”
邓夷宁松了口气,拉过封士婕往外走,上下打量着她的伤势,反复叮嘱了几句。封士婕听得有些无奈,但还是一一应下。
这茅屋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一行人商量后,决定立刻启程前往涿乡,但颜良二人得穿过涿乡,入宣州,从落山关光明正大的回去。
告别他们后,已经是深夜。
涿乡不比其他地方,屋子肯定没有平日的好,屋舍低矮,四处透着风。她倒是无所谓,只是李昭澜在床上辗转反侧,闹得她也有些心神不宁。
这间院落的屋子都不大,这张床还是临时找了几块木板接起来的,稍一动弹便吱呀作响。
邓夷宁侧过身坐起,脚刚落在地上,身后便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心里有点慌,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
男人不理解:“顺利难道不好?”
“就是太过顺利,显得我以前在遂农干的那些事儿很蠢。”
“何出此言?”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邓夷宁摆了摆手,不想说话,“算了,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入秋了,乡野间风大,还是别出去了,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
他说这话时侧躺着,一只手撑在脑袋下面,领口开得有些大,被褥也从身上滑了下去,露出大片肌肤。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好笑,总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男人口中的狐媚子,一时间将那些烦心事全抛在了脑后,干脆折返回去,跪坐在床上。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李昭澜挑眉,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什么?”
“公主府的幕僚。”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只是可惜了,我没有公主府,怕是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
男人顺势躺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语调懒散下来:“我听二哥说,你打听到了他的私事?不如同我说说,是哪家小姐得靖王青睐?”
邓夷宁失笑,调侃他:“他连这事儿都跟你说?你兄弟二人的感情可真好。”
“他还说了,你不想回宫里。”
“你不怪我?”她重新躺下,抽出自己的手,怎料男人立马拉起另一只手,重新放在胸口处。
李昭澜淡淡道:“为何要怪你?如今宫中乌烟瘴气的,就连舅父也瞒着我不少事,虽然他瞒着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我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邓夷宁侧头看着他的侧颜,笑了一声:“哟,殿下终于是懂了被欺瞒的滋味了,还以为昭王天不怕地不怕,事事都不放在心里呢。”
“今晚就任由你嘲笑我,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什么都好说。”
她故作夸张:“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堂堂昭王殿下,能说出这等卑微的话!”
“夫妻之间不谈卑微。”他侧身过去,脑袋埋在她脖颈间,“这叫做狎昵。”
邓夷宁哼哼两声,拍了他一巴掌,说道:“骗我不识字呢?这分明指的是男女苟合,与我二人何干?”
男人拉过她,将她翻了个面,侧身面对自己,又大方地将自己衣裳剥开,把邓夷宁的手放在了腰上。
“嗯?难道不是我俩眼下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谢氏 “谢家,一
从涿乡启程, 李慎恒在城门口同众人告别,他本想让傅一鸿送送他们,但李昭澜不肯麻烦, 两人在城门前推脱了好一阵。
邓夷宁坐在马车里,脚边依旧是被套着麻袋的马顾,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让马顾往旁边挪了挪,慵懒地抻了抻腿。
“小侯爷, 等去了刑部, 想好怎么跟你爹交代了?”
马顾仰头靠在座椅上,麻袋贴到鼻尖, 粗重的呼吸打在麻袋上, 一起一伏。
“反正也死不了,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邓夷宁斜睨他一眼:“你这嘴啊,真是比茅坑那石头还臭。”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嗤了一声, “将军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马车微微一晃, 车帘被掀开一角, 风灌了进来。
李昭澜低头入内,顺手合上门。他回身说道:“我们走文西县过去,在宣州城口有大理寺的人接应。”
邓夷宁想起昨日马顾的话, 有些放心不下虞颖。她想了想, 道:“走遂农吧,我想去看看钱夫人。”
马顾插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压不住幸灾乐祸:“那忘恩负义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她被钱鸿志给休了,这会儿只怕是又缠上了徐家公子。”
李昭澜骂了他一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马顾不当回事, 自顾自道:“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省的去那边白走一趟,若是中途遇见山匪之类的要我命,你拿什么跟我爹交代?”
“你不是不怕死吗?”邓夷宁踢了他两脚,“怎么这会儿改主意了?”
马顾缩了缩腿,鄙夷地看她一眼,说道:“我怎么可能让自己死在那老头前面,我那两个兄弟说不定还在黄泉路等着找我算账,怎么也得先让老头下去,替我赔个不是,免得耽误我转世投胎。”
邓夷宁竟一时无语,一次又一次地被马顾这张嘴给震撼到。
她不知说些什么,只冷哼一声:“路途遥远,不如你就说说你知道的,比如钱鸿志的亡妻,为何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简单!”马顾像是来了兴致,“这女人除了贪图钱财就是色相,钱家虽有钱,但抠得很,那女人手里根本就没几个钱,我听花楼的那些个女子说,她还去票行抵过债。”
“钱没有,长相就更是不如徐公子,又矮又丑,肚子里那墨笔也只沾个皮毛。”不难听出他话语里带着轻蔑,只是他自己也并非貌美之人,又何言他人样貌如何。
“反观徐公子,长相俊美、家财万贯,虽在家里不受养母待见,但半个徐宅都是他的,出手极为阔绰。”他对着邓夷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试问,有这么两个男人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前者吗?”
邓夷宁鄙夷道:“肤浅。”
“对,就是肤浅的女人。”马顾沾沾自喜,还以为邓夷宁是认可自己的观念。
“我说的是你,以为世间女子都跟你们男人一样,爱财爱色,为了前途抛妻弃子,鼠目寸光。”
马顾撇嘴,根本不在意邓夷宁如何评价自己,长叹了口气,侃侃而谈:“随你怎么说,反正那女人就是跟徐公子有了染。但她毕竟是被迫嫁给钱鸿志的,算是情有可原,只可惜徐知宣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何,就因为他——”李昭澜好奇地问道,“男女不拒?”
关于徐知宣这人,邓夷宁了解的并不多,并且大多都是从李昭澜口中得知的,就连他偏好男人这事儿也是李昭澜说的。
“这对于那女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吧?将军可知,前些日子朝廷在查一起科举舞弊案?”不等回应,他继续说道,“听说查的就是陆英那伙人,牵头的是个后宅女子,昭王的正妃。”
马顾咂了下嘴:“说起来,那昭王的正妃还是西戎大名鼎鼎的鬼戎女。啧,只可惜这么好一将才,日后要被困在后宅里。”
邓夷宁哑火,上次自爆名号只说了朝中官职,赵东认识她是因为常年在西陵的缘故,但她没想到马顾在西陵这么些年,竟对不上她这张脸。也不知是赵东与他本就有隔阂,还是赵东故意没向马顾透露她的身份。
李昭澜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没有出声。
邓夷宁咳嗽一声,脚尖踢了他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马顾像是听不懂话,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我听赵东说,你也是西戎的,你可认识那鬼戎女?”
何止认识,简直不要太熟。
“自然,都是西戎军的,见过一两次。”邓夷宁面色不改,“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就是查到了四家之中,不过钱鸿志已辞官回乡,没受什么大罪。其余三家就不同了,听闻陆家那位最有能耐,去了东宫伺候太子,不过也好,好歹落了个全尸。”马顾摇了摇头,好似自己跟那四个颇为熟稔那般,连连叹息,“可惜了徐家和张家两个公子,一个充军惨死,一个流放北域,至今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不过我听说,钱夫人似乎有了身孕,就是那徐公子的。徐家虽不认可她,但毕竟肚子里还有徐家的后,只是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入徐家的门。”
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许久,对马顾这人越发的好奇了。他常在军中,不对军务感兴趣也就罢了,居然对远在百里之外的妇人后宅如此上心。
马顾以为她惊讶到说不出话,在旁喊了好几声,邓夷宁这才回过神,语气意味深长:“当真是小瞧你了,连虞颖有了身孕这种事你都知道,你到底是老侯爷的儿子,还是四家的儿子?”
马顾毫不在意,脖子往前抻了抻,颇为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有什么,我还知道钱鸿志的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邓夷宁几乎是立马反驳:“钱闻礼不是钱鸿志的儿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真不是我胡说,”马顾被她这一声吼得有些愣神,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口气,反问,“不过我挺好奇的,将军为何会对遂农四家如此熟悉,连钱夫人的名字都知道。”
“这与你何干?”
“罢了,我也对你不感兴趣,只是将军既然知道钱闻礼的名字,为何没打听他的身世?”
“这两者有何干系?”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邓夷宁也能想到麻袋之下是一张怎样的嘴脸。
“因为这是钱家最大的秘密,于钱家这种世家来说,清誉与名声更为重要。”
马顾说起话来没个重点,不仅说了遍钱家的发家史,还延伸到了徐家,邓夷宁不止一次想打断他。可身旁的李昭澜听得津津有味,双眼死死看着马顾,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只好作罢,车窗被推了条缝,往外望去已是一片山林,看样子应该已经上了官道。
马顾被颠得有些难受,不断变化着姿势,最后双腿抵在车门上,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遂农本就是书香浓重之地,书院不在少数,其中最有名气的便是考出过好几个状元的文书阁。”
邓夷宁听得有些耳乏,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马顾弯弯绕绕,像是故意吊着她,绕了好几圈,终于是说到了重点上。
“文书阁阁主许允中,一把年纪的白胡子老头,就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这未出阁的他还看不上,就喜欢嫁作人妇的。听闻他第一任妻子便是与有妇之夫有染,活生生拆散了两个家。”
邓夷宁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悦,眉梢微动,却没打断。
“许允中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世人待他不薄,他便以牙还牙,拆散别人的家。后来到了遂农,靠着这些年骗来的银子开了间私塾,教出过不少上榜之人。”他忽然停住,故意卖了个关子,仰头微微晃动,“不如将军猜猜,这文书阁是哪家替他修起来的?”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李昭澜终于开口:“别卖关子,快说。”
“陆家,陆老爷子,陆仲诚他爹。”
李昭澜直接戳破他:“陆老爷子二十年前死了,文书阁至今也不过十八年,你这谎话是张口就来啊?”
“啊?”马顾明显一愣,他也不知道文书阁的建立时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文书阁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还私下卖药来着,说是吃了药就能稳稳高中,赚了不少银子。”
“这文书阁跟四家的其他家可有关系?”邓夷宁接过话头,一脸严肃。
马顾没听懂她的意思,张嘴啊了几声,结巴道:“那、那定是有的,否则舞弊案怎、怎会牵扯到其他三家。”
“行,看来你的确知道不少事儿,不枉费你在武夷府浪费这么些年。”
马顾刚露出点得意神色,下一句话便让他僵住。
“只是可惜了,这次回到宣州,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邓夷宁看着他,淡淡一笑,“反正不会死,如你所愿。”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并未走遂农的官道,而是直接进了宣州。
城门口,季淮书带着大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瞧见马车停下,他神情一松,翻身下马,几步靠近。
目光落在远去的马顾身上,他压低声音:“越障侯都交代了,但还有一件事,他非说要见到儿子之后才肯开口。东宫最近也很不太平,万事小心。”
李昭澜点头:“多谢,那小子也是个嘴松的,不必太过用刑。”
季淮书应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青禁台的澄夜医僧在找你,说是有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人马散去,周身再次安静下来。
周澹一转过头,将车门打开,帘子也拨到一边,望了望邓夷宁,问道:“将军,你信赵东和马顾说的都是真的?”
邓夷宁知道他想问的是在破庙那日,赵东开口说的那些话。她回道:“亦真亦假。”
她看向窗外一片绿油油,声音沉了下来。
“但若一切真是从二十多年前的谢家灭门案开始的,我相信我爹一定是站在谢老爷子那边的。”
“谢家,一定是无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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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忠烈 世平欲过二
今日已是八月十九, 太子大婚就在下月。
李昭澜独自入宫后,东宫便立马有了消息。魏越站在身侧,问道:“殿下, 东宫那边知道我们回来了,宫外可需要加强戒备?”
“知道了,暂且先不用, 若是本王有所提防,只怕他太沉得住气, 便抓不住他的马脚。”李昭澜问道, “太子妃那边安排好了吗?”
魏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太医院院判:“已通过百里大人的手,将消息递了过去, 只是迟迟没有答复, 可要再联系一次?”
“不必。”李昭澜抿了抿唇,他看着院判的背影,觉得应该是方竹妤自己的问题, “百里大人的亲眷要照看好了, 坤宁宫那边随时会出手, 太后知道本王已经查到了谢家,断然不会就此作罢。东宫那头也多派些人手,这天下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王妃那边要如何?她今日去了青禁台, 按照殿下的意思, 今日王妃便会得知二十年前谢家灭门的事,若王妃入宫面见陛下,那殿下您……还要不要继续瞒下去?”
李昭澜抬头同几位大臣寒暄几句,视线落回脚边,道:“还不到时机,这件事本王会找机会同她解释清楚。靖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魏越悄悄摊开手心, 露出一枚白玉扳指,小声道:“找到了,属下找老师傅看过,的确不是南雁楼最初寻得的那块玉,贺荆已经追查下去了,说跟一个叫暗尘司的地方有关。”
李昭澜听得一愣,迟疑道:“两年前被剿灭的暗尘司?又是两年前……去查查暗尘司跟黑鲨可有什么勾结,本王记得暗尘司常在荆州一带流窜,多备点人,小心有人下黑手。”
“马顾进了刑部,可要同钱尚书打声招呼?听闻前些日子右侍郎家三小姐,同许仲山的大哥的幼子在议亲。”
李昭澜沉默少顷,道:“无妨,韦侍郎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也看不上那幼子。倒是常坚那边找人去盯着点,柴尚书身体越发不好,陛下有意放他告老还乡,若是东宫联手,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要落在常坚头上。常坚与遂农陆氏牵扯颇深,只怕他的同党在今日便会提出户部尚书换人一事。”
魏越明白他的意思,可毕竟他们与韦侍郎交情不多,许多事都不能言明。加上这几日城中动荡,周边旱灾虫灾严重,百姓能为了一两大米大打出手。朝中怨愤堆积,李峥一股脑将所有事丢给了内阁那几位。
等李昭澜进了殿,魏越则离开了皇宫。邓夷宁那头已经在青禁台上了香,还见到了闷闷不乐的沈隽光。两人聊了一会儿,她想让沈隽光带自己去找澄夜,奈何她说什么也不肯,偏让邓夷宁一人去。
邓夷宁有些好奇,同扫地小僧问了一番才知,他二人闹别扭已有一月了。前几日沈隽光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澄夜得知后竟无半分关心,还让释远长老下了山,去沈府替她医治。
待邓夷宁见到澄夜,说出口的便是关于沈隽光的事。
“听闻沈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禅师可有解法?”邓夷宁坐在房中,手边是一杯清茶和糕点,“这病人睡不好,便容易伤心,不易医治。”
澄夜看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面前行了个礼,沉稳道:“医者不讳行医,心病亦有心病的法子。”
邓夷宁笑了笑,一只手撑在脸侧,头上的坠子跟着动作摇摇晃晃,这都是春莺的功劳。
“都说佛子无情,如今我算是见到了,可惜了沈姑娘的一番美意。”
澄夜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沈隽光的说客,但这说客不是沈隽光求来的,而是她多管闲事来的。他闷声盯着她片刻,淡淡道:“若无别的事,还请王妃尽快下山,城中这几日不太平,还望王妃小心谨慎。”
邓夷宁看向澄夜,道:“确有一事,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希望禅师如实相告。”
“王妃请讲。”
“二十年前,谢家灭门案。”邓夷宁笑了笑,“我听闻禅师便是谢家的最后一脉。”
澄夜低头一笑,并未追究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颔首道:“不知王妃是想知道哪些事,是谢家历年的风流韵事,还是谢家刺杀南平侯之孙,以及伪造诏令的壮举?”
“看来是昭王跟你说了些什么,否则这么大的事,怎会从你口中轻易提起。”
澄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离开房中,两杯茶下肚后,邓夷宁才等来他重新推开大门。彼时,他换了一身装束,手中也多了个漆木盒子。
“谢元叙是贫僧生父,生母是他第三任妾室张氏,养母是他正室。”澄夜走到她对面缓缓坐下,“贫僧尚在襁褓之时便被丢弃至此,就连贫僧是谁这件事,也是出自别人口中。谢家百年武将世家,从齐德年间起始,经历一百三十四年,谢家一直兴盛不衰,直到昌顺三十一年,母亲怀有身孕,而父亲率兵出征已有一月。”
澄夜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更别说对养母的记忆了,之所以知道这些,全都是当年谢家对释远长老的嘱托,以及谢家留下的那些画册。
他打开那个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邓夷宁明显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这是谢家留给贫僧的东西,听闻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这玉佩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品质来看,都不像是出自谢家的,贫僧也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这样一块残缺的玉佩会是谢家留下的。直到平廿二十一年春,贫僧带着这块玉佩下山行医,撞见了大宣都指挥使同知邓毅德邓大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佛曰本不足为道,可他见到贫僧的那日,竟然红了双眼。同知大人说要带贫僧去一个地方,那日便推掉了问诊,祈求佛祖的原谅,怀着愧疚之心上了同知大人的马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青禁台。”
邓夷宁的神色逐渐凝重。
世人都知青禁台是皇家的礼佛之地,却无人知晓在其后院的禁区,供奉着皇家历朝历代的长明灯。
烛亮人活,烛死人灭。
那是澄夜第一次踏进那片土地,用的便是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传到玉佩之上,邓毅德接过,将玉佩放在佛像之后,烛台上长明灯缓缓上升,那是被灭掉的一盏。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熄灭的长明灯?是死了?”
“是,死了。”
“可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放在烛台上供奉着?”
澄夜抬眸,看着邓夷宁:“因为青禁台有个规矩,历代皇帝的长明灯熄灭后,需要在此地加供二十年。”
邓夷宁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颤抖着双唇。
“关于长明灯,你可知灯油从何而来?”
她不敢回答,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只能起身捂住嘴,往外跑去。
“尸油。”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望着他,怒目圆睁。
其实这事在一些乡间僻壤之地并不罕见,防臭防烂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功效,可世间哪有如此神奇之物,能百年不腐不烂。
“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跟你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这是同知大人的计划,一段谋划了二十余年的计划。”
邓夷宁不可置信,反问他:“我爹?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个在军中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何德何能谋划这些?”
“贫僧不曾读过书,却有一事终其不得明了,为何如今的年号为平廿。廿乃二十,平有平定、平安之意,若大宣长盛不衰,为何不能是平卅、平卌,甚至是永平。在贫僧百思不得其解时,同知大人是这样解释的——”
世平欲过二十载,妄作一川白骨埋。
当时的澄夜也刚到及冠,尚不能明白为何会是“白骨埋”。
现在的澄夜虽年长她一岁,可依旧不懂为何会有“白骨埋”。
邓夷宁沉默良久,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挂在了腰间,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澄夜的这身装束。
长发被高高束成一团,绕着一圈细腻温婉的白珠,一身红衣裹在白袍里面,腰间的革带变成两根缠绕的丝绦,末端还挂着穗子。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道袍穿出如此模样,分明是两袖清风,却无不充斥着矜贵的气息。
“不愧是谢家。”她低低呢喃。
邓夷宁看着澄夜安静地立在门前,脚边的花草随风摇曳,一片花瓣稳稳落在他跟前。她转身站定,面对他几步远,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我爹要计划这些事。”
“因为邓氏与谢氏,本是世交。”
“世交?”邓夷宁绕去他正面,“可我从未听过我爹提起他与谢家相熟。”
澄夜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划过的一只鸟。
“谢家背负如此罪孽,世人避之不及,又何来主动提起。想必同知大人当年极力反对王妃入军,防的便是今日。”
邓夷宁立刻接话反驳他:“不对,我入军是因为魏将军,魏将军见我——”
“因为魏将军也是受同知大人的嘱托,才将王妃带去了军营。”澄夜平静地截断她的话,“魏将军身在西戎远离朝廷,却没想最后,王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邓夷宁怔了一下,垂在两侧手越攥越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良久,才低声问出那句始终不敢确认的话:“所以,谢家当真是被冤枉的?我爹真是因谢家而死?”
“谢家满门忠烈,陛下的旨意根本不是抄家,流放也并非去到苦寒之地,是背后有人买通了狱卒,篡改了陛下的旨意,在途中设下埋伏,将谢家上下悉数灭口。”
他话音微顿,重新看向邓夷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知大人,也是因为查到了谢家真正的死因,故而惹来杀身之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豪雄 “这便是武
从神青山下来时已过晌午, 无论沈隽光怎么留她,她都直白地拒绝。
未时一刻的太阳正火辣辣地悬在头顶上,邓夷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四周不少公子见她身着不菲,却无丫鬟在身旁伺候,都想上前搭个话。可邓夷宁根本不搭理他们, 吃了闭门羹就乖乖离开的不在少数,但也有几个不依不饶的。
这些人许是今年刚入此地的考生, 个个貌美年轻, 却颇有自信。
关于谢家的事,她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只是她与澄夜的疑问都一样, 便是杜家为何要这么做。彼时杜家已坐稳朝堂,当年还贵为皇贵妃的杜姝文已经为他的儿子铺垫好一切,只等李峥顺利上位, 她便能将杜瑶华扶上皇后之位, 彻底让杜家在朝廷站稳脚跟。
但杜姝文在李峥上位的关键时刻处理了谢氏一族, 先皇不但没有废黜太子之位,反而加快了李峥的上位速度。此举不仅会引得朝堂震怒,还会使刚登基的李峥遭受非议, 彻底成为傀儡皇帝, 使杜姝文的一切谋划彻底失败。
可若杜姝文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李峥登基,而是让自己成为当代女皇,这一切便就说得通了。
澄夜其实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李峥并没有按照杜姝文的意思去做,而是逐步剥离杜家在朝堂的势力,开始与杜家割席, 直到杜姝文彻底失去对李峥的掌控,她开始了她的反击。
杜姝文的野心路人皆知,当时朝堂对这个身居深宫的女人很是忌惮,可她毕竟是先皇皇贵妃,其长子又是当今圣上,就算是有心反抗,也没有命抵抗。
杜家的阴谋已逐渐浮出水面,邓夷宁在思索的间隙里,还是忍不住地去想自己的父亲,一个久居沙场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甘愿放弃自己的全部功绩,甘愿屈居在都司里,做了整整十几年的官。
两日后,邓夷宁启程回宫。
马车摇晃在大路上,马车内邓夷宁坐的随意,手中是只剩一半的酒壶,若不是李昭澜派人催促,她还想在宫外多留些时日。
一口酒下肚,马车忽然停住,她听见车夫在外面说着什么,而后隔着帘子传来他的声音。
“王妃,是信国公府的人,说国公爷请王妃府上一叙。”
“好,跟他们走。”
马车停在信国公府门前,她刚出门,便看见对面马车上去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受邀入国公府,饶是见过昭澜殿那般荣华的地儿,也不禁对国公府的花园连连赞叹。奢华但不张扬,假山水榭错落有致,花木疏密得当,她数着步子往内,约莫走了一刻才到正厅。
卫洺坚站在篱笆前,手里是修剪枝桠的弯刀,邓夷宁行了个礼,便乖乖站在一旁,没去打扰。
“王妃可知这是何种花?”
邓夷宁看着那鲜艳的花骨朵,答道:“断肠,秋海棠。”
卫洺坚抖了抖弯刀上的碎叶,道:“这是小昭他娘最喜欢的花。”
邓夷宁侧目,说道:“别名断肠,却也有着相知相守的高洁品质,但世人只道断肠离愁,亦是对故人的怀念,想必这其中也有舅父的意思。”
卫洺坚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啊,卫府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本该在卫家的庇护下无忧无虑过完一生,就因为那场宫宴,葬送了大好年华。”
邓夷宁抬头,斟酌着措辞:“可母亲并非愿意被卫家庇佑,王爷说过,母亲向往自由,喜欢一切不被家人所接纳的东西。”
卫洺坚收回视线,看向邓夷宁的目光锐利,却并无逼问之意:“只怕这并非是他告诉你的吧?”
“舅父说笑了,晚辈不敢非议母亲。”
“可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长辈,打着为你们好的名头,做的桩桩件件事,都是在心口插上了一把刀。”卫洺坚沉默了片刻,将弯刀靠在篱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小昭上次在府上跟我闹了不愉快,也就是那次争吵,我才发现小昭在不知不觉间,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邓夷宁微微前倾,要接话:“舅父,晚辈——”
“你先听我说。”卫洺坚抬手止住她,“这大宣朝的太子,原本应是小昭,可自从太后将杜瑶华扶持上位后,朝中便开始动摇,认为小昭没有成为下一任帝王的潜质,加上小昭的娘亲并非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迫于压力,小昭太子的名号只存在了区区半年。”
东宫易主后,杜家势力越发强大,他们开始不满足于控制朝中之人,而是将手伸向了科考之人,因为在杜家看来,这种穷人是最好拿捏的。在这些人一无所有时,只需要施舍一点钱财,便能让这些人付出一切,这也便是为何商贾世家不能入仕的缘由。
这些人有钱,在地方上能成为大家,可一旦面对百官,饶是个八品小官也能将他们踩在脚下,久而久之,便激起了商户的逆反之心。
从行贿私塾开始,到后来进了县衙、知府、知州,只要是用钱财能打点的,他们不惜抬高价格,只为剥去人籍册的名字,只为能报名科考。
“其实科考舞弊这种事,在些乡野小地很是常见,那时我还是个总兵,便听过‘五十一命’的说法。”
邓夷宁似懂非懂,想起早年西戎未平定时,也有过这种说法,五十两买一条人命。
卫洺坚轻笑一声,摇头道:“不,是五十文。五十文买一条命,若是愿意替考,便能得到十倍的报酬,还保下自己一条命。你说,这买卖谁人看了不心动。”
有人入仕是为了钱财地位,有人入仕是为了国家百姓,可总是前者多,后者少。科举本意是为了平等,为了平衡大国之下的权力,可商贾的插手,便让贫穷之人搅乱了律法。
百姓受小官打压,商贾行贿小官得到庇护,百姓效仿行贿,得益的便只有官家。
前院的石桌上,两杯清茶正冒着热气,还有一碟蝴蝶酥,卫洺坚说,这也是卫清音生前最喜欢的糕点。
“为将者,不可轻言刑狱,更不可以兵威相压,军权一旦凌驾于民生之上,便是失了分寸,亦是授人以柄。杜姝文还是皇贵妃时,便开始暗地扶持文官,使其据守中枢。后来她坐稳后宫,甚至插手军部事宜,有些人这辈子从未读过兵书,但一纸书信便能定责一场战役的成功与否。”卫洺坚抬眼,凝视她,“而这,便是谢家被屠的真正原因。”
邓夷宁放下茶杯,对这个理由很不解:“官家举措,以文官牵制武将,在短短的十年里便有了奇效。如巡抚、总督等文官节制地方军事,大大降低了贪墨军饷的可能,还能限制对各家的封赏,用以造福人民,福泽百姓。”
卫洺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缓缓摇头道:“可若真是如此,西陵何至于连年失守?边报频传败讯,将士白骨未凉,若真是武文相制、彼此牵制,为何无人能在残云骑异动之初便先制止?”
她抬眼看向卫洺坚,目光冷静却隐约透露出锋芒。
“既要制衡军权,又为何放任文官空口白牙。文官制武,本意在于制权防乱,可文官之权不受节制,军令反受层层掣肘,何言为国为民。”卫洺坚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又何至于葬送整个谢家。”
邓夷宁看向卫洺坚,目光里压着一层怒意与不可置信:“谢家被屠是因为残云骑的叛变?舅父,这不可能的,我爹他不会这么做,也不可能这么做。”
“是,残云骑在那时已属田怀武,但田怀武还有一个名字,他是前朝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许召的儿子许永才。”
“许召的儿子?”邓夷宁诧异道,“传闻许召向来与兵部不合,又怎会让自己的儿子承兵部之意?还改名换姓,不与许家有半分牵扯。”
“因为许召抛妻弃子,他娘在他襁褓之时,便离开了许府,冠母亲姓氏,名为怀武。”
卫洺坚知道她想问什么,自然也不会隐瞒。
“田怀武入军后一直跟在你父亲麾下,最后残云骑的建立,成功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后来跟随你爹去了荆川,本以为就此一帆风顺,可李峥为制衡杜氏,暗中着手清算武将,以军功为名、失责为由,择人而废。彼时邓毅德锋芒正盛,乃军中少有新进之将,本当首当其冲,成为示警之例。却因在荆川舍弃两万大军,又辞去官职,才得以保全邓氏一族。其后,田怀武以残云骑主将之名驰援西陵,再后便是王聿横空出世,爆发聿靖之役,赵怀允因功受封,而西陵自此溃散。”
“荆川留下我父亲的两万大军,那时残云骑只有不到一千人,田怀武为何还要率领残云骑前往西陵?”邓夷宁震惊,“二十年前的西陵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卫洺坚望向院中最大的那棵树,会心一笑,道:“这便是武将,这便是一颗赤诚的心。”
如今之大宣,早已非四十年前可比,彼时能人辈出,却因世家掌控着朝廷生死,先帝逐渐被架空,朝纲名存实亡,这才有了科举殿试。而杜氏一族顺势而起,转而扶植文官,致使文官品阶待遇等凌驾武将之上,武将在外的所有功绩皆需文官复核,甚至是被文官顶替。
科举初立,确曾使寒门见得出路,百姓不必再以性命换取生计,只需凭一纸文章跻身仕途,衣食无忧。大批文人涌入朝堂,军中缺乏人才,面对强壮精悍的敌军,却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持刃迎敌,败象由此而生。
残云骑的入驻极大缓解了西陵困境,至少他们不必再割让土地,百姓有了安身之所。田怀武带着西陵百姓改地为田、兴修水利,短短两年时间,残云骑便让西陵焕然一新。
可就算是这样,残云骑依旧只有千人,他们不得已强抓壮丁,仓促习武。直至平廿五年,矛盾爆发,百姓不再信服于残云骑。此后残云骑一心对付外敌,对内更是有心而无力,致使匪患猖獗,强抢民女成了家常便饭。
卫洺坚举着茶杯,吹起涟漪,停了片刻,再道:“而这些事,都是一个叫赵怀允的人解决的,他虽颇负盛名,却始终得不到残云骑的重用,不是田怀武不惜才,而是赵怀允有自己的理想。”
“他要组建一支只属于西陵的军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