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9章 天下第一大邪祟就在此处,寻……
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室内宽敞,陈设雅致,挑剔如谢小公子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浴桶里腾起袅袅热气, 他靠在一边,将谢不鸣前些日子交给他的几味灵宝都自乾坤袋里取出来, 随手便丢向热水中。
不过是些助益经脉运行、排出杂垢的寻常功用,也没什么讲究,在洗浴时简单炼化吸收即可。
困意涌上来, 他很惫懒地打了个哈欠, 又往案上的三脚香炉里添了点安神清心的香料。悠悠然歇了半天,谢迟竹才踱到浴桶边。
朝里一看, 几样东西都全须全尾地飘在其中, 水已经微微泛了凉!
不是说人不会丢么,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谢迟竹眉梢一动,脾气登时就上来了, 偏偏不想如谁的意。
他将外袍并其他衣物尽数褪在几步外的床榻上, 只合着一件里衣,又在另一只乾坤袋里翻找一通。半晌,谢迟竹才寻到从前惯用的几种灵符。
真气自指尖游出, 引得灵符上的咒文各自散出微光。虽说年头久了些,但乾坤袋中日月流速与外界不同,到如今都还算保管得妥善。
几道微光投入水中,原本静悄悄的一桶水随即咕噜咕噜滚起了泡泡,几样灵物在其中摇摇晃晃, 转眼便消解为无形。
谢迟竹一只手支在桶缘上,直着脚背将水温探了一探,而后才缓缓将光裸的小腿浸入水中。温涌的热意在肌肤浮动, 流转着向足上几处穴位冲撞。
他轻哼了声,得亏有手臂撑在一边,整个人才没跌进浴桶中。又缓了片刻,青年才真正将身躯浸入药浴中,一身白玉似的皮肉大半隐没在水面下,眉目氤氲在雾气中。
里衣随意搭在不远处。谢迟竹抬手娴熟触到发簪,两根手指缓缓一并一抽,青丝便流水般散开来。他眉心一蹙,又将一头长发一并挽到浴桶中,专注对付起难缠的长发来。
一点点将青丝在指间捋顺——才怪。这事才刚刚开了个头,谢小公子极其有限的耐心便叫嚣着告罄,秀丽眉心蹙起郁结,恨不得立即掏出梳子将打结的长发绞了了事。
他叹口气,决定不和自己过不去,身子缓缓靠着桶壁下滑。至此,还露在水面外的,便只有一点雪白的肩峰与脖颈了。
烛影晃动,更声悠长。谢迟竹阖目,心中默诵口诀,加快吸收起水中蕴含的灵力。
谢不鸣大抵真的对他这个弟弟心疼得紧,次次拿出手的都是猛料,谢迟竹的经脉都被药性冲刷得胀热不已,青丝在无形的水流里迤逦滑散,面色生机勃勃地漾开红润。
单薄胸膛匀净起伏,许是太过专注,他连长睫结了水珠都浑然不觉。
过了良久,睫毛忽而颤了一颤,水珠滚落入水中。谢迟竹垂眼,又掬起几捧水将身上淋漓的汗浇走。他欲从浴桶中起身,张望一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陷入了黑暗。
于修士而言,要重新点燃烛火也并非难事。谢迟竹正欲弹指,余光忽然瞥见烛台边一道暗影晃了一晃,眼角又不妙地一跳。
眼下他未着寸缕,要真有什么妖魔鬼怪进来搅乱,日后还怎么见人?
他正要出声呼唤谢聿,心中忽然回过味来——要论妖魔鬼怪,有谁能妖魔鬼怪得过那位?
居家旅行带着谢聿,什么镇宅辟邪的物件都多余了,天下第一大邪祟就在此处,寻常妖魔鬼怪哪敢作声!
思及此,谢迟竹又不自觉将唇抿成平平一线,收敛了似笑非笑的面色。他天生生了一张带笑的脸,刻意冷脸的时刻倒真不多见,连带着声线也压低了两分:“谢聿!”
暗处影子攒动,不见回音。
“谢聿,出来。”
房内仍是一片静悄悄,半点响动都听不见。谢迟竹心头倏然升起几分怪异,眼前又倏然一亮,紧接着便是轰然雷鸣在耳边炸开!
谢迟竹一惊,手下意识扶在桶边,起身时带起大片水花。浸饱了水的长发也变得沉重无比,湿淋淋地往下落着水,哗啦哗啦的水声正同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应和作一片。
他正要掐个手诀净身,顿觉周身真气运行滞涩,浸着半身的温水也霎时失了温度,几乎寒凉刺骨。窗外雷鸣滚滚不止,电光将面颊映得煞白,陷在厚重潮湿的长发里,几乎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牙齿在口腔软肉里颤动,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好在,这样的滞涩只留存了一瞬。
一瞬之后,手诀奏效。谢小公子舒了口气,干净体面地从浴桶里起身。
灯台上蜡烛未燃尽,狼藉就留给旁人收拾。他披着里衣在房里走了一圈,还是不见谢聿。
窗外暴雨竟有绵绵之势,困意漫过来。赌气似的,谢迟竹也懒得费神了,自个儿扯了被衾睡去。
……
“几位客人,您的烤鸭!慢用嘞!”
小二推开雅间大门,满脸堆笑,将装烤鸭的菜盘小心翼翼端到中间:“难为您几位能找到春明楼的老师傅,这脆皮的手艺如今在咱们双溪也不多见啦!只是咱们这地儿水汽重,您几位趁热享用!”
这座酒楼临河,雅间正处在三楼。从雕花繁复的格子窗里望出去,骤雨后深碧的河面正静静淌过,隐约能听见水声。
桌面上菜量不大,多是精巧的小份菜,座中也仅有四人,一众弟子似乎都为另外的事绊住了脚。谢迟竹与谢不鸣比肩而坐,对侧是同谢不鸣一并抵达双溪镇的岳峥与冉子骞。
满脸堆笑的小二又进来上了几道点心,为几人添好茶饮,精明的目光落在空座上。他清了清嗓:“您看这空座,要不要灶上单独留几道热菜?”
闻此言,谢不鸣停箸,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谢迟竹。
后者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酥酪,面色淡淡道:“先将座位撤了吧。”
谢不鸣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吩咐小二:“再添一小份酥酪来。”
重新坐在这河岸上头喝酥酪,倒是让他回想起不少往事。
当初为支走谢不鸣,他随口指明要松斋的酥酪,自然是没在当时尝到的。
条件所限,谢不鸣遣人寻遍全镇,还是寻到一家口味相差不大的酒楼,那便是当年的春明楼了。
年轻人上酒楼,大多要热热闹闹才好。当初春明楼一行,除却他们兄弟二人、延绥峰一干人等,应当还有个不是人的小混蛋在座。
些许渺远回忆依稀自水面浮现出眉目,谢迟竹将勺子搁了,又将目光投向深碧的河面。
他从清云境脱出后,身体多少抱恙,留在双溪镇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彻底缓过劲。
先前外食的酥酪还算合胃口,庆贺的一餐便顺理成章安排在了春明楼。
再说谢聿——那时的谢聿起初没什么人样,后来在他身边却进步很快,不多时便将礼数规矩学得几乎周全,外表瞧着与寻常童孩无异了。
月余过去,谢迟竹几乎要忘了这人起初表现得多么荒唐,甚至为他向谢不鸣说过几句好话。
时近夏末,双溪镇余暑未消。修士辟谷后可免去诸多烦忧,但不自在总是难免的。马车停在门前,谢迟竹掀开帘子,除却他病中无聊手刻的几只扇风小木偶外,还意外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他那本该迟些时候才能赶回双溪镇的长兄。谢不鸣瞧见他,眉梢泛开一点柔和的笑意,招招手:“孤筠。”
被刻成道童模样的小木偶在四角里端着小团扇噗嗤噗嗤地扇风,谢迟竹在谢不鸣身侧软垫坐定,下颌不觉便半靠到谢不鸣肩膀上,软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哥哥?”
谢不鸣为他一拢鬓发,道:“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快。”
闻言,谢迟竹抬手为他揉捏两下侧肩,弯眼笑道:“那是我哥厉害。”
谢不鸣面色无甚变化,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谢迟竹能瞧出他对这一番话多么受用。
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的长街,团扇带起微风,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那些弟子也恼人。”谢迟竹托着下颌,思索道,“要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肯定要同他们生气的,只有哥哥脾气最好了。”
“拜师学艺,谁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谢不鸣道,“总没人愿意动辄被责打。”
“那我大概只是生气。”谢迟竹随口说。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忽而,谢不鸣的目光凝在斜前方那只道童木偶手持的团扇上,抬手一招便将东西拿在了手中。
小木偶还在原地傻乎乎地噗嗤摇晃,谢迟竹瞧它那傻样,并起两根手指将偶身定在了原地。他转头问谢不鸣:“哥哥喜欢?”
谢不鸣将那不抵手掌大小的团扇在手中转了一转,摇头。余光中少年的眼角眉梢果然耷拉下来,连唇角都抿成可怜的一线,好像立即就要落下泪来。
谢迟竹抓住他袖角,脸颊凑过来,声音放得低低的:“那就是不喜欢。”
两个人凑得近极了,谢不鸣几乎能看见他家弟弟脸颊上未能褪净的细小绒毛。马车行驶间,车帘不住晃动,夏日过分耀目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眼前少年的侧脸好像也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阳光照在耳廓,透出一派明媚的粉红。谢不鸣抬手摸了摸他耳朵,终是无奈笑了:“这不是孤筠做的,对不对?”
谢迟竹强绷着的哭脸登时垮下来,额头抵在谢不鸣肩上,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哥——”
他笑得夸张,险些岔了气,又靠在谢不鸣身边咳嗽。谢不鸣耐心为他抚背顺气,又听少年说:“是我新收那个小徒弟,手把手教的。怎么样?”
“……还算认真。”一顿之后,谢不鸣如是回答。
而后,谢不鸣又将手中团扇与其他道童木偶的来回瞧了一番,终究没将话头忍住:“只是和你所作分毫不差,少了些变通。”
谢迟竹不以为意:“多少人连照猫画虎都不会。”
谢不鸣又碰了碰他发顶,问:“那孩子现下在何处?”
“唔……”思索片刻后,谢迟竹下颌向前一点,“跟着呢。”
“也好。”谢不鸣颔首,别开话题,“除却酥酪和点心之外,那家酒楼做烤鸭也很有名,并不油腻,你大可以尝尝。”
交谈间,便到了春明楼。万宗大典结束不久,双溪镇还很热闹,春明楼观景位置绝佳,生意更是红火。
谢不鸣下了马车,正伸手扶住谢迟竹,忽然一凛,对上前边那小兔崽子冷冰冰的目光。
只一瞬相错。春明楼里宾客来来往往,放眼望去,大堂里竟然没有空桌。谢聿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谢迟竹身边,延绥峰一行人便晃晃荡荡地上了顶层的雅间。
除却兄弟二人与谢聿外,座中还有谢不鸣得力的几名弟子与岳峥。一见他们几人,岳峥便爽朗地起身迎了过来:“气色不错啊,孤筠。”
他又冲着谢不鸣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谢峰主。”
“师尊,小师叔!”座中更有弟子朝着几人一笑,“哎,这位是?”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齐汇到谢聿身上。他也是一身延绥峰弟子打扮,垂手恭谨随在谢迟竹身侧,身份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谢迟竹一笑:“是我新收的徒弟。阿聿,那是你几位师兄师姐,这是别处的岳师伯。”
终于落座,开胃用的冰酥酪几乎立即传到谢迟竹面前。他捞起一勺覆着桂花蜜的酥酪,细细搅匀了,随口问:“快入秋了?”
“双溪的桂花开得早,这是新蜜呢。”先前的弟子立即接话,“小师弟是本地人吧,应当知晓这些的。”
谢迟竹瞧谢聿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先替人答了话:“出身双溪不假,又未必见过外边的桂花。”
那弟子也哈哈一笑,话题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
不多时,春明楼的伙计端着烤鸭上了桌。深蜜色的表皮飘香,在座众人都不自觉止住了话音。
伙计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柄小刀,笑着问:“几位客官是要切片还是斩块?要是有兴致,自己动手也是好的,咱等着吩咐。”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聿忽然自谢迟竹身侧而起,道:“我来吧。”
说完,他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了那柄小刀。
因谢不鸣先前在车上提过一嘴,谢迟竹在此时多少留了些心眼,发觉他握刀的位置与姿势都当真和方才的伙计分毫不差。
这厢心头升起异样,那边的谢聿深深望了眼谢迟竹,随即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烤鸭来。
在双溪镇这月余,谢迟竹的饮食起居不是未经由他手照顾过;谢聿似乎也对他饮食习惯很熟悉,手持一柄小刀飞快将烤鸭片成薄片,利落地分入盘中。
接下来,就是斩块。刀起刀落依旧漂亮,一边的伙计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道:“小客人年纪小,这刀法可真利落!诶,您悠着点——”
刀锋一错,白瓷的餐盘上倏然淌开殷红,同半边烤鸭融在一处,原本盈满香气、令人食指大动的空气中掺入驳杂的血腥气。
这切烤鸭用的小刀比寻常刀刃锐利,割开的伤口更是骇人,血液不住汩汩外溢。
咚一声巨响,伙计竟然翻着白眼径直晕倒在地!
在座其他人面色也多少有些不好看,正面面相觑。谢聿却没事人一般,淡然看了眼伤口,用手指随意一抹,又要继续切烤鸭。
“阿聿!”
谢迟竹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起身抓住谢聿手腕,将人往后一拽——第一下还没拽动!
似乎是察觉到谢迟竹的气息,谢聿才乖乖向后退了两步,口中道:“师尊。”
说这话时,谢聿又遵循先前的礼节,乖巧恭顺地垂下了手。
谢迟竹抓了一手湿漉漉的血,屏息从袖中乾坤袋飞快取出一剂丹丸以真气碾碎按在伤口处,又脱力地将人一推。
他倒回软垫上,胸口不住翻涌,又不愿用脏污的手去触衣襟,最终缓缓合上了眼皮。
早有弟子匆匆跑到雅间外叫人,赶来的其他伙计正七手八脚地将方才晕倒的伙计向外抬。
清风习习在鼻间拂过,驳杂气息为之一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安神香气味。
谢迟竹仍闭着眼,心中知道这是他长兄的好意,当下却无力说些什么了。
“无碍。”谢不鸣在耳边温声问他,“要不要再用些酥酪?”
谢迟竹喉头微动,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答:“……不要桂花蜜。”
冰镇的酥酪送入口中,胸口沉闷感得以缓解,他才将眼皮缓缓抬开一条缝,眨去薄薄一层生理性泪水。
兴许是为照顾谢迟竹的感受,谢不鸣的几个弟子与岳峥都不在雅间内了,此间又只余下三人。
谢迟竹手指动弹两下,缓缓将自己从软垫里拔出来:“哥。”
“嗯。”
对上谢迟竹无声的目光,谢不鸣终究是掩住半声叹息,缓步退到了门外。
将门合拢之前,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那半身血迹的小兔崽子一眼,眼底寒意凛然。
半声“吱呀”过后,雅间内归于寂静。春明楼内、双溪河畔,诸多红尘喧嚣都隔在墙板之外,听不分明。
那小兔崽子好像也知道谢迟竹不喜欢大片血迹,将身子侧过一半,堪堪让大片血污自谢迟竹的视野中消失。
谢迟竹蹙起眉头,吸了一鼻子安神香:“阿聿,过来。”
谢聿闻言,脚步一挪又一缩。
谢迟竹从他眼底看出畏惧的意味,心里一软,不由得将声音放柔:“给来给我瞧瞧。”
只见一道深深伤口已结了血痂。谢迟竹垂眼,指尖一拨,血痂便毫无阻碍地脱开,露出底下毫不见伤处的皮肉。
“不疼?”
谢聿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不疼!”
未及眼底的笑意令谢迟竹心跳一滞。他缓缓收回手,又用帕子将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指尖擦了一番。
……
回忆归笼,谢迟竹望着桌面上玲琅满目的菜色,是彻底没了胃口。
他身在道中,却并未守住那清心寡欲的戒律,依旧好美食,尤其嗜甜,但对人血是半分兴趣也无,只觉得筷子都懒得动了。
“清云境还是在辰时开放?”他将酥酪端起来,小小抿了一口,转而开口问。
谢不鸣摇头:“是子时。”
说着,他向雅间外比了个手势。片刻后,道童双手端着一条长木盒进了门。
谢不鸣取来木盒。只见其中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静静卧在衬布之上。
“我在其中存了三道剑气,可供不时之需。”他道,“孤筠,无论如何,你的平安为上。”
第102章 第20章 “我们好像到了,师尊。”……
夜半子时, 双溪镇正于夜色下安睡。
更声敲过,越过入口,清云境内却宛如白昼。光线柔和, 无日无月,仿佛凝固在琥珀中。
周遭景致倒是同一甲子前别无二致, 草木繁茂,天清云淡,一派好光景。
——只是有一点不对。
鸟鸣虫鸣在耳边亲热嘈杂地相互应和, 除此之外, 更无人声,就连一同进入清云境的岳峥都不见了影踪。
谢迟竹只觉得头疼得很, 耳边嗡嗡的。他按住腰间长剑, 神识徐徐向四周探去,又并未见得更多异样。
一只圆滚滚的雀儿自枝头落下,蹦蹦跳跳地停在他肩头, 睁着黑豆般的小眼睛, 口中不时发出一两声啾鸣。
身姿流畅优雅的小鹿亦从林间现身,若无旁人般踱步至谢迟竹身侧,俯身向山涧汲水。
若掘弃一切前因后果, 此间还当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谢迟竹却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缓缓向前探。
越往里,林木就越发繁茂幽深。奇花异草处处可见,随便拈下一叶便能到外边换得千百两金银, 反倒是记忆中的危机四伏始终不见影踪。
如此警惕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头顶是一线天光也泻不进来了,先前停在肩头的鸟雀也受惊般飞走, 耳畔只余下“沙沙”的脚步声。
他心里有些发毛,足尖刻意在地面上一碾,制造出些额外的响动。
忽而,他耳廓一动,敏锐捕捉到来自侧后方的风声——
林间枝叶轻晃,腕间又一灼。来不及细思,谢迟竹身形径直向旁疾掠,手中未出鞘的长剑铮然一横!
剑风横扫而过,深绿的叶与细枝簌簌落了青年满肩。他来不及抬手去拂,直直抿唇看向声源处,手指已扣在剑鞘。
看清远处的人影后,他又是一怔,先缓缓将剑鞘按了回去。
一身玄衣,蜂腰猿背,眉眼英俊逼人。在与谢迟竹对上视线之后,那人眉眼间阴戾意味一扫而空,笑容中喜悦意味显而易见:“师尊!”
“嗯。”谢迟竹淡淡将剑收好,“你怎么独自来了?”
“弟子实在挂心师尊,便先行一步了。”那人道,“本以为一路上能觅得些师兄的踪迹,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师兄?他满打满算也只收过一个弟子,哪来的师兄?
谢迟竹眼睑一跳,牙根又止不住地发酸:这又是在唱哪出!
虽说心中叫苦不迭,他面上仍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仙人做派,又问:“想必你心中有一番构想了。依你看,他现下应当在何处?”
听了谢迟竹的问话,那人的面色倏然一正,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回师尊,师兄是为寻觅沁莲深入清云境,沁莲又常生在水木丰润之处,所以弟子想——”
“清云境本就以水木为基。”谢迟竹道,“你要去清云境深处?”
那人“嗯”了声,殷切地注视着他:“是。还请师尊指教。”
“人人都能想到。”闻言,青年秀丽的眉心又是一蹙,“你是真心要救阿聿?”
那人恭顺垂首,面容隐在一片看不分明的阴翳里:“……弟子当然真心希望师兄平安。师尊,您说呢?”
谢迟竹嘴唇甫一动,忽然发觉面前人靠得近极了,炙热鼻息喷洒在两人之间。谢钰仍旧笑着,深邃眼底几乎要滴出有毒的蜜:“看见您为师兄寝食难安,弟子当然也心痛之至。”
“你有这份心便好。”谢迟竹垂眼避开目光,向后退一步,“随我来。”
见他退避,谢钰唇角笑意愈发幽深,但并未再靠近,只亦步亦趋随在青年身侧。
然而,那潮湿粘稠的目光不曾离开,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将眉眼与身形都细细描摹。
清云境内寒气重,谢迟竹穿得亦是严严实实,衣料几乎严丝合缝地包裹了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越发显得弱不胜衣。行走间,手腕不经意裸露在空气中,肌肤莹莹散着光,一颗朱砂小痣几乎红得灼目。
他唇瓣也生来红润,这腕间小痣的红却与惹人采撷的唇红不同,几乎在视野里炎炎灼灼地跃动,叫人心底升起不堪言说的暴虐欲望。
“……师尊。”
身侧少年的声音哑得惊人,若有若无的气息挠在谢迟竹耳后。
许是山林中行路艰辛,白玉般的小巧耳垂竟然也渐渐透出薄红。
“嗯?”
谢迟竹随口应声。他对来自身侧的亵渎视线似乎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于行路。
——原因无他,山林中渐渐升起薄雾,他不得不专心致志以守住灵台,别再出什么别的岔子。
“师尊也会害怕么?”越过一道山岩,身侧的人又轻声问。
岩壁上尽是湿漉漉的青苔,谢迟竹垂着眼,从一处突起借力轻飘飘腾空,衣袂流转翩飞。
除青苔外,山岩上方不生草木,长久为绿荫遮蔽的天光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将逆光的人影勾勒得愈发朦胧。
“人心都是肉做的。”谢迟竹瞥他一眼,“会痛,会流血,当然也会死。我不想死,当然会害怕。”
余光里,少年唇角一勾:“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山岩中传来一阵堪比地崩山摧的巨响,尘土骇然在眼前腾起!
流转在周身的真气随之一滞,谢迟竹瞳孔微缩,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却稳稳落进了一道早有蓄谋的有力臂弯!
被接住的刹那,他紧紧咬住下唇,硬生生吞回了半声已到喉咙口的惊呼。
腰肢却被人牢牢环住,那手掌还意犹未尽般在他腰侧摩挲片刻,狎昵意味显而易见。
风声在耳边呼啸,尘土几乎将视线尽数遮蔽,谢迟竹要屏住呼吸,那烟尘却侵略性极强,他不得不抬手去捂住口鼻。
然而,在触及自己的鼻尖之前,带着薄茧的掌心忽而牢牢将他口鼻捂住——
谢迟竹双眼瞪圆,又为风沙迷眼,险些被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唔——”
他要张口质问身边这人,唇瓣却被人牢牢按在掌心里,只能发出小兽般不成词句的音调。
青年的腰身都气得发颤,泪液将鸦羽般的长睫粘黏,眼尾都是醉人的酡红。
谢迟竹怒视着眼前人,眼前人的神情却愈发玩味。
惊鸿一瞥的天光迅速自头顶远去,就算腰身被牢牢桎梏于怀抱中,他也能意识到自己正同这个疯子飞速下坠!
失去真气相护,单薄孱弱的身躯也似乎沉重起来。失重感让谢迟竹本能地生出畏惧,在理智作出决定以前,肉|体已经无意识地选择更贴近这个有力的怀抱。
感受到冷香的贴近,谢钰唇角笑意更甚。他目光幽幽,垂眼欣赏自己的战利品片刻,随即将一吻落在青年溢出晶莹的眼角。
更确切来讲,这只是一个吻的开始。绵密潮湿的吻将泪珠吮净,尘土弥散,青年却迟迟没有睁开眼。
“师尊。”少年的声音哑得惊人,“您可以睁眼了。没有沙尘了。”
他看见长睫翁动,薄薄的眼皮下依旧是一对湿漉漉的眼珠。这双眼睛显然颇得造物者恩宠,没有一丝不合宜的线条,无论何时都如此美丽、如此多情。
谢钰和他的师尊对视。他没有松开手。
“您总是这样看着我。”少年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您究竟在看谁?”
“唔——”
“抱歉。”
谢钰这才后知后觉般挪开手,回以歉然一笑:“忘记您还需要用语言表达自己了。”
被黏糊唾液沾湿掌心缓缓摩挲着青年面颊,指腹爱怜地抚弄着他清瘦的下颔线。发冠已然有些散乱了,乌发散在鬓边,几缕发丝狼狈地粘黏在脸颊。
往下看,天生红润的唇瓣被青年本人的唾液沾湿,正呈出亮晶晶的质感;喘息间,一点舌尖也若隐若现。
再对上怀中人有些发痴的视线,谢钰更是一阵心驰神往,当即就要低下头。
忽有冷香袭来,他一怔,听取“啪”一声脆响,脸颊竟是火辣辣地发疼。
“谢钰!”怀中人抓着隐隐泛红的手掌,嗔视他,“你要是当真念着你的师兄,就该知道哪些事不该做。”
谢钰闻言,眉梢乖戾一挑:“弟子一颗衷心,只心心念着师尊一人。”
他说着,还要替谢迟竹去揉发红的掌心,将青年柔韧白腻的手掌仔细抚弄,更觉爱不释手。谢迟竹半阖着眼,任由他摆弄片刻,声音里带上无奈:“好徒儿,你也知道师尊为他忧心如焚。”
话音未落,按揉手掌穴道的力道倏然一重,谢迟竹不由得轻哼了声,撒娇似的缓缓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青年呼吸已趋于匀净,经年萦绕身周的冷香随汗孔翁张更为彰显,喷洒在人脖颈间时却带起灼热,将谢钰本就五味杂陈的心绪搅得愈发不宁。他仍稳稳将谢迟竹抱在怀中,手背青筋隐忍地条条鼓起,只觉怀里抱了一捧易碎的云、抓不住的水。
此般作想,他不由得松开了握在青年腕间的手,又用带茧的指腹摩挲那朱红小痣,柔声唤道:“师尊……”
此刻谢钰声线低哑得惊人,谢迟竹哪能听不出其中意味,屏息将手缓缓抽出:“先放我下来。你可知这是何处?”
谢钰一顿,最终还是依言。
只见头顶繁茂枝叶仍遮天蔽日,隐约能辨出洞口的形状,再四周便是一片幽深的漆黑,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谢迟竹本能要用神识去探,才再度意识到他赖以护身的真气在此地派不上用场,腰间一柄玄铁长剑似有千斤重,拽得他步子都有些发虚。
“不知。我帮您拿剑?”谢钰善解人意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
“不必了。”不暇多思,谢迟竹便一口回绝。这剑到底是兄长亲自交给他的,且不论三道剑气威力究竟如何,那都是谢不鸣的心血。
想到这里,他手指在冷铁的剑身上蜷了一蜷,感受到震颤的回音才直起身。
那边的谢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火折子,跃动的火焰倏然将四周照亮,狭窄的岩壁一路向远处通去。靴子漫不经心将一块碎石踢走,片刻后才有极轻的回音传来,谢钰回身向谢迟竹扬眉:“当真不用弟子替师尊拿着?”
谢迟竹循着他话语看向长路那头,眉心不自觉一蹙,生硬道:“难为你有这份心。”
怎么偏偏是这里?
好在身上千斤坠终于去了,脚步也变得轻松起来。
想来也是,那里边可是他哥的剑气,谢不鸣的剑气怎么可能害他?
两人就顺着狭窄的岩壁前行。好长一段时间,耳边只余下空荡的风声,谢迟竹只觉得小腿肚阵阵发酸。
可是眼下没了修士缩地成寸的本事,他也只能同自己生闷气,连带着瞧勤勤恳恳照明开路的谢钰都有些不顺眼了。
要是现在就能回到延绥峰,他肯定不和这人蹉跎光阴!
神思游离间,谢迟竹忽然撞上前方人坚实的后背。
谢钰脚步一顿,反手扶稳他,手中光源照向前方开阔处:“我们好像到了,师尊。”
第103章 第21章 冷香盈怀,谢聿不由得心猿意……
前方明显有人力开凿的痕迹, 石阶上覆了尘土,墙壁上还有熄灭的油灯。本应严丝合缝闭拢的石门大敞着,其上赫然劈着几道经年的剑痕。
其他人迹都被岁月模糊, 剑痕却鲜明如旧时,依稀能看出主人当日的意气风发。
谢钰用未使完的火折子将几盏油灯尝试着点燃了, 回身见谢迟竹已然迈到门边,垂眼的刹那流露出令人心悸的眷念。
他无法确切解读那个眼神,胸中却倏然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不由得将手中玄铁打造的剑柄握得更紧。
还不是时候——谢钰强自压下暴虐的欲望, 抬眼向石室内扫去。
尘土几乎覆了满室,装潢细节一律看不分明, 只能大致辨别出此处曾是用于祭祀的所在。
小小祭坛的朝向, 正是石室外的万丈深渊。
以凡胎肉|体的目力向下看,只能见得空洞的漆黑,隐有粘稠的水声自下方翻涌着传来。
谢钰心念一动, 长臂带着剑锋横扫, 大开大合间卷起罡风!
罡风席卷,尘土霎时腾起。谢迟竹只听见铮然一声剑鸣,便猝不及防被少年揽入怀中掩住口鼻, 免了一番咳嗽的苦楚。
片刻后,室内烟尘一扫而净。
谢钰一只手覆在青年脑后,先自己眯着眼将室内全貌再看了一番:室内原物应只有壁上灯盏与造型古朴的祭坛,那几样东西年头实在是肉眼可见地有些久,风化磨损痕迹都显而易见。
地上刀剑劈凿出的阵法倒要新得多, 与门上那意气风发的剑痕时间相近。
他还欲再眯眼细看,怀中青年却轻微挣动起来。谢钰将温良恭俭的面具勉强归位,臂膀一松:“师尊?”
他的师尊淡淡应了声, 有些神思不属似的,并未抬眼看他,反而也去琢磨起了那些剑痕。
世上百家武学各有其道,凭打斗痕迹分辨个大概还是可行的。谢迟竹面沉如水,半晌没有作声,反而是谢钰目光中兴味愈发浓郁。他靠在一侧,静静候着谢迟竹。
谢迟竹目光顺着阵法游走了一圈,抬眼对上谢钰。后者笑盈盈道:“师尊,这可是我延绥峰剑法?”
果不其然。他心中最后一点悬石霎时落地,又听谢钰继续道:“嗯,不对……延绥峰是正统剑派,这几道轮廓却太刚硬了些,不似君子之风,应当是别处的刀法。弟子斗胆请教师尊,这阵法是作何用的?”
还能是作何用?
对上那张满脸写着殷切求教的面容,谢迟竹失笑,同谢钰道:“过来。”
说这话时,青年眼角眉梢都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唇边却只有天生的三分弧度。谢钰仿佛为这笑容蛊惑,下颌又被谢迟竹柔软的指尖轻挠两下。
“你既然心中有所猜测,”谢迟竹轻声道,“为何不亲自验证?”
冷香随着吐息送来,挠得人更心痒难耐。谢钰俯瞰着那双向来潋滟的眼眸,心口热烈地鼓动着,将浑身血脉都鼓动得偾张不已。
这时候,眼前人还要在火上浇一把油,眯眼露出略显促狭的神情,头偏向一边,柔柔唤道:“阿钰。”
谢钰心中一刺,那点隐秘的嫉妒登时熊熊燃烧起来,将最后的乖顺假面也焚了个干净。他手臂前抵,几乎将谢迟竹整个人都困在石台与怀抱之间,眉眼间笑意盈盈:“您看清楚了,师兄可不在此处。”
指尖柔柔描摹过他眉眼,最终停在窄长眼尾处,情意十足地摩挲着。青年似是对他话语感到不解,面色纯然无辜:“阿钰就是阿钰,我清楚得很。”
话才说完,谢迟竹瞳孔骤缩,下意识用手肘撑着自己向身后石台退去。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青年很快将退缩按捺住,又捧出一副柔情蜜意的面孔。
可谢钰是何等目力?
他眉梢一挑,话音里是藏不住的戏谑:“原来如此,师尊心中清楚,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说罢,他立即低头一咬,唇舌长驱直入。
兴许是太过得意,谢钰没捕捉到谢迟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
青年虚虚阖目,被动承受着这个吻。谢钰的目光却始终清明,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青年身上,细细赏玩着怀中人逐渐为情欲沾染沉沦的情态。
实在是漂亮得紧,沾染上欲色后更教人心底某些恶劣的破坏欲得趣,将舌尖勾着吮了又吮。一截腰肢在掌心里震颤着发软,又觉隔雾观花终究不够意思,干脆摸索着将腰带一扯,膝盖自青年双膝间一抵。
一吻毕了,牵开银丝。谢迟竹唇瓣无意识地微张,正好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搅进来,同水红软舌缠成一处。
经他这么一打搅,青年竭力吞咽保持的体面也维持不住,口涎清凌凌地往外溢。谢钰也不嫌弃,用手背细致地替人抹净,笑道:“清云境是水木丰沛之地,我瞧师尊也是水做的人。”
谢迟竹微恼,收腿就要踢人。不料,这动作反而更将他向谢钰怀里送去,压抑的喉音险些变调。谢钰垂首吻他嫣红眼尾,缓缓将青年按倒在石台上……
……
“师尊,师尊?”
谢钰从他家师尊胸口抬起头,神情餍足,又埋在青年光洁的颈窝里拱来拱去。谢迟竹被他鼻音臊得头皮直发麻,缓缓将抓在人脊背上的手收回,一时没有应声。
这小兔崽子方才说了半天什么“较之师兄如何”的浑话,还险些将兄长赠与他的剑都用来做混蛋事,将他折腾得不轻,他这会都没什么力气同人说话。
比起他,少年人的精力真是旺盛得不得了,也不计较什么师兄不师兄的了,抓住他指节亲了口,兴致盎然地向四处张望:“诶,师尊,您瞧!”
谢迟竹眼皮微动:“……废话少说。”
他面上绯色未褪,神情又归于倦怠疏离,谢钰盯着他瞧了半晌,又笑眯眯将人搂着胡乱亲了一通:“是阵法呀,师尊。我扶您起来瞧瞧?”
谢迟竹缓缓起身,半靠在他肩头,见满地剑痕凛然流转着微光,且渐渐变得明亮。不过几个呼吸间,光华已将小小一间石室盈满,就连石室之外的深渊都被照彻,万丈之远几乎使人目眩。
这一次,谢迟竹看清了深渊最深处的光景: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那处本就是纯粹定义上的漆黑。所有光线都在那处消弭、塌陷,在视野尽头呈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师尊,您在想什么?”
谢迟竹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从石台上拾起一片或许是衣袖间夹带进来的叶片,令它飘飘荡荡地向下坠去。
见谢迟竹不说话,他又兴致勃勃将人腰揽住,提议道:“师尊,您要不要和我下去瞧瞧?”
凡胎肉|体,万丈深渊。
见青年眉梢流露悚然,他兴味更盛,拦腰将人横打抱起,无视怀中人的惊呼与抗议,身形径直掠向石室之外。
岩壁陡峭得出奇,几乎无处着力,谢钰的身法也到了诡谲的地步。两人疾速向下坠去,谢迟竹环在他脖颈的双手本能收紧,又瞧这人身轻如燕的模样,一时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饶是早有心理预期,也让人恨得有些牙痒。
“我前次与友人探秘道,仅在那间石室内停留,并未抵此深处。”谢迟竹抿唇,斟酌着说,“当时我以石室残阵为基,做主补全阵法,从石台上取走了沁莲。”
“您的意思是,”谢钰道,“师兄应当就在此处。”
“若他有这个本事。”谢迟竹又将唇抿成一线。
话语间,两人已飞身至潭底。
石岸笼在光华里,石岸下翻涌着令人不安的漆黑。细细看去,那似乎是一团不定形体,还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在膨胀的泡泡间倒映出扭曲的光影。
无数细小的人影、风景……
透明的漆黑上,光华折射出虹色,肢体五官精细分明的小小人物正无声演着默剧,幕幕都活灵活现。
谢钰模仿谢迟竹素日的模样托腮片刻,看得兴致盎然:“师尊,也就是说,您上次没看见它?”
一个泡泡破灭,另一个泡泡咕噜咕噜地腾起来。
青年在其中看见自己苍白枯败的面孔,又瞥见另一张欲色横生的;其间有神采飞扬的时刻,转眼又由种种外因现出怯懦、裹足不前。
没有一张脸和此刻的他露出同样的神情,没有。
谢迟竹伸手去取谢钰替他“保管”的剑,口中“嗯”了声:“若不是有你,我也不会到此处。”
手腕却被一股巨力倏然擒住。谢钰笑盈盈地问道:“我是谁?”
谢迟竹没有立即回答,又定定注视着那双窄长的眼。同脚边翻涌的怪异一样,那双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杂色,好像有着某种吸力,唯独倒映了他的身影。
他凑近谢钰,那倒影也凑近他。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在咫尺交融。谢钰一错也不错地回以目光,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又为那无邪的目光所惑。
在青年的眉心蹙起之前,他只轻轻碰了碰青年的嘴唇——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地。
“……你是你,来处来,去处去。”
青年终是没有推拒,又低低笑了声:“能参透的人,应当已经飞升了,没空在这同你废话。”
一番话抛出去,荡在幽寂谷底,谢钰的神情至始至终没有变化,眼底倒映的身影漾在粘稠蜜意里。他笑道:“师尊还真是狡猾。当真要追溯,我来处是何处,又想往何处去,师尊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说着,目光下曳,落在青年被吮得微微红肿的唇上。
“我哪里知道——”
青年清冷疏离的假面摇摇欲坠,眼尾又泛起恼怒的红,足下却随着洞窟倏然而至的晃动失重,向谢钰怀里倾去。
“也不必用投怀送抱糊弄。”谢钰唇角一勾,将青年后腰捞住,“师尊——”
唇上一重,怀里却一轻。
他唇角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瞳孔登时紧缩,一只手吃痛按在腰腹上,鲜血源源不断自指缝中喷涌而出!
谢迟竹手持不住嗡鸣的长剑,浑身亦是颤抖不止。
他强行调用丹田真气以催发谢不鸣留下的剑气,自己也不太好受,喉头已尝到腥甜。
谢不鸣的剑是君子剑,君子剑讲究的头一件事便是台下十年百年功。真气受限的情况下,他要用他兄长的剑气,那当真是竭尽全力才能实现。
岩壁上亦被剑气凿出一道深刻的裂痕,尘土碎石簌簌而落,原本温吞翻涌的漆黑亦猛烈地沸腾起来——
一个相较之前大上数倍的气泡缓缓浮出水面,流转的虹色黯淡破败,其上图景近乎凝固。
“您害怕师兄知道么?”谢钰缓缓直起身,笑容竟然还挂在脸上,“您放心,只要您需要,弟子定当守口如瓶。
“……还是说,您有别的秘密?”
……
“孤筠?”兄长隐含担忧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可是魇住了?”
谢迟竹只觉浑身绵软,迷迷糊糊自软被间被扶起身。一只盛着深棕汤药的瓷碗适时递到唇边,他垂下眼睫,看见烛火和谢不鸣的倒影。
怎么要喝药,自己生什么病了?
他抿唇,轻轻将那只泛着苦腥气的瓷碗推远了些。床边人立即笑道:“还在生哥哥的气?生病总是要喝药的,别坏了自己的身子。”
腕间小痣隐隐发烫,谢迟竹人向床榻里一缩,清嗓道:“太烫了,哥哥。”
滚烫的汤药腾起雾气,他能感受到兄长的目光,正要妥协地抬起头,下颌忽被人轻巧钳住。
“烫吗,嗯?”
苦涩汤药借由唇舌渡过来,逼得谢迟竹眼角一酸。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无力仰首承受着这个吻,一副予取予求的柔顺模样。
唇几乎被吮得发麻,苦涩遍及口腔又被吞咽干净。下颌被松开时,其上已然留下几道暧昧的淡粉指痕。
谢迟竹嗅到酸甜的果香,一片蜜饯送到他唇边。他懒懒将蜜饯半衔住,用舌尖去尝表面的糖粉,体力与热意缓缓渡回四肢百骸中。
眼里水汽还未散尽,青年缓缓阖目,用舌尖将蜜饯勾入口中,状似无意地擦过那人指腹。
良久,深深目光几乎要将他灼穿。
他终于睁眼,蓦然映入一双窄长深邃的眼瞳,回以平和狡黠的目光。
“阿聿。”谢迟竹叹道,“你何尝没有秘密?”
那人闻言一僵,很快又轻笑起来,柔和抚上他面颊:“是。我很嫉妒谢不鸣,”
“然后呢?”
一连串名字流畅被报出:“还有那个姓岳的……”
那人叹道:“……您要是只有我就好了。”
谢迟竹含着蜜饯,舌尖隔着脸颊肉去顶他手掌,眉心却一蹙:“你不如躺下做梦。”
“梦你么?”谢聿本正缓缓揉着他鼓起的一小片面颊,闻言长眉一挑,当即反问道。
“……胡闹。”谢迟竹有气无力地磨了磨牙根,“人生一世,师朋亲友,哪有人能一身尽担?阿聿,你不曾想过,人活一遭要遇见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你。”
谢聿听完,却是敛尽笑意,故意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只要您记得我。”
谢迟竹将唇一抿,别过头不理他了。饶是如此,谢聿也能在他身侧自行寻得些乐趣,用指腹将人眉眼缓缓摩挲一番,又向下游曳。
眼看着行为越来越过分,谢迟竹终于不能不为所动。他抬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将衣襟牢牢护住,瞪谢聿一眼:“要我记得?依我看,你空记得房里那档子事了。”
“……师尊。”谢聿喉头微动,眸光深深,“您这副模样,就不会有旁人记得。”
谢迟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是有旁人记得,那还能了得?
然而,另一个念头悄然攀上他心头。青年迎上他目光,笑眼弯弯:“那也未必。”
闻言谢聿面色陡然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又听谢迟竹悠悠道:“在洞府里躲雷劫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他讲得不疾不徐,谢聿始终面色不改,也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故事讲完,不见天劫触动。谢迟竹将最后一枚丹药放在掌心,见谢聿俯身过来,肩身忙不迭一闪。讲了半天话,他喉头干渴得很,只伸手去推人肩膀:“有话要说?那也给我端口茶来。”
清茶润喉,附着在他身上的粘稠目光却不曾有片刻游离。谢聿将茶盏接回,顺带拽住青年手腕,一下将人半抱在怀里。
冷香盈怀,谢聿不由得心猿意马,又被怀中人嗔了眼,这才开始斟酌词句。他细细摩挲着青年白玉般的手腕凸起处,话音低哑:“若是我,大概当真会那么做。”
谢迟竹眉梢一动,也心知谢聿起初疯癫无状,大概就是先天神识特质的缘故,记不得此前种种也不算奇怪。
青年终是未置一词,檀口微张,舌面将一颗漆黑的丹丸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