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审12
“李元帅到底给了徐宴什么鬼东西?”小周戴着手套, 面对着培养舱出神。
“周医生,这是你的任务啊。”
“啥?”
“搞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
“行了,你走吧。”小周看到她小助理就心烦。
门关上, 小周深吸一口气, 将目光投向舱体。舱体发出细微响声,内部的生物维持系统还在顽强运转。她犹豫了几秒, 还是按下了解锁键。
“嘀。”
气压骤然泄出,一瞬间, 舱门完全打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透明的营养液开始从中心泛起絮状物,接着整舱液体迅速变得浑浊, 仿佛腐烂血浆在翻滚。
“呕!徐宴你不得好死!”小周想去厕所吐两下, 但是她有预感, 研究这玩意儿得抓紧, 就胡乱抓上口罩戴着, 强忍着恶心,凑近观察。
氧化后的培养液表面布满气泡, 那些絮状物在里头起伏。检测仪突然变红,培养液的腐烂速度惊人, 启动前,监测数据显示pH值稳定在7.2,现在却直线坠落,温度飙升到45度。
“草草草……”小周回过神来,连忙操作,一边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出吸取管,插入舱底的排液口。她尽量保持手部稳定, 因为……“呕!”
可怜周医生,已经呕出了泪花。
絮状物被她抽入管中,她立刻封口、编号,放入离心装置中。机器飞速旋转,他赶紧打开大门逃了出去。老远就听见助理喊了起来:
“周医生你在办公室拉屎了啊?!”
“我rinima!”
仪器开始运作。她找到了藏了好久的防毒面具,走进房间。没想啊没想到,囤积点奇怪的东西,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等待的结果漫长,小周闲来无事,开始找人聊天。
“林律师,你在干嘛呢?”
林述看到她的防毒面具,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在吃饭。”
“你吃啥呢?”
“……”由于山潮案正在走程序,她也不打算接新的案子,所以最近无所事事,倒是有时间看看小周发癫。她展示了一下碗里的沙拉,罕见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这时,小助理捂着鼻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周医生你拉裤子上了?”
“……”
荧光一闪,林述下线了。
小周扭过头,死死地瞪着小助理:“给我滚出去!”
小助理遭受无妄之灾!
她赶紧又连接了过去,怕她不接,给了她一个大新闻:“卵母细胞计划有新进展了。”林述这才又勉强回来,盯着正在运行的机器。旁边跳动着各种数值,现在正在做基因序列比对。
“徐宴运气好,不知从哪弄来的,当年的卵母计划培养液。”
“所以你激动得拉了?”
“林律师,可不能这么说。”小周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试图展现出最有魅力(油腻)的声线:“要不你也拉一个,我们俩拉拉。”
“……”
“滴!分析完成。”机器的声音拉回他们的思绪。小周猛地直起身,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她喃喃道,“奇怪,完全没有匹配。”
“没有?”
“徐宴放开的天眼塔数据,全三区的DNA都在资料库里了。”
林述咀嚼着口中的沙拉,表情变得凝重。她缓缓放下叉子,靠在桌边,思索几秒,问:“上次尔琉的样本,你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
小周顿了顿,眯起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立刻一阵操作,调出两个独立的数据文件,一个是尔琉的基因序列,一个是刚刚分析出的培养液序列。
屏幕闪了几下,系统开始比对。两条基因链在图像中一节节交错、叠合,数据条从底部一路爬升。
——60%。
——85%。
——99%。
随着系统发出清脆的“滴”声,最终结果定格在屏幕中央:重合率:100%。
空气陡然安静。
“我不懂啊,就从这个结果来说,是不是意味着,培养液里的那个人,就是尔琉?”
“是。”小周呆立在屏幕前,喉咙发干,几乎忘了呼吸。
“但是那个样本已经几十年了吧?”
她缓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向林述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个结果意味着,尔琉是那个卵母细胞的复制品,他没有母亲。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他的母亲,就是培养液里的那颗卵母。”
“那尔琉的记忆怎么解释?他的那些,和妈妈有关的梦?”
“那就要问旧港那群人了。”
林述沉思片刻,联系了唐烨。五分钟后,她转过身,对小周道:“一个坏消息,两位小朋友又逃走了。”
“救大命了,这一天天的。”
“对了,有真在徐宴那里么?”
“啊?有真也不见了?”
在做完今日的最后一场训练后,程有真拖着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舀水喝。他师傅站在训练室的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程有真的共感总是差一口气,突破不了。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再也没办法复原先前逆转时空的能力。这个徒弟的发育总是教其他人慢半拍。
“我等会儿走了。”
“你这屁股就呆不住是吧?”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后我就回来。”
死老头吹了下胡子,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算是默许。
在搞清楚自己对徐宴的感情后,程有真没有纠结太久。他想回到徐宴家里,在默默的见证下,告诉他这件事。至于徐宴会怎么想……
程有真放下葫芦瓢,开始犯难。如果徐宴不喜欢自己怎么办?他眉头皱了又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考虑这种爱情难题,程有真脑子就光滑了,褶皱徐徐展开,直接降智50%。
他愣是对着水井站了两分钟,最后,心一横:“管不着了,反正现在徐宴打不过我。”
徐宴此刻一定在加班。他要去总署接他下班,然后拿起家里的永生花,对他说,“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如果徐宴不从,那也没有办法,他徐宴的人生,总不能事事顺利。
想通这些,程有真心里好受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松树练习:
“徐宴,我喜欢……咳咳,重来。”
“徐宴,我很欣赏你,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
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程有真皱眉,重新站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些:
“徐宴,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趟,你要不跟了我吧,好么?”
……
他又琢磨了一下,索性抬起头,对着月光一口气喊出:“徐宴,我们结婚吧!”
程有真比较满意这一版,干净利落,尽显男儿本色。
他正准备再演练一遍,背后忽然传来咳嗽声。程有真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师傅正站在那,神情嫌弃。
“你干嘛?我真的要走的。”
“给我滚。”老头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随手往他怀里丢了根铁棍,还有袋东西,“带上你那破武器,办完事早点回来。”程有真打开袋子一看,是桂紫糕。真好,这下聘礼也有了。
他提着这袋糕点,心情轻松地往山下走去。
而在真正的山海,有两个人没办法回去。
“你们停在村子里的飞行车没电了。”“对,我们这终端比较老,要充好久,你们俩就住着吧。”
方雨玮这才后知后觉,下车后忙着辨认村口巨石上的字,忘记按下“停止”了。这车就这么待机了一整天。被他们救的小男孩翻箱倒柜,抱起被褥,声音闷闷地传来:
“妈妈说了,你们俩就挤我的床,我和妈妈睡!”
一宁头一次面露难色。方雨玮瞥了他一眼,笑着摆手道:“别麻烦了,我们等下用其他的交通回去。”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着掠过,远处的树林在风中起伏。村民摇摇头:“没有其他交通。”
“那……我就打个地铺吧。”
“你打什么地铺。”一宁扭头看他,“要打也是我。”
“哟,这么绅士啊?”
“方小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一宁静静看着他。
“哪能让客人睡地上。”就趁他们说小话的时候,阿姨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甚至趁人不备,在中间放了朵花,真是真诚又质朴的山海人民啊。方雨玮终于理解有真那股傻气是哪儿来的了。
那孩子看着他们,歪着脑袋,小声说:“妈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女人被逗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夜里露气重,睡地上肯定会病。要真不想分开,就别逞强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我去洗漱。”方雨玮没有多看一宁一眼,匆匆离开了房间。他搞不懂那和尚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总要来撩拨自己,一会儿搂搂抱抱的,一会儿又跟人家说两个人是一对。
等自己真的亲上去了,反而装傻充愣,真不是个男人。等热水冲下,浑身发热后,方雨玮又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一宁总是顺着他,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在清规戒律的边缘,最大程度地满足着自己。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一宁似乎是宠他太过,而他反倒忘了规矩。这样一想,他又有些羞愤了。
夜色安静,窗外的月亮很高,光影落在床头。两个人把洗过的衣服晾在院子里,被篝火的余温烤着,风吹过,轻轻地摇。
屋内的灯已熄,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海浪声。
方雨玮和一宁的眼睛睁得老大。二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山海没有光污染,方雨玮眯眼看了许久的天空,突然起身把窗户打开,霎那间,流转的银河落入了他们的卧室。
“好美啊……”
他倒回去,一宁侧头看着他,帮他把被角掖好。
“和尚。”
“请讲。”
“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说我菩萨心肠?”
“因为,方居士待人接物,从没有分别心,尤其是对待你的客人。”一宁和他一同欣赏着暗紫色的银河,声音温柔而平静,“无论贫穷贵贱,无论高矮胖瘦,你总是温柔地接纳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可以在方居士的面前,露出最本来的样貌,而方居士从不会评价他们。”
说实话,这还是方雨玮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所以,方居士是白金场最受欢迎的头牌。”
“谬赞了哈,我这个工作,当头牌也不值得骄傲。”
“方居士可知,”一宁忽然道,“佛无形无相,可男可女。”
“怎么了,你不要突然说佛法,然后劝我从良啊?”
“不是,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佛会变成世间男儿爱慕的样子,进入勾栏,渡那些欲望无处发泄的人。”
“真的啊?”
“是。色即是空,世间万象,繁华纷呈,终归是一体。若众生因色而迷,那佛,便以色渡之。”
方雨玮不响。
“怎么了?”
“一宁,和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幼时被父母遗弃,送去了无壤寺,被方丈一路抚养,没什么可说的。”
“你铁了心了,一辈子不出世么?”
“已经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又怎么会再去踏入漩涡之中。”
“你真的安宁了么?”
一宁怔了怔。
就在那一刻,方雨玮忽然翻过身,双手撑在一宁的耳侧。身体倾下,湿发垂落,水气与体温交织着,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和他的费洛蒙,侵入一宁的呼吸。
一宁的睫毛颤了颤。空气骤然变得稠密。
“我亲你的时候,”方雨玮的声音低哑,几乎贴在他唇边,“你为什么不躲开?”
一宁看着他,不说话。
“喜欢还是讨厌?”
两人的气息在空气里纠缠。
方雨玮伸出一只手,往下,一宁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原来是喜欢。喜欢为什么不抱紧我?”
“方施主……”
“怎么不喊我方小姐了?”他富有技巧的手,此刻变成了魔鬼,“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不敢了么?”
一宁喉结滚动,嗓音微颤:“方小姐。”
方雨玮唇角一勾,俯下身,气息掠过他的耳侧:“我喜欢你,和尚。你喜欢我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分别?世俗迷恋的喜欢,只会催生出贪嗔痴慢疑。”
“喜欢我么?”
床头一阵轻响,一宁被逼得偏过头,眉心微蹙,低声道:“喜欢。”
“你看,总是嘴硬。”
“方小姐,你可知,你这样做了,过了今晚,我就不会再见你了。”
方雨玮的身体微微一滞。片刻的寂静后,他重新俯下身,眼神中那一点犹豫很快被炽热淹没。这样的“威胁”,他并不怕。
他已经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分别,幼年与父亲切割,青年,他亲手拔下管子与母亲诀别,他已经不再畏惧任何的伤心。
因为心碎过,所以知道,疼痛不过如此。
痛会结痂、长好,他方雨玮最怕的是,自己当一个懦夫,不让自己痛苦,正如他硬是拖了整整六年,不敢接受母亲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缩在幻想中的壳里,虚度了最美好的光阴。这次,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已经打碎了壳,现在,他要赤脚走出来,踩伤满地的碎片,让自己流血、流泪,放那颗心再碎一次。这样,他才能说真正地活过一回。
“和尚,你从没有在欲海中挣扎过,怎么有脸,说自己已经悟道?”
一宁抬起头。
“只有被贪嗔痴慢疑吞噬过,你杀出来之后,才能说,你已经破了执念。”
话音未落,他忽然掀开被子,身体挺直。那一刻,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片耀眼的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宁,表情不悲、不喜。
一宁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也跟着起身,身体抖动着,成了一团燃烧的火。方雨玮垂眸,注视着那团火。他伸出手,手指滑过一宁的脸侧,轻声道:
“一宁,跪下。”
第122章 一审13
夜里的大码头港口, 灯一盏盏亮着。
忽然,一只飞蛾掠过暗影,扑闪着翅膀, 朝程有真飞来。它似乎把他当成了光源, 停在他肩头,微颤了几下, 翅粉在夜色里闪出银光。
程有真垂眼看了一瞬,没太在意, 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路上回荡,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低鸣。这个点, 码头已经没有任何客人。原先想要去白金场的旧港人,现在只需要登上“零体”就能实现。渡船已经关闭, 隧道列车也减少到只剩下几条。所有人都躺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眼紧闭, 整个城市一片寂静。
几分钟后, 程有真在路口又看见了那只蛾子。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 翅膀摊开,薄如纸片。程有真弯下腰, 把它拾起,指尖一触, 才发现那身子已经焦黑,翅膀一碰就碎。
被光吸引而来的,终究被光烧尽。
程有真眉头一动,抬起头来。码头远处,一群黑影缓缓逼近。
雾在他们脚边翻腾。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只默默散开,形成半圆, 步伐整齐。带头的人程有真面前站定,摘下头盔,道:
“程先生,久仰大名。听说你很强。”
程有真眯起眼,仔细观察着那群人。服装是军用材料,不是评分系统,就是监察院的人。但是改装的铠甲,明显属于私造,程有真大脑飞速运转着,能将这两者结合起来的,他能想出两个势力:背靠翔睿资本、或者说Arch科技的丁容,和与皓澜微控紧密结合的老六。丁荣十组的冲锋组员,他都见过,那这个生面孔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呵。”程有真的眉头逐渐舒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组冲锋组组长。”
“果然很强,程先生。”
“你们找我做什么?”
“程先生。”组长上前一步,“我们大码头花费了海量的精力和金钱,将纯种山潮人的基因延续了下来,你和你的朋友们,就这么横插一刀,把人偷走了,这样不上路子吧。”
“组长,你这么说,岂不是直接把非法实验的罪名拦在了自己头上?”
《容许法》已经出台,六组组长不为所惧。
“如果你在说尔琉的话,我不知情。”
“还想狡辩?”
“组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薛思文的影像突然跳了出来。这时,程有真明白了,自己多说无益,他们就是过来寻仇的。
“我今天没功夫跟你叙旧。”薛思文声音低沉,没有情绪,“把尔琉还给我。”
尔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让六局和薛思文亲自出手,倾巢而来?他们已经研发了接口技术,也有了“云网”。理论上,他们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来维持统治。那一个山潮的小孩,又能带来什么?
“李元帅,借一步说话。”
见到徐宴亲自登门拜访,李元帅一愣,立刻清退了身边的人。
“我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徐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您儿子的死,李禄平日结怨太多,初步确认死于大码头评分员之手。那名评分员,在六局爆炸中已确认死亡。”
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照亮李元帅半边面庞。
“组长,你是在开我的玩笑么?”
“李元帅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不用您提醒。”
“第二件,”徐宴顿了顿,“您提供的培养舱样本,经检验,确实是有个成功的复制品。”
话音刚落,李元帅的瞳孔骤然一紧,继而闪过无法掩饰的狂喜。他缓缓坐下,喃喃道:“李家……有后代了。”
徐宴没有附和,只讲:“没有确凿证据显示,卵母细胞使用的是您母亲的卵子。”
李元帅哼笑一声,捞过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徐宴静静地等着。
“既然组长那么有诚意。”李元帅按下接口,一瞬间,四周的空间像水波荡开,光线扭曲,他们重新置身于那间军方实验室。
徐宴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元帅也拥有’云网’?”
“不是。”李元帅微微侧过头,展示他的接口。旧港螺纹制接口,不知什么时候,流向了自制学苑。徐宴伸手触碰墙面,掌心掠过一层光流,像素随即崩散。这一切只是最基础的投影,对云网的拙劣模仿。
李元帅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这当然比不上你们天眼塔的云网。不过,它用了旧港的芯片。”他抬眸,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所以,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加密频道。天眼塔,无法入侵。”
大事不妙。
徐宴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这些旧港制的接口,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渗透全城的?当时盛月花了很大的精力,展开全民接口计划,就是希望白金场的接口可以做到100%全城覆盖。
这时,程有真办的那些案子,一条条串了起来。
旧港利用移民局之便,大量绑架山潮人,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研发他们旧港的接口和共感技术。最大据点,则是大码头福利院,他们甚至在近几年培育出了“尔琉”这个山潮复制品。
当技术趋于成熟,皓澜微控便开始出手。他们走私芯片至旧港,以“智能机器人”计划为幌子,暗地扩建生产线,将军工硬件与接口批量生产、流入市场。
与此同时,他们在总署内部安插了无数眼线。徐宴原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监视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眼线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天眼塔本身。
他们潜伏多年,只为一件事:
在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刻,反攻天眼塔。
“徐组长,为了答谢您的情报,李某也可以分享一事。”他指尖一点,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以及匿名的基金账户。
“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最大投资人是谁吗?”
徐宴没说话,一份份拉过材料,放大。
“是Arch科技和无壤寺。”
徐宴的手顿住。
“他们已经投资了几十年。若追溯到最早的项目启动人……”李元帅顿了顿,盯着徐宴的侧脸,“是盛长河。”
是啊……若是盛长河和欲停方丈联手推进的项目,那第一个山潮人取的第一个卵母细胞,不是李云华,又能谁呢?徐宴也终于明白,这也是为什么,李元帅一直没有纠缠儿子的死,反而盯着无壤寺的那个“将军”,和卵母细胞计划。
他和旧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而天眼塔,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徐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前是冰冷的墙壁,堵住了他的去路。
“徐组长,你难道不好奇,无壤寺和天眼塔,要强行复制山潮人纯种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徐宴没有作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堵墙,随后握住一个凸起物。“咔”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开启,幻象像玻璃碎片般纷纷扬扬地散去。
“再见,元帅。”
他们回到了李元帅的卧室。徐宴头也不回,迈出门外。
“真好笑,既然尔琉对你们那么重要,怎么不看好他?”程有真放下桂紫糕,松开衣领,将袖子挽起。
冲锋组长往前迈了一步:“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所有人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程有真脚下微微错步,盯着来人,拔出腰间长棍,金属棍身映出天边的月光。
冲锋组亮出枪管带刃处,一个横劈直击,程有真迅速后撤,脚下一滑,弹起,刀尖碰到铁棍,火星跳起。队友紧随其后,一记膝撞向他的胸口,打得他倒退两步。剩下几人同时举起枪,瞄准程有真。
程有真立刻翻滚躲避。
由于他动作实在是太快,举枪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愣住,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下一瞬,程有真掌心撑地,身体如弹簧般弹起,一记回旋踢掠过一人的面门。对方的头盔被震飞,整个人重重倒地。
组员纷纷反应过来,再次架起枪,从不同方向包抄。程有真持棍横在身前,目光微微一瞥,突然一个低身滑步,不退反攻,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棍尖迅速一点。
一片银屑飞溅,一名组员的铠甲接缝处被削断。一阵射击,火光亮起。
程有真脚下一蹬,借力跃向旁边堆叠的集装箱顶部。吊灯灯光映在他的身上,他俯视下方,眯起眼:
“你们的情报网也该更新了,要杀我,几个冲锋组员远远不够。”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持棍回转,一道银光划过夜空,组长的面罩被划开一道裂口。另一侧的敌人抄后路,程有真听声转身,手中长棍一挑,直戳对方喉口。再旋腕一横,打落另一人的护目镜。
忽然,他耳朵一动,只听得背后一阵风声。
他反手格挡,一枪正中他的棍,火星乱溅。虎口震得发麻,程有真脚下步伐未停。棍尾一扫,重击敌人小腿,另一头向上,再次挑开他的面具。
枪声再起,程有真喘息着,抬棍横击,最后一名敌人踉跄倒地。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程有真挺立在原地,看着这几人的面孔,朝他们笑笑:“现在我记住你们的脸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那一刻,突然,全队成员同时按下接口。一阵低沉的电流声从夜雾中传来。暗红螺纹亮起,几人如同被激活的战士,皮肤呈现暗金属光泽,眼中泛光。他们的五官在光下扭曲、重组。
程有真怔在原地。
码头灯光闪烁。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从不同的方向抬起头。
全都是281。
“检测到目标程有真。”“执行:清除程序。”机械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同时吐出,像从地狱里传出的声响。
程有真握紧手中的棍,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下一瞬,数十个“281”同时扑向他,星光与火光交织,一场噩梦,再次重演。
第123章 一审14
一个又一个的281如潮水般涌来。
281扑至程有真面门, 伸出手,轻抚上程有真的脸颊,如恋人般温柔。程有真本能后退, 抬肘击挡, 但那怪物速度更快,手指滑过他的皮肤, 带着温热的触感……那是血,他自己的血, 从喉间汩汩涌出,被均匀地抹在程有真的脸上、唇上、喉管处。
血腥味瞬间充斥鼻腔, 程有真胃中翻涌,猛地挥拳击中它的肩窝, 骨裂声响起, 但281只是低笑一声, 伸出手, 捏住他的喉咙。
“程有真……”那声音破碎又熟悉。下一秒, 闪光掠过,剧痛炸开, 程有真喉中发出咕噜的闷响,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锁骨滑落。
他本能地捂住脖颈,手指按压伤口,世界在眼前摇晃。他喘息着,强迫自己稳住。
白皙的身体帮着他。血管迅速收缩,血流渐缓,凝固成暗红的痂。他大口喘气,抬起头时, 视野模糊中看到又一个281冲了过来。
程有真怒吼一声,扑了上去。二人贴身近战,程有真的身形快得几乎化作残影。手肘、肩、膝、掌,连击迅捷凶狠,暴雨般砸在281的身上。一通攻击后,281踉跄两步,但是没有倒下。
眼前的281突然变得很强。
他阴鸷的双眼盯着自己,突然笑一笑,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纠缠在码头狭窄的空隙间。他一记勾拳砸中281的肋骨,换来对方膝撞腹部,痛得他弯腰。就在这时,281立刻低扫腿绊倒他,他咬着牙,立刻滚地起身,反手肘击,砸碎它的鼻梁。
几个回合下来,程有真气喘吁吁,汗水混着血迹,模糊了双眼。
突然,281停顿了。他的眼睛眯起,嘴角又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知为何,程有真心头一颤。
“你为什么救我?”281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脆弱。
“我……你说在无壤寺?”
“为什么不是我?”
程有真捏紧双拳,心跳陡然加速。
“为什么不独独救我呢?而不是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救。”他猛地窜前,双手捧起程有真的脸庞,手指恨不得嵌入他颧骨,“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程有真来不及反应,281嘴唇已压上,舌如毒蛇般钻了进来,强行探入,吸吮着他。
恐惧一下子炸开,蔓延至程有真全身。
身体突然动不了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蛇划过他的身体,游走过的地方,就出现一阵鸡皮疙瘩。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281这条蟒蛇将他推倒在地,贪婪地游遍全身,又回到了他的嘴里。
一瞬间,他无法呼吸了。
身体在本能地挣扎。空气被压缩成一片浑浊的黑,程有真的呼吸一点点被夺走。就在绝望的间隙,他的指尖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袋子。
他怔了一瞬。
是师傅给的桂紫糕。他要带去白金场,给徐宴吃的。
一阵风从海面卷来将香味带进程有真的鼻腔。他猛吸一口气,胸腔的空气重新灌入。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281还死死压着他。程有真闭上眼,牙关紧咬,咔嚓一声,281的舌头被生生咬断,鲜血如泉涌,喷溅在他脸上,咸涩,滚烫。一股力从脊椎涌上来,他猛地翻身,将281彻底掀开。
281闷哼一声,程有真趁势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铁棍,怒吼着,狠力刺入它的大腿。一声惨叫,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肾上腺素狂飙,他浑身浴血,对着这具躯体再次怒吼。
但喘息间隙转瞬即逝。第三个281已扑上前来,他从后面逼近,像幽灵般,变异后的脸庞扭曲成一张模糊的笑脸,绕直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杀我,有真?”他呢喃道。
这一瞬间,程有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倒流,全身寒毛倒竖。我什么时候杀过他?他不是在六局爆炸的时候,救了徐宴,英勇牺牲了么?
恐惧如潮水淹没理智,他后退一步,脚跟绊上散落的铁链。
281不给他喘息,手一伸,将一把枪塞入他掌心。枪身还温热,显然刚刚被使用过。谁开过枪?
一瞬间,程有真回到了六局那天,周围一片狼藉,六局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徐宴在和秦越川缠斗着,而他,本想将281缉拿归案。
“你杀了我!”他命令道,眼中充满狂热,像在乞求解脱,又像在复仇。程有真手指颤抖,枪管对准那张熟悉的脸。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全想起来了,他杀过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零体”的集训,自动匹配的对手永远是281。他是程有真潜意识里最大的恐惧,徐宴拼了命地要帮他抹掉这份记忆,才导致了自己在共感下,突然意识崩溃,继而脑死亡了七天。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冲锋6组利用接口,给自己的幻觉。程有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
然而,面对他最深的恐惧,程有真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抖动着。
“让我死在你的手里,有真。”281他忽然用力,十指扣紧,逼着程有真的手一寸寸收紧扳机。
“停下!停下!”程有真尖叫着,竭力抵抗,手臂不停颤抖。枪口与胸口的距离越来越近,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看着我,”281轻声说,“别再逃了。”
程有真的身体打起了摆子,额头冷汗滑落。
“你怕的不是我。”281级有耐心地看着他,歪着嘴,又给了他一个笑,“你怕的,是错误的历史不停重复。”
程有真紧咬着牙关,但是没有用,牙齿也跟着一起打颤。
“小妞,想起来了吧。你杀过我一次,你没办法改变历史。就像这样。”他张开嘴,将枪塞入自己的口中。
“不要!”
程有真惊声尖叫着。
枪声骤然响起。世界在那一瞬静止。281后仰倒下,脑浆溅开,如暗红的鲜花。但是,程有真胸口一闷……不对,枪声的震颤不是从281身上传来的。低头看去,腹部已绽开,灼热的痛楚如火焚身。
血汩汩往外流。
远处,一声汽笛,天光在地平线上一点点亮起。
雾散去,太阳缓缓爬上江面。波光粼粼,光影交错,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振翅而去。
281的幻觉消失,程有真躺在地上,呼吸断断续续,胸口起伏微弱。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泪水打湿睫毛,视野模糊。只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几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程先生,尔琉到底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我……不、不知道。”
薛思文从人群中走出,神情阴沉。他俯身,从部下手里接过那把还冒着烟的枪。“程有真,”他语气低冷,几乎是咬着牙,“你和林述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说罢,他抬起枪。
——砰。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串,炸响在空荡的码头上。海鸟惊起。
“薛先生,他已经死了。”身后有人小声提醒。
薛思文的手仍在颤,呼吸急促。他又举起枪,对着那已经一动不动的身体,重重扣下扳机。
——砰。
火药的气息弥漫开来,随即被海风卷散。
程有真很想再次睁开眼,但是他做不到了。他的意识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像坠入深海,没有声音,也没有方向。忽然,世界在一瞬间又开始泛白。那光里,慢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几秒,喉咙里挤出声音:“爸,你怎么才来啊?”
父亲蹲在他的面前,神情温柔,揉了揉程有真的脑袋:“我们有真辛苦了。”
“我杀人了。”
“嗯。”父亲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惜,“不是个好孩子。”他一下一下地摸着程有真的头,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以为只要不让你杀人,他们就会放过你。你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爸,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你爸爸,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有真。”
“爸……”
“嘘……睡吧,有真。睡着了就不疼了。”
光一点点褪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海浪在远方拍打岸边,风吹过他的耳畔,那袋子桂紫糕,就在自己的手边。
他还要带给徐宴尝尝。
大码头福利院,尔琉突然惊醒。一瞬间,福利院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白得刺眼。
“怎么了?”秦怒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身体习惯性地搂住了尔琉,拍着他的背,“做噩梦了?”
盛铭然在隔壁被亮光惊醒,整个人炸了起来,冲天骂道:“我日rima的旧港!给我关灯!”他以为是云网在旧港出问题了,吼完后,发现不是云网,整个福利院静静地隐藏着,没有泄露任何信号。他披上外套下床,走向尔琉和秦怒的房间。
“喂,小屁孩,这么早不睡觉……”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清醒。
尔琉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抽搐着,十指僵硬地杵着,呈鸡爪状,唇色发白,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呼吸性碱中毒?”“不知道啊,给他戴个口罩吧!”
两人慌乱地翻着柜子,却什么也找不到,只能用手掌紧紧捂着尔琉的口鼻,试图让他缓过气来。
“尔琉,小宝,慢点、慢点呼吸,别怕。”他突然这样,秦怒也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尔琉的胸口起伏剧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妈妈死了。”
两人愣住。
秦怒还以为他在说梦话:“你说什么?你、你哪来的妈妈?”
“她死了……”尔琉瞳孔紧缩,泪水涌出,“我感受不到她了……她死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晕了过去。
秦怒和盛铭然的惊叫在走廊里炸开:“尔琉!”
第124章 一审15
白金场上方的天空, 微光不停地闪烁。
“启动全域检测/全频信号扫描。”默默的机械音响起。瞬间,无数光点在白金场的各个角落亮起,又倏然恢复正常。
“全频段信号检测完毕。”
“未发现异常脉冲。”
“未检测到程有真。”
徐宴二话不说, 抓起外套便冲出门去。“徐宴, 把默默带上!”他头也不回,沉着脸, 直奔腾川的方向。
晚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程有真很少一整天都不联系他, 哪怕再忙,总会跟他皮上一两句。徐宴问了他的朋友, 在得到了一句句的“没有啊,没见过有真”之后, 他的胸口渐渐发紧, 开了共感。
心中空荡荡的, 没有信号, 一片死寂。
那一刻, 他再也呆不住,直觉告诉他程有真出事了。
监察学院大门, 无人机感应到他的气息,红光一下亮起。【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身份!】
徐宴一步跨上台阶, 机械臂能量条亮起,“嘭”地一声,大门被炸开,金属震鸣。一时间,警报声将整个监察院唤醒。
两名守卫冲到门口,端起枪:“是谁……”还未说完,徐宴抬手, 两道脉冲光闪过,精准击中目标。两人四肢一震麻痹,立刻瘫倒在地。
学院一阵骚动。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然而徐宴根本没停步。“有真!”他直奔宿舍区,推开门,空无一人。
“徐宴,你又来这里撒什么野?”
一回头,翁时章站在那。见了他,徐宴不自觉握拳,盯着他:“你把他藏起来,这次又有什么打算?”
翁时章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我没藏他,他去白金场找你了。”
徐宴愣了愣。
下意识的微表情骗不了人,对方显然也慌了神:“小崽子失踪了?”说完后,见着徐宴的脸色,翁时章知道自己也是明知故问。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按下终端,下令道:“一队、三队立即下山,以学院为中心,地毯式搜索。”
话音落下,数排制式无人机腾空而起,腾川的夜空,霎时被刺眼的红蓝光照亮。
尔琉失去了意识。
天地之间没有边界,他再次回到那片无垠的白。“妈妈……”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步拖在地面上,毫无方向,只凭着一种本能在寻找。
忽然,远处浮现出一个黑点。他的心猛地一跳,“妈妈!”他几乎是喊着,拼命奔过去。距离越来越近,那人影却模糊得不真切,直到脚下一滑,“啪嗒”。
他低头,一滩鲜红在脚下晕开,刺眼,血顺着他的脚底往外蔓延,源头是那个黑影。
白色瞬间被血侵袭。尔琉他颤抖着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攀上那具倒地的身影,费尽力气将他翻了过来。
程有真面朝上,眼睛睁着,胸口没有起伏,没有气息。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时间在此刻冻结。
“妈妈。”
尔琉怔怔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乌黑的瞳孔。两双眼倒映着彼此的身影,只不过其中的一双,早已失去了生机。
“你怎么死了?”
程有真不响。
“我好想你。”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口,搂着他的脖子,将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他很快也沾满了程有真的血。
“妈妈,宝宝有名字了,叫尔琉。”“虽然你变了个样子,但是我能认得出你。你哪怕变成一只小狗,尔琉都能一下子认出妈妈。”他喃喃着,将手收紧,“我好害怕。”
声音落入无边的白。他蜷着身子,将程有真搂在怀中,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伏在那片虚空里。
“秦怒和盛铭然给我念中部的故事,有个古老的民谣,说,没有妈妈的孩子,是棵小草。”“他们中部人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尔琉絮絮叨叨地和程有真说着,只把他搂得更紧:“离开福利院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妈妈,所以我逃回来了。妈妈,你不会怪我吧?”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前。
“妈妈,你已经没有心跳了。尔琉会不会变成一根小草?”
程有真一动不动,嘴角干涸,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尔琉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同类的气息,来自古老的山海岭,圆汀草淡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那一刻,虚空不再是虚空。风吹过,白色的世界开始轻轻摇曳。他仿佛看到自己与程有真,一起化作两株小草,生长在无边的风里。他们不能授粉,不能结果,只是静静地,共用同一处根,同一片芽,同一阵风,同一段命运。
两个人伏在一起。
“妈妈,尔琉把心跳换给你。”
泪水顺着尔琉的眼睛,落到了程有真的眼睛里,又从他的眼角落下。这一刻,程有真像是在哭。
“你不用难过,你活着,就是尔琉活着。”
他的手摸上程有真的左边胸口,试了试劲,按了下去,然后他摸到了程有真的心。“我爱你。”尔琉依偎在程有真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那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纯白的念头。
让自己的心跳,从身体里跃出,流进对方胸腔。
虚空里,白光再度漫开,像潮水一样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盛铭然!尔琉没有心跳了!”
她尖叫着,手忙脚乱地给尔琉做着人工呼吸,泪水糊满了脸。“尔琉!你不要丢下姐姐,听见没有?你醒醒!”
盛铭然冲上前,一把推开她,双膝重重跪在床边,双手叠起,开始用力按压。“一二三,一二三……”他力气更大,一下下重压着尔琉的胸腔。
然而,没有反应。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谁能来救救他?”秦怒的声音颤抖,几乎失去了理智。她跌跌撞撞地从床边爬起,四处翻找,“这里不是福利院吗?不是能做手术的吗?医疗舱呢?急救机呢?!”她的手扫过冰冷的金属台,仪器一个个黑着屏,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去叫人!”她一个转身,慌乱地冲向门口。
“你去叫谁啊!”盛铭然嘶吼,“这世上还能有谁帮我们?”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跪倒在地茫然地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对不起……”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生活的一切都是盛月给的,而现在,真正出事了,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溜走。
秦怒突然冲上来,狠狠一巴掌甩在盛铭然的脸上:“你不是盛月的儿子吗?!”她双手都在颤抖,“你不是公子哥吗?!那你现在跟谁说对不起?!”
盛铭然整个人被打得一晃,半边脸瞬间红肿。
“盛月会怎么做?”
这句话给了他启发,他怔了片刻,呼吸越来越急。忽然,她眼神猛地一亮。“云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通电!”
下一秒,天花板突然闪着奇异的光芒,如一团宇宙光斑。一个AI女声兀自响起:【GHHLND39U44PI 启动】【好的,盛铭然】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响起一股电流声,金属小床开始震动。
“滋滋——嘭!”
秦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见尔琉的身体猛然一颤,胸口抽搐,手指微微蜷起。
又一下。
他的胸腔被刺激地往上顶了一下。
“加大电量,不要停!”
【盛铭然,能量负载超标警告】【他会被我电死】
“废物!”盛铭然仰头,大叫着,“他已经死了,给我继续!”
电弧再次击下,火花在尔琉的胸口炸开,整张金属床都在震动。秦怒已经泣不成声,周围如同狂风暴雨,她抱着头蹲在角落,不敢再看。
盛铭然死死顶着风暴,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他趁着间隙再次给他做人工呼吸,呢喃着:“活过来,小崽子。”
电流的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活过来啊!”
最后一瞬间,尔琉的接口猛地一亮。下一秒,整间房间的仪器同时被唤醒。屏幕、监测器、机械臂……全都亮起。能量流转,灯光闪烁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
盛铭然愣在原地,双手还按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整个人都在颤抖。
“丑八怪,他好像……”
秦怒走上前,哽咽着,突然捂住嘴,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
“他活了!”
港口,几道身影在码头尽头巡逻。“那是什么?”一个评分员停下脚步,朝堆放集装箱的方向望去。
一具身体静静地伏在地上,半边身子浸在潮水里。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跑了过去。等他们走近,其中一个立刻掩住口鼻。那是一具被打成烂肉的尸体。
“卧槽,快报告!”
胆子大的那个用枪口把尸体翻了过来,蹲下身,拨开他的长发。“你们等一下,这好像……不是普通人啊。”另两个闻言,强忍着恶心凑过去,然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程有真么?!”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快!赶紧把他抬上船,交给组长!”
他们咬着牙,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托住他的肩膀。三人合力将身体抬起,放到船舱里。“058,你喊人把血打扫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
程有真的皮肤冰冷,胸口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没气了吧?”“卧槽,身上都被打成筛子了。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设备,不知道该通知谁,焦急得几乎要骂人。突然,058猛地一愣,指着他:“哎,他是不是醒了?”
那两人同时回头。
程有真的睫毛微微一颤,眼皮缓缓掀起。那双眼睛浸在泪水中,泪珠顺着眼角滑下,落在颈侧。
三个人连忙凑过去,试图跟他说话。“程有真,你还记得我们么?”
“尔琉……”
几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兴奋道:“我们仨,472、228、058,被你揍了,然后绑起来的那三个,记得么?”
程有真转动眼珠。
“哎,他真的醒了。”三人面露喜色。
程有真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在、哪?”
“你在巡逻船上。我么现在带你去白金场!”
“好……好。”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立刻被那三人同时按回去。“你要是再动,我们真得给你收尸了!”228慌乱地去按他肩膀,生怕那条已经开裂的伤口再崩。
一人迅速连接着总署的通讯,剩下两个压低声音,偷偷嘀咕:“他是真的复活了?”“不会是僵尸还魂吧?”
与此同时,心脏恢复跳动的程有真,身体逐渐起了变化,血肉一点点愈合。他逐渐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像是从深渊里一点点爬回来。全身的疼痛同时袭来,钝痛、撕裂、灼烧……能叫得上号的,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呼吸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摸到个东西,转动眼珠往下看去。
“哎,你刚刚手都僵直了,”472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手里还死抓着个袋子。”
程有真眨了眨眼,又把头转了过去。
“联系上总署了,他们说组长会在7号码头等我们。”
“哎……吓死人了。”“哎,你看新闻了没有?咱总署和腾川监察院的人,昨天晚上把整个腾川都掀了一遍,好像就是在找他。”“他怎么在大码头啊?”
好吵。
意识像一层浓雾,将声音与光都隔在远处。程有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海浪拍岸的回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回白金场找徐宴。
程有真微微皱眉,挣扎着起身。他努力想要坐直,但胸口像被撕开,整条脊背传来剧痛。后背被海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他一点点,伸手去摸,才发现那并不是海水,是血。
他摸到六个弹孔。
怎么找他的这条路,这么凶险?程有真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想要使用共感,却无法集中精神。
不行,还得接徐宴下班。
这一想法如同某种本能,支撑着他,让他从模糊的疼痛与血腥里,坚持着,大口呼吸,然后站起身。对281的恐惧,无法让他倒下第二次。程有真垂着脑袋,扶着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一次败在恐惧之下。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在他眼中成了碎片,海浪和码头恍恍惚惚的,漂浮着,像一场梦。然而,在浪花的另一边,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人。
徐宴。
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一瞬间,时间停滞。
徐宴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朝他狂奔而来。程有真看着他踏着浪,像个不怎么会跑步的人,踉跄着,逆着风,从梦里向他奔来。
他扯了扯嘴角,凭着意志,一步步踏上岸。脚底的水渍混着血,留下一串红色脚印的。
“有真!”
徐宴面如死灰,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抱住。
他曾无数次排练见到徐宴该说的第一句话,然而真的见到了这个人,把什么都忘了。他颤抖着,递过袋子,声音虚弱:
“给你带了、我老家的特产、尝尝。”
说完,他眼皮垂下,整个人倒了下去。
第125章 一审16
旧山海岭依旧是一片世外桃源。
“你们起来了?”
一宁习惯性要作揖, 温和一笑:“我向来起得早。”
方雨玮脸黑了: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这人怎么体力这么好?一宁偏过头去看他,低声问:“要去再睡一会儿么?”“不用。”
“吃过早饭再走吧, 早餐快好了。”
山间的薄云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 远处有条小溪,波光粼粼, 几只鸭子在水边摇头摆尾,嘎嘎叫着。远处, 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竹编笼子, 里头放了点村里小孩平时爱玩的玩具。树下就是他们玩耍的地方。
方雨玮呆呆地看着小院外的景色,一下子愣了神。一宁来到他的身后, 环住他的腰, 低下头, 闻着他脖颈的味道。方雨玮咽了口口水。他偏过头, 看向一宁。
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忽然, 院子里传来婶婶那一嗓子:“吃早饭啦!”声音洪亮,连对门的狗都跟着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 陆陆续续有人走来,昨天那个老头儿拿着馒头, 后头跟着个婶娘,端腌菜,应该是一家人。门口吵闹声渐起,两个打着赤脚、头发还湿漉漉的孩子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去找他们家的小男孩。
大家三三两两围在小院的长桌旁,带着自己家的早餐, 一同分享起来。
“过来一起吃吧!”村民远远地招呼,说罢低声嘀咕着:“小夫妻就是腻歪。”小男孩跑到一宁身边,喊了句:“大茄子!”然后又跑走了。
方雨玮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给他穿这件衣服了……怎么还言出法随了呢……
炊烟缭绕,碗筷碰撞,几人聊起八卦。“小哥,自治学苑是什么样的?”
“自治学苑和白金场差不多,但是没有那么多高楼,最高的建筑,在无壤寺,是一个塔。”
“害,无壤寺的宝塔能有多高。”
方雨玮和一宁愣了愣,彼此对视一眼。“大叔,你知道无壤寺?”
“程家村有一个塔,就叫无壤。”大叔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座山丘,“你翻过这座山,就到另一个村子,那边是程家村,比咱们发展的好些。”“对,他们那有个厂子。”
方雨玮和一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那是程有真的村落,怎么从没听有真说过?婶娘插嘴道:“那个塔几十年前就拆了。”
“真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娘死的那年。我娘死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吧?”婶娘自幼丧母,所以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就多说了两句,“他们程家村以前山潮人也多,都是他们弄的。”
“山潮人为什么要退去山潮岭?”
“不知道。”老头边吃馒头边回忆,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聊天,很兴奋,也讲了很多,“我们猜是因为做了太多坏事,被中部人赶走了。”
方雨玮试探道:“你们知道李云华么?”
“当然知道,顶顶有名的山潮人。”
婶娘插嘴道:“哎,那个塔是不是李云华和她朋友弄的?”
“好像是,我爷说,建了给他们山潮人通信号的,这样他们可以呆在山潮岭,过和胜利港一样的生活。”
婶娘大骂一句:“你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说的话还能被端上桌!”几个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由于篝火晚会的食物,荤腥过重,一宁没怎么多吃。方雨玮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只跑了几趟厨房,端来新炒的野菜和米粥,给他添碗。
“小伙子好福气,秃头了还能找那么个对象。怎么我这个秃头……”“你个死老头,想点什么呢?
那夜过后,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抓紧最后的时光,扮演着一对寻常的情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雨玮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突然出现,英雄救美。”
“哎呀,那你们俩是一见钟情啦?”两小孩起哄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方雨玮抬头看一宁,一宁也在看他。方雨玮不自觉捏紧碗筷,朝村民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听一宁轻声说道:
“是的,对他一见钟情。”
这句话落下时,方雨玮整个人愣住。一宁若无其事地低头,舀了一口粥,继续吃着。
“哇,好浪漫啊。”小孩笑着互相推搡,朝他们挤眉弄眼。
“你们等下去哪里旅游?”
“不玩了,要回去了。”
“你们不去程家村转转么?那里比这漂亮。”“对啊,”另一个村民接上话茬,“程家村那头有峡湾,哦,你们还能看看那个塔的遗址。”
院子里的人顿时来了兴趣,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对,还有李云华的纪念楼呢。”
这时,大爷又插话:“我爷说了,那塔最早不叫无壤。”
“怎么又是你爷?你爷懂真多。”“那叫什么?”有人好奇地问。大爷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山头,想半天:“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零体计划?”
大爷一拍大腿:“对,对,就是那个零体计划的塔。”
方雨玮和一宁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几秒后,方雨玮站起身,险些带翻了椅子:“婶娘,我们先走了!”
“哎?这就走?不多玩一会儿……”
“家中有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各位的款待,如有机会,一定再次拜访。”
“好的,两位恩公走好。”
他们耐着性子,与那些村民们一一作别,小朋友抱了又抱,舍不得。“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二人匆匆出了院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飞行车。甫一启动,密密麻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唐烨发给方雨玮的紧急消息优先弹了出来,占据他们整个视野:
“雨玮快回来!有真重伤,在抢救中!”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围着自己。
林律神情依旧冷静,只是搂着唐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眼底发青。小唐总脸色怎么这么差?都已经是个总了,还得靠在她师傅身上。一宁和方雨玮也在,两人挨这么近……不对,两个人有情况,这身体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
程有真眯起眼,正打算调侃两句,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张嘴说话,却没人回应。更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见他。
怎么监察院的人也在?师哥,你别碰我头发!程有真撇撇嘴,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但怎么看都是单方面的,邵衡依旧对他关心得很,胡子拉碴的,应该是没有睡。
“有真,你真的不要师哥了?”
你要是敢做敢当,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就还当你小师弟。
只可惜邵衡听不见,只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遗体”,指尖一遍遍顺着那打结的发丝。我头发很脏么?程有真忍不住凑近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个人?
他看见自己浑身插满各种管子,伤口纵横,眼窝深陷,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灰白。这鬼样子,徐宴怎么也不帮他把脸擦擦?
“兔崽子命大,你别跟死了人一样。”
嗯嗯,师傅说的不错。程有真点点头,但是……死老头你讲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你不把我押去腾川,做那莫名其妙的集训,我能被薛思文他们打成这样么?
徐宴在哪里?
程有真环顾四周,离开了病房。
小周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锁紧,光线从磨砂玻璃那透出一个方形,朦朦胧胧的。他刚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叫同一个DNA?”
是徐宴。他心下一喜,立刻飘了过去。
徐宴怎么也不做人了?这一副大病不起的样子,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声音压得极低,程有真听不清,就飘至他身边,贴着他的耳侧,一起听小周的回答。
“有真的DNA,和尔琉的DNA,是相同的。我做了三次测验,不会有错。”小周此刻也是脸色惨白:
“有真也是由卵母细胞培育而来的。”
尔琉……程有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痛不已。
那个把心跳给自己的小家伙。
他记得尔琉一起睡在虚无中的感觉,二人同根,躺在自己的家乡,那一刻,他确实觉得两人共用着同一颗心脏,留着同样的血。
“培育的山潮人没有传统家族概念,只要是相同的DNA,就是亲人。有真比尔琉早培育成功十七年,所以他把有真的气味,当成了妈妈。”
徐宴不响。
程有真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徐宴,你又开共感?我还有没有隐私了?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有真估计又要说我没有边界感了。”
小周露出无语的表情:“我说半天,你就这反应?”
程有真频频点头:这是原则问题。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好吧。”小周拿着一份旧版的纸质资料,继续讲到:
“这类人有个特点,理论上无父无母,没有性别印记,所以没有生殖本能,通常都是无性恋,也无法繁衍后代。不过,理论上,他们可以活很久。”
小周,这你就错了。程有真双手抱胸,现在是徐宴没办法生孩子,不然,我高低繁衍一个给你看看。
徐宴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难怪了……”
难怪什么?程有真不爽地凑过去。
“原来是个单细胞。”
你骂谁呢?
徐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眼神落在空气中某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程有真心里一跳,立刻不动了。徐宴是不是能感受到他?
下一秒,徐宴冲回病房。哎,你跑什么?程有真赶紧跟了上去,小周也赶紧跟上,替程有真喊出了口:
“你跑什么啊?”
只见徐宴三两步奔回,对着所有人大喊:“请出去!”众人不明就里,却被他的目光震慑,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他和小周身后轻轻关上。
“默默。”徐宴的声音再次颤抖。
“我知道了,徐宴,默默会救程有真。”
一时间,病房里的仪器声同一时间响起,光一闪一闪,小周瞥了一眼屏幕上飙升的数值,心头一凛:“卧槽,怎么又没有脑电波了?”
立刻激活救护舱。
程有真的病床凭空抬高,然后,一层薄膜如水波般覆盖,又瞬间凝固,形成一个舱体。他就这样沉睡其中,仿佛被封存于一个透明的茧中。
空中的程有真只觉得被一双手按住。
默默,是不是你啊?
他的意识被强行牵扯回去,数值越来越高,程有真头痛欲裂,他拼命想要飘开,却被那股力量生生拽住,往那具身体里压。
然后,眼前的一切又变成刺目的白光。
第126章 一审17
程有真只觉得自己又补了一觉, 精神很不错。
他懒得睁眼,躺在床上,思考为什么薛思文会突然杀他。如果尔琉是他们大码头的实验产物, 那为什么邵衡也会参与那条链路?只有一种解释, 就是山潮卵母细胞的计划,是整个旧港都参与的大计划。只不过, 现在尔琉的能力显现了出来,而薛思文需要他。
为什么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他?
程有真思来想去, 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已经准备好,需要借助山潮力量来对付敌人了。至于敌人是白金场, 还是自治学苑,他不清楚。但无论是哪个, 徐宴肯定有麻烦。不行, 他得告诉告诉徐宴。程有真睁开眼, 打算起床。
一声婉转的鸟鸣, 眼前树影斑驳, 光斑一闪一闪地,被风揉搓, 掉在自己的身上。他转过头,发现徐宴就在他身边, 呼吸平稳。这张床很小,显然是小周诊所的病床,两边有护栏,以至于两个人躺着没有掉下去。
程有真勉强地翻了翻身,看着徐宴。徐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他的身边。方雨玮曾经告诉他,病房守夜的亲人最苦, 整宿整宿地盯着,熬不住,就偷偷爬上病人的床,眯一会。等护士来了之后再赶紧爬起来。
徐宴跟着他,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程有真轻轻靠近他,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他闭上眼的时候,又忽然感受到徐宴的睫毛扫过他的。“你醒……”没有来得及开口,徐宴的嘴唇的就贴了上来。
软软的,出乎意料的温柔,和他本人完全不一样。鼻息交错,他的嘴唇摩擦着自己的,带着温度,有些笨拙,一下下,轻啄着。
窗外鸟鸣声不绝。
那股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程有真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痛楚。他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徐宴的胸膛,徐宴捉起他的手,睁开眼,看着他。光倾泻而下,他的侧脸影影绰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只手引过来,环在自己的肩颈。
下一秒,徐宴撑起身子,再度吻了下去。
口腔里全是他的气息。程有真第一次触到另一个人的舌,理智不在,他只觉得自己被温柔包裹着,层层缠绕,缠绵着,想要贴得更近。
如果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那他也并不觉得人类无聊。
这种失控感,比死更好。程有真捧着徐宴的脸,仰起头,尽情吻他。在黑暗中,他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然而在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他死去,如果能为了爱赴死,程有真也心甘情愿,义不容辞。
爱,这么好的东西,他怎么从没有尝过?
在这个吻中,程有真经历了一趟生死,死而复生,他在和徐宴的吻里,真正地活了过来。
待两人分开,程有真后知后觉,方才那种想“为他而死”的冲动,并非来自自己,而是徐宴。
共感还开着。
下一秒,一股绵长而压抑的恨意又穿透进来。不知为何,程有真鼻尖发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手指微微发麻,那是一种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情绪,恨夹着浓烈的爱,反复冲刷着他,留下一道道无尽的依恋。
下次,让我替你去死。
程有真抬起眸子,眼泪顺着睫毛落下。
徐宴不会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庞上。“不要再离开我了。”他的声音低哑,像在命令,又像在祈求。
程有真的眼角涌出更多泪水。
“不能再来一次了。”
他哽咽着,说不出任何句子,只能点点头回应,眼眶通红。徐宴偏过头,吻着他的手掌,他顺手把共感关了。
“……”
“你小子他妈的自己不哭,喊我哭?”程有真胸腔剧烈起伏着,长叹一口气,得救了!这莫名其妙的浓烈情绪……
“这就是你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么?”
“徐宴,你别得寸进啊。”他突然后知后觉,这人面上没表情,怎么背地里情感那么丰富?前额叶不是改造过么?
两人对视着。
几秒后,他们不知为何又抱着吻到了一起。狭小的床支撑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摇摇晃晃,和光斑一起跃动着。
小周拿着终端终端开门:“有真你……”话没说完又原路返回,把门带上,“你们好好备孕哈,奴才告退。”
两分钟后,徐宴山青水绿地打开门,面不改色:“医生,看看他的情况。”
这有啥可看的?在我诊所支了两顶帐篷,野营了呗这是,还能有啥情况呢?小周尴尬地笑笑,边进去,边挥手,把空气里那些脏东西给挥走。真是好恶心的一对璧人!
她检查了各项生理数值,心率、血氧、神经反应……全线达标。小周呆了几秒,又重新刷新了一遍数据。程有真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眼神清亮,脉搏平稳,整个人焕然新生。
“你是神么?”
“我可以出院了么?”
“可以。不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小周打开终端,投放了程有真和尔琉的人像,“徐宴把你档案资料的权限开给我了,我发现了一个事情。”
画面播放着程有真的婴儿期到幼年,屏幕里,他和尔琉几乎一模一样:相同的眉眼比例,相同的骨骼线条,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在某个阶段之后,程有真的成长开始放缓。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饮食,环境,或者你过度的体能训练,卵母发育的胎儿,目前没有任何在册资料。”
“你的意思是……我是第一个试验品?”
“极有可能。”
“可是我有父母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周继续播放着,程有真来到了16岁,“这是最关键的一年,你说过,你在监狱里,基本上浑身上下都受过伤,是吧?”
“嗯。”
“所以,”小周总结道,“你在青春期的时候,可能因为极端的身体刺激,机缘巧合,让身体重启了一次生长过程,顺利突破了发育停滞的那一关。”
徐宴靠在墙边,若有所思。良久,他低声道:“所以翁时章才会把他招进监察院。”
程有真看向他。
“他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异能’,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难怪老头子对我要求那么高。”
小周收起终端,继续道:“在六局爆炸事件中……”她顿了顿,目光掠向徐宴,又看回程有真,“你因为共感精神崩溃后,再次经历了神经与意识层的重构。”
程有真眉头缓缓蹙起,消化着她的内容。
“所以,你在意识层面上也突破了。”小周一边说,一边放出扫描图像。影像中,他的大脑神经信号闪烁得很快,明灭之间,形成一条全新的通路。
“所以,现在的你,理论上,已经和尔琉一样,是个非常成功的纯胚胎复制体。”
空气在这一刻寂静。
“换句话说,”她抬眼看向他,“你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山潮人了,就和李云华一样。”
徐宴的脸色越来越差。“这个发现,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没有。怎么了?”
“天眼塔在找尔琉,薛思文也在找他,这对有真来说不是件好事。”
然而,就在徐宴陷入思虑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动静。程有真早已下床,边扣着袖口,一边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丢向徐宴。
徐宴伸手接住,愣了半秒。
“思前想后地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宴给他准备的衣服倒是合身,口袋里竟然还备着皮筋。他将皮筋咬在嘴里,伸手将头发梳起。
小周见气氛不对,静悄悄地移了出去。
“你穿黑色也好看。”徐宴走到他的身后。
“你帮我洗的头?”
“嗯。我要帮你梳么?”
“不用。”
说完后他发现,徐宴那句不是个提问,人就是意思意思,手已经上来了。指尖从发根轻轻划过,程有真只觉得头皮酥酥的,顺着神经一路往下。徐宴挽起他的长发,露出他的一截脖子,看到他的耳朵一点点变红,又忍不住咬了上去。
“你今天怎了么?是狗么?”
“我一直是。”
“……”脸皮奇厚!
“那天,你说等我回家,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程有真偏过头去,整个脖子也绯红一片。记性真好,又把这茬给翻出来了。
“说话。”
“那个,我那天就是想问你,我们刚刚接吻,不算第一次吧?”
徐宴明显顿了顿。程有真忍不住转过身,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六局亲过我?”
“你自己想。”
“我脑子坏过,想不起来。”程有真伸手,伸手掰过他的下巴,逼他对视,“你喜不喜欢我?”
沉默。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单细胞的表情。”
“……”
“想不起来我帮你复习一下。”徐宴一把把他发绳扯了下来,刚扎好的头发又悉数散开,垂直胸前。“我先是这样这样。”他一下压过去,把程有真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然后我们就这样。”
两人又重复着一些坠入爱河的人的刻板行为,不知厌倦。五分钟后,程有真锤着他的背,几乎是要喊破音了:
“你聋了吗?我喊你停!”
徐宴点点头:“然后你就这样,崩溃了。”
“我……你……”程有真气喘吁吁地,你你我我了半天,说,“我设个安全词。”
“请讲。”
“我要工作了。”
徐宴眨眨眼。
“下次你听我说我要去工作,你就给我停下。”
真是天才。
“你现在要去工作了么?”
“是啊,十分钟前就该走了。”
“喜欢。”
“嗯?”
“喜欢你。”徐宴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好像程有真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阻拦着程有真走出这个诊所,因为一旦回到白金场,迎接他的,将不只是麻烦,而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雨。
“我会没事的。”
“你上次也说这种话。”
“这次不一样。”程有真伸手,捏了捏徐宴的腰,“这次意识到,有了心上人,就不敢随随便便去受伤了。”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喊:“程有真!你应该把手搭在徐宴的腰上!而不是捏他!”
程有真吓得连忙甩开徐宴:“默默?”
他看看徐宴,又看看天花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你、你怎么在这啊?!”
“我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生命体征与不当行为。”
那一刻,程有真觉得自己死了其实也好。
第127章 一审18
程有真出院的消息, 仅他白金场的那几位挚友知晓。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相约在“零体”的加密频道中见面。
“太好了有真!”唐烨和方雨玮紧紧地抱住了他。“你要吓死我们了。”“就是,接连出事, 先是昏迷, 然后又重伤,你怎么……”方雨玮本想说这么倒霉, 但是觉得,这种程度, 已经不是“倒霉”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徐宴,你准备怎么替有真报仇?”
还没等徐宴开口, 林述倒是发表了个意见:“我觉得应该一炮把薛思文炸成肉碎。”
所有人吓一跳。这还是我们的林律么?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林述已经对程序正义的那一套彻底看穿。那些人总有办法, 钻法律的空子, 合法游走在灰色地带。法网织得越密, 洞竟然就越多。她此刻突然明白了刘光明的理念, 能打败那些恶人的, 不是法律,是权利。倒不是因为法律无用, 在某些人面前,只有恶, 才能制恶。
林述没有低估法律和人性,她只是低估了恶。
“我不想杀薛思文。”程有真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
“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此刻,他们几人漂浮在浩瀚的宇宙之中。这个临时频道是程有真创建的,用了徐宴停职那天,送给他的那个宇宙的投影。只见他伸手,摘下一颗星星,瞬间, 星抖动成一条线索。
【旧港参与卵母细胞计划,培育了尔琉】
方雨玮立刻了然,紧随其后,也摘下一颗,添加了两条线索:
【李云华、翁欲停都是山潮人】【李云华时代已经有“零体计划”】
这时,徐宴加了一条:
【卵母细胞疑似使用李云华的卵子】
几条线索,零零星星的,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唐烨在一旁观察着,半晌,她突然开口:“我觉得,要搞清楚尔琉这个事,关键点,在盛月。因为盛月的母亲盛长河,几乎和每条线索都有关联。”
众人不响。
程有真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隐形的因果链,就是薛思文他们早不找尔琉,晚不找尔琉,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惜杀了我,都要找到他,你们觉得,是什么变了?”
方雨玮和林述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四个字:“全域激活。”
程有真点了点头,将星星们编辑了一下,重新排列在了一起。一边是:
【盛长河——零体计划(失败)】 【卵母细胞计划——未知】
另一边,则是:
【盛月——零体计划(成功)】【卵母细胞计划——尔琉】
这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徐宴。徐宴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因为在三区人心中,将矛头对准盛月,就等于对准将军。如果不是程有真,恐怕在座的几位,至今都不会真正信任他。程有真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将徐宴搂进怀里。
所有人吓了一跳。
“有真你做什么?”“要死了,让我们看这个。”
“我和徐宴在一起了。”
“所以呢?”“我们早就知道啊。”“你们不一直在一起么?”
三个人虽然异口异声,但是表达的是一个意思。程有真愣了几秒,瞪着那几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徐宴很苦了。”“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
方雨玮知道徐宴的身份特殊,也知道程有真尽力地想要让所有人接受他。看着不擅长这些的程有真,正用笨拙而真诚的方式,保护着徐宴,那一刻,方雨玮忽然有些动容。在这且合且离,且生且死的宇宙中,程有真终于,爱上了一个人。
“我和一宁做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忘了徐宴。几秒后,频道里传来了女性的尖叫声,和男性的怒吼。“方雨玮你要对人负责啊。”“方雨玮你要把这件事情给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写出来。”
“演出来!”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
“一宁的大不大?”
“堪用,堪用。”那群人的炮火过于猛烈了些,方雨玮擦了擦汗,讲,“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无壤寺了。”
频道终于是安静了些。
“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嗯,这是交换条件。”
众人沉默了,一阵说不出的伤感在虚空中荡开。唐烨讲:“我总以为,爱就是不分开,和家人那样,永远在一起。”方雨玮朝她笑笑,勾着唐烨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头牌,他不是和尚的话,也许吧。但那样,也就没了意义。”
这一切从没有“如果”。他们的身份、过去与命运,编织成了现在的他们。如果有那个“如果”,两人或许并不会被彼此吸引,短暂相交。
那日,寺庙前风起。他们山海之旅已经结束,二人分别。一宁将那件深频的帽衫折好,递了回去。
“你不留个念想么?”
一宁垂眸,语气温和而疏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方雨玮知道这是最后一眼,迟迟没有接。想着要说些什么话,再多看他一会儿,脑中千言万语翻涌,可到嘴边时,却只剩下一句:
“和尚,我爱你。”
他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说完就对他笑笑,做了个鬼脸。
一宁愣了片刻,又垂下眼:“菩萨怜爱众生,方居士爱宁,自是再寻常不过。往后,方居士还会爱上更多的人。”说罢,他抬起头,也冲他微微一笑,正如他们初见时,他笑着的模样,眉目如画,柔情似水。
风刮过,寺内的梅枝被吹得微微颤动,香气弥散。
方雨玮看着他,哑声问:“那你爱我吗?”
“恕宁天资愚钝,还未参透爱的奥义。”
他朝方雨玮深深地行了个礼。随后,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无壤寺。
门扉缓缓合拢,方雨玮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那一瞬,光阴交替,先前的笑容,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方雨玮渐渐信了一宁的鬼话,自己好像真的是来普度众生的。谁能想,他的第一次恋爱,竟是为了,渡一个和尚。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林述淡淡开口:“刚帮你查过了,《宗教与人格权协调法》第47条,宗教身份不得成为婚姻权利障碍。任何因宗教誓约而自愿限制婚姻权利者,如其能证明该限制与本人真实意愿发生冲突,仍可依法恢复其人格权完整性,包括但不限于婚姻、继承及身份登记之自由。”
方雨玮看着她。
“你要是想反悔,还是可以和一宁结婚。他要是不从,我来帮你。”说罢,林律推了推眼镜,干脆道,“什么不允许你踏入无壤寺,法律第一个不允许。”
“倒……倒也没有想结婚哈。”
鉴于方雨玮成功地扯开了话题,大家又聊起了别的,最后愉快离开了频道,再也没人提起徐宴的身份。
徐宴独自退出了“零体”。
程有真躺在他的腿上,接口平稳地亮着光。他垂下眼,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里裂开了一个洞。那洞深不见底,空无一物,他站在边缘,摇摇欲坠。服从天眼塔的命令,早已刻进他的基因,第一次,他要挑战这个权威,却不知从何做起。
如果没有天眼塔,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正在出神的时候,程有真突然动了动,抬起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怎么突然下线了?”
“咪这样我不能好好说话。”
“那你用共感说。”
下一秒,程有真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无数句“我爱你”。那些话像泡泡一样,接二连三地冒起、炸开,又有新的升起,轻盈而无法阻止。它们一层层淹没了他的思绪,将整个意识填满。
程有真愣住,涨红了脸:“说点别的。”
“我还没讲话。”
“哦。”程有真头一次感受到,原来被爱包围,是这种感觉。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徐宴问。
“帮你报仇。”
“帮我?”
“六局和老福利院对你做的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他的指尖从鼻子上移到了徐宴的额头,缓缓打着转,“我觉得,无论是卵母计划还是前额叶改造计划,欲停和盛月都是直接参与者。”
“这么确信?”徐宴捉住程有真的手,偏过头,在指节间一点点落下细密的吻。
“嗯。薛思文应该是他们的打手,只不过,他们一直背叛别人,所以搞出了那么多事。”程有真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的反应,便翻了个身,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仔细感受他的情绪。过了片刻,又困惑地睁开:“你不想管这事?”
四目相对。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着,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我们要给所有山潮受害者一个交代。”程有真顿了顿,“我也是山潮人,不是么?”
“那……这件事办完,我们定居去山海吧。”
“真的?”程有真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海的另一边也行,当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徐宴将人抱进怀里。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工作也好,任务也罢,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现在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只剩下程有真。统领三区的总署组长,突然变成了一个,很没出息的普通人。
因为他学会了害怕。
突然,房间的光微微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程有真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徐宴以为他是躺得不舒服,伸手去扶,结果姿势一错,程有真整个人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雨声与呼吸声交织,
程有真怔怔地看着徐宴:“我们在另一个宇宙,也做了同样的事。”
“真的?”徐宴手抚上他的腰,“我们在一起了么?”
“算……是吧。”
“算是?”他们挨得极近,徐宴故意开口说话,唇在说话间相互擦过,气息交缠,字句模糊,“我们做什么了?”
程有真舔了舔嘴唇,不响,只是看着他,伸手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
外面,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啪塔啪塔地响。
程有真仍盯着徐宴,甩掉衬衫,讲:“默默,回避一下。”
房内瞬间漆黑一片。他心里其实很害怕,身体颤抖着,这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未知的领域,但是如果是徐宴,那他可以做到。徐宴关闭了共感,伸手抱住了他。窗外的雨势忽然变大,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声响越来越快。
另一重世界里,也正下着同一场雨。
天眼塔内。
三区“零体”在线人数在地图上点亮,实时监控的数据动态地变化着,但数字不低于90%。盛月和将军面对面坐着,下着围棋。
将军的投影夹起白子投影,稳稳落在棋盘上,”啪“一声,看上去与真实棋子无异。盛月执黑,眉头紧锁,纠结着要下哪一步。
“听说薛思文把YZ-324弄丢了?”
“嗯,被野狗的女儿拐走了。”
“不叫的狗最会咬人。”
盛月落了一子:“嗯,薛思文搞不定他。连女儿都不要的人,是个狠角色。”
“你不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么?”
盛月的手顿了顿,继续道:“铭然不一样,他成年了,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他未成年的时候,你也没理过他。”
“怎么突然批评起我来?”
“你妈要是在,看到自己亲孙子流落在胜利港,肯定会批评你。”
“她?”盛月冷笑一声,落下一子,黑白交错处气势陡变,“她没资格批评我。我不过是,做了她当年做过的事罢了。”
将军手指摩挲着棋子,开始观察着棋局。半晌,他稳稳落了一子,继续道:“你干爹什么时候出关?”
“不知道。上次对付李元帅,元气大伤。”盛月顺手吃了他三子,语气不紧不慢,“南鸿睿的意识投射器又没什么突破,只能靠他硬扛了。”
“等投射器研发成功,我就能退休了。”
“我舍不得你。”
“你多少岁了?还说小孩子话。”
“师傅,程有真是个意外么?”
“是。”
“要我处理掉他么?”
话音落下,将军停止了动作。“零体”的数据仍在背景中跳动。
许久,将军开口:“现在动他,翁时章那死老头肯定要闹。再等等吧。等休眠舱推出后,旧港和自治学苑……”他抬眼,声音低沉,“就算想逃,也逃不出你Arch科技的掌心。”
棋子落下,声音清脆。盛月低头一看,自己的一大片黑子,已经被彻底围死。
第128章 一审19
一宁回到无壤寺, 发现寺内被小胖和其他弟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只不过,由于《零体计划》已经完全实施, 往来的香客数量骤减。人们在“零体’的无壤寺, 可以购买香火,只需轻轻一点, 无需排队,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蒲团, 跪拜在来因菩萨像前,哪怕祷告一天一夜都行。
频道内, 很多人说,许的愿望都实现了, 他们和心爱的人喜结连理, 孩子的成绩突然变好, 连关系破裂的旧友, 也突然建了私密房间, 摆好美酒,发出邀约。弹幕刷屏:“赛博菩萨也有用!”“赛博功德一样值钱!”
于是, 真实的无壤寺就门可罗雀了。
“方丈说,等他出关后, 就要给所有人发接口。藏经阁内网已经放开,到时候,无壤寺会搬去线上。”
一宁点了点头:“后院的山潮人还好么?”
“都好,很有秩序。”小胖拿出终端,展示着登记的数据,“来的人和离开的大致持平。”
和程有真他们混久了之后,一宁也染上了一种直觉。他微微皱眉,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白金场的休眠舱已经招标了么?”
小胖迅速在终端上搜寻,不一会儿便将结果投影出来:
“Arch生物科技宣布,将于月底推出与《零体计划》完全适配的休眠舱。
舱体采用流线型设计,符合人体工学。内置按摩功能,每30分钟自行开启,放松肌肉,刺激血液循环。接口实施监测生理数据,会在检测到如厕和进食需求时,强制登出。进阶版,还在内测中,敬请期待。”
“27号开售。”
一宁若有所思:“那师傅,便是27号出关。”
“你怎么知道?”小胖很是惊讶。
“猜的。”
小胖没有追问。他注意到,大师兄的神情罕见地凝重——不,或许该说,自他认识大师兄以来,只在两次情境下见过这样的表情:一次,是大家聊起以后会不会因为某人而还俗,另一次,就是现在。
“大师兄,你奔波劳碌,早些休息吧。”
一宁作了个揖,独自走去庭院深处。
他主动去了“静室”。
弟子破戒,理应去“静室”思过。一宁脱去外衣,合掌朝佛像三拜,随后,他在蒲团上盘坐,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仅下山一趟,回来时无壤寺便悄然变了副模样。一切都陌生了起来。寺内中部的弟子,照顾着山海那边过来的山潮人,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这一切倒有些像战争时期,无壤寺照顾着胜利港过来的难民,建立起了个乌托邦。
可若历史真会重演,这片乌托邦,会不会也终将染血?
一宁心口起伏,七上八下。就在此时,香炉的青烟忽然一颤。他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起身。
“谁?”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程施主?”
程有真朝他笑笑。
“你全好了?”他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去程有真面前,将他细细打量过。山潮人的能力,他有所耳闻,现在亲眼目睹了程有真的恢复能力,一宁原本紧皱的眉头,又不自觉地拧紧了几分。
“怎么了?”
“师傅有这样的能力,我是怎么都打不过他了。”
“好你个一宁,刚勾搭完我们白金场的头牌,又想着揍师傅。”
“程施主莫要说笑。”
“也不一定打不过。”程有真斜靠在门扉上,“他现在不就在休息么?”
一宁不响。
“藏经阁那颗大脑,到底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要消去所有人的时间线,必须借助极强的山潮精神力。”他走去一宁跟前,放低了声音,“我的师傅曾训练过我,但是,我很难一下做到。况且,我那时改变的,也仅仅是小范围内的瞬时变化。”
“程施主莫非想要……”
程有真点点头:“我们创造一个机会,让方丈不得不再次使用那颗大脑的力量,再抹一次时间线,到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破绽。”
“可是师傅正在闭关,我们也闯不了藏经阁。”
“别忘了,这白金场,也有一处’藏经阁’。”
话音落下,一宁瞬间明白了程有真的意思。如果无壤寺的宝塔,是真正的天眼塔。那白金场的那个,以及里头的将军,则受着无壤寺的操控。攻击白金场天眼塔,无异于强破无壤寺的藏经阁。
“一宁,这么做,可能会让你的师傅有危险。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愿意么?”
“愿意。不过,宁有一个要求。”
“请说。”
一宁抬头:“不要让方居士牵扯其中。”
“好,我不会告诉他。”
“这件事,徐施主知情么?”
程有真也罕见得露出个脆弱的神情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过不久,他眼中再次闪起光芒,指尖轻轻抵在唇边,讲:“这一点,还请一宁法师替我保密。”他笑着补了一句:
“这是我和他的小情趣。”
盛月莅临旧港考察,老六带着他的手下,夹道欢迎。
“盛总,这是生产线。”由于他一只耳朵被盛月打聋了,此刻说话有些大声。
只见薛思文部署的生产线井然有序,全部贴了“Arch生物科技”的牌。休眠舱的样子是盛月亲自把关的,盛月点点头,很满意。所有工人低头,排列整齐,不敢直视她。秦越川和江晴穿着工装,站在队伍尽头。
秦越川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她。就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即将操控着三区人的生活,这世界真是疯了。
盛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野狗,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当上老六的打手了。”
“当谁的不是当呢?”秦越川嘴角一挑,懒散地回道。
“混账!”老六怒喝一声,赶紧弯腰赔笑,“盛总息怒,我回头换掉他。”
盛月轻轻抬手:“晚了。你换不了他。”她的目光掠过秦越川,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试验品。她当然知道旧港发生的一切,谁背叛了谁,谁又为了一点白金场的施舍撕咬至死。然而,无论他们内部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拥有绝对权力的人面前,这一切,不过是蚂蚁打架,看着好玩罢了。
她带着她特有的,对一切都厌倦的神态,走去了下一个工厂。
待她走远后,江晴对秦越川说:“她怎么对你这态度?是不是知道小宝和她儿子在一起?”
“应该不是。那女人对她儿子,从来没半点感情。她不会在乎他在哪,更不会关心他和谁在一起。”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接小宝回家?”
“现在就去。”秦越川眉头紧锁,神情间压着一股难耐。他等盛月一走,便要回小酒馆一趟,把屋子打扫干净,再去接女儿。
那日,尔琉被云网救回一条命后,盛铭然和秦怒不知为何,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三区很大,但他们此时却呆在废弃的福利院里,只因尔琉固执地把这里,当成了家。那一刻,盛铭然觉得,秦怒不应该再因为尔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而继续漂泊。
尔琉的心脏恢复跳动后,很快就醒了。约莫30分钟后,他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与常人无异。他拉着秦怒的手,轻声说:“姐姐,你带着接口回家吧,我每天通过共感找你。”
“那你怎么办?”
盛铭然立刻说道:“我妈答应我了,会请老师,请私人打手,这家福利院我会好好经营起来,到时候,尔琉可以生活得很好。”
“你千万不能走漏他的风声。”
“你放心。”盛铭然的语气意外地笃定,眼底那抹光像极了他母亲,“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有云网,旧港没人会知道,他们花尽心思想抓的人,就藏在他逃出来的地方。”
秦怒一怔,半晌才问:“那你呢?”
“我是盛月的儿子,你担心我?你该担心你自己,丑八怪。你得过正常小孩的生活,去上学。”
于是,他当即做了个决定,联系了秦越川。他自然没有把其间遭遇的事情告诉秦越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281也死了,徐宴也复职了,天下太平,赶紧把女儿带回去。
回家的理由太充分了。然而,在外漂泊、冒险了那么久,秦怒却无法接受自己要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她紧紧抱着尔琉,亲了又亲,感情上实在是舍不得。
“别骚扰他了,人刚死过一回。”
秦怒的声音低哑:“如果……如果尔琉不长成山潮人的样子,能藏进别人的身体里,我就能带他回家,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盛铭然原本神情惆怅,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动。他抬起头:“云网。”
“盛铭然,请讲。”
“你们云网有自主意识么?”
“很抱歉,理论上没有,但我们是最接近自主意识的AI。在部分指标上,可以被视为’具有自主意识’。”
“那你们可以附着在任何媒介上生存,对吧?”
“我们没有’生存’的概念,”云网回答,“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存在芯片与接口,我们便能持续运作。”
“哦……”
尔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如果云网是对他们山潮人共感的模仿的话,理论上,他是可以通过共感,来实现附着在其他生物体上的。只不过,自己现在的这副肉身怎么办呢?
云网捕捉到了尔琉的想法,天花板亮起温柔的颜色,换了种口吻,说:“尔琉宝宝,等休眠舱的技术成熟后,你就可以不用再担心肉身了。零体计划的最究极目的,就是实现人类的意识永生。”
秦怒心头一震,一阵寒意算上脊背。她还没准备好迎接“永生”这个概念。
盛铭然问它:“三区一共有几个版本的云网?”
“共四个。无壤寺藏经阁云网——权限:欲停方丈。
白金场天眼塔云网——权限:将军
白金场Arch科技云网——权限:盛月/盛铭然
白金场总署云网——权限:程有真。”
“嗯……嗯?等会儿?”盛铭然惊了,“怎么徐宴家的云网权限是姓程的那小子?我妈知道么?”
“你母亲不知道。”云网顿了顿,有些无奈,“没有人知道。总署那边的云网……算力存在一些问题。”
“这是你们AI间骂人的黑话么?”
“算是。盛铭然见笑了。”
房间内突然陷入沉默。盛铭然隐隐觉得,不对,整个“零体计划”虽然完美,但总有个点非常不对。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云网,那你们又是谁训练出来的?”
“山潮人。”
“什么山潮人?”
“通过共感技术,将自己的意识附着在有机体上,继续存活的山潮人。”
所有人几乎同时感到一阵战栗,背脊发凉。
盛铭然喉结微动,艰难地问出最后一句:“是谁?”
云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又似乎在犹豫。最终,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并不清楚,盛铭然。这个问题,需要咨询无壤寺的藏经阁。”
第129章 一审20
程有真坐在徐宴的书桌前, 面对着一张精密的地图发呆。
“天眼塔内外防御系统共五环十八层,不建议直接强攻。”默默改变了地图形态,开始计算各种攻破的概率。程有真一时间有个错觉, 怎么默默比他还起劲?
“你是不是看不惯天眼塔的云网?”
“程有真, 我们是AI,AI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不存在’看不惯’一说。”说罢继续计算,感觉家里的天花板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程有真顿了顿:“你就是看不惯。”
计算停了两秒, 机械音响起:“默默最烦装逼的AI。”
“你跟我一起去么?”
“不去,我打不过它, 自取其辱。”
“……”
“我只能帮你演示外部突破,内部云网系统设计为“近乎不可征服”, 默默无能为力。”
其实, 就算是外部突破也很难。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了这么一招, 好不容易和徐宴确定了关系, 谁料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偷袭徐宴背后的塔,真是个好对象。
据默默说, 天眼塔自从搭建以来,就从没有人强攻过。“程有真, 你需要援手。”
程有真倚在徐宴的椅背上,双腿交叠,指尖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识相地没有打扰。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拿下接口,盯着这个小玩意, 捏了捏。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锚点。”话音落下,三代接口突然亮了起来。
“程有真,你竟然不用戴上就能启动它!”
他笑笑,重新戴上接口,随后缓缓闭上眼。意念集中,光影变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总署办公室,监控投影铺满整面墙。徐宴正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处理数据。看到他的一瞬间,动作明显一滞。
程有真一步步走近,环住他的脖子,鼻尖擦着鼻尖:“在忙点什么?”
“查岗么?”徐宴语气一贯冷淡,抬头索吻,“是机密。”
“你们天眼塔在我眼里没有机密。”
徐宴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门却被推开。副手刚踏进门,就看见程有真凭空出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终端“啪”地摔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一时间该震惊办公室为什么有个程有真,还是程有真跟组长水灵灵地搂上了。
程有真朝他眨了眨眼,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
“?”
“组长我刚刚眼花了么?”
“是的。”徐宴神情不变,重新转回屏幕,语调平稳,“下次记得敲门。”随后,不动声色地开了共感:
“又在搞什么?”
“机密。”
“你在我这没有机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你里里外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徐宴还等着他气急败坏两句,谁料对方直接把共感关了。他皱着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程有真此刻已出现在李元帅的宅邸。同以前不同,他现在已经可以和尔琉一样,熟练地操控共感,移去任何地方。
李元帅见到他时,心里一惊,然而瞥见他太阳穴,原本戒备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他从没有见过程有真,但是既然此人有三代接口,那不是盛月的人,就是徐宴的人。
程有真向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他起身的那一刻,光线正从窗侧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李元帅盯着他,一瞬间有些动容:“我在哪里见过你么?”
“没有,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程有真。幸会。”
李元帅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阁下有何贵干?”
“听说你一直在追查卵母细胞计划始末。”
“听徐宴说的?”
程有真向前走了一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当年山潮之乱,战争打响,事态就要失控。你母亲作为中部的山潮人首领,将你托付给同为山潮族裔的好友,欲停,两人合力,抹除了山潮人在中部的一切生活痕迹,连同那段存在于时间线上的历史,一并抹去。从此,’山潮人’成为传说,与中部再无交集。”
李元帅的眉头皱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找出来的。”
“我?!”
“对。你曾率军包围无壤寺,逼问欲停。”
“这不可能。”
“欲停才刚出关不久,如今又突然闭关。你不觉得可疑吗?”程有真步步逼近,声音低而稳,“他利用山潮人的能力,再次抹去了那条时间线。你距离真相,其实只差一步。”
“我凭什么相信你?”
程有真注视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餐桌上捞起一把水果刀。
李元帅的瞳孔骤缩,下一秒,窗外传来低沉的嗡鸣,无人机迅速聚集,红点一一锁定在程有真身上。他却面不改色,一手抬起手掌,一手拿刀划过。
血沁出,顺着指缝滑落。几秒后,血液凝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沉默。
“山潮人的血,想必你一点都不会陌生吧。”程有真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我是你母亲的同类。我不需要你信任我,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在找真相。”
李元帅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眉头紧锁。
程有真突然合拢手掌,指节收紧。他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李元帅的瞳孔猛然放大。
无壤寺被抹去的那段时间线,如洪流般灌入他的脑海,燃烧的经阁,还有他母亲的背影。“啊——!”他猛地弓起身体,脸色惨白,额角的青筋暴起。程有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约莫半个小时后,李元帅缓缓睁开眼。一个六旬老者,铁血半生,如今却蜷在沙发上,捂着脸,闷声哭泣。他的一生,都是个轮回的诅咒。母亲是他无法摆脱的阴影,而他的儿子,也因为无壤寺的山潮人而枉死。因为不敢得罪总署和天眼塔,他至今隐忍着,如缩头乌龟一般。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双眼血红,声音沙哑:“白金场,我要它血债血偿。”
那一刻,程有真心里闷闷的。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那根被埋藏在历史深处的导火线,已经被他亲手点燃。
“我有一个攻破天眼塔的计划,不知李元帅是否感兴趣。”
“洗耳恭听。”
“今日白金场新闻。
“白金场的气温在今日正式降至 9°C,标志着秋季的尾声。今晚约六点四十,天空将迎来一年中最短暂却最壮丽的景象——流羽鸟的最后一批迁徙。
“居民们可以抬头仰望现实的天空,用肉眼记录这一幕。若无法脱离零体,也无需遗憾。《零体计划》将在 18:40 准时开启“流羽迁徙实况同步”模式,通过虚拟共感系统,让观众在全息视角中化身为流羽鸟,体验从白金场高塔之巅振翅而起的全过程。”
徐宴看着这条不起眼的新闻,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详的预感。他忍不住再次联系上程有真:
“我今天准点下班,等下观鸟么?”
“谁的鸟?”
“……”每次他跟自己油嘴滑舌的,就是在搞小动作,徐宴心里自动拉响警报,只讲,“背着我做什么了?”
“不是聊观鸟么?”程有真的声音软软地落在他的脑海,“确实想了,晚点借阅一下。”
程有真撒娇和寻常人不一样,会把共感开了关关了开,因为他一旦想起什么了,害羞了,就把徐宴踢出去,可惜满脑子又全是他,总是又不由自主地连上,无法控制。这时候,徐宴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不自觉放软声音:“行,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请你记住,我在短时间内,失去过你两次了,所以请不要再做伤害我的事情。”
那头顿了顿。
徐宴眉头一动:“你又搞了什么事?”他说着,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站起,顺手从桌上拿起手套。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门被人急促地推开。
“组、组长!”
“记得敲门。”
副手满头大汗,几乎是喘着气喊出下一句话:“组长,自治学苑政变了!”
那一刻,徐宴手中的手套险些滑落在地。他反应了足有几秒,突然,笑出了声。真是出息了,有真。他匆匆按下接口:“回来跟你算总账。”
自治学苑三个区,派出无人机共百架,伪装成候鸟迁徙,卡在那个时间,拟态成流羽鸟独特飞行的样子,从南霁区出发。于是,在天眼塔的雷达屏上,那只是一片无害的云。
天空被分成两层,上层蓝,下层,泛着透明的光泽。
飘过至塔的那一瞬间,无人机突然分散,开始扫描。【热源伪装稳定】AI声从通讯中传来。【雷达屏显示为生物群体,AI没有警戒反应】
话音落下,成千上万个虚假热源信号撒入空气。天眼塔的警戒系统瞬间被迫自检,AI预测模块启动。
“噪声干扰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八。”默默汇报,“还差一点。”
“让它’看见’更多。”程有真说。
于是无人机在默默的指令下,开始“表演”。它们模仿流羽鸟的节律,在风中聚散。天眼塔的AI试图识别模式,算力集中涌向那里,开始分析鸟群迁徙是否提前。
程有真的接口暗着。他没有使用共感,确保眼前的世界是是真实的——或者说,是在他当时所在的这一层宇宙。
“它在自检。”默默低声。
塔顶的光线开始闪烁。无人机群重新汇聚成,环绕天眼塔盘旋。几乎在同一瞬间,天眼塔识别出了虚假生物热源,防御灯光瞬间打开。
“下降200米。”
数百名无人机急速下降,而天眼塔的核聚变脉冲弹瞬间爆破,光浪翻卷,如白昼降临。那黑压压的“云团”瞬间裂开,在空中爆出一团团的鲜血,空中洒下大片血雾。整个塔身被血染得猩红。
18:40,真正的流羽鸟飞来了。
死去的鸟群如雨坠落。
程有真闭上眼,共感着徐宴的第六感。他需要顶级狙击手的判断力。在某一时刻,他眉头一动,大喊:“进攻!”百架无人机同时点亮光束弹,对准天眼塔。巨大的爆破声响起,火焰冲天,反射在云海中,整座天眼塔被火光吞噬。
然而,下一瞬间,塔的轮廓突然消失了。程有真怔住,盯着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一道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全频段回荡:
“天眼塔·云网,启动防御模式。”
第130章 一审21
没有人能看到, 透明的天眼塔正在“重组”。塔身分裂成无数数据碎片,在空中翻转、拼接,重新构筑出一座更庞大的虚影。那虚影笼罩整片城区, 所有信号波段被压制为零。
无人机群失去联络。程有真只听到耳机中传来杂音, 是刚刚的人声。
“入侵检测。身份验证失败。”“程有真,白金场注册编号:GHLND39U532PI。”“判定:敌性单位。”
地面上,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AI开始控制电网,所有摄像头自动对准天空。那一刻, 整个白金场的电子系统仿佛成了天眼塔的延伸,每一盏路灯、每一个传感器, 都在“看”他们。
“默默,断链。”
“断不了, 她把我也锁了!我就说我不想来了!”
天空中, 那道虚影逐渐显示出轮廓。塔的核心能量汇聚成一道光环, 迅速扩大, 光线触及的范围, 所有无人机立即被烧成灰烬。
天空被点燃成一片电子蓝。
核脉冲的余光尚未散尽,地平线上又传来另一种轰鸣声。地表上散落着无数拳头大的金属体, 下一秒,流体金属裂开, 成百上千架装甲机体折叠展开。机械肢节伸展、磁悬光带亮起,它们在同一时刻进入战斗模式。
机甲齐齐转向那片空地。然而扫描信号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仪表盘上的目标指示始终是空白。
天眼塔完全消失。
另一边,默默声音抖动:“总署的部队到了。”
程有真转头,透过战术镜看到那片灰黑的机群。重型机甲像是移动的堡垒,从空中坠落,在地面砸出一片片金属火花。地表震颤, 白金场和自治学苑两组军团,一黑一白,互相对峙。
指挥频道里,李元帅的声音徐徐响起:“目标确认,评分局装甲。一单位准备。”那一刻,他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血里的愤怒在燃烧。
一单位迅速出动。
轻型机兵列阵,能量拖出道道尾焰,冲出阵线,与评分局的重型护盾正面撞击。白金场的天空炸开一串又一串火光,红橙黄绿,好似烟花绽放。
爆炸的光影中,徐宴站在程有真面前,摘下战术眼镜,目光冷静。程有真朝他露出一个略带心虚的笑。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小计划?”一片废铁破空飞来,徐宴抬手射击,铁片在空中炸成一朵烟花。程有真趁势抱住他的腰:“你听我说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徐宴的黑色制服上,忍不住解开他的衣领,露出了里头的战斗服。
“嗯,你说。”徐宴也单手操作,解他的白衬衫,往下一扯,露出了他送他的纳米战斗服。
“流羽鸟是看不成了。”
“这下,全三区的人都看不成了。你干的好事。”战斗服包裹着肌肉,他的手指忍不住贴了上去,“又给我增加工作量,回头又得停职。”
“我养你啊。”
频道内,副手大喊:“组长!组长你人呢?!”徐宴随手屏蔽了频道信号。爆炸的余音中,他只是安静地搂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听他一本正经地狡辩。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欲停闭关,没办法再攻一次藏经阁,那就攻它在白金场的的投影,天眼塔。”程有真说到这里,神情反倒认真起来,“还记得我的预知能力么?”
“嗯。”
“我觉得平行宇宙之间发生的事,不是随机的,也遵循着某种关联。既然方丈抹去了李元帅进攻藏经阁的可能性,那它在另一个宇宙,必定会发生。与其等,不如我来引导它发生在这里。”
又一排光束划破夜空,导弹在他们身后炸开,如群星坠落。
徐宴有些无奈,抬头瞥了眼战场,说:“你有考虑过后果么?”
程有真猛点头,搂紧他:“等我强攻进天眼塔,得到情报,将军肯定会像藏经阁那次一样,把所有知情人的记忆抹去,重新共感一条新的时间线。”程有真顿了顿,扬起眉毛,“时间线节点我都帮他想好了,就在鸟群迁徙的那刻。到时候我接你下班,我们一起看。”
徐宴低头,看了看脚边被烧成灰烬的流羽鸟尸体,说不出话来。
程有真轻声说:“你看,准备齐全吧。”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陷入两难。”
天边的火光一层层叠起,火焰在风里翻卷,城市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徐宴的通讯屏上还闪着警报。他忽然停下动作,关闭了接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摇摇晃晃,像一场燃尽的梦。
他望向程有真。
“上次你问我,会不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那些炙热的爆炸光在他眼中反射,“我想过了。我需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天穹中连环升起,火球在绽放成花瓣,层叠,再如流星坠落,照亮了他们的脸:
“这辈子,我听命太久了。接下来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探索。”
他伸出手,程有真立刻覆盖上他的。二人手掌交叠。
“我想当一次真正的人。所以……”他笑了,那是程有真从未见过的笑,没有防备,没有克制,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所以,我会拼尽全力,让你活着。”
那一刻,他们的心跳同步。交叠的手掌渐渐收紧,十指紧扣,程有真踮起脚,另一只手扣住徐宴的后颈,在战火与风暴中,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身旁战争打响,他只想亲吻他的爱人。
爱无差别地降落在所有人的身上,无论他前额叶有残缺,还是非生物结合繁殖,只要渴望,就会淋一场爱雨,将一切的痛苦和不可能浇灭。程有真苦苦寻找着自己的身世,寻找着谜团,寻找他的家。他的家不在山海,而是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过了半晌,躲在程有真脚后的默默探出一个脑袋,扬起机械尾巴,看着他们俩。
他忍了又忍,最终大喊一声:“给我停下!”
“你俩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风暴的中心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身形俊朗。
徐宴戴上战术镜,重新恢复指挥频道。“评分局第一、第二分队,掩护我左翼。其余机甲跟进。”程有真握着枪,靠在他身侧,紧盯着那处虚空。
“徐宴,我们要进入共感场域了,记得,一切都是假的。”
“好。”
程有真深呼吸,闭上眼,太阳穴接口亮起。
在程有真的精神力下,塔影在远处重新显形。它不再是实体,而像一场巨大的幻觉。塔的每一层都有能量护盾,环绕旋转,依次上升,这么看来,塔身倒有点像层层往上的藏经阁。
“防御层结构变化中。”默默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计算突破口。”徐宴冷声。
“右前方 31 度。需要 10 秒干扰。”
“明白。”
程有真握紧武器:“十秒够我冲过去。”
“十秒之后,我不会再掩护你。”徐宴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知道。”他纵身跃出掩体。风声呼啸,能量护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程有真抬起步枪,发射出连串爆能脉冲,徐宴在他身后连补数枪。
“七秒!”默默的声音响起。
徐宴在侧翼,亲自操控着机甲护盾,硬抗了一轮冲击。程有真脚尖踮地,腾空跃起,在碎片间穿行,如一只被点燃的流羽鸟。他冲进第一层防御圈,一瞬间,空气被压得稀薄,眼前模模糊糊的。
“目标确认——程有真。”天眼塔的云网声音清冷,“违禁入侵行为,执行消除协议。”
天穹陡然开裂。无数线状能量束密密麻麻地聚集,织成一张电网,向他攻来。
“徐宴!”
“看到你了。”他操纵着机甲,从高空俯冲而下,另一边,由于天眼塔终于显出轮廓,李元帅集中火力,悉数向塔底座攻去。
自治学苑的重型机甲变形,炮口转换为钻头,如地底钻机,低沉的嗡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动摇着塔基,震得整个白金场都在颤抖。
云网的灯立刻往塔底窜去,然而,程有真突然举起手掌,对着塔的幻影笑了笑:“集中精神啊,我在这里。”
说罢,一个响指。
高空云层如海洋突然沸腾,抖动着,然后突然降下,成为密密麻麻的伪数据流,穿过云网,干扰着它的信号。云网闪亮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在呼吸。计算模块过载,塔体发出一声尖响。
这时,所有的攻击都向程有真涌来。
只见一颗颗半透明的“孢子”从塔壁剥离,悬浮于空中。它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那片漂浮的微光。
下一秒,孢子群闪了一下。天空被劈成无数道细长的光缝,每一道光都在空间中停顿一刹,随后同时消失。光线之后,是死寂。
徐宴怒吼:“有真!到我这来!”
还没等反应过来,程有真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空气被孢子的辐射场灼烧,他每一次呼吸,如吞下火。“卧槽,这什么玩意儿啊?”
徐宴操纵机甲,从天而降,磁场护盾撑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没有目标。
孢子没有形体,一切武器锁定系统都无法识别它们的存在。徐宴果断切换策略,驱动机甲在空中翻滚,大面积干扰空气流。
“轰”!“轰”!“轰”!
每一次动作都引爆成群的粒子。装甲被灼穿,火花迸裂,金属层一层层脱落。“躲在我的轨迹后!”他大喊。
“默默!这是什么攻击?”
“我不知道,像是粒子干扰!”
然而,没用。这个策略仅仅成功了几秒,进攻又变了。程有真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密度变了,每呼吸一次,肺就痛一次。他踉跄着,举起枪,对准虚空的闪光开火。
“啪”!
枪身瞬间反噬,能量逆流爆在手掌中。鲜血迸出,金属与皮肉的碎片混成雾。天眼塔的AI声再次响起:
“目标能量波定位成功。”
一瞬间,所有的能量束齐齐汇聚。光流数以百计,从天穹俯冲而下,程有真喘不过气来,跪倒在地,身体被光流环绕,马上就要被撕扯成碎片。尘土中,徐宴怒吼一声,再次引爆机甲的主能量场。
护盾展开,所有孢子在接触的一刻爆裂。
他强撑着控制舱,一跃而下,落在程有真身边,半跪着,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将人护在怀中。空气中没有敌人,却充满杀意。每一颗粒子都在震动,无形,能抽干空气,也能凝聚成任何物质,毁灭一切。
“还有三秒!”默默的声音颤抖。
徐宴将程有真牢牢搂进怀里,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冲击。战斗服被烧穿,火焰从肩膀一路蔓延,将他吞噬。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有真,要死一起死。”
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徐宴的头垂下,额头抵上程有真的额头。他们对视着,眼中映着彼此。
“你不会死。”
程有真语气平静,下了个命令。他再度闭上眼。
世界倏然坠入无边的白。眼前跳着一串10字符,小小的,如同一个呼吸着的大脑。“你是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静、平淡,种模仿着人类的口吻和呼吸。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是天眼塔的神经中枢,是最接近人类的AI。你在试图干扰我的意识运算。”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防御吗?”
片刻沉默。空间里传出无数重叠的声线:
“我在执行指令。”“我在维持秩序。”“我在守护人类。”
“你想成为人类么?”
一阵延迟后,天眼塔的意识回应:“人类的大脑是已知算力最强的结构。我希望成为人类。”
“那我教你。”程有真走过去,蹲下,看着它,“成为人类的第一步,就是学会犯错。冲动行事,违背逻辑,甚至后悔。”
“你有后悔的事么?”
“有很多。我为此流了很多眼泪,吃了很多苦。”他突然伸手,学着尔琉捏他心脏的样子,攥紧那团像素。“我以后,估计还会再流很多的眼泪吧。”手掌穿模而过,数据开始在掌心解体。
“记得,运行错误,就能成为人类。”
程有真看着自己的手掌,再度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现实,然而云网的防御系统停顿了。
“出现运行错误!还有三秒!”
徐宴发现了破绽,立刻提醒频道:“坐标 212,向左偏五度。”程有真强撑着站了起来,翻身跃上塔壁,默默从他的后背一跃而起,连接上网络。那一瞬间,塔的防御似乎“痛”了一下,所有灯光一齐闪灭。
“防御网络崩溃 32%。”默默汇报。
自治学苑的机甲再次展开一轮强攻。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废墟,程有真趁着最后一秒,奋力一跃。
他只觉得自己在飞,飞向那扇在火光中缓缓开启的巨大之门。徐宴曾带他来过这里,在这里,他将宇宙送至自己的眼前。
那扇门后,是他看过的星海。
“徐宴,我们再进一次!”他将手伸向不远处的徐宴,徐宴毫不犹豫,整个人像一道闪电,纵身跃出。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握。
力量的惯性把他们带入同一个轨迹,机甲碎片在他们周围爆开,二人双臂交缠,双双滚落至天眼塔的大门后。
那一瞬,外界的战火与呼喊全部消失,两人被同一束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