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8章 “如果愿意的话,我会和你结婚……
收到消息时, 谢迟竹本是有些犹豫的。
解释,听他解释什么,继续戏弄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没人喜欢那种解释。但他又舍不得应珏, 舍不得应姓背后代表的重量。
他在门外徘徊。
并不是心软了,只是无处可去而已。谢迟竹告诉自己。
……好吧, 事实上,他只是在等待另一个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谢迟竹远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瞥了眼那扇门, 有些烦躁地跺脚。他问系统031:【卡利安呢?】
系统031扑腾着翅膀, 忙忙叨叨地查看定位:【快了、快了……就要来了!坚持住啊小竹!】
闻言,谢迟竹稍微松了口气, 直起身向走廊那头挪动脚步, 与门错身时再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下一瞬,只听一声轻响,那扇门的生物门禁竟然直接启动了!
无机质的电子音响起:“识别到进入权限, 已为您打开房门。”
再下一秒, 铺天盖地的海盐信息素席卷而出,谢迟竹险些腿软,一个晃神间就被人掠进了门。
以应珏和谢迟竹的体型差, 正好足够将人整个抱在怀里。
信息素。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往鼻腔里灌。腺体被刺激得发胀,人的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本就是由无数激素支配着的,应珏从未觉得自己的渴望如此清晰过。
近乎病态的渴望自心底油然而生,也说不清到底从何而来,仿佛他人生真正的意义就在于此。应珏垂下目光, 痴迷地注视着谢迟竹。
温软、潮热,绯色爬上眼角眉梢,在怀里就像一团灼热的云, 让人的脚步都止不住地开始变得轻飘飘。
谢迟竹凭最后一线清明紧咬着牙关,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是哪个管不好自己信息素的狗崽子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
应珏却浑然不知。
他将OMEGA放在床铺上,小心翼翼揭开阻隔贴,浓郁的潮湿气息便混同着泥土与草木香盈遍了身周。OMEGA的信息素等级太低,故而也谈不上多么有侵略性。
青年的失控都被放在眼底,应珏终于被取悦。后颈的腺体还剧痛不止,他的心神却安定了下来,哼着歌控制信息素一点点放出,安抚性地包裹住眼前人。
昏迷中的青年却皱着眉,无意识地扯住人衣角。
别走。
轻微的力道,礼服都不足以抓出褶皱。应珏保持着这个姿势,托着谢迟竹后腰将人安置好,只觉得自己方才怀抱的是一条刚刚获得双足的小美人鱼。
OMEGA身上涔涔冒汗,整个人都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精怪,几乎滑手得让人有些抓不住。
水珠凝在冷玉一样的肌肤上,空气里潮湿的信息素逐渐变得粘稠,OMEGA一双潋滟的眼失神眯起,菟丝子般无力而温顺地攀附在应珏身上。
脖颈纤长洁白,处在潮热期中的腺体却是绯色的中心。最为脆弱的地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应珏眼前,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
犬齿衔在脖颈,在腺体上来回磨动,房间里几乎像是下了一场雨。被动陷入潮热期的腺体被反复刺激,OMEGA好险才守住最后的清明,声音断续又飘忽:“……不能……永久……唔!”
不能永久标记,那就是可以临时标记。年轻有为的ALPHA显然十分擅长解读这类言语,犬齿倏然将薄薄肌肤刺破,汹涌的信息素注入其中。
谢迟竹简直觉得自己就要被温暖的、潮水一般的信息素淹没了。明明是自己的信息素,却分外不受控,只是一味被冲刷裹挟。
仿佛就这样被永久标记,就这样变成ALPHA的东西也无所谓。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谢迟竹就被吓了一跳,终于将被冲撞得残破不堪的理智拾回些许。偏偏身上人还在这时抵近他耳边说话,气息暧昧地在耳廓里打转:“生个宝宝,好不好?”
混合的信息素浓郁得像是要在空气中凝结出实体,OMEGA眼皮微翻,一时间不解其意。
“念大学之前都要上生理课,有没有人给宝宝补上?”偏偏ALPHA的语调还不紧不慢,好像真的在进行什么严肃认真的科普教育,“像宝宝这样已经成熟的OMEGA,哪怕没有永久标记也能怀上宝宝。”
谢迟竹被应珏稳稳按住,本就单薄的胸膛线条在ALPHA宽厚掌下更是显得伶仃脆弱。那力道不算轻,但好像也真的没什么狎昵的意思,仅仅是在进行检查。
“孕期只要开始,宝宝的身体就会开始再发育,这是为宝宝的宝宝做准备……但现在也很漂亮。”应珏笑着说,“类似潮热期的症状也会一直伴随,一定周数之后就必须要ALPHA陪在身边安抚协助,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嗯?”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迫使OMEGA更加紧密地依靠着应珏。试衣间的门后就是明亮洁净的落地镜,冷光一览无余。泪液将视野都模糊,谢迟竹被人捏着下颌,视线被迫对准镜中自己略显狼狈的面容。
思绪再也难以保持清晰,情绪一瞬间抵达临界点,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像云层里终于落下雨滴。
怀里的躯体彻底绵软下去。应珏吻他眼角泪珠,却感到怀里人眼皮生理性地颤动一下,唇间溢出脱力的呻|吟。
OMEGA真是一种娇弱又敏感的生物,片刻的清明里应珏想。他应该在明天和谢迟竹求婚,毕业就举办婚礼,然后让谢迟竹彻底变成他的。
翌日清晨的室内还是一片狼藉,OMEGA还在应珏怀里浅眠。应珏看向他,正觉得心里柔软一片,就感到怀里的人动了。软香温玉的躯体霎那变得僵硬无比,谢迟竹用力去推他:“放开我!”
夜里闹得太过了,这会人的嗓子都还是哑的,四肢也正酸软乏力。他无力挣脱ALPHA的怀抱,很惶然地掉了几滴眼泪,又闭上了眼:“这就是你的解释吗,应珏。”
“我被下了药,发出消息之后才发现这一点……”应珏话说到一半,又因为那些温热的眼泪生生将话吞了回去。对于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被执念或是信息素摄制的疯狂褪去,那种渴求却依旧明晰。应珏将怀抱微微一紧,确认OMEGA的存在。
他只能将承诺说出口:“谢迟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和你结婚。”
咖啡杯放回桌面。
“我那时候很恨自己,怎么就没能把消息发出去。”肩膀上三颗星的应珏将切角的蛋糕推到谢迟竹面前,“但后来我想,要是是永久标记就好了。”
“慎言。”谢迟竹靠在座椅上,抬眼睨向他,声音里也带上了应家人熟悉的那种冷调,“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让人把你放进来了。”
这厮说够了混帐话,终于知道见好就收。应珏继续替人剥橘子,耐心地将影响口感的脉络也除去,余光里的OMEGA面色倦怠地打开终端。
三分钟后,制服笔挺的卫兵走进来:“准将,夫人稍后还有别的预约,您可以去套房休息。”
张嘴就是毫不委婉的逐客令,显然是承了授意来的。
应珏眸光晦暗一瞬,却也没有过多抗拒。
按理来说,树倒猢狲散。可是应阙死了,名义上的应夫人门庭却丝毫不见寥落,反而相较从前宾客往来更为频繁。
应宅的访客记录并不难查。今天下午来这人,从前就和谢迟竹往来频繁,如今更是几次三番登门。
那张脸应珏在星尘里见过。应阙没有防着这人,大概因为他算是谢迟竹少有的半个故旧,还因为他只是个BETA。
几年间才起来的小老板,手里似乎很有些灰色产业。
ALPHA们鲜少将BETA放在眼里。
不被放在眼里的BETA伊莱俯身爱怜地吻谢迟竹眼角,低声问:“是应珏回来了?”
谢迟竹懒懒应一声:“他很麻烦。”
话还是说得太轻太保守了,这人岂止是麻烦。
癞皮膏药一样,人身在联盟边境,触须还是能一点一点伸到首都星来,该走的剧情是半点也没走。两人是被地北天南地踢开了,但这还是谢迟竹为了维护剧情线稳定同应阙吹的枕头风。
按理来说,这会两位主角已经该互有情愫,就等着反派炮灰作死给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但应珏连半句卡利安都没提——这能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
人家王八看绿豆地看对眼了用不着炮灰着急,看不对眼给人下药也没用。
思及此处,谢迟竹伸手捂住后颈的阻隔贴,只感觉一阵幻痛。
“他要是不和我们作对还好,就怕他一定要对首都星的事寻根究底。”伊莱已经将人抱在怀里,用小勺慢慢给他喂蛋糕。
BETA就是这点好,那方面的欲望远远不如身体素质过人的ALPHA旺盛,坐大腿上也不会想着随时随地来一发。
“他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谢迟竹将嘴里的蛋糕咽尽了,又就着人给他端到面前的红茶漱了口,这才很谨慎地说,“应阙对他也有所补偿,我不知道到底透了多少底。”
作为反派,当然要做点反派该做的事。
星盗、灰产……没有亲自过手,不代表他没有渠道。
此刻“渠道”本人将他抱在怀里,埋在颈窝嗅了半天,只觉得OMEGA身上那股碳素墨水的味道浅淡了不少:“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谢迟竹听了这话,默许了伊莱的放肆,只是含笑不语。
以系统031的清白起誓,他肯定会出事的——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这不全是脖子以上吗,审核你回头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ABO诶咬个脖子怎么你了?!
第42章 第9章 “联盟首都星治下,光天化日朗……
此刻, 谢迟竹的终端上正显示着来自星尘的情报。首都星所在的第一星系严防死守,本该是刀枪不入的铁板一块,星盗却偏偏抓住空子生了七年的根。
多方让步与安抚之下, 好歹是没烧杀抢掠惹出更大的乱子,只做些不出格的小事。但天底下岂有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的道理?这件事始终是首都星的一根肉中刺。
更何况, 那些星盗还疑似手握与“蜉蝣”有关的技术,一点也不肯漏给别人看,最近才稍稍以松口为暗示从他们手里剐下好大一块肉。
“那帮人最近很不对劲。”谢迟竹说, “几批拆分的物资正好可以凑一凑军火, 我怀疑他们也要动武。”
就在负责统率第三卫队的应阙疑似因政敌刺杀去世、回到首都星的应珏立场不明的节骨眼儿上。
“应珏怕是没有好心,我不太希望你接触他, 宝贝。”伊莱顿了顿。
听完这话, OMEGA却笑了,一个带着动物奶油甜香味的吻轻盈落在伊莱眉心:“就因为他临时标记过我吗?比起管不好下半身的ALPHA,当然还是你比较可爱。”
伊莱知道, 他这是拿定主意了。谢迟竹和七年前已经截然不同。用古地球人的俗套话来说, 就是“爱人如养花”,这些年应阙安排或默许自己的妻子学习了很多东西,每一项伊莱都看在眼里。
尽管还在星尘时, OMEGA也曾是他半个学生,却远远比不过那个死人的深刻影响。伊莱目光微动,在对方纵容的目光里吻住了丰润的红唇。
……
第三卫队的作战会议室内,气氛一片凝重。
长桌上首空置,谢迟竹一身素净丧服坐在稍侧的位置拨捻袖口黑纱, 静听应阙留下的ALPHA军官骨干们为一点资源分配上的小事争吵不休。
近半个小时,鸡毛蒜皮没有定论,耀武扬威的勋章倒是闪闪发光。遗孀神色倦怠, 剪裁合体的黑裙将本就小巧白皙的面容映衬得更为苍白,仿佛远空巍峨处一捧不染尘埃的雪。
争论短暂归于寂静,OMEGA精准抓住了这个瞬间。
“各位,联盟和卫队有完善的规章,有些事实在不必拿到这里来讨论。”他镇静地说。
几个资深军官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鬓发斑斑的上校终于微微颔首:“夫人的考量无不道理,但卫队一时没了主心骨,大伙难免慌乱些。再说了,还有星盗……”
谢迟竹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联盟首都星治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什么?”
上校一下自知失言,不敢吱声了。
杀鸡儆猴,这一屋子想给他个下马威的人才稍微老实一点,余下议程勉强顺利推进。
谢迟竹揉着太阳穴,看见其中一席空位,又是一瞬失神。
应珏没来。
会议结束后,他一人回到应阙生前的办公室。作为应阙生前最常活动的地点之一,这里还残余着浓度不低的信息素。
厚重的实木门合拢,透支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上。他坐在椅子里休息了一会,然后从特制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应阙的外套披在肩上。
不考虑体力因素,全是ALPHA的地方也实在不太适合OMEGA工作,尤其是拥有永久标记的OMEGA。熟悉的碳素墨水气味将谢迟竹包围,他面容才稍稍恢复了些血色,慢吞吞地从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用抑制剂。
针头熟练扎进腺体。这批混合了应阙信息素的抑制剂也是应阙前几年以应对不时之需为由命人准备的,有效成分至今仍然保存得很好,感受上来说和被ALPHA进行了一次强化标记没有区别。
托标记的福,现在其他ALPHA不能染指他的腺体。代价同样是他只能借助药物暂渡潮热期,直到那个人留下的标记彻底消失。医生不建议他做手术。
他几乎觉得自己湿透了,又喘息好一会,慢慢浏览应阙终端上遗留的文件,听见可视门铃的声音的才重新坐直。
是应珏。谢迟竹一正衣领,懒得隔着电子屏幕同人虚以委蛇,径直开了门。
今天的ALPHA军装齐整。或许是人靠衣装,他的气势也相较上次身着常服会面时更为凌厉,OMEGA的目光在那三颗星星上停留片刻。
“抱歉。”应珏同他歉然开口,“路上遇到了些小麻烦,花了些时间处理。”
“星盗?”谢迟竹将注射器扔进回收箱,眉心微蹙。
年轻的ALPHA坐到沙发上,长腿肆无忌惮地完全伸开:“是‘蜉蝣’。”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迟竹,满意地在对方脸上看见了一瞬间的凝滞。
几乎每个有些能力的人都在暗地里追查它,但这个名字还是鲜少被提起。量及这些年应珏所属的部队确实在所谓域外附近活动,谢迟竹决定慎重对待这句话:“你想要什么?”
应珏言简意赅:“你。”
这话让谢迟竹笑出了声。他拍拍手,重新将手套戴上:“恐怕不行,永久标记还在呢。换一个。”
听了这话之后应珏一顿:“体检过了吗?”
不知这人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体检这件事。OMEGA随手将体检报告转发,又听见人说:“人死如灯灭,嫂嫂,我等着你。”
死人的信息素总会渐渐散去,但总不如活着的人那样收放自如。卡利安赶到第三卫队时,闻到的就是这样浓郁的墨水气息。
其他ALPHA的残留无疑让他感到不快。他看着应珏身后那扇门,又抽着嘴角按住了胳膊上的伤口:“咱们就非得闻这个?”
信息素本就可以作为攻击手段,未能愈合的伤口仿佛又被钝刀子割了一遍。应珏看他按着胳膊,问:“医疗仓没用?”
卡利安:“是啊,没用,估计要等自然愈合。”
说到这,他又抽了抽鼻子,看得旁边的应珏一脸便秘:“卡利安,你暗恋应阙?”
这么用力闻别的ALPHA的信息素,恶不恶心。
“太浓了啊,不对劲。”卡利安听了,也是一脸吃过苍蝇的表情,“人都死了,一个月过去早该散味,怎么会一直留着。”
“标记都还没散,还留了提取液给他当安抚剂。”应珏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冷笑,“当了鬼也怕被戴绿帽子,应阙真是好样的。”
“得了吧。”卡利安叹口气,“你要是这么骂你哥,下回就别在这种关头把我支走。他现在去哪了?”
论这卑劣的心思,两兄弟还真是谁都不能说谁。
“应该是回——”话音戛然而止,应珏脸色陡然一变,“终端信号消失,现在就去搜救!”
……
一颗星球有多大?
就算是守备最为严密的首都星,这些年来也潜滋暗长着藏污纳垢的角落。
长风衣掩盖身形,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兜帽里,下半张脸还戴着止咬器。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他就是一个面容不清的孱弱ALPHA。
这在街区里一点也不新奇,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孱弱的ALPHA、用着破铜烂铁义肢的人、腺体完全失活的人……谢迟竹对上一双不太灵敏地转动着的机械义眼,回报以礼貌的微笑。
这都是原本不该存在于首都星的人。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左拐右拐停在一扇门前,确认风衣立领里的保护颈环还牢靠后才抬手,准备用约定好的节奏叩门。
那黑漆漆的破门却在他手指接触的前一瞬开了!
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破旧地方的高精度信息素识别锁。那锁也不知将谢迟竹认作了谁,开得无比爽快。
一双手猝不及防从门后的阴影中伸出,铁钳般的力道将人捞住。力量之大,让人几乎无以肉身力量反抗的可能。
“唔!”
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谢迟竹双眼瞪大,适时露出惊恐神色,袖子里一道银光已经甩了出去!
自带推进功能的刃片钉在黑影胸口,换做任何一个肉身凡体的人早该死了。来人却挡也没挡,手指夹着刀片拔出,抓着谢迟竹的手腕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暗器装置,将它放了回去。
任开花的伤口汩汩溢出鲜血,也对那疼痛毫无知觉一般。
不仅如此,他还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在了怀里,头深深埋在谢迟竹颈窝。鲜血将两人衣物都濡湿,谢迟竹奋力去踹他膝盖,那人也铁塔一般不为所动。
腺体被隔着颈环摩挲把玩,OMEGA只能脱力地在人怀里发抖,唇齿倔强紧闭。
“好久不见,夫人。”黑影愉悦地说。
怀里的人又没什么好气地朝他小腿踹了一下,挠痒痒似的。
作为扮演者,他在打开门之前就知道门里会是谁。但ALPHA的恶趣味实在让人有些羞恼,故而谢迟竹选择暂且不搭理他。
转眼之间,方才还很吓人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顶级ALPHA的恢复力实在不容小觑,应阙将人带在怀里开了灯,自始至终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见你很喜欢这里,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应阙说。
那双诡异的机械义眼在眼前闪过,谢迟竹没吱声,从人怀里挣脱出来。
风衣上染开一大片艳红,让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孱弱的杀人犯。
“应阙,你养的第三卫队可不听我话。”黏糊糊的感觉一时让人有些恶心,谢迟竹脱了风衣,又伸手去摘止咬器,“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货色。”
里边的毛衣也被渗了些血迹,掀起的下摆露出一小截欺雪的腰肢,OMEGA又转头看了应阙一眼。
“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保证。”应阙果然凑了过来,手摩挲着要替人将颈环解了,试探着去吻他唇角。
到底是做了七年的真夫妻,接起吻来自然熟捻如鱼得水,且很难完全不动情、不动欲。
唾液将唇瓣都沾得晶莹,OMEGA一双眼里涟涟,却伸手推开了应阙:“不能待太久,该把东西给我了。”
要是让他开始,那就一定没完没了,说不定今天都别想出去。
应阙将手心里的东西一晃,又攥成拳:“夫人不拿点甜头来换?”
谢迟竹知道眼前这人是存心逗弄他,也懒得配合,径直从人大腿上下去了:“应阙,我还没同你计较骗我的事。”
话音刚落,应阙就将东西递了过来。
这算是甜头还是歉礼?谢迟竹并不在意。
他接过那支透明包装的试剂,里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再定睛多看几秒之后,OMEGA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不要看了。”他看试剂的时候,应阙也在看他,“我离开之后,你感到过伤心吗?”
第43章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a href="<a href="<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 target="_blank"><a href="<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a> 是啊,他生什么气?
终端屏幕上, 代表谢迟竹的行动轨迹记录被回放。
光点在电子地图上匀速正常地移动,在某处住宅停留,而后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这可能有点不对。”技术官看着应珏铁青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如果是常规屏蔽技术, 也应该有一段缓冲期,信号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彻底消失。”
这段时间的信号波动图被投影到应珏面前,那是毫无疑义的断崖式下跌。
技术官:“当然, 也不排除是出于军方行动需要, 从系统内部屏蔽了信号。”
应珏没说话。首都星内部各自为政,监控调动也要耗费好些功夫, 一时半会不能到手。
以现在的数据传输速度, 多大的视频都是眨眼间的事,可惜总有碍手碍脚的人。
“干扰源不能确认吗?”卡利安插嘴。
这下技术官更是额头噌噌冒汗,只觉得背后好像有蟑螂在爬:“呃, 这个频率……波段……”
卡利安挥挥手, 让这倒霉孩子先到一边去凉快:“那就是不能。”
“但、但是。”倒霉的技术官又战战兢兢地开口,“这套住宅的位置很奇怪,非常靠近安置区……”
应珏猛然抬头, 看见卡利安“果然如此”的眼神。
安置区其实是个雅称,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区。
星盗在首都星扎了根后,偷渡客们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着法子钻营身份,渐渐在本就经济不甚发达的地方聚成了团。
那一带附近治安堪忧, 连带着房价都跌了不少。按理来说,一位实权少将的遗孀是不会住在那种地方的。
悬浮车迅速调转方向,应珏埋首于终端, 设置好对安置区的机械扫描后开始打申请查看应阙资产审查的报告。
当然,更要紧的是真人实地搜查。便衣的人手从四面八方散入安置区,他们已尽可能装扮得不起眼,但还是惹来了不少目光。原因无他,这样健全的人类在安置区可不多见。
应珏顶着他人戒备的视线走进了一条暗巷。地面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还未分化的小鬼嘻嘻哈哈举着几根不知什么棍子跑过,险些溅了ALPHA一身污水。
他刚要皱眉,就听见前边拐角处小孩脆生生的声音:“姐姐!”
就好像经年的死水里吹进一阵山野的风,ALPHA福至心灵,心脏狂跳,大步向前走去。
谢迟竹随意半蹲在台阶上,不知为何戴着止咬器,正同方才从他身边跑过的小孩分享劣质油纸包里的东西,劣质香料香辣扑鼻,比他那寡淡的信息素要浓郁十倍。
是用转基因小马铃薯煎炸的小球,没什么营养,纯粹为了一点最廉价和不利于身体健康的味觉刺激而制作。
“应……你来了?”谢迟竹看向他,随手用签子分了两颗递过来,“不吃就给小海。”
名为小海的小孩饱含敌意地盯着应珏。
这可是安置区最受欢迎的街头小吃之一,面前这个傻大个怎么敢不吃!
作为安抚,谢迟竹将剩下整个油纸包都递给了小海,唇角弯弯:“拿着去和朋友们分吧,我今天要走了。”
小海听完前半句还是喜出望外,听到后半句直接“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姐姐走……”
“小海好好学习,我还会再来的。”谢迟竹宽慰他,“成绩有进步就请你吃中心区的大餐,好不好?”
他这才将鼻涕吸回去,非要和谢迟竹拉钩做约定,半晌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小小年纪,鬼机灵倒是不少。”应珏盯着小海走远,语调不觉先带上了酸。
谢迟竹却被这话逗笑了:“小海很聪明的。”
两人并肩往外走,应珏能察觉到谢迟竹有意同他保持着社交距离,倒也没有强求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问,谢迟竹也不同他解释多余的话。
一个来自荒芜矿星的难民格外关怀和从前处境相似的人,需要什么额外的理由?
就算屏蔽了信号,那也肯定有其他不好出口的苦衷。应珏发送指令让其余人撤走,收获了一个来自卡利安的硕大问号。
卡利安:找到人了?
卡利安:不行,你必须得请我和你嫂子吃顿饭。
卡利安正发着消息,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毛:“谁?!”
作为战斗狂,他对敌意的直觉相当敏锐,几乎没有错漏过。
然而,当他猛地回过头去,身后残水的旧巷仍是一片空茫茫。
“你说感觉有人盯着你?”应珏正动手给谢迟竹剥虾壳,听见卡利安的话后动作一顿。
卡利安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对。那地方让人不舒服得很,说不好。”
“不要蘸酱油。”谢迟竹却忽然开口,短暂岔开了话题。
餐桌上的话题就此转换。轮口才,卡利安比应家兄弟两人加起来翻一倍还要好,趣事逸闻信手拈来,频频将谢迟竹逗笑。
OMEGA如今的笑容很克制,眉眼弧线如精心设计过千百次,显得优雅又慵懒。
简直和当年星尘里青涩的小待应生判若两人,卡利安想。
“那些荒芜星的重建提案搁置很久了,没想到如今还能提上议程。”卡利安话到一半,忽然目光游移向应珏,恍然大悟,“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谢迟竹侧头。
在OMEGA的视线抵达以前,应珏已经收敛了那仿佛要吃人的森然神色,重复道:“什么感觉?”
目睹全场的卡利安长长叹了口气:“就你会装傻。”
同样在装傻的谢迟竹抿了口茶。
……
感到过伤心吗?
谢迟竹微微弯眼,对ALPHA说:“当然。”
变成在首都星无所依仗的一介寡妇,怎么能不伤心。
应阙轻易读懂了OMEGA的未尽之言。他从前觉得谢迟竹那多情又无情的个性十分有趣,未想到如今竟然为短短两字的回答感到肝胆俱裂。
他的OMEGA从来都没爱过他。应阙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总是抱有幻想、心存侥幸。
“需要信息素安抚了吗,应阙。”OMEGA无知无觉一般,牵着应阙的手放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腺体上,“刚刚注射过抑制剂,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才能释放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太薄弱了,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那一块纤薄敏感的皮肉被ALPHA的犬齿叼住。应阙并不急于咬破它去注入信息素,只是一点点用锐利的尖端来回研磨,近乎抽离地注视着他的OMEGA眼里泛起濛濛水雾。
近在咫尺的乌黑长睫好似蝶翼,应阙迫使他注视自己,光明正大地窥探着青年的眼睛。
然而雾气遮盖了视线,ALPHA没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但眼前人切实因他发生了改变。
“不能留下痕迹。”谢迟竹祈求着看向他,嘴里不忘提醒的确实另一番话。
这言语无异于挑衅。
应阙轻易就将纤弱手腕缚住,在他耳边温声提醒:“不能留下痕迹,夫人。”
在和谢迟竹有关的事上,应阙向来温柔细致。但在此时此刻,这种温柔反而成了另类的残暴。
OMEGA被磨得实在难受,求饶的词句都被不留情地撞碎:“……应阙,不够。”
“什么不够?”应阙停下动作,明知故问。
谢迟竹怒视他,绯色横在眼角眉梢,这一眼落在ALPHA眼里实在太娇了些。
下一秒,他就用手臂借力勉强撑起身子跨坐到ALPHA身上,语速飞快地同人咬耳朵:“ALPHA到三十总会不行的,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谢迟竹就要逃,立即被挑起盛怒的ALPHA掐着腰捉了回来。
千古男人哪个能容忍别人说自己不行?
至于这一次谢迟竹被迫说了多少个“行”,那都是后话了。
……
谢迟竹调出自己终端上进出安置区的记录,前后不过半个小时,这还是算上了赶路和后边去找小海的时间。
三十出头在人均寿命延长的如今甚至还算得上青年。应阙就算要开始不行,也不该这么不行。
异常的时间流速,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蜉蝣”。
他戳了戳终端屏幕上的绿花桃牡丹鹦鹉桌宠:【不愧是大反派,掌握新技术的动作比大纲还快。】
提供大纲的系统031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附和道:【是啊是啊。】
这个小世界的感情线是没救了,只能勉强维持一下最终的剧情线。
……
“瓦伦丁说什么?”应珏险些将手里高脚杯捏碎,目光死死落在远处身着深黑西服的人影上。
合宜剪裁掐出腰线,从纽扣到袖口皆是一丝不苟,同往来搭讪攀谈的人群谈笑自若。
“放轻松一点,朋友。”卡利安有些幸灾乐祸地宽慰他,“瓦伦丁的家族认为,那个人可能没死。”
当初瓦伦丁和应珏不太对付,不光是性情上的原因。应家和瓦伦丁所属的家族在政见上向来不一,近些年甚至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高脚杯被放回待应生手中的托盘,应珏声音很缓地确认道:“所以他们认为,只要逼他的OMEGA改嫁,就能确认这件事的真假。”
“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卡利安说,“但是,应珏,他未必不乐意,别人也未必对他不好,你先替人生什么气?”
是啊,他生什么气?
第44章 第11章 说得通俗直白一些,就是相亲……
拨开那重重叠叠诸如“尊重OMEGA本人意愿”“反对包办婚姻”的狗屁遮羞布, 应珏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不乐意别人娶谢迟竹——不管是他血缘上的长兄还是其他人。
再说了,寡嫂回头嫁给弟弟这件事可不光彩, 足够让虎视眈眈的政敌们编排整整一个月的电子报头条。
就算是出于利益考虑,OMEGA也想必不会选择他, 就连卡利安都比他更有机会。
要是其他ALPHA全死光就好了。
卡利安像是从表情里看出了他的想法,又出自好意提醒了一句:“他现在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拿捏的角色了。应珏,你要么能拿出足够让他动容的砝码, 要么得到他的心。”
“年轻时难免气盛, 不必重复道歉。”方才被谈论的OMEGA礼貌又冷淡地一颔首,附赠社交礼仪性质的赞美, “你的名字是瓦伦丁吗?它很好听。”
“是的, 是的。”瓦伦丁几乎无地自容,紧张地来回搓着手,“我那时简直是条没有大脑的蠢虫, 谢谢您肯这么说。要是您不肯原谅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谢迟竹颔首,不做过多言语回应。
“还有,希望不会让您觉得冒犯……”瓦伦丁继续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一位堂兄一直非常仰慕您。他是中心议会的议员,希望能有同您结识的机会。”
眼前的OMEGA戴了缎带款式的纯黑颈环。瓦伦丁看见他伸手正了正颈环,而后一清嗓:“如果作为纯粹的朋友想叫,我当然随时欢迎。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需要避嫌。”
他适时垂下那双多情目, 露出一点哀伤。
身负的任务被戳破,瓦伦丁硬着头皮同他客套几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迟竹若有所思地注视他背影几秒。
“我觉得他可能真的没准备好接受新的ALPHA。”瓦伦丁向那位堂兄解释, 说话间不住伸手去擦额头的汗。
堂兄看见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来气,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哪里有OMEGA真的清高。”
那副清高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钓上含金量更高的ALPHA罢了。
偏偏还有蠢货上当。想到这里,堂兄牙关都要咬碎了。应家两兄弟,都是如出一辙的恋爱脑蠢货!
……
正在和副官谈话的恋爱脑蠢货应珏打了个喷嚏。
“刚才说到哪里了?”应珏重新将会议记录摊开,“噢,我希望你能尽快整理一份关于如何追求OMEGA的笔记。”
副官简直觉得自己幻听了,又不敢再度和这尊大佛确认,只得点头称是:“我尽快。
“对了,关于谢先生和实验室方面的接触,还需要再跟进吗?”
应珏打开终端,一目十行地扫过搜索界面上花里胡哨的结果:“免了。”
《三招让他对你死心塌地!Omega最吃这套!》
《抓住Omega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星际时代复古料理教程!》
《若即若离才是王道!顶级Alpha的推拉艺术!》
《制造偶遇与惊喜!让他感觉你是命运的安排!》
终端屏幕上排列着众多配图花哨、标题满是噱头的营销号文章。应珏一目十行,深感其中内容不太可靠。
譬如第一篇,开头还在讲鲜花自古以来就要赠美人,拐着拐着就开始宣传自家花卉种植品牌了。
他继续搜索,忽然找到了一个神秘的论坛网址:「ALPHA恋爱互助同盟」。匿名性质,一眼望去都是些互助和经验贴,看着比营销号为了卖货编出来的狗屁话可信一点。
论坛首页还有不少讨论贴在实时更新。
……
将经验贴滑到最底部,应珏若有所思,感觉收获良多。
徐徐图之总是对的,对人总要投其所好。可是谢迟竹喜欢什么?
应珏将餐厅为了追随复古潮流准备的纸质菜单推到谢迟竹面前,尽可能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我点了餐厅这一季的招牌菜,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需要注意。”
谢迟竹匆匆扫了眼,准备添一份餐厅特色的双皮奶,竟然发现已经被ALPHA的笔迹勾上了。他一顿,直接按了铃:“这样就好。”
一顿饭下来,谢迟竹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温度恰好的餐巾也递过来,茶水也添得及时,眼皮微微一动菜就被夹到盘子里了——还是公筷,这人连这点也许不会注意到的小便宜都没占。
包括前些日子,他从应阙那里得到一点“蜉蝣”后随便编了个来源交给实验室,这事应珏也没多过问。
种种刻意留出的私人空间和社交距离太过正常绅士了,简直不像应珏本人。谢迟竹为这个念头一瞬悚然,挪甜品碗的手都一抖:“应珏,你今天怎么没和卡利安一起?”
餐桌对面的应珏听了这话,没有像往日那样莫名其妙发病,只是很克制地露出一个得宜的笑容:“因为我想和你共进晚餐,谢迟竹。”
这人甚至没执着于叫嫂子!谢迟竹真是不知道应珏又抽了哪门子疯,抿一口浓郁清甜的双皮奶:“那你就不应该用公务当理由把我约出来,应准将。”
应珏注视着他:“意思是说,你愿意和我以私人原因共进晚餐?”
谢迟竹无奈道:“……我最近的日程很紧密,应珏。”
这句是真话。他不仅要处理应阙身后丢下那一堆不服管的摊子,还要和流水一样的青年才俊ALPHA们见面,在装潢漂亮的餐厅里说无聊的漂亮话。
上头的官方说法是“有益身心的接触了解”,“出于对OMEGA同胞精神健康的关心”,说得通俗直白一些就是相亲。
再客观来说,其中一些人甚至比不上表现得比较正常的应珏。
“百忙之中仍然答应了我的邀约。”谢迟竹听见应珏说,“这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花招也是层出不穷。
谢迟竹走进第三卫队的独立办公室,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只淡青色的瓷瓶,瓷瓶里是怒放的红玫瑰。
伸手掐出指甲印,是真花。他眉心微蹙,转头问卫兵:“是谁送来的?”
卫兵小心翼翼地说:“是应珏准将……准将说,这束花没有花粉,请您放心。”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打量着那配色审美实在不容恭维的花瓶与玫瑰。他一张脸喜怒莫测,卫兵只好再次请示:“需要清理掉吗,夫人?”
“不必。”谢迟竹说。
没有反对,那就可以视作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纵容。
卫兵又问:“夫人,少将的信息注销流程……”
谢迟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哀伤:“再等等吧。”
谢迟竹在终端空间分享了几篇关于花艺搭配的文章,转发时附上真诚建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后面日子送来的花要稍微好一些。烂漫的矢车菊、大团大团的无尽夏、还有天堂鸟和金盏花。
“我其实不太喜欢鲜花。”谢迟竹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ALPHA,“它们太娇弱了,看见美丽的事物凋零总是一件遗憾的事。”
年轻ALPHA此刻的面容全然没了被家族强制安排相亲的抵触,有些紧张地绞着双手回应谢迟竹:“……是、是的。但您的办公室里还是有花,您真是个温柔的人。”
谢迟竹报以一哂:“我想你弄错了什么,先生。这不是我准备的花。”
他只负责观赏、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摆弄花枝,以及偶尔将摆拍的照片发布到终端空间上。
ALPHA一下瞪大了眼睛,但很快表示理解,笑容殷勤:“那么,您的办公室里还有多余的花瓶吗?”
“卫兵会在清晨更换鲜花。”他听见眼前新寡的OMEGA说。
翌日清晨,应珏按照习惯准备查看谢迟竹终端空间,却被卫兵告知今天的花被退了回来。他手指微缩:“没有理由吗?”
“呃……”举着花束的副官斟酌言语,“我想,谢先生是说,先来后到,今天的花瓶里已经有花了。”
已经有花了。
动态里是开得正好的向日葵,漫不经心的随手抓拍,应珏却在花瓶的一点反光里看见了谢迟竹的倒影。
想要见到谢迟竹。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即冒了出来,在心间疯狂滋长。
但是不能。副官还在报告今天的工作安排:“第三到第六小队负责的区域,星盗仍然活跃,其他区域的星盗也有骚动迹象……”
应珏:“其他人的意向如何?”
副官:“没有明确回答,都在相互推诿。”
群龙无首的第三卫队,就剩下一帮勾心斗角的老滑头。
和星盗打交道可是件苦差事,那帮亡命徒上头起来绝不在意自己的折损,一定要将人拉下水才罢休。
一个军官几百年的基本工资也买不来一艘真正的军用星舰,谁愿意做先出头的那个?
作为待在第三卫队的前任一把手应阙身边足足七年的人,谢迟竹自然清楚这一点。省下的经费,那都是大把大把的油水。
OMEGA从办公室里离开时,窗外已然夜色沉沉了。走廊里充斥着冷色调的灯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扣紧了深色风衣。
垫肩的款式让人显得更为精神挺拔,卫兵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劝道:“夫人,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如果应阙还在,一定不会纵容这人加班到这么晚。
谢迟竹只是笑笑:“劳驾,去地库里把悬浮车开出来。”
他不喜欢地库里那种混合着尾气与灰尘味道的空气,一人在大门里等待。从落地玻璃望出去,第三卫队的庭院几乎是森然的,但大厅还很明亮,明亮得让人感到倦怠。
就在这一瞬的倦怠里,谢迟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笃定又脆亮,但落在他耳里都没有什么不同。
第45章 第12章 “我哪里有吃醋的身份。”……
悬浮车停在大门外, 谢迟竹起身。在这个瞬间,他闻到了一点清冽的海盐气味。
“应珏?”他转头看见军装肃整的ALPHA,低声打了招呼, “真巧。”
应珏深深注视着他:“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这直白的话语让谢迟竹莫名牙酸起来。他提醒应珏:“你最好真的有公务要谈。”
说来奇怪,谢迟竹看着像个花瓶, 实际上对工作的态度却还算认真,至少绝不喜欢假公济私这种事。
ALPHA将这不软不硬的一下当作耳旁风,露出一个绝对在得体范畴内的笑容:“当然是公事。介意在你的车上谈吗?”
后颈的阻隔贴还在时效期内。谢迟竹抿了抿唇:“请吧。”
……
绕了大半天弯子, 结果还是为一个“蜉蝣”样本的分析结果。
“‘蜉蝣’当然没有实体, 我被骗了。”谢迟竹似笑非笑,“这就是结果, 足够吗?”
他原本还以为这人转了性, 现在看来还是有更具体的所图。好在有所图总比无所图更好,谢迟竹可没把握拿捏一个无所图的人。
思绪还在发散。谢迟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摸清了多少,毕竟前些日子这人好像还在为他的“善良”触动。他掩唇打了个哈欠, 忽然就觉得无趣乃至无聊起来。
“我并非想要和你打探机密级的内容。”应珏看见OMEGA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是我表达不当。我是想说,第三卫队目前内部的情况我也有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谢迟竹微微弯眼,唇角弧度却没有变。他下意识地想,应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就要成为助力了。
“做任何事?”他微微提高了声调。
承诺太重了,谢迟竹其实不想听见应珏的回答。他也不太清楚应珏究竟犹豫了多久, 但他听见了ALPHA语调与平日无异的声音:“任何事。”
“当不起。”这下谢迟竹真的不去看应珏了。此时他恨不得这人能从自己眼角余光里彻底消失,干脆有点赌气地将脸转向了车窗另一侧。
另一侧也有这个人的倒影。好讨厌。
“答应我一件事就好。具体是什么,之后再告诉你。”谢迟竹说。
于是应珏默默将那句“真的当得起”吞了回去。这或许很不理智, 但他的想法就是如此。
悬浮车平稳驶入首都星环线主干道。近期星盗活动频繁,警方设立了不少检查点,但两人乘坐的悬浮车没有被拦停。
防护模式下的悬浮车车厢内部并不是完全隔音的。应珏听到外边一阵喧哗声,而后微凉的晚风骤然吹了进来——谢迟竹打开了窗,司机接到指令将车辆暂且悬停。
“住在安置区就活该接受你们的检查吗!”风送来声嘶力竭的声音,“啊,你们说话啊!”
警卫的声音镇定且疲惫:“女士,这只是例行检查,并非针对您个人。”
“噢。”女人不高不低地冷笑一声,“那你也查查那辆车。”
她手一指,正是谢迟竹临近的车窗。
“我们的搜查是智能系统通过大数据智能化决策的。”警卫一看那车,只能干笑两声,“并非我个人的意愿,还请您理解……”
上级通行权限,懂行人眼里才价值不菲的型号,他可不想得罪这个硬茬。
“不就是因为你们觉得安置区和星——”女人剩下的话骤然落回喉咙里,神色怔然。警卫循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看见防窥设计的车窗玻璃先一步缓缓降下,伸出一只在夜幕里白得晃眼的手:“要查就查吧。”
车窗里坐着个漂亮得让人有些晃神的男性OMEGA。就是这一瞬间的晃神,警卫便察觉另一道危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OMEGA身后的男人目光里警示意味显而易见。
“抱歉,是我们的工作疏忽给您带来了不便。”警卫忙不迭道歉,飞速指挥同事开始走检查程序。他这一晚上不知说了多少个抱歉。
“维护首都星安定人人有责。”谢迟竹说。他微微眯起眼,废了点力气才看清女人身边那辆有点破旧的悬浮车,通行证被悬在很显眼的位置。
女人这才闭了嘴。她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看起来最为狼狈的一个,不说话时显得憔悴又老实。
谢迟竹关上车窗:“荒芜矿星的中年人看上去就是她那样。”
应珏:“五六十?”
谢迟竹一哂:“可能是三十来岁。”
超过了通常定义上的学龄,外貌又很普通,还背着安置区难民的身份。谢迟竹想,她为了开上那辆悬浮车应该付出了很多努力。
“她没说完,但安置区就是和星盗有关。”OMEGA继续说道,“星盗是难民偷渡的重要链路,如果没有星盗,她和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你是因为非自愿的劫掠——”应珏的话音在谢迟竹的狡黠笑颜中戛然而止。他很少在这个OMEGA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很可爱,很讨人喜欢,几乎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但现在的重点不是他的笑容如何。
应珏想,他有必要重构自己对谢迟竹的认知。
心脏在狂跳,他再度向谢迟竹确认:“你想做的事和安置区、和那些难民、和星盗有关,对吗?”
“应珏,你心里有答案了。”谢迟竹面上狡黠转瞬即逝。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闻喻唇上,没有再说话。
距离太近了,ALPHA不可避免地嗅到了他身上那点残留的碳素墨水味。这一次,比不快更先升起来的是另一种渴望。
想要用更为残暴直白的手段覆盖这个印记。回过神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近了一些。
应珏试探着放出了微量的信息素,OMEGA立即蹙着眉捂住了胃袋。
“……排异反应很严重。”谢迟竹没理会他的道歉,瘫软地躺在车座上缓了一会才说,“你最好不要这样,应珏。”
车载智能喷洒信息素用空气清新剂,应珏静静注视着谢迟竹的侧颜。
他那个长兄的骨灰还不知在哪飘着,标记却比一直进化到星际时代的蟑螂还顽固。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应阙曾经反复标记过眼前的OMEGA。再高的匹配度都不会让一个只有例行的易感期安抚来强化的简单永久标记上升到会排异的程度,只能是高浓度的多次标记永久改变了一些生理特性。
离开的七年里,应珏调用当年信息库中留存的谢迟竹信息素样本同自己的信息素进行过匹配,得到了一个几乎和应阙等同的结果。
基因真是强大的东西,应珏想。
但他等得起。感谢前人以基因技术延长的人类寿命,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红灯,悬浮车停在路口,车窗外是同方才的检查点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还在街道上嬉笑,许多店铺临近夜晚才开始营业,其中包括星尘。
人群里有不少身着第一军校校服校服的学生,仿军装的制式大衣笔挺漂亮,即使是假期也有很多人乐意穿着。
谢迟竹望着窗外某一个人头攒动的玻璃橱窗出神,应珏在注视他。OMEGA的轮廓被商品灯的暖光镀上金光,细微柔软的绒毛都格外分明。
“我听说,你最后没有进入大学学习。”应珏还是开口了,“为什么?”
他记得那时候星曜节后谢迟竹说那些话的眼神。就算星盗事件受害者的身份是假的,那些渴望应该也不会作假。
谢迟竹睨他一眼:“那你还应该听说,应阙请了家庭教师,我最后拿到了同等学力证明。”
应珏不假思索便将话脱口而出:“但校园是不一样的。”
谢迟竹平静地反问他:“哪里不一样?”
交通信号灯转绿。直到悬浮车驶离这片热闹非凡的街区之前,OMEGA都没有再看一眼窗外。
但应珏忍不住替他去想。如果念大学的话,谢迟竹这样漂亮又聪明的人应该会有很好的校园生活,成为庆祝节日人群中的一员,得到老师的赏识,拥有很好的朋友。
如果两人能成为同学,说不定还能谈一场校园恋爱……
“我没觉得遗憾。”谢迟竹冷淡的声音将应珏拉回了现实,“一对一的学习效率更高,所以我只用两年就完成了课程,直接进入卫队任职。这是便利,应珏。”
不留情的话将幻想打碎,ALPHA的视线却仍停留在谢迟竹身上。他突然意识到,这点尖刺其实是谢迟竹别扭着袒露出的脆弱一面,也许多些耐心翻开来就会看见柔软的肚皮。
余下的车程在沉默中度过,悬浮车平稳抵达目的地。应珏先一步下了车,在车门边向谢迟竹伸出手,这是一个纯粹在礼节范围内的帮助动作。
“晚安。”应珏说。
“你也是。”谢迟竹低低回应,先一步进入房门中。
目送他离去后,应珏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手心残留的余温散去才再次迈开步子。谢迟竹远比他认知过的要复杂和迷人,他品味着这一点。
“甜心,那个ALPHA在楼下站了好久。”伊莱将冰牛奶递给窝在沙发里的谢迟竹,又伸出手替人捏肩。
他按摩的力度和手法都正合适,谢迟竹不由得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管他呢。这人对我有用,伊莱,你不会要吃醋吧?”
伊莱手上力道微重,惹得谢迟竹肩膀瑟缩了一下:“我哪里有吃醋的身份。”
第46章 第13章 星曜节前夜,细雪飘过。……
“伊莱!”谢迟竹笑骂他。
方才被刺激得酸痛的位置又由人仔细揉开, 伊莱话音同样带笑,从善如流:“我错了。但你也别在办公室里待一整天,好不好?再这样下去, 可不是痛一下那么简单了。”
“不会很久的。”谢迟竹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拿到那份‘蜉蝣’的解析结果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等待实验室出具报告。关于时空波动方面, 系统031自有最权威的答案。
圆滚滚的031在心里被点到名,又抖了抖毛茸茸的胸脯:【之前我也和小竹说过嘛,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确实有些异常。】
说起来, 这里面还有谢迟竹本人的功劳。小世界科技树的改变就像多米诺骨牌, 一切都要从多年前那只机器狗说起……
031一震:【总之,小世界原住民本来是不应该察觉到这种时空介质的存在的, 但现在似乎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主系统已经尽量在主角生活的区域内屏蔽了这种介质, 但实在做不到滴水不漏……主系统那边觉得,可能还有一些外源性的因素,目前还在排查中。】
本质上来说, 伊莱只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商人。他一目十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确信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选择直接询问谢迟竹:“这代表什么?”
“实验室认为,对‘蜉蝣’的研究有助于长途跃迁技术的突破。”谢迟竹说。
伊莱脸上难得露出了讶然神色。
现有的长途跃迁技术实质上只是多次短途跃迁的重复, 对飞船引擎、能源储备、甚至是乘员的生理承受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几乎只应用于军用领域。谢迟竹这样的小身板进去,能直接被时空波动绞碎。
“那星盗也……”BETA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看见谢迟竹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无言。
……
卫兵面带歉意地将那捧蓝紫色星芹交还给应珏。
应珏一顿:“是花瓶被占用了吗?”
卫兵面色略有些复杂:“不,夫人希望您亲自将花交给他。里边请。”
这间办公室不算大, 但自然采光很好,此刻阳光正从玻璃外洒进来,树影斑驳开一片金光。那只淡青色的花瓶还空着。
谢迟竹靠在椅背上, 姿态舒展闲适。他对上应珏的目光,片刻后才开口:“你来了。”
ALPHA那束星芹放进花瓶的同时,室内的阳光也渐渐黯淡。谢迟竹调整了窗户的光线过滤模式,将一份实验室出具的报告投影到应珏眼前。
老板椅里的OMEGA双手交握:“星盗有掌握长途跃迁技术的可能。应珏,我想拜托你将这个证据带到会议上。”
应珏一时没说话,反反复复将报告看了几遍,只疑心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
他昨夜几乎没睡,反反复复揣摩谢迟竹的立场和此事可能的走向。
凡事堵不如疏,如果还有十几年乃至百余年的时间进行改革,星际的人口流通渠道也许就能打通,安置区能得到官方的资源扶助,不必同星盗一处厮混。
稍次一点的做法,就维持将那些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管的现状,至少也能有好些年的安稳。
可如果星盗明天就能剑指首都星呢?
“我的舰队可以任由你调遣。”应珏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件事如果直接在卫队内部公开,绝对会引起恐慌,也瞒不住外边的人……”
“也好。”谢迟竹并未同他过多纠结此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长计议。”
应珏莫名觉得OMEGA说这话时有些感伤,又应承几句后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谢迟竹,星曜节那天你有安排吗?”
谢迟竹打开终端上的日程表。优雅得体的动作总是没有那么迅速,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应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竹说:“我要请小海吃饭。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是那个安置区里遇见的小孩。应珏事后查过他的资料,知道小海全名杨海,刚到首都星一年,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安置区的学龄儿童大多会比同级学生大一两岁,杨海却跳了一级,是个拔尖儿的。
那个小孩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两人必定是相看两厌,但应珏不会拒绝谢迟竹的主动邀约。
……但他也没想到,这不是三个人的晚餐。
星曜节前夜细雪飘过,天地间一片洁白,只有安置区附近被踩出些脏污泥泞。谢迟竹将悬浮车的窗户摇下来,脸颊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泛红。
“姐姐,我们来啦!”小海风风火火跑到停着悬浮车的巷口,身后黑压压跟着至少十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其中男女都有,更多是还看不出性别的。
“叫哥哥。”谢迟竹纵容地叹了口气,“给你们包了车,去后边儿吧。”
他们没有立即前往餐厅。应珏注意到,谢迟竹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了某家以性价比和舒适得体著称的中档连锁服装店。
孩子们原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来到灯光明亮的店内后又忽然齐齐噤了声。
大理石砖光可鉴人,机器人导购的面部显示屏带着和煦的笑容,空气里燃着淡淡的香熏。
杨海凑到谢迟竹身边,压低声音,不敢正眼看人:“……姐姐,会不会太贵了?”
谢迟竹矜持地用下巴一指应珏:“别担心,今天刷他的卡。就算你们让店员把所有衣服都叉下来也花不了他一个月工资,随便逛。”
听到花的不是谢迟竹的钱,孩子们才松了口气,在店铺内四散开来。
“这家店价格适中,在学生里口碑也不错。”谢迟竹说,“安置区的供暖有时会出问题。”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身上都是干净的、最好的衣服,但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和土气,始终没法撒开手脚。
应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个短发小女孩拎着一件卫衣走了过来,期期艾艾地问谢迟竹:“哥哥,这个颜色怎么样?”
谢迟竹微微弯腰和她说话:“可以呀,葱绿色今年很流行的。去试试吧,合适就直接穿走。”
按照她偏深的肤色来说,也许明度更低的颜色会合适一些。应珏有点不忍直视那件卫衣,谢迟竹却在小孩走远之后轻声说:“人小时候就喜欢鲜艳的颜色。他们难得能自己挑一次衣服。”
在服装店内的每分每秒谢迟竹都很忙。系鞋带、打蝴蝶结、整理衬衫的翻领。店内灯光是冷色调,可应珏却觉得谢迟竹的轮廓被柔化了,整个人温柔得近乎有了神性。
远处有不显眼的闪光灯。应珏目光扫过去,最终也没有阻止拍摄。
“哥哥,我们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呀哥哥?”
出了服装店,换上新衣服的孩子们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逐渐放松地叽叽喳喳起来。
应珏只觉得他们吵闹。但谢迟竹对待每一个问题都很耐心,他清了清嗓子:“是自助餐,可以自己烤肉。”
“太好啦!”
孩子们果然很高兴,就连刻意端着沉稳范儿的杨海都不禁喜上眉梢。
正值星曜节,这家主要招待家庭团体的智能自助餐厅内很是热闹。
选择这里,谢迟竹自有一番考虑。家庭餐厅有充足的节日氛围,自助餐能满足不同孩子的口味,餐厅招牌的智能监护系统能为他分去许多烦忧。
陪着这些小孩闹了快半日,他也有些乏了,胳膊小腿都隐隐酸痛。打发他们自行取餐过后,谢迟竹就闭着眼靠在了座位里,下颌一点一点往下坠。
应珏想将人挪到自己的肩膀上打盹儿,没料手刚碰到脑袋谢迟竹就十分警觉地睁开了眼。确认是应珏后,他又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ALPHA的肩膀上,呼吸声很快变得匀净。
他心里一片柔软,餐桌对面却传来响动,杨海将一盘鲜切牛上脑放到桌面上:“你要带哥哥回家去休息吗?没关系的,大家都知道哥哥很累。”
杨海还是那副不太对付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很体贴。他刻意压低声线,OMEGA的眼皮却还是颤动了一下,口齿都有些迷糊:“不用。”
理性上,应珏知道自己应该为其他人也喜欢和关心谢迟竹高兴。但ALPHA生来就是领地的生物,他很难发自内心地对杨海和颜悦色。
杨海又陆续取来了其他餐品。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一刻钟,谢迟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从ALPHA的肩膀上直起身,手指捋顺被压出反翘的黑发,稍稍清醒后才向杨海笑了:“小海,今天只是带你们来庆祝星曜节,答应你的大餐还在后边呢。”
方才杨海应对应珏时还游刃有余,此时却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已、已经足够好了。”
谢迟竹有自己的坚持:“会有更好的。”
一餐在其乐融融中圆满结束。两人将孩子送回安置区,谢迟竹没有下车。孩子们隔着防窥玻璃看他,他谁也没有看。
温馨的时间太短暂了。应珏趁着谢迟竹阖目休息的时间查看终端,社交媒体上有关应家对安置区政策转向和两人关系的猜测已经满天飞。
一条热度很高的推文里,两人正相视微笑。虽然距离保持在正常社交氛围内,气氛却莫名显得暧昧。应珏偷偷保存了这张合影。
他几乎可以想象,下次例行会议上那些老古板要如何攻击谢迟竹了。而他应珏呢,要么立即通过背刺的方式与谢迟竹割席,要么就此默认和谢迟竹绑在一条船上,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第47章 第14章 “我正要和应夫人说晚安你就……
晚餐时间, 一名年轻文官正在争分夺秒地浏览社交媒体动态。
起初,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星曜节的新闻。这个节日他在岗位上值守,只能透过电子信息感到节日氛围。
都没有什么新意, 年年都是那样。文官莫名有些倦怠,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放下终端去睡午觉。
犹豫之时, 一条夹杂在信息流中的推文却叫人陡然清醒。年轻的文官瞪大眼。
「星曜节另类一幕:铁血准将和兄长遗孀的另类家庭日?」
文官的脑子顿住了,但手指已经先思想一步点开了这篇文章。配图里应珏准将和那位年轻的寡妇相视而笑,温情脉脉。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满天飞的桃色猜测、一边倒的嘲讽或阴谋论。毕竟事关这样暧昧的关系, 舆论向来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热评第一竟然是一段颇为感性的发言:“抛开身份不谈, 你们不觉得这些还挺温情的吗?我一直以为应家人血管里流的都是液氮。”
有人在楼中楼回复他:“其实温情的人并不姓应……”
“但孩子们看起来很开心啊,眼睛亮亮的, 看得我尸体都舒服了。我上星网就是为了看这些的。”
“+1, 有些人再怎么歧视安置区,孩子总是无罪的吧。”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同样存在:“有些人别忘了安置区附近治安那么差是谁害的哈, 这些小孩长大了一样是危害社会的货色, 看事情别太表面。”
假期里大家都很有空,立即有人和上面这条评论吵了起来:“你当联盟的公民教育是做什么吃的?坏人又不是生来就坏,贷款有罪可还行。”
“作秀而已, 稍微吃顿饭摆拍两张就又有人吻上这些天龙人了,我的花语是无语。”
“只有我觉得那谁头上有点绿吗……”
评论区车轱辘话转来转去,文官眉头一皱,翻到了下一条关联动态。
「星曜节和爱人孩子去莱奥自助吃饭,品控还是一如既往稳定, 高性价比,值得推荐[心]顺便一提,这次还遇到了一群有点特殊的客人, 从来没想到安置区的小孩也能这么有礼貌,比某些当街撒泼的熊孩子强多了#美食打卡地##星曜节的小确幸##自助餐厅推荐#」
配图是一张远拍,十个左右的孩子围坐在餐桌边,面容精致的长发OMEGA靠在ALPHA肩头浅眠。
长得漂亮就是好,跟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在一个图层。年轻文官在心里感叹一句,正要放大照片细看,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他那年轻上司的声音:“在看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要不是终端实际上绑定在手腕,年轻文官这会一定已经吓得将它摔了。他抬头,看见顶头上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看新闻,学习时政。”
卡利安忍俊不禁:“现在是休息时间,约翰。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人的。”
他瞥了眼终端屏幕,话音又一顿:“要吃也是吃细皮嫩肉的小孩。”
这位年轻的海因莱因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上司。约翰十分不自在,连自己唯唯诺诺地应了什么都记不得。好在卡利安不过多为难他,很快转身离去了。
这时,约翰才看清他手上的会议记录册。年轻的文官挠挠头,他想起今天有第一到第三卫队的联合例行会议,终于恍然大悟。
卡利安推开会议室的门。满座衣冠,新闻的两位主角也在列。
他的目光越过坐得笔挺的应珏,落到安静垂眸阅读文件的谢迟竹身上。他分明是漩涡的中心,此刻却显得事不关己,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将肤色衬得愈发白皙。
OMEGA遥遥与卡利安对视,笑容温和有礼。
不出所料地,会议前半程在一如既往的沉闷中度过。鸡毛蒜皮的军费预算、巡逻和布防安排……令人昏昏欲睡。
过了或许好几刻钟,话题将要转向中短期计划,卡利安开始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可眼皮还是上下打架。
“说到近期的工作重点,我认为一些高级军官的私生活作风尤其值得注意。”这时,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身份敏感的,更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给公众做一个好的表率……”
卡利安一惊,睡意全无。他当然知道现在发言的老头说的是什么事,长桌的另一端的应珏也知道。后者表情不变,额头青筋却隐隐暴跳。
几个明显是同一派系的兵痞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嘈杂不堪入耳。
卡利安挑眉。下一秒,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ALPHA年轻有力的声音:“同僚们,不要对大伙那么吝啬啊,小话也让大家听听嘛。”
几个兵痞收声,相互推搡一阵,终于有人十分做作地清了清嗓:“我认为刚才的话很有道理,有损军方颜面的事当然不能做,大伙儿说对不对?”
远处应珏的目光几乎能杀人。他起身的动作刚开头就被按了回去,谢迟竹调整好桌前的麦克风。
“诸君忧国忧民,但今天会议议程并没有审议军官私生活这一项。”他的话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困惑,“还是说,联盟修改了规章,而我的消息还很落后?”
他说:“对于军队而言,战斗力远比某个具体个人的私生活重要。我这里正好有一项与之相关的提议。近期星盗活动频繁,域外异常波动可见。我建议,由第三卫队牵头进行一次联合实兵演习,地点是首都星防区外围,时间上正好为新年献礼。”
反对的声音立即响起。派系就是如此,无论事实如何都不能让政敌顺利达成诉求。但谢迟竹应对起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来很轻松,甚至有些滑不溜手。充分的事前准备让他应对各类细节问题都游刃有余,让人不怎么抓得住把柄。
完全不像一个被“金屋藏娇”的OMEGA,应珏想。身边人在唇枪舌战中从容周旋,他心里升起的却是奇妙的保护欲。
其他人的反对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也确实到了该演习的时候。谢迟竹只是一个不会身涉前线的后方人员,方案再激进也有限。
最终,提案获得初步通过。这群人又争论了不少无关痒痛的事,会议才最终结束。
人群各自散去,卡利安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说不清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只迫切地想同谢迟竹私下见一面,再说上几句话。
而卡利安一向是个行动派。
循着一点信息素的残留,他走向了同楼层的露台,远远看见谢迟竹靠着栏杆拨弄终端,像是在给谁发送消息。
卡利安顿住脚步。OMEGA的指尖快速移动,终端也是保密模式,面上神情是他甚少见过的专注。
晚风轻轻吹过,一向姿态得体的OMEGA却仿佛受了惊般肩膀微缩,看清来人是卡利安时才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卡利安。”
他心里原本有点微妙的预感,此刻那预感却一下被无暇的笑容冲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卡利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豪迈往露台栏杆上一靠:“没想到你也还没走,真让人高兴。你不知道,应珏那家伙对我想见你这件事老大不高兴,我们都快因为这件事闹翻了。”
谢迟竹发尾在风中微动,一双眉眼弯弯:“我希望你在说笑话,卡利安。这么长久的知心朋友很难得,朋友往往比其它关系长久得多。”
“我看他未必还想和我做朋友。”卡利安从鼻子里笑了声,“你呢?”
这实在是个进退都有余地的试探,ALPHA却感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我吗?”谢迟竹眼波微转,似乎短暂瞥过他,“你知道的呀,卡利安。我的朋友一向不多,每一个都很值得珍惜。”
“朋友毕竟贵精不贵多。”卡利安顺着话头宽慰OMEGA,心中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失落,从前的那点游刃有余几乎要被击溃,“说到这个,我刚才以为你在和朋友聊天,都没敢过来。”
他看见谢迟竹的呼吸微微一滞,片刻后强笑道:“这也被卡利安发现了。确认一点琐事而已,不算什么麻烦,只是因为这里风景比较好。”
晴朗的夜空是一种极深的蔚蓝色,星河铺了满目,就算司空见惯也不能否认它的美丽。首都星的富人区严格控制居民区密度和夜间照明,就是为了这片星空的存续。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呢。”卡利安说。
“你也太会说笑了。”谢迟竹拢一拢被风拂乱的鬓发,“就算有什么情况,也轮不到我这种无足挂齿的人来处理。”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卡利安盯着他的指尖,几乎出神,“毕竟这段时间非常,你的处境又有些敏感,很多人都在看。作为朋友,我总得关心一二,是吧?”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迟竹从栏杆上直起身:“谢谢你,卡利安。我会注意的,你也早些休息。”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卡利安的答复还没说出口,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迟竹!”
只见应珏步履如风,面色沉得几乎能滴水成冰。他的目光落到谢迟竹身上,确认这人完好无缺后才刺向卡利安,看见对方脸上吊儿郎当的微笑更是怒火中烧。
“不要这么大火气啊,应准将。”卡利安笑着拍拍手,“我正要和应夫人说晚安你就来了,挺巧。”
第48章 第15章 “没人做过,不代表我不能做……
说他个星盗的晚安!应珏就当这人犯贫, 也没搭理,用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问谢迟竹:“你改了提案。”
卡利安讶然挑眉:“改提案算什么大事?那帮老古板咬文嚼字半天都没挑出错,你就偷着乐吧。”
“你懂个——”应珏将脏字生生咽了回去, 再度深吸一口气,“谢迟竹, 你要随前锋舰?”
这下连卡利安的神色都变了。
文官随舰一事,几乎没有多少可供参考的先例。就算放眼先例,有史以来的寥寥几人里也没有一个OMEGA, 更没有随前锋舰行动的。
OMEGA却微微蹙眉, 有点委屈地轻声说:“应珏,好好说话。”
应珏迫使自己闭上眼, 第不知道多少次深呼吸。他闻见空气里那股浅淡的墨水气息, 愈加心烦意乱起来:“你知道前锋舰在模拟实战演习中担任的是什么任务吗?那是风险最高的区域,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长期驻留!”
“这是演习。”谢迟竹平和地提醒他。
“哪怕是演习。”应珏不肯退一步,“高强度短途跃迁、流弹、引擎过载爆炸、机动碰撞……哪个后果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谢迟竹没说话。他喉头微动, 直视着应珏的眼睛。后者这时候才发现, OMEGA的眼皮其实很薄,真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是近乎锋利的。
谢迟竹:“我当然清楚。应珏,这篇提案实际的作者是我。”
他说这话的嗓音一如既往柔和, 态度却无比坚决,冷硬得像一颗陨石。
方才,应珏在办公室里再度仔细审阅这份提案,才在冗长的附录里找到这一细节。它被刻意淡化,几乎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隐身。
应珏握紧拳头。就算能够勉强理解谢迟竹的动机, 他也绝对无法接受对方将要身处险境这件事。
他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结果看到谢迟竹正和别的ALPHA于夜空下相谈甚欢。
老实说,要在这种情景下保持全然的理智实在是一件费力气的事。况且应珏还不是一个多么惯于虚以委蛇的人。他正搜罗言语, 几乎要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了,却倏然听见谢迟竹的声音:“有些事情不方便在公共区域仔细讨论,今天就到这里吧。晚安,卡利安。”
说完,OMEGA也不搭理应珏了,缓步扬长而去。
卡利安没走。他打了个哈欠,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照照镜子吧,朋友。”
被丢下的ALPHA失魂落魄,几乎像条没了主人的狗。
“想斗殴了?”应珏瞥他一眼,差点就开始挽袖子。
卡利安连忙摆手:“我哪里敢违反军纪。”
反倒是应珏,发现问题之后立即上赶着质问本人,怎么看都是更想干架的那一个。卡利安也有些想不通,现在提案只是获得初步通过,只要用些小手段就能不失体面地将这个环节卡下来——哪里用得着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
连他这样对权术不感兴趣的战斗狂热分子都知道的常识,身为应家人的应珏不该想不起来。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没想到应珏只是冷冷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ALPHA将那点狼狈收敛后面上是另一种执拗,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应珏:“因为我爱他。”
因为爱才想知道谢迟竹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爱才愈发想要看清这个人,忧心他的安危,轻易就被牵动喜怒。
也不愿意用那样的手段去欺骗谢迟竹。说到底,他不希望谢迟竹认为他和应阙是一样的人。
听到“爱”这个字眼从应珏口中说出,卡利安险些没收住表情。他由衷地评价:“应珏,我不觉得你这像是爱的表现。”
应珏一顿:“那是什么?”
卡利安大笑:“像第一次暗恋人的国中生。”
“无聊。”应珏说。他同样没法理解卡利安,对方明显也对谢迟竹有点意思,却能对情敌毫不吃味,简直是当代慷慨大方的代表人物。
他调出与谢迟竹的通讯,继续编辑消息约定下一次见面。
既然不方便在公共场所谈,那就在两人独处时再详谈好了,那也正合应珏的意。
大学生的假期总开始得稍微早一些。星曜节假期结束后,中小学生都还要继续上学。
今天又是上学日,杨海换上昨夜才洗过的校服,准备穿过安置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前往学校。
校服外套没能完全晾干,潮湿的水汽让人有些不舒服。想到出门就要面对坑坑洼洼、残留着脏污雪水的地面,他更笑不出来了。
杨海做了好些心理准备才推开家门。然而,外边的情景竟然不如他所想那般糟糕,污雪已经被洒扫清理过了,不至于被脚步溅起而脏了裤脚。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拐出这条巷子,隐约听到人声和什么机械活动的动静。这可不寻常,杨海的心一下揪紧了。
只见平日上学的必经之路被一条光栅警戒线封住,几名身着市政制服的工人正同机器人一同将预制板铺设到被挖开的道路上,更远处还有机械臂在安装集成式太阳能路灯,看上去和谢迟竹带他们去过的市中心一模一样。
杨海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禁有些想入非非。要是安置区全都能被这样改造,该是什么神仙一样的日子……但市政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在大人口中,联盟官方大规模进入安置区,往往意味着更严格的盘查和清算。
许是他站在一边的样子实在有点呆头呆脑,靠得近的工人注意到了,扯着嗓子喊一声:“小朋友,我们这边修路,你得绕路走!”
见他眉头还老气横秋地锁着,工人又多说了一句:“这是好事,有大善人捐钱给你们修路!”
大善人!杨海的眉头一下舒展了大半。在他心里,再也没有比谢迟竹更心善的人了。
他不由得问:“是姐……是谢哥哥吗?谢迟竹哥哥!”
这边还在雀跃不已,那工人的神色却一下叫杨海有些看不懂了。还好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只存在了一瞬。
工人笑着说:“是另外一位好心的OMEGA先生,叫什么,呃……好像是什么洛兰?对对,洛兰先生心善,看不得这儿的路难走。”
完全陌生的名字让杨海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他看见远处漂浮着的微型摄影机器人,和课本里一模一样。
按理来说,见到这些东西的杨海应该高兴的,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人,怎么能和第一个关心他们的姐姐比呢?
杨海握紧了拳头。
……
收到消息的谢迟竹窝在沙发里深深叹了口气。
伊莱带着甜品推门进来,笑着问:“怎么了,有人把你当偶像还不好吗?”
作为一个过客,最令他发愁的事情莫过于这野马脱缰一般的世界线。这事当然不能和伊莱讲。他将声音放软,随口打发道:“待会应珏要来,他难缠得很,比那些苍蝇都要讨厌。”
听了这话,伊莱好像并没有什么异议:“后来的模仿者太多,大家也就渐渐不吃这套了。效果未必有那么好,同他们置气什么?”
这正是谢迟竹发愁的地方。他抬腿踹伊莱小腿:“行了。应珏就要到了,你该去哪去哪。”
前些日子还觉得剧情线能挽救,现在看来是真的全面完犊子。
作为反派炮灰,他本应该作秀遭全星网嘲讽,再被一掷千金帮助安置区的善良配角打脸。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揣测道:【……可能因为成果真的属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谢迟竹:【君子论迹不论心。】
平心而论,对方的付出就是比他多,基建从古至今都是最烧钱的项目之一,这番给安置区换新貌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这就是让谢迟竹有些憋闷的地方。他只要成为丑角就能得到高分,大众却认为是他的行为引发了积极的社会效应,甚至有人开始赞扬他是“引领善行、促进社会再分配公平进行的先驱人物”。
下次一定要当个纯粹的坏蛋,先驱人物谢迟竹绝望地想。
OMEGA靠在单人沙发里,连手边的甜品都懒得去碰,一截皓腕搭在深色扶手上,更像是霜雪凝成的。他今天没有束发,青丝柔软随意地垂下来,显得一张脸更小了。
应珏走进门,莫名从他的眼神里品味出几分忧郁萧索的意思。
反对随舰对他的打击就那么大吗?ALPHA心里微微一沉,彼此还未交锋便已败下三分来。
“……应准将。”
谢迟竹清嗓,也没起身,只示意来人在对面坐下。
桌面上摆着茶盏,长谈的架势,但谢迟竹面前那杯分明是动过的。
先前有人来过。
应珏默不作声,将心里那点松动又按了回去。谢迟竹是个不能小觑的人,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警惕。
与之相反,谢迟竹显得很放松。他一身家居服,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去戳弄在终端屏幕上的031。
他不需要真的说服应珏。让应珏对这次演习生出疑心,促成两位主角同舰,这才是他作为扮演者的最终目的。
十来秒的沉默之后,应珏选择单刀直入:“对于随舰的提案,我的立场不变。风险不可控,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现有的技术可以提供安全保障,过往的伤亡数字也并不大,大多是外务人员。”谢迟竹平和陈述道,“没人做过,不代表我不能做。”
第49章 第16章 “明天是我和应阙的婚礼。你……
去他的伤亡数字!很少有人比应珏更清楚那些数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又粉饰了多少笔墨。他正想找个委婉些的说辞,却听见对面人似乎十分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是了,作为应阙的副官, 谢迟竹又怎么会不清楚。
应珏将上半身微微前倾:“谢迟竹,我们可以坦诚一些。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我要做第一人啊。”OMEGA的声音轻飘飘的, 若有若无的笑意惹人发痒,“应珏,我不就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应珏坚决地回答。
这样美貌的OMEGA, 又有着应阙遗孀这样禁忌的身份, 想借哪方权贵的东风不是轻而易举?
可他亲爱的嫂嫂分明还在为那个死鬼长兄守贞。
谢迟竹听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心下只觉得一阵荒谬。他又换了个角度, 继续试图激怒ALPHA:“有了这一次的军功,拿下第三卫队也更容易。你以为我愿意任人拿捏?应珏,别太白痴了。从你们这些高贵的ALPHA手里漏下来的几粒米, 我才不屑要。
“应阙到死都不愿意真正让我接触卫队的核心事物, 你又比他慷慨大方多少?让我猜猜,你不会觉得自己喜欢我吧?”
应珏果然缓缓皱起眉头。谢迟竹心里才稍稍松一口气就感到ALPHA的气息骤然向自己逼近,应珏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小巧下颌被ALPHA钳制在手中,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唇舌被堵住,怔然的一瞬间齿关就被撬开。
谢迟竹气急,用力去咬应珏,反而被人一下掐住后腰敏感处而失了力道。口腔里弥漫开一点血腥味,那是ALPHA的血。
应珏却好像一点痛觉也没有, 将口腔内每一处熟透的软肉品尝到尽兴才肯放过他。
安置区轰轰烈烈的道路翻建,也不过是他人指缝里漏下的东西。应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怜爱地去吻OMEGA的鼻尖:“给我一点甜头, 我帮你。”
谢迟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然而对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失重感骤然袭来,膝弯被人捞起,应珏带着他向另一扇门走去。
老实说,大多数ALPHA都不会真正对一个浑身都是ALPHA信息素的OMEGA产生那方面的兴趣。同性相斥,此乃天理。
但应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为了照顾尚且留存的永久标记,他甚至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不让谢迟竹因排异产生半分不适。
像小孩子对待镭射糖纸一样精心地将布料剥去之后,他终于能最直观地认识到谢迟竹七年里的变化。
原本稍显贫瘠的地方被前人赏玩得丰腴,红果沉甸甸的,也不知掐下去会不会流人一手乳白的汁水。
整体起伏曲线似乎没有可供言语概括的直观改变,悄然流转的风情却截然不同了。
OMEGA陷在一片泥沼里,应珏想要亲吻他,倏然对上了前者清明又倦怠的眼神。
难言的恐慌一下将ALPHA的心脏攥紧了。他不断呼唤谢迟竹,对方却始终不答话,像个失去灵魂的漂亮人偶。
……不能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起身,将对方的身躯盖住,强压着不知为何的恐慌别过眼:“就这样吧。我会帮你的。”
应珏离开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谢迟竹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开始思考要不要将伊莱叫回来,最终也没了心情。
他再度戳戳031:【告诉应阙,我会随舰,计划顺利。】
这出戏当然不是一个小小炮灰的主意,他不过替应阙这个大反派办事而已。
那天见面时的信息素识别锁是军用级别的,且只录入了应阙一个人的信息,而大多数星舰又是按照将领级别来开放通行和操作权限。
应阙的信息注销流程还被作为第一负责人的谢迟竹卡在手里。
只要成功登舰,他就会是当日实际权限最高的人,作为死遁后与星盗勾结的应阙的内应再合适不过。
炮灰的结局本该是被应珏拒绝后,为了不被应阙抛弃强行爬进星舰的起落架,最后不幸惨死在宇宙的极寒中。
屏幕里系统031垂头丧气,谢迟竹乐观地安慰它:【至少不会那么冷。】
系统031闻言炸毛:【……就算是原结局我也不会让小竹冷的!我们有屏蔽系统,这点肯定不会出问题!】
谢迟竹:【嗯,我们031最有用了。】
炮灰本身无关紧要,登舰前的情节点就到此为止,但谢迟竹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较真说起来,容易真情实感对于扮演者实在是个毛病。031本想劝上几句,但谢迟竹又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它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首先是遗嘱。继承应阙的“遗产”后,谢迟竹也算得上身家不凡,对于资产达到一定数字的人来说,年纪轻轻就设立遗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慈善基金肯定会被侵吞很多,我不想将那些东西还给应家人。”谢迟竹苦恼地抿了口杯子里的液体,随即被苦得一激灵。
是天杀的意式浓缩!纤细好看的眉可怜兮兮地拧在一起,伊莱偷着笑为他将热可可换了回来,捧腹半天才给出建议:“可以设立监督,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有信任的人更好。”
伊莱理所当然地认为谢迟竹会长命百岁。
谢迟竹端着仪态,将一口热可可含了许久,期间只能恶狠狠瞪他一眼:“那就交给你了。”
伊莱摇头:“亲爱的,那时候我不一定还在呼吸呢。”
谢迟竹没有回应这句话。
基金暂时被确定为面向荒芜星和荒芜星难民的救助资金,允许视情况做出调整。
这就是大部分遗产的去向。剩下一小部分,谢迟竹用它们设立了一笔助学资金,对象限定在安置区的若干学龄儿童。
如此这般,也算有了一点微薄的保障——对未来的。
这些事都交给伊莱去进行,他和谢迟竹有着相似的出身,算半个信得过的人。
伊莱离开后,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谢迟竹终究还是信不过人心,更信不过金钱与权力漩涡中的人心。他决定为这些事再上一重舆论的保障。
【031,有事拜托你。】他敲敲屏幕,【来点营销号爆款,比较能调动情绪的。】
031端着小键盘在屏幕里敲得噼里啪啦:【遵命!但是小竹,我们真的不去见小海一面吗?】
谢迟竹“啊”了一声:【我把餐厅储值卡存在邮局了。】
杨海的期末考试在新年之后。
031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些。谢迟竹好像能看穿它米粒大脑仁里小小的心事,更宽慰了一句:【小孩子的世界变化很快的。让他们早点忘记有我这个人,是好事。】
031并不觉得。但这是宿主的决定,它不能过度干涉。
……
放在浩渺宇宙中来说,新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节点,是一个人造的概念。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千古来的人类都对新年这一概念饱含热情。
大卖场又有了促销的理由,广大人民群众也有了消费的理由,双方一拍即合,场面是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第一到第三卫队上下却都是不得闲的。演习规模浩大,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敲定,更别提还有一条姓应的疯狗一定要在前锋舰的安全问题上吹毛求疵。
“稳定性真的不能再提升?”应珏双手按在桌面,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演习只是演习。”
技术官直愣愣地怼了回去:“准将,实战演习是实战标准。”
他当然知道这是实战演习。应珏一顿,话锋又一转:“本次实战演习的定位是新年献礼。如果出点什么……流血事件,首都星人民还过不过这个年了?”
“舆论宣发方面可以进行处理。”技术官丝毫不吃一套,“流血牺牲是很正常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将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是规避。您懂规避吗?”
凡事无绝对。应珏沉默了。
他已经一连很多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了,神经几乎紧绷到极点。深夜偶尔侥幸入睡,又立即会为浮光掠影的噩梦所惊醒。
徘徊的梦魇里,全都是谢迟竹的身影。
这只是个临时会议,照例不欢而散。应珏回到办公室内,所有物件都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规范摆放。他盯着终端上同样排列整齐的字体,一个字也看不入眼,远处的脚步声仿佛就踩在鼓膜上。
神经性的钝痛。
门好像开了,吱呀打开轰然合拢,好像地震。所有响动都被神经质地放大,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珏熟悉这种脚步声。
“应珏。”
应珏。那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应珏猛然抬头,看见一双如含涟涟春水的眼眸。春日草木潮湿的气息那么干净澄澈,好像不知从何处渡来的风。
他试探着抱住眼前人,而眼前人带着微笑默许了这种行为。ALPHA不敢太用力,内心又迫切想要抱紧怀里的人以填补某种将要到来的空虚。
“应珏。”他再次听见谢迟竹念他的名字,以一种称得上温柔的语气,“明天是我和应阙的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明天、和应阙的、婚礼……
此言如当头一棒,应珏却没有醒。梦魇不肯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我们很相爱,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应珏,年轻时偶尔一念行差踏错都是小事,你会有自己的路。”
第50章 第17章 “新年快乐。”
事实上, 应珏很清楚,他本人并不想要其他路。主观情感从来都和客观得失不一样,“应该”就是个狗屁!
不过是比自己大了几岁而已, 说什么“年轻时”?
但是,他不能发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喉咙被某种无形的巨力钳制住, 郁愤就只能堆积在心口,好似将面死斗的笼中困兽。
从泥沼一般的噩梦里醒来,应珏发觉自己已是满背冷汗, 后背衣料狼狈不堪地粘黏着, 冷静荡然无存。
窗外月色阑珊,他再将诸多安全细节仔细确认过, 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死了,也不会让谢迟竹死。
在演习平安结束之前,其他无关的事应珏一律不想关心。他这样告知副官。
副官收到消息, 默默将按在文章分享界面的手缩了回去。
「神秘慈善家设巨额基金定向援助安置区, 传言是否空穴来风?」
这种被分类到八卦花边里的新闻,应该也算无关的事吧……
……
和外界的繁华热闹不同,对于孩子们来说, 安置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从前是因为极其有限的公共照明条件。昏暗的夜晚是危险的,必须早早回家,不能出门。
后来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二手终端的屏显有时会出现问题。电子设备发出呲啦一声响,本就有些模糊的盗版教材扫描件开始在屏幕上疯狂闪烁,杨海用力拍了老半天也没好。
“没用的东西!”他小声嘀咕, 不得不选择重启。
关机又重启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杨海焦急地在心里数着秒,屋内来回踱步。
12月31日, 新闻上会有谢哥哥出现,他必须在七点之前将那些叽里咕噜的公式弄明白。
“祖宗,别走了,耳朵都要聋了!”楼下邻居扯着嗓子喊。
杨海只能讪讪坐下。此时终端终于重启完毕,屏显恢复正常,他犹豫片刻,还是先打开了通讯软件。
一秒,就看一秒。
——没有谢哥哥的消息。
可能是真的在忙吧,杨海安慰自己。从前他偶尔同谢迟竹发消息,对方都会很耐心地恢复,现在却是快一个月没有踪影了。
就在他准备切换回教材之时,一条新消息提醒又弹了出来。
峰回路转,杨海不由得喜上眉梢。
谢迟竹哥哥:小海,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学业有成,前路坦荡。礼物会在五分钟后到达,注意查收。
「系统提醒:该条消息为定时发送。」
他才不管什么定时发送不定时发送。
拜托,谢哥哥心里有他诶!
杨海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不跳了,十指如飞,生怕这老旧的终端又闹脾气同自己卡住:姐姐新年快乐,永远快乐!我也给姐姐快递了礼物,姐姐回家的时候应该就能收到了!!!
生怕谢迟竹觉得他不够真诚,杨海又打了个包票: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窗户被自动配送机器人敲响了。刚才差点不会跳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打开窗户,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
礼品盒里是最新款的终端,银色的镀层闪闪发光。
“喜迎新年,首都星卫队展新风。此次实战演习旨在验证我军应对突发威胁的能力。此时,各星舰已集结完毕,战士们整装待发,登舰即将开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担任第三卫队军事顾问一职的谢迟竹先生将是首位以文官身份跟随前锋舰作战的OMEGA。谢先生亲赴一线,将为本次演习提供重大技术支持……”
新闻以波澜壮阔的俯瞰镜头为主,只在末尾短暂扫过OMEGA的面容。他军服笔挺合身,对着镜头露出的笑容却是温和的。
杨海隔着屏幕和他对视,竟然产生了对方真的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
从地面上看,星空何其璀璨。
真正在宇宙中航行时,舷窗外却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谢迟竹坐在属于“战术顾问”的位置上,被安全带妥贴地固定。对于男性而言,他的面部线条本倾向于柔美,却在面无表情的此刻透出几分油盐不进的冷硬。
专注又冷淡,镇定自若得全然不似第一次登上先锋舰,好像一把将要出鞘的锋刃。
应珏用眼神逼退一个不知死活地觊觎着谢迟竹的年轻ALPHA。他心中始终疑虑重重,故而对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保持着过度警惕的状态,OMEGA的冷淡都在他眼底变成某种无法掌控的深不可测。
只有谢迟竹本人知道,他这份高深莫测多半要归功于先锋舰过于狂野的行驶和跃迁方式。
通俗来讲,他晕船了。
电子航图显示先锋舰将要抵达目标星域。谢迟竹胃袋里那股翻涌不息的恶心感好不容易稍微平息,忽然听见系统031惊奇的播报声:【小竹,你的终端突然有信号了!有消息,要看吗?】
谢迟竹心里无端一沉。按理来说,军用星舰,尤其是先锋舰上搭载了最为严格的信号屏蔽系统,信息传递采用白名单机制,这个信号是不该有的。
他没和那只傻鸟说这个,只简洁回答:【看。】
是安置区那小孩儿的新年祝福。谢迟竹听完一顿:【能获取礼物的影像吗?】
片刻后,031在他的脑海里投影了一只造型上来说有些笨拙的机械兔摆件。像是手工制品,但焊接处处理得不错,用巨大的螺帽做眼睛。
031说:【扫描过了,它可以播放《地球时代百首怀旧节日金曲》。】
耳机里响起全舰广播:“即将抵达目标区域,请各单元再次进行检查,演习即将开始。”
谢迟竹所处区域的安保等级很高,他几乎没有机会做小动作。
实际上,他也不需要做小动作。身为炮灰,他的任务只是给主角增添一点小小的阻碍,而非真的把谁做掉。
行驶逐渐变得平稳,数据不断传输到谢迟竹案头。这些分析工作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尤其是有031辅助的情况下。
一切顺利得近乎枯燥。
应珏隐隐舒了口气。也许是他真的太过杞人忧天了。
他看向谢迟竹的方向,开始斟酌言语:“谢顾问,新年之后……你还有没有……”
话语没能传达。
剧烈的颠簸袭来,星舰几乎被卷得原地旋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
刺耳的警报声让常规的音量再也无法传达。
“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广播里的电子音依旧平直,“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重复一遍,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
警报声停止。
“通讯受到干扰!无法同其他舰取得联络。”
“不明舰信号从能量场中突出……是、星盗的标志!”
公共频道中接入一段视频信号。那确实是一艘典型的星盗舰,这类星舰大多是改装而来,外形上近乎狰狞,毫无美感可言。
年轻的通讯员眉头紧皱,他没有切入这段信号,但贸然告知公开这条消息无疑会在舰上引起恐慌。
现在,恐慌已经让他忘记了方才应珏那个警告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向看起来最为温柔可靠的谢迟竹寻求帮助:“长官,我们……”
谢迟竹:“我们优先和对方进行沟通。”
应珏:“通知各部检查战斗物资储备。”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达了意图迥异的指令。
应珏下意识皱眉,在他的经验里,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可以正常沟通的星盗。
但他并没有贸然干涉谢迟竹的决定。一来二者是不冲突的,二来他不希望损害谢迟竹的权威。
这艘星盗舰从外表来看并不构成威胁,只是方才出现的波动太过异常了。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通迅请求还未拨出,舰内公共频道就响起一阵毫无征兆的不和谐音!
数秒后,一道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新年快乐,各位长官。”
那人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要不是声音被处理得太过失真,这问候几乎算得上绅士。
“新年快乐。”谢迟竹说。
应珏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语气实在有些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正确的名字。
“你真是个甜心。”那声音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我以为你会先说‘混蛋’。”
谢迟竹:“……如果你想听的话。”
“我确实想听。”对方语气诚恳,“不过,私以为这么好听的声音更适合说‘我爱你’。”
应珏拳头捏紧,指骨发出一声脆亮的“咔吧”。他几乎是被这调情般的对话激得忍无可忍了,在对方话音落下的一瞬便插了嘴:“这就是贵舰大费周章劫持信号的诉求?”
“好问题,不愧是第一军校出身的应准将。”信号那头的人说,“就让我们进入正题。我的诉求是——”
谈到正题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应珏十分熟悉的镇定,就如同身处军方的会议室。
“——是和刚才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先生单独地面对面谈谈。”话音当然不会应珏的思绪而停,“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迟竹垂眼,声音镇定冷淡:“你完全可以将信号接入我的私人频道。”
为了预防宇宙辐射引起的潮热期异常,他被批准携带注射型抑制剂。此刻那小小的针剂正被OMEGA握在手中把玩。
犹豫片刻后,谢迟竹伸手揭开了抑制贴的边缘,摸到座椅上的权限验证接口。
对方也很坚持:“我是说,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