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盛铭然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险些崴脚。
这秦越川什么意思?就这样把亲女儿丢给我了?他盛大公子不需要工作的吗?虽然确实是不需要。但退一万步,俩小孩不用上学吗?自己那贫瘠的文化知识,对付他们已经非常吃力了。
“你爸真有病。”
“你胡说。”秦怒双手叉腰, “他就是个狗娘养的!”
盛公子一愣。倒也不必这样吧……
“切, 他们就是不愿意收留尔琉,故意在拖。”
尔琉此刻正坐在桌上啃面包, 听到这个,抬起头。盛铭然赶紧跑过去, 捂住他的耳朵:“我们不听姐姐胡说哈。”
“姐姐也没说错,大家需要回归正常生活。”
这时, 盛铭然突然咂摸出了点滋味,自言自语道:“怎么秦怒的学校没动静呢?”
此话一出, 秦怒也冷静了下来。福利院案被爆出后, 所有的秘密都公之于众, 孩子们一部分被接回家, 一部分转移去了其他福利院, 还有少部分,以山潮案直接受害者的身份, 被送去了无壤寺。
但是从没有人来联系自己。
“会不会因为你仍然在逃?”
尔琉插嘴:“不会。案件爆出后,姐姐的恶意评分被系统自动恢复了, 她随时可以回西黑虎。”
“你怎么知道?”
“你难道能看见芯片里的评分?”“天啊,真的好神奇啊。”
“因为新闻里播了。”
“……”
盛铭然很是高兴,用力拍了一下秦怒的肩膀,没把她拍一趔趄:“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出门了,赶紧走吧。”
“我不想。”
“为什么?”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天,我一直没去学校, 那就说明有人跟学校打了招呼,替我请了长假。”
“嗯……动机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不想让我回归正常生活。”秦怒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我觉得我有危险。”
尔琉再也没心思吃饭了:“是我害了你。”
“哎哎,我们不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盛铭然又去捂尔琉的嘴。然而这话听到秦怒耳朵里,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恨意。凭什么那群恶人犯的罪,要他们这些无辜群众来承受?她二话不说,拿起外套。
“哎你要干嘛?”
“回一趟福利院。”
“要死了?”
“既然我爸不肯帮忙,那我就亲自去把尔琉的身世查出来。”
尔琉一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跑到秦怒身边:“我跟你一起去!”“走。”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冲了出去。
盛铭然望着桌上热气未散的饭菜,又望向大门,心一横,也追了上去:“等等我!”现在的小孩,怎么越来越冲动?
随着一声门响,秦怒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她在这座小别墅的宁静生活已经悄然结束。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个小平头评分员朝他吼的,不是玩笑话。爸爸终于又要开始杀人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跟着他的。她不能成为秦越川的软肋。唯一的出路,便是逃,拼命地躲,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福利院的警戒线还拉着,此刻像是一座废弃的大院。
“怎么没有评分员守着?”
秦怒将尔琉护在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院子内。一点灯光都没有,空无一人。盛铭然的声音响起:
“你要干嘛?”
“哎吓我一跳。”秦怒瞪了他一眼,深吸口气,大着胆子伸手,试探性地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地跨过门槛。“福利院的医务室其实非常大,尔琉既然在那里出生,一定会留下些档案。”
“直接找他妈不就完事儿了?”
“你是傻叉吗?我们现在找得到他妈吗我请问?”
“哎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
“这里好像没有人。”
薰衣草镇定喷雾已经被撤下了,此刻,医务室只剩下陈年的消毒水味。他们借着接口的光扫视着四周,铁床架子东倒西歪的,墙角堆满了杂物和散落的病历夹。
“分散找,尔琉你跟紧我,盛铭然,你那边看文件柜。”
“不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找啊?”盛铭然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苍天:怎么又跟他们进来了?自己这破脚,早点崴了得了。
“快点啊。”
盛铭然叹了口气,走向铁柜,撬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档案袋。“旧港人好复古啊。”他随手抽出一叠,翻开第一页,喃喃自语,“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记录……尔琉,你的出生日期是哪天?”
“啊!”“姐姐!”
“谁?”盛铭然猛地转头,只见几道黑影冲出,秦怒反应最快,推开尔琉的同时挥拳反击,但那黑影显然训练有素,直接接下她小小的拳头,将她控制了起来。尔琉尖叫着想拉他,却被另一道身影从身后勒住脖子。
“卧槽,他还是个孩子啊!”盛铭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抓起旁边的铁椅子就砸了过去。他没瞧着身边的黑影,突然,电流窜入身体,盛铭然全身抽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几秒钟的功夫,三人全被控制住了。
灯光“啪”一下打开,他们眯起眼,看清了来人。
评分员们身着统一总署制服,面罩下,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为首的那个按下接口:“组长,他们跑福利院来了?”
盛铭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徐宴?
“哥们儿,白金场来的,好说啊。你知道我是谁么?”
“闭嘴!”旁边那人挥动脉冲棍,“要不要再来一下?”
这人怎么不认识他?盛铭然肉眼可见地慌了,他俨然忘了自己在旧港无权无势,就是个普通人。
为首的断了通讯,走到他们三个面前,蹲下。“老老实实呆在那小别墅里,我们就不会动你。”
“你是谁?”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他边说边向秦怒使眼色。然而秦怒压根不理他,瞪大眼睛,丝毫不畏惧:“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吧。”
“小姑娘,头脑倒是聪明。”
尔琉皱起眉。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由于男人还蹲着,他歪过脑袋,观察着对方的接口。
“如果你们杀了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
“哟,还有闲心威胁起我们来?”
“你知道我爸是谁么?”
“我知道,我不会杀你。”那人冷笑一声,对待孩子,没有任何怜悯之情,“但是,你要是不配合,我可不敢保证你不缺胳膊少腿。”
“哎,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盛铭然连连开口,“我误入的。”
旁边的评分员走过来,侧身跟他交谈了两句。为首的眯起眼睛,打量了盛铭然几秒,讲:“你们不做傻事,倒还好说。现在既然发现了,那就统统呆在别墅,一个都不能走。”
“要呆多久啊?”
“屁话怎么这么多?走!”他给同事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前去,要把他们押回去。盛铭然终于接受了现实,如果真的被带走,那他就回不了白金场了。
“你们旧港人真是难说话。”盛公子第一次,罕见地沉下了脸。
他的接口霎时亮起了一圈柔光。
刹那间,房间的灯光剧烈闪烁,地下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活了过来,变成像素,如潮水,凝合成一个个全息人形。
几秒后,数十人身着战术装备,填满整个空间,投影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齐刷刷的回音。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仿真步枪,枪口悉数对准评分员。
“什么鬼东西?!”
为首的后退一步,在他挪动的瞬间,枪声大作!“哒哒哒”,扫射声不绝,子弹虽是虚拟的,却携带着高频电磁脉冲,直击评分员们的神经系统。
几人立刻就倒下了。
“快走快走快走……”盛铭然连忙解开手上的束缚,催促着俩小孩。“这什么黑科技啊?”“‘云网’,哎你们不懂,我妈给我装了防身用的。”
秦怒边逃边回头看:“他们死了么?”
“暂时丧失行动能力。别看了,逃命啊!”
然而,没等盛铭然带着孩子跑到铁门外,几个评分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卧槽?这么快就醒了?”
盛铭然心头一紧。下一秒,评分员已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他们。“快躲!”秦怒拉着他们,跑起了之字形路线。
“你从哪儿学的?”“放低身子!”
路边停了一辆银色轿车,秦怒带着尔琉纵身一跃,扑倒了轿车后。盛铭然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子弹呼啸而过,打在他的脚边,火星四溅。
还未等他们喘息,一个评分员怒吼着举起脉冲枪。
“轰!”
蓝白色的能量光束瞬间贯穿金属,轿车车身被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盛铭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被轰出来。
“妈的,干掉他们!”
“你忘了那小孩爹是谁了吗?”
“先杀那个油嘴滑舌的!”
盛铭然脑袋一缩,计算着接口的冷却时间。评分员迅速逼近,又是一枪,秦怒护着尔琉,胳膊堪堪迎上了余波,一时间皮开肉绽,血溅上尔琉的脸。
热热的,有腥味。
尔琉睁大眼睛望着逼近的枪口,血……他害怕得四肢僵硬,想跑也跑不动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很快,他开始剧烈地打着摆子,世界在他的眼中慢下来。
不,是真的慢了下来。
尔琉的泪珠悬在半空,评分员的脚步、脉冲枪,甚至银车冒出的烟,都戛然而止。时间,被他静止了。
秦怒的动作僵在那儿,盛铭然的指尖还停在接口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安全了。
他捏了捏手指,终于又能活动。
为首男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蓝光脉冲悬在枪口。尔琉本能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感受到一股力场。
时间开始逆转?不,是加速。世界猛地恢复流动,但一切都变了。评分员们的身体在惯性下前扑,却因时间错位而失衡,一个评分员踉跄倒下,脉冲枪脱手飞出,砸在另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人也东倒西歪,身体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低声哀嚎着。
“快跑!”他回头,伸出小手揪住盛铭然的衣袖。
没见识过这技能的盛公子脑子已经不转了。他完全说不出话,屁滚尿流,一通狂奔,很快,那几名评分员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尔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对盛铭然说:“你的云网对他们无效。”
“为……为什么?”他胸膛剧烈起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他们用的是旧港版本,边缘有一圈螺纹。”
秦怒立刻拿下了自己的,此时才发现,因为时空变化,她的伤口不仅止了血,甚至已经开始结痂了。盛铭然将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接过她手里的接口。
果然,和白金场制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还更重一点。盛铭然福至心灵,突然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旧港人收集大批山潮人,在福利院大搞实验。又一下子开了那么多工厂,原来是为了研发自己的接口,专门用来对付白金场的垄断。
如果真给他们大规模生产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怒皱起眉头,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他们嘴里的’组长’是谁了。”
“不是徐宴?”
“281组。”秦怒沉下脸,“那个和我爸在一起的评分员,281,是那个组的头。”
看来,他是想代替徐宴,有朝一日,成为新的总署组长。
第9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零体上, “两片叶子”老师和她的技术员朋友激烈地讨论着。朋友就职于天眼塔,想办法看到了“云网”的内部材料。
“你知道研发这一套模型,要用到多少算力么?市面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种版本。”
“会不会泄漏出去了?你们天眼塔有很多项目都是开源的。”
“不可能。”
那就奇了。藏经阁的“云网”诡异至极, 唐烨甚至怀疑, 它的效能或许远在天眼塔的版本之上。二人正议论得起劲,管家的声音忽然响起, 提醒她有客来访。
唐烨迅速退出“零体”,点开投屏, 看到盛铭然一张大脸。
“嗨。”他扬起眉毛笑了笑,眉毛那儿磕了一块, 整张脸姹紫嫣红,很是可疑。她狐按下确认, 快步走下楼, 却在踏入客厅的一瞬间愣住了。
家里突然站满了人。
“唐烨姐姐!”
“秦怒?你怎么和盛铭然在一起?”唐烨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却停留在了尔琉身上, 端详了三秒, 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难道是有真的私生子?糟了,找到白金场来了, 千万得瞒住徐宴啊。
“你在吐槽什么呢?”尔琉望向她,目光平静。
连腔调也和有真一摸一样!
“宝, 你先给我点饭吃,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怜盛公子,在这苦夜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秦怒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将126的接口给了她。这一次,她再次掌心摊开,给了她一枚旧港的接口。“这是尔琉在实验室用的。”
“对!呼啦呼啦……他们旧港的评分员……呼啦呼啦……有一批人用上了……”盛铭然觉得女神家的饭菜真是神仙美味,自己家的阿姨在混些什么日子!
唐烨无视了她, 此刻最重要的是解决两个孩子的住宿问题。“今晚就暂时睡我家吧。”她抬头看了眼楼上。此时天色已晚,老妈和老哥已经睡着了,唐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柜门,谁知门一开,出现的是一个楼梯。
她如大姐姐一般带孩子们拾级而下。“嘘,小声点啊。”“好的。”盛铭然筷子一扔,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家的地下一层被改造成了起居室。那里的灯光昏柔,摆着几盆绿植,木制书架上堆着一些旧书和玩偶,衣橱里放着备用的被褥。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这个小空间满足了秦怒对温馨卧室的一切幻想。待唐烨铺好床后,她压抑着激动,喉间“呜咽”一声,猛地蹦了上去。尔琉也有样学样,跳去姐姐身边,二人压抑着声音,“咯咯”笑着。
盛铭然站在唐烨身后,语气温柔,目光充满慈爱:“你说我们俩未来的孩子会不会……啊!”柔慈化做一声惨叫,“你打我做什么?”
唐烨冷着脸,手上动作利落:“走,我们来好好算个账。”
为了不引起家人注意,唐烨把盛铭然藏进了卧室,大门一关,盛铭然心一抖。虽然人在宝贝的私密空间,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打量了。
“一个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盛铭然懵了:“我咋了?”
“你知道那些监视你们的评分员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秦怒说过几个数字,但他哪能记得住。
“你知道那个山潮小孩的来龙去脉吗?”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随便让他们乱跑,险些被打死,现在又把他们带我这儿?!”
“我看那两人比我厉害。宝宝,你难道不该关心关心我吗?”盛铭然掀起头发,露出他的大脑门,“你看这伤,我都要得战场PTSD了!”
真好,还是那么的不靠谱。难怪盛月毫无母爱,这货根本只是初具人形罢了。
唐烨长叹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彻查皓澜微控的所有工厂线。”
唐烨抬起头。
“他们旧港要做接口,哪来的芯片?他们有什么资金去开发一款新的芯片?”说到这一方面,盛公子倒是有了点盛家人的样子来,坐到唐烨身边,皱起眉:
“还记得几个月前你们破获的走私案么?”
“嗯。”
“皓澜微控作为我们家最大的供应商,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他们走私的动机是什么?”
唐烨醍醐灌顶。当时只以为薛思文为了钱铤而走险,现在看来,他们其实就是在偷偷研发、制造旧港版的脑机接口。
唐烨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他在旧港人心里,倒还真是个英雄。”
盛铭然看傻了。那不屑的表情,和老妈看自己的时候一摸一样,这不是爱是什么?“宝宝……”他全然忘了伤痛,呲着个大牙凑了过去。
“你干嘛?滚啊!”“宝又口是心非了。”
突然,一阵震动声响起,两人都愣了一下。下一秒,盛月的脸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
“……妈。”
“你在哪?怎么这么晚不回来?”
“我在你儿媳家。”
唐烨缓缓冒出个问号。我吗?
这个盛月也实在是神秘,唐烨每次都只能通过投影见着她。她也明显看到了唐烨,然而不但没有打招呼,甚至直接忽略了她。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这个卧室是属于盛月的,她小唐应该灰溜溜地,偷偷躲出去,好让盛总能和儿子说话。
她也真的就这么做了。
等踏出门外的那一刻,唐烨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好多汗。
原来这就是权利。
这一刻,她单方面理解了徐宴,也理解了刘光明。权利不需要任何解释,它单是出现在那儿,就能让人无条件地低头,胆战心惊。唐烨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将手指一点点收拢。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想要。
盛月不知跟盛铭然说了什么,五分钟后,他匆匆忙忙地告别:“我明天有空就把那两个小东西带走。”
“哎。”唐烨拽住他袖子,“他们俩就先住我这吧,至少我这安全。”
“真的?啊呀,不愧是我媳妇!”“赶紧滚吧。”
盛大公子火急火燎赶回了家,一开门,家里三个阿姨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没一个脸上有笑容。得,老妈又发火了。
但是他也没做错什么吧?他二十好几,什么时候回家也得被管么?想到这,盛铭然硬着脖子,步伐铿锵,这诺大的大厅,愣是给他走出了空灵的回声。
“老妈,你找我干嘛呢?”
头顶的“云网”忽然亮了起来,模拟银河系的实时动态,整个天花板变成了星空,偶尔划过几颗流星。疗愈功能自动开启,伴随着白噪音声波,空气中充了氧,混合着薰衣草精油雾化。
【已开启安抚模式,减少情绪化争吵概率发生】
这么严重?盛铭然又把脖子缩起来了。不一会儿,盛月的脚步由远及近。见到老妈那张脸,盛铭然恨不得把自己毒哑了。
“妈妈,宝回家了。”好家伙,嗓子快夹没了。
盛月站在那大高个面前,仰起头,强忍着没有发作。儿子第一次脸上挂彩。她伸手想要摸摸,谁料盛铭然紧闭起眼,耳朵朝后一撇,尾巴紧紧夹着。
“我不打你。”
儿子猛地睁开眼:“谢谢妈。”
“你今天用’云网’了?”
不妙,警铃大作。
“我那个……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让’云网’托我一把。”
“真的?”
“啧,你也知道唐烨她家有多小,那楼梯窄的。”
听到这个名字,盛月微微皱了皱眉:“妈妈不是要干涉你的恋爱问题,但是唐家,你以后还是少去。”
“为什么?”
“唐锐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此话一出,盛铭然直接愣住。“他不就是造了一批不合格的接口,然后把专利卖给了姓南的么?这多大事儿啊?”
“不单单是这样。”盛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南鸿睿怎么也是老师,别张口闭口’姓南的’。”
“妈,你该不会把南鸿睿放出来,让唐锐当替死鬼吧?”盛铭然当场急了。
“你把你妈当什么人了?”盛月冷冷反问,随即转身就走,“法律的事,我怎么插得上手。”
“那你把话说清楚。”
儿子缠着她,如耳边的蚊子。盛月没办法,停下脚步,将声音压低:“唐锐不是省油的灯。他在监狱里,大家才算太平。”
唐烨家。
经过这么一闹,“零体”上的程序员朋友估计早下了。卧室里仿佛沾了盛月的气味,唐烨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抗拒,索性转身去了书房。
终端还在嗡嗡作响。
她长吁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自己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冲动,就揽了个责任。
自从坐上“小唐总”的位置,她已经习惯了对公司上下的一切负责。那位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只会抱怨别人“没尽责”的姑娘,突然变得很遥远。仔细想想,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老爸入狱,也不过就短短的几十天。而那一夜的痛苦,为什么没有同样地远去?
她越是是压抑着不去想,记忆越是像水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意识在清醒的边缘摇摆,那气泡逐个爆裂,声响都扭曲起来,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记忆。
——“不要让人动我们的工艺流程图!”
唐烨睁开眼。
她猛地坐了起来。
那晚,他哥对他说的是这句话!
唐烨迅速坐到终端前,登入“唐锐集团”内网,几下操作便调出了生产线资料。果然,设备与工艺的核心文件已经上链加密,上传人,正是她爹。
区区加密文件,不足挂齿。手指翻飞,本来以为能轻易破解,谁料系统的权限壁垒严密得很。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干脆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严肃对待起来。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唐烨终于拿到访问权。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爹,你防火防盗,最后防了你亲女儿啊!”
她点开文件,房间内凭空跳出许多几何状的模块,旁边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他们家是生产机器人的。她随意拖曳一块,嗯,这应该是机器人胳膊肘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唐烨轻敲一下,模块消失。
不是,这密密麻麻的,她到底在找点什么?
天都要亮了。
小唐总研究了半天,实在是吃不消,再一次倒在了沙发上。明天还得跟那些老不死的开会,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这该怎么瞒呢。
房间里,模块投影她脚边抖动着。她翻了个身,下意识踢了一脚,一个模块翻滚,撞开了旁边的几块。就在这混乱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零件从缝隙里浮了出来,被这么一撞,翻了个面,浮在唐烨手边。
唐烨选中它,皱着眉,捏在手里。
她手指一捻,零件露出了两圈细密的螺纹。
这一刻,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手心的冷汗又渗了出来,她另一只手僵硬地摸索口袋,拿出秦怒方才给她的接口。
她把它缓缓贴近那枚零件。螺纹的形状,严丝合缝。
“当啷!”接口从指间滑落,脆声砸在地上。唐烨猛地一颤,弯腰捡起时,手指都在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下一秒,她像是受惊的野兽般,疯狂关掉所有投影,又在文档外层加上了一道新的口令。
睡意全无。
唐锐集团的人行机器人,是个幌子。她爹这些年一直在和旧港合作。不愧是云华大学的高材生,呵。
TR-G.
原来,那三百枚失败的接口,从来没有阻挡住唐锐的脚步。
第9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反复播放着方雨玮采访那群人的视频, 短短二十分钟的片段,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小胖法师出事的那天,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镜头里, 几人面面相觑, 说的话和最初的一摸一样。那个山潮少女倒是认出了方雨玮,但是她没有戳破, 或者说,她没有语言能力去戳破。她依旧朝方雨玮比划着太阳穴, 应该还是在讨接口。
徐宴递给他一杯水:“不用着急,总能找到破绽。”
“方丈跟你说了什么么?”
徐宴愣了愣, 眼神闪烁:“就聊了聊他们无壤寺和盛家人的关系。”
“你的超高级审讯技巧呢?”
徐宴无奈地笑笑:“有真,方丈都快要一百岁了, 我在他面前, 就是低维的爬虫。”
“一百岁?!真看不出啊……默默, 百岁老人身上有什么弱点?”
默默沉默了两秒, 答:“百岁老师身上全是弱点。”
“……”
程有真仰倒在椅背上, 彻底没辙:“默默,你来推理一下案情真相吧。”
“程有真, 你不能偷懒啊。”“怎么能啥事儿都依赖AI呢?”“下次恋爱都要我帮你谈了是吗?”
徐宴看着他,忽然开口:“出去散散心吧, 可能会有灵感。”
“去哪儿?”
不多久,“111”和“111不要脸”两个小人站在了来因江畔。风刮过,程有真也沉默了:“闹半天就来的这?”
“怎么,来因江不好么?”徐宴迈开腿,走上那礁石滩。
他们在这片浅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伤心的,尴尬的, 痛哭流涕的,仓皇失措的……还有一场酒气熏熏的。程有真干咳一下,这么看来,他们之间能不能有点快乐的经历?
然而头一抬,徐宴已经往江水里走去。
“哎?”程有真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了,“你想不开?”
水没过了小腿,一下一下,激得身体冰冰凉凉。徐宴讲:“我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会是西天吧。”
“你放心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程有真醉酒的那次,说过要带111去对岸,去往那海里走。而眼前这个人,真的就如他所言,守着儿戏般的承诺,一步步,踩上浪。水纹在他的身边划开,荡起一阵梦的涟漪,涌向未知的岸。
程有真情不自禁地跟上了他。
水渐渐没过大腿,没过腰腹,一路往上,心脏被浅浅地挤压着,呼吸变得沉重。下一秒,江水淹过头顶,翻滚的水泡包裹住了他,那梦从七窍缝隙处钻进他的身体,淡淡地流淌,封闭了五感。
程有真看不见,听不着,只剩一颗心,在江水深处跳动。
徐宴拉过他的手。
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梦。水退去,卷成翻滚的云,托着他的身子,此刻,徐宴紧紧握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
江水哗啦啦变成一场大雨,吻在程有真的身上。
耳边的充斥着雨声,眼前白茫茫一片。“徐宴!”程有真看不清,徐宴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迈开双腿,再次追了上去。
脚一落下,千万雨滴纷纷退去。他极速下坠,心脏猛烈地收缩着,呼吸急促,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黑色的声音。
一道阳光洒下,将它照亮。
稀薄的空气化成春风,奔涌而来,拥住了程有真。那一刻,七窍里的梦纷纷四散逃逸,将他的世界染成绚烂的颜色。
他呆呆地站在那。
“我们到了。”
程有真回过神,往周围望去。
他回到了山海,他的家乡。
徐宴的身影也再次变得真切起来。他开口道:“本来“零体2”这周就能出,但是李禄横空搞了那档子事,所以就搁置了。我给你开了管理员权限,这里就我们两个。”
“这个彩蛋,是你设计的么?”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峻,挺拔,被那层绚烂的梦笼罩着。“你之前说,越过来因,就能到你的家。”
程有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点开旧港地图,迅速搜到了自己的村,二人瞬移了过去。山海区是整座城的边界,接壤腾川。程有真的村庄坐落在一处半岛上,背靠青翠的腾川山岭,面朝海。秋天的清晨有薄雾,夏日傍晚,则能看到漫天红霞倒映在海面。
“你来过这么?”
“第一次。”徐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脚边淌过一条溪,从山岭奔涌而下,穿过村庄。村口有块石碑,刻着“风从海来,人随山安”八个字,再下面有三个小字:程家村。
走进村里,两边依偎着灰白色的石屋,青瓦,墙壁上攀了青藤,墙角野花簇拥。那道溪水领着他们继续往前,徐宴跟着程有真走去石桥边,桥下,鱼儿游动,波光粼粼。
见惯了白金场的繁华,这个村庄,倒像一个避世桃源。
程有真曾在月光下许愿,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山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真的走出了去。只是,再回来时,心中有些酸涩。
程有真脱了鞋,裤脚高高卷起,走进溪,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勾起脚趾去逗那游来游去的鱼。小鱼穿过趾缝,弄得他痒痒的。
“你也来玩呀。”
徐宴站在岸上,双手抱臂:“幼稚。”
他甩了下脚踝,水珠飞溅,一下子溅到徐宴的脸上。“很舒服的。”说罢,狡黠一笑。
徐宴面色不善,擦了擦脸颊。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拉开鞋带,把皮鞋放在岸边。凉意一瞬间漫过脚踝,他愣了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程有真用力一踢,水花溅起,扑了徐宴一身。
徐宴睁开眼,水顺着发丝滴落,眼底掠过无奈:“你这样鱼都要脑震荡了。”说罢,突然抬脚还击。
“啊!”程有真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
战役打响。五分钟后,白金场的总署组长衣襟尽湿,头发贴在额前,在山海小村遭逢一场滑铁卢。
“不玩了。”
“现在是谁幼稚?”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穿鞋。水声依旧潺潺,溪流惊扰,鱼儿早已逃散,风吹过,同时吻上了他们的脸颊。程有真抬头,注视着徐宴的侧脸。
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在徐宴面前,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一下被他包裹住。他能退成一个种子,静静地伏在他漆黑的土壤里,无论外头是否刮风下雨,他知道,自己被稳稳地包裹着。他可以重新发芽,忘记身上的伤,再长一次。
在名为徐宴的土壤里,他或许可以,迎着春风破土,生长成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真的一点都没醒么?”
徐宴指尖顿了顿,嗓音低沉:“你老是这么问……我倒是希望我醒了。”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心底涌上的,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可以做些什么回报徐宴呢?如果一直那样……为了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你家在哪?”
他心中一吓,干咳两声,指了指溪边的灰房:“就在旁边。”
“走。”
房子不大,石木结构,门口的大叔枝叶繁盛,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你们这一带,都是这种小门小院。”
“山海和腾川经济不发达,这些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快要一百岁了。”
听到这个数字,徐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直接推门而入,客厅里依旧是白灰墙,墙上挂着竹编与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一切都和离去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程有真不禁皱眉:“Arch科技是怎么收集到我老家的数据的?”
“你还记得全民脑机接口项目么?”
“记得。”当时因为南鸿睿的案子而耽搁,最后盛月一袭军装出现在天眼塔,全城轰动。一想到这,不等徐宴继续说下去,程有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推广接口是假,收集三区数据是真!”
“没错。”
最开始天眼塔从评分局入手,采集全城资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光是大码头和云华那两个大区,就给徐宴带来很大的麻烦。于是,当局立刻改变策略,用钱和技术来收买。他们没有接口,那白金场就白送。但是一旦人们使用了白金场的接口,眼睛所见、心中所想,甚至与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全部都会被天眼塔的云网捕捉、收集,并存储。
人们或许没有主动开放自家的授权,然而只要有人来过,记忆留存,关于它的一切就会被自动上传。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由集体的无意识组成。”
一瞬间,程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零体计划》是大势所趋,那这个办法,可能是最高效、也唯一可以实现的。
“人们不在乎侵权。”徐宴低声道,“人们只在乎过得舒不舒服。你在’零体’,已经忘了身上有伤,不是么?”
“……嗯。”
徐宴倒是兴致很高,三两下跑上了楼,找到了程有真小时候的卧室。房间虽小,但是木窗正对着溪流,窗台宽宽,程有真可以坐上,把腿伸出去,聆听宇宙万物的声音。他记得无数个夏夜,他趴在那窗台上,听着虫鸣和涛声,望着海的那边。
“山潮人就聚集在那个地方。”他伸出手,指向对岸的一个半岛。
“你妈妈呢?”徐宴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捞过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你脱鞋啊!”
“到时候给你一件复原。”
对哦,险些忘了零体不用担心做家务。啧,高科技真好,他也不需要数据隐私了!
手里全家福和程有真带去白金场的一摸一样。程有真跨过徐宴,再次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出窗外。他转身,指了指相片里那个短发的女性:“我妈。”
“……”
“?”
“我知道那是你妈。”
“我不知道。”
徐宴愣了。
“所有人都说那是我妈,我就当她是了。”
“你没见过她?”他猛地坐直身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程有真接过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的边角,眼帘垂下: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爸说是我妈在照顾我。后来我上了托儿所,有了记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一直会在梦里见到我妈。”
徐宴眉头一动。
“她总是在梦里陪我玩,给我做糕点,还知道我每天都发生了什么。”程有真轻轻笑了一下,“她就在梦里安慰我。”
“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时候不懂,直到上学了,才意识到,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次。”
说到这,程有真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压抑着情绪,讲:
“于是我去问我爹,我妈在哪里。那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一旦问出口,所有的坏事就全都来了。”
“你没有其他的亲戚么?”
程有真摇摇头。
“那你的出生证明呢?”问出口后,徐宴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些完全可以作伪,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你上一次梦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程有真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有意识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了。不过,在调查山潮案的时候,我乔装成山潮人,福利院的人给我注射了药剂,你还记得么?”
“嗯。”
“我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之前,和那个山潮男人共感的时候,她也出现过。”
徐宴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对你好奇。”
程有真不响。
“真的,你不觉得你的身世是个谜团么?”
“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骗我,说着不同版本的故事。”程有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方的溪水上,“我要自己找到真相。”
“所以那个男人告诉你,你是山潮人的时候,你怎么想?”
“只是另一个版本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
听到这,徐宴忽然轻笑出声:“嗯,确实确实。那晚在来因江哭得寻死觅活的,也不知道是谁。”
程有真惊了。他顺手抓过窗台边的石子,狠狠朝他扔去:“那晚掉马是谁?着急忙慌下线的又是谁?”
徐宴稳稳抓过石子,手腕使劲,又朝他丢了回去。程有真侧身一躲,然而窗台年久失修,“嘎吱——”他倏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徐宴眼明手快,一下起身,捞过他的腰。
溪边的鸟扇动翅膀,扑棱一声,倏然飞远。
徐宴喉结微微滚动,如果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闻到那人全部的味道,用舌感受他大动脉的跳动……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徐宴违背着生物本能,克制着,不再靠近。
忽然,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徐宴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小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第9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唐烨和方雨玮急急忙忙被程有真召唤了过来, 一头雾水。
“咋了?你备孕成功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
徐宴站在一边,双手抱臂,不做评价。
程有真不知道, 他们二位已经和ID“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成为了好朋友, 当然,此处按下不表。
程有真在一众人的注视下, 调出了藏经阁的3D投影。高塔的第一层约有六米,檐角宽阔, 挑出两米多,仿佛一朵倒扣的莲花。
二层之上逐层收窄, 直到第九层,塔刹几乎与云交汇。
“这塔怎么了?”
他伸手拖曳, 塔身旋转, 众人的视线停在第一层正中的窗户上。
“这窗距地约三米, 窗槛就在我肩头的位置, 很容易翻上去。如果一个人从那儿跌下, 正好落在塔外的草坡上。无壤寺的草皮茂盛,这个高度坠落, 不会受太大的伤。”
方雨玮眼睛亮了:“你的意思,小胖那晚是从这儿摔下的?”
唐烨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终端, 打开软件。“小胖体重多少?”“你就算个80公斤吧。”“好。”她输入指令,很快,系统计算了一个人从各个角度摔落的可能性。
AI声响起:
“假设跌落者为成年人,重约八十公斤,从三米高处坠下,膝盖或手臂先触地,冲击力约等于自身十倍。若草地湿软, 冲击可被削减六成,余下的力量足以造成皮下瘀血,但不会伤及骨骼。
最可能受伤的部位为:手肘、肩背、侧腰。若身体翻滚,则膝盖与手臂会留下不规则的淤青。”
徐宴调出小胖当时拍的照片,与AI生成的预测图比对:
严丝合缝,完全一致。
房间陷入寂静。
“我们来做个假设,还原一下现场。”
那日,无壤寺接受了第一批山潮案难民,寺内一众弟子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寺内清净被扰,还是有诸多不满。
小胖作为后厨的帮工之一,直接负责那群旧港人的伙食,自是心有怨言。在做完晚课后,他偶然瞥见方丈的身影,就跟了上去。
“方丈!”
下课的钟声敲响,方丈并没有听到小胖的呼唤。脚步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藏经阁方向。
这么晚,他去那儿做什么?
小胖原本的抱怨之情一扫而空。作为普通弟子,他还从没有机会进去过呢。于是,在夜色掩护下,他悄悄跟了上去。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得而知。小胖显然害怕被发现,慌不择路,翻上窗,坠落在塔外草坡。好奇害死猫。
方丈很快找到了他。为了掩盖真相,抹去了他的记忆,再将他送回禅房。
“那他下身的伤怎么解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总不见得是方丈突然色迷心窍了吧,都百岁老人了。这时,徐宴突然问程有真:“腾川的人是不是口味偏重?”
方雨玮愣了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记忆,不禁笑出了声。“我知道小胖为什么那么着急忙慌了。”
“怎么说?”
“旧港人来的那天,无壤寺为了欢迎他们,置办了些辣椒油。小胖白天还拉着我讨论,辣椒严格说来不算传统五辛,他到底能不能吃。我估计晚上肯定偷吃了!”
从来不吃辛辣的人碰了辣椒油,确实容易拉肚子。那里红肿疼痛,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就这么简单?”“应该就这么简单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结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李禄他命好,这种小概率的事件让他碰上了。”
“真的是小概率事件么?”
众人看向程有真。
“我觉得是方丈故意引导了一宁和小胖,把这件事情弄大。”
“这方丈到底是不是好人?”
“先不论他是不是好人。”程有真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更好奇无壤寺和旧港的关系。”
山潮人,旧港的接口,还有李禄……这一切又交织在了一起。或许,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那神秘的藏经阁里。
一宁捏着那两枚小接口,仔细端详。方丈房间的接口,会不会是为了寺内弟子而准备的?
一宁自幼被欲停带大,将他视为亲人,不愿意去恶意揣摩他的行为。在方丈得出小胖是遭银人所害的结论后,一宁没有任何反驳,无条件地接受了。那一刻,他宁愿相信师父,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当方雨玮他们把对小胖受伤的推测告诉他之后,他也再一次,选择了替方丈隐瞒。
背弃方丈,就如同背弃了他坚持一辈子的信仰。
“我真的翻墙去偷吃辣椒了?”小胖的眉毛忽得竖了起来,随即又放下了。寺里新进的食材,他确实总是第一个去尝。
“大师兄,我自己犯错,还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我要去跟师傅请罪。”
“不必了,师父并未怪你。你……安心养伤,总署会替你安排一次头颅检查。”
“好。我摔坏了脑子,也算是罪有应得。”
没心没肺的小胖,就这样又被骗了一次。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宁心中有愧,只觉得自己正滑向罪恶。
那晚藏经阁带给他的共感,成了他每夜不散的梦魇。
突然,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大师兄!”
一宁迅速收起接口,打开门。
“大师兄,寺里出状况了,你快去看看吧!”
他顾不得多问,披衣疾步前行。穿过长廊,便看见主殿门前站满了人,前所未有的阵仗。云华区的评分员列成两排,胸前徽章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而那群人中央,正是1局局长李禄。
他神情傲慢,嘴角噙着讥讽:“你们方丈呢?”
“方丈年事已高,不再出面掌管俗务。”一宁拱手,“寺中事务皆由弟子代劳。”
“行,那就把你们寺里的移民档案拿出来。”
无壤寺隶属云华区,按理受其辖制,李禄的要求无可厚非。但众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借题发挥。
《安置法》刚刚落地,无壤寺成为山潮人暂居与登记的核心节点。临时委员会的名单、滞留者的资料,全由寺方保管。这是徐宴明目张胆地在刺激李禄。
掌惯了权的李家人,怎肯就此罢休?
游行被《安置法》挡下,行政上又挑不出总署的漏洞,李禄干脆亲自登门,提醒一下无壤寺,云华区到底谁说了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火药味。
一宁微微弯腰,依旧儒雅:“李局长,请移步办公室,贫僧引路。”他僧袍一挥,趁侧身之际,低声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速速通知徐组长。”
李禄负手跟在后头。
几名评分员鱼贯而入,进了办公室便开始大肆翻找。文件被掀得乱七八糟,椅子也被一脚踢翻。“几十年前的破烂货,”一名评分员冷笑着说,“要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云华区穷得揭不开锅呢。回头都换成标准化终端算了。”
“局长,无壤寺属天眼塔保护区,一切追求古色古香,保存文件是将军当年下令,第一任局长亲自批复的。”
李禄直接忽略了他,自顾自走向后院。
安置点的人有些找到了新住所,已经离开了,有些则是刚来,带着行李,山潮少女和男人因为决定参加集体诉讼,而诉讼周期长达数月,所以就暂时把这当起了自己的家。
由于先前的遭遇,他们俩的目光在李禄与评分员身上游移,身体紧绷,满脸戒备。
“那么多山潮人啊。”李禄踩着皮靴,缓缓走近,上下打量,“原本都是些非法移民,现在,倒能在我们云华区扎根了。”
他本想展一展官威,却忽然发现,对方听不懂他的话。
“有翻译吗?”
“回局长,没有。三区目前没有会说山潮语的中部人。”
“啧,语言资料也没有么?”
“有,全在藏经阁。”评分员手一指,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见藏经阁巍然耸立,金瓦映光,朱檐覆影,气势恢宏而庄严。它压过了云华区那些冰冷的钢筋与玻璃楼宇,如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一场尘世间的权力闹剧。
李禄朝手下使个了个眼色,随即抬腿,径直朝藏经阁而去。
众僧惊慌拦阻:“李局长,阁内藏典,非外人可入!”李禄自然是充耳不闻,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众人。
小胖老远就瞧着不对劲。他看到那塔,大脑突然疼痛不止。一些记忆想要突破,朦朦胧胧。虽然记不清,但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藏经阁里有秘密,方丈不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他三两步跑上前,怒喝一声:“佛门重地,岂容外人硬闯?”然后扑上前,试图撞翻李禄,但李禄侧身一闪,小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脸着地,又不幸挂彩了。
阿弥陀佛。
身后追来的僧人们惊呼一片,有人高喊:“快去叫方丈!”整个寺庙在这一刻进入戒备状态。李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才不在意什么寺内规矩,整个寺都得归他云华区管。
塔门已近在咫尺,突然,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潮水般涌来。李禄猛地停步,只见一群武僧齐刷刷现身,足有二十余人,身披赭黄僧袍,顷刻之间已拦成一道人墙。
一宁立于最前,目光清冷。
“局长止步。”他一步跨前,挡在李禄正中。话音落下,身后武僧们齐齐举杖,与此同时,评分员们太阳穴的接口亮起,枪械发出轻微的能量声。但是下一瞬,接口又灭了。
“老大,没网络怎么办?”
李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一群和尚给拦住。他咬了咬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没网,就用子弹。”
“啊!”“啊!”远处的乌鸦惊飞,翅膀扇动,发出可怕的叫喊声。
一宁没料到失态会突然升级。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寺内一众弟子,保护无壤寺的尊严。在机械枪械上膛的声音里,他抬起头,凭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
“施主,此塔藏经无数,乃我佛门命脉。贫僧奉寺规阻拦。”
李禄也向前一步,抽出脉冲枪。枪身银灰,枪口对准一宁的眉心:“最后一遍,让开!”
“佛门重地,戒杀为本。施主……”
就在扳机扣动的刹那,一宁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往前冲,反而侧身一跃,僧袍鼓起,瞬间遮蔽了李禄的视线。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声低喝,他已扑至李禄身前。
“砰!”
枪声在几乎同一刻响起,却被僧袍掩去大半。弹头击中塔门旁的石柱,碎石四溅,尘埃弥漫。
一宁足尖点地借力,袍袖再次一甩,卷起劲风,直扑李禄胸口。李禄本能后仰,枪口下压,试图补射。但一宁的速度更快,顷刻间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一转,枪被生生夺下。
枪身滑落,撞上地面,发出脆响。
一宁缓缓弯腰,将那把枪捡起,还给了李禄。“阿弥陀佛。”他再次行了个礼,“事主,切莫伤害无辜。”
还枪,在李禄眼中是赤裸裸的羞辱。那一刻,他的脸色僵住了。
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扩散。菩萨在他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火,皮肤下,青筋跳动。当别人以“慈悲”回敬他的威压时,怒意失控。
“和尚,你在教我做事?”
一宁的眉头皱起。他讨厌这人也唤他“和尚”。
“今天这个塔,我李禄进定了。”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慢慢拧成个扭曲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是佛祖大,还是云华一局的令大!”
第9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有人慌忙跑去方丈院传话。
院中, 方丈正坐在一棵树下,喂几只小猫。阳光斜斜落下,他的手指细而枯, 指甲修得整齐, 小猫一下下舔着他的掌心。
弟子气喘吁吁地喊:“方丈,李禄非要闯藏经阁。”他声音颤抖, 额头渗出细汗,“一宁师兄挡着, 但那他们携械,恐生大祸!
欲停又伸手掰了一小块鸡肉。佛门不沾荤腥, 但是猫不食素,万物有万物的法则。欲停没有遵守戒律, 而是遵循了猫的法则, 喂了他们荤。
猫儿们围着他, 一边吃, 一边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他伸手挠挠它的脑袋, 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片刻后, 他收起神,淡淡地回:
“无妨。”
轻描淡写。
弟子愣怔片刻, 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还是退下了,脚步匆忙间,带起一片落叶纷飞。他心想,方丈怎如此从容?难道那塔中藏着什么天机,能化解这杀局?
另一头,小和尚风尘仆仆地冲进总署大门, 上气不接下气。
“终、终于到了。”四处张望,急忙抓住一个路过的评分员:“组长在不在?无壤寺出事了,我要见他。”
对方摇摇头,指向走廊另一处的前台:“那边问问去。”
他连忙跑去,谁料,徐宴现在偏偏在天眼塔。“天眼塔正在进行《安置法》的三读,组长不到傍晚回不来的。”
看来,李禄是挑准了这个黄道吉日,故意过来寻晦气。无奈之下,小和尚直奔报案台。评分员是个老油条,快退休的年龄,懒洋洋地翻阅电子屏。“寺庙有危险?说说看。”
和尚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人点点头,抬起手指,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戳着虚拟界面。过了许久,才输入几行字:“已登记,风险等级不高,等上级通知。”
和尚瞪大眼睛:“等通知?寺里现在就要出人命了!”
他耸耸肩:“规矩就是这样,你报案也得走流程吧。”
小和尚无奈,只得折返回去。暮色渐深,风卷着尘土与落叶,一阵一阵扑在他身上。就在他快要踏出门槛时,一个人影迎面而来。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神色一凛,走到他跟前,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之前是不是被派来,守过无壤寺?”
281脱下帽子,皱起眉:“干嘛?”
和尚见了熟悉的评分员,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求求你,帮帮忙!一区局长带了好多人过来,我怕他要杀人。”
“李禄?”281眯起眼,渐渐地,脸上绽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有趣,有趣。”
天空燃起了火烧云。一大片金混着赤红肆意翻滚着,泼洒人间,如火如荼。九层宝塔在霞光的映照下,琉璃璀璨,同天空一起燃着金色烈焰。
塔前,武僧们加固阵型,棍棒横胸,死死地盯着前方。风起,卷起尘沙与落叶,在他们脚边盘旋。
寺内一声钟响。
忽然,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一辆轻型装甲车的履带碾过青石台阶,由远及近,发出轰鸣。
“你这是做甚?!”一宁红了眼。
李禄站在前方,干脆收起枪,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你们自找的。”
车门弹开,十余名武装评分员鱼贯而出,身着战术背心。冲锋组的人又杀进来了。与普通评分员不同,他们手持脉冲步枪,蓝条亮起,齐刷刷对准武僧。
“老大!”为首的冲锋组组长,一个疤面男上前,将李禄护在身后。他的枪口直指一宁,身后队员散开成扇形,迅速包围塔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武僧们环顾四周,有些惊慌。下一秒,冲锋组扣动扳机,脉冲步枪咆哮,离子束狂风暴雨般朝他们射出。
一宁立刻低喝:“结阵!”武僧们怒吼一声,棍棒交错成墙。
那些棍子看似寻常,然而击中瞬间,棍身的金属面发出一阵撞击声,光点在表面,扩散成热斑,能量被瞬间吸收。棍身微微一颤,便恢复平静。
“什么鬼东西?”疤面瞪眼,第二发射击。蓝光再闪,如雨滴击中金属,热斑绽放,然后消退。那僧人目光一沉,足尖点地,棍影翻飞,直取疤脸胸口。他慌忙后仰,然而棍尖还是撕裂了他的战术服,带出一道血痕。
大战爆发。
日暮下,喊杀声震天。武僧们棍法如龙,借着棍身的吸能特性,反守为攻。他们纷纷跃起,棍尾扫过对手的腿弯,一时间,不少评分员惨叫倒地,脉冲枪脱手。
另一边,冲锋组战士被击中胸甲,整个人被震得横飞数米,战甲崩裂成碎片。另一人想举枪反击,武僧的棍端一旋,第一下戳在枪身,第二下,直取人咽喉。
李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火力压制!”他怒吼。
又一轮能量束如暴雨倾泻,击在寺院的墙壁、石柱与僧袍上。然而武僧的队形未乱。他们以棍为阵,环护中庭。
后院内,山潮难民如惊鸟般紧挨在一起,默默祷告着。几个山潮人飞速交流,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他们的命运,就应该是退回山海岭。他们颤抖着聚拢,嘴里念念有词:
“那无阿弥陀佛。”
“撤退!撤——”有人刚喊出口,便被一棍横扫在胸,倒地不起,血从唇角溢出。
电光映照下,整座无壤寺像被点燃。飞溅的碎石中,来因菩萨安宁如初。它双眼低垂,静静俯视着人间的血光。
李禄站在远处,脸色青白交错。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科技在信仰面前,竟显得如此狼狈。疤面声音沙哑:“局长,他们的棍子能吸收能量。”
寺院里,最后一柄枪的能量条消失,跌落在地。硝烟处,空气中残留着高温与焦糊的味道。武僧们伫立在塔前,棍端仍散着余热。
风卷过他们的袍袖。
“李失主。”一宁垂目,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阴影,“请回吧。”然而,他呼吸一滞,迅速抬起眼。
装甲车咆哮者迫近,停在他们面前,主炮缓缓转动,对准了死守藏金阁的一众弟子。李禄这辈子骄纵惯了,杀戮如儿戏,从不曾尝过这种窝囊气。
“和尚,你们方丈还不出面,我怎么舍得回去呢?”
飞檐的风铃声,再次被这机器轰鸣吞没。汗水从一宁的额角渗下,滴在石板上。
滴落。
“开火!”
一宁瞪大眼睛:“不——要——!”他猛地回头,对着众僧大喊,“快——跑——!”
主炮喷吐火舌,炮弹呼啸而出,击中藏经阁塔身。巨响中,塔身轰然倒塌。漫天的灰尘与火光交织成一张吞天巨网。九层楼阁如多米诺骨牌般,从下往上,崩塌,世间地动山摇。
生灵涂炭,炼狱降临。
碎石崩裂,砸向战场,武僧们棍被巨石压断肢体,血肉模糊。寺内灯火摇曳的回廊瞬间化为火海。冲锋组突然有援军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冲来,仔细一看,却是组员的家人。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衣袍,一个小孩的皮肉在高温中,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啊!爸爸!”一个冲锋员冲了上去,不顾一切抱住了她。“小宝!不要啊啊!”
尖叫撕裂长空。
身边,一个妇人抱着婴孩扑地,火舌钻入发丝,瞬间将他们吞没。“啊!这是我的老婆孩子!”另一个冲锋员吼叫着,连滚带爬,冲至他们面前。然而得到的只是两具烧焦的尸体。
空气中充斥着烤肉的恶臭,混着血腥与硝烟,让人作呕。
李禄愣了,瞪大眼,后退好几步。
再一抬头,那些焦肉竟然化作了厉鬼!
妇人的身影扭曲,一点点起身,变得好高大。她的脸已经熔化如蜡,生熟相间的肉流淌下来,眼中闪着绿焰。
“啊——”她尖啸着,扑向李禄。李禄仓皇躲开,绊上石阶,重重摔倒。
他翻过身,看见那小孩的鬼影爬了过来。焦肢拖曳着,撕咬冲锋组的腿弯,撕开皮肉,脸上溅满了血。黑洞洞的骷髅眼,对上李禄,嘴一歪,迅速朝他爬来。
手缠上李禄的靴子,李禄尖叫着狂蹬,枪口颤抖:“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谁料耳边全是一宁的声音:
“业障现形,施主,你种下的孽,今日自食。”
炼狱之焰烈焰席卷寺庙,僧人、士兵、难民混作一处,呼喊哭号声,交织成一片。山门崩裂,连佛也似在哭。
夕阳燃尽了最后一丝红霞,沉了下去。方丈院,方丈已复又蹲下,喂猫如故。小猫舔舐肉渣,月光渐渐爬了上来,一切归于宁静。
李禄听到了一宁的声音后,瞬间明白了这是假的。他怎么会不熟悉共感?于是,他目光一沉,当机立断拔掉了自己的接口。
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寺内弟子只见对面所有人纷纷精神崩溃,到底不起,接口越闪越快,然后一下子灭了。
一宁眉头紧皱,回头看向藏经阁。塔身泛着一层冷光。
他们应该也遭遇了“云网”袭击,掉入了共感的陷阱里。自此,云华一区的武装人员,全部失去了战斗力。如果“共感”是智能开启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擅闯方丈的房间,其实方丈早就知道了?
那一刻,巍峨的宝塔突然变得冷酷可怖起来。一宁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丈不会有意监视任何人,因为这寺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
一百年的神佛,一百岁的怪物。
这时,警笛划破长空,白金场的警车呼啸而来。寺口的几条主干道已被封锁,警戒线拉起。一宁松了一口气,总署的人总算赶来了。
不过,他正要迎上去,看到的来人却是丁容。
只见她一身深色执勤服,衣襟被夜风掀起,神情冷峻,身后紧跟着281。
丁容环视现场,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李局长,”她语调平缓,克制着,换上了一贯老好人的模样,“怎么连装甲车都开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禄抿着唇,他知道这次算是他理亏,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281上冷声指挥道:“立即救援,优先处理幸存者。”
无人机嗡鸣盘旋,十局和总署的评分员迅速分散,拖拽着医疗箱和担架,不一会儿,警务人员就将受伤的人安置了,转运去了云华医院。
“老李,这个烂摊子,我就帮你打扫了。”丁容朝李禄微微一笑。
“哼,谢了。徐宴怎么没来?”
“组长大人忙啊。哦……”丁容看了眼时间,讲,“《安置法》已经通过三读了,现在应该送去了将军那,给予御准。到时候,还请李局长依法办事了。”
该死的徐宴,这一切,都是他挑的头。
恨意如毒火,焚烧着李禄的五脏六腑。他把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这笔帐,他全部算在了徐宴的头上。
“丁局,这次谢了。”李禄忽然换上一副笑脸。
丁容愣了愣。
“我听说丁局的祖上,也曾经在内战立下赫赫战功。”
她眉毛一挑,等着李禄继续说下去。
“仔细想来,胜利港的丁家,和我们云华李家,也算是世交了。有空,望丁局赏光,来我家,和我爸一起喝喝茶,如何?”
半晌,丁容勾起个笑:“不了,李局长。丁某粗鄙,怕坏了令尊的雅兴。不过,若令尊肯赏光来我们白金场,丁某夹道欢迎。”
说罢,她微微鞠躬,前往方丈院。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笑容瞬间隐没在夜色里,化成了一抹讥讽。
敢和欲停方丈作对,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她丁容可不是政坛的小白花,搁这儿跟姐玩呢。
小垃圾。
第9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李禄寻晦气没寻着, 反惹一身骚。云华区的评分员都倒下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站在风里,自己捂着磕破的脑袋, 有火无处发。
281慢慢走了过来, 朝李禄举了个躬。“局长,需要我送您回家么?”
李禄听他那嗓音, 像破锣似的,刺得人心烦。他斜眼, 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一遍,心里暗骂, 徐宴身边怎么还有这种人?
“局长,车就停在外面。”281语气不急不缓, “不介意的话, 请吧。”
他眼皮一翻, 跟着人走去小门。只见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印有旧港大码头评分局的标识。
“你怎么还开旧港的车?”
“我主要负责监督大码头的工厂线, 在旧港的时间多。”
他懒得去看281,只抬了抬下巴。281会意, 上前替他拉开车门。李禄斜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像在看条狗, 带着赤裸裸的轻蔑。旧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这是恶心人。
他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腿一抬,皮鞋留下一道灰痕。
车稳稳启动,李禄透过车玻璃的反光,重新整理自己的发型, 几分潇洒,几分虚浮。“真他妈的,冲锋组又要招人了。”
281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讲:“自治学苑的监察学院,有很多优秀的人才。”
“啧,我有一说一,虽然旧港垃圾,但是监察院素质还是可以的。”
281不响。
李禄整完头发,又整理起袖口,“回头还得拨款,修缮无壤寺。草!”想到这,他一拳砸向玻璃,“砰”一声巨响,叫人心惊。
他的喜怒无常,所有人都领教过。281不为所动,只是稳稳向前开。
天色渐晚,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街灯一盏盏倒退,李禄干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内倒是挺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鸣响。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某种诡异的感觉一点点爬上他的神经。
太静了。
他睁开眼,望见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市区的高楼,满目尽是荒地与废旧厂房。
“你他妈开哪去了?”他眉头一皱。
281没有回头,声音嘶哑:“绕路。”听着像是恶鬼。
李禄心头一沉,手下意识去拉门,却听到一声轻响。“咔。”车门反锁,安全带同时收紧,如钢索一般卡在他胸口。
“你疯了?”他一瞬间慌了神,想启动接口求援,却发现车内屏蔽了信号。与此同时,安全带越收越紧,他登时脸涨红,呼吸困难。
“动作越多就卡越紧。李局长,放松。”
车子滑入一片阴影,最后在一座老旧仓库前停下。281下车,打开车门,朝他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伸手按在李禄肩上,李禄的肌肉瞬间绷紧。
“请把,李局长。”
嘴被封起,李禄被硬生生拽出车外,拖进仓库。
大少爷从没到过旧港,周围环境肮脏,器械老旧,一切都令他作呕。
李禄被按进一把金属椅。“呜……呜!”他再次挣扎,可惜没用。绑带在他手腕上紧了又紧,直到血色退尽。
281走到他面前,戴上手套,按下他的接口,不知输入了什么,光屏忽然亮起,漂浮在半空。随即,一串串数据开始闪烁:
心率、血压、脑电波、体温曲线……甚至连神经反射延迟值,都在实时跳动。
李禄瞳孔骤缩。
281蹲在他面前,舔了舔嘴唇,脱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李禄的脑袋上。他一把扯下嘴封。
“你个狗日的畜生!你给我放了!”
“李局长,好大的火气。”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他妈活够了,要找死吗?”
281抽出身后的脉冲棍,一下杵进他的嘴里,李禄登时干呕几下,胃里反酸,火辣辣地烧着嗓子。
“能好好说话么,局长?”
“你……咳咳。你想要什么?”
“你当时怎么审讯程有真的,给我说说。”
“程有真?谁啊?”李禄在脑海里急速搜索着,他审的人太多了,怎么能记得住那么名字。“你给个提示。”
“好啊。”281掏出他兜里的枪,弹出刀刃,手起刀落就溅起一堆血。
“啊——!”李禄惨叫一声,手指炸开剧痛,让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疯子。他原以为自己够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平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程有真,我、我想起来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嘛。”他喘着粗气,盯着281,“怎么?他是你相好?”
281没回答,站起身,另拖了一把椅子坐去他的对面。对面的生理数值全部变成橙色,浮动着,令人赏心悦目。
“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当官的。”他淡淡开口,操纵着手上的控制器。瞬间,李禄的惨叫声再次响彻仓库。
“你看徐宴不爽就去搞徐宴,弄他身边的人,算什么本事?”
李禄的眼睛血红一片,嗓子嘶哑。“你想要什么?我们合作,不……我什么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取代老六,在旧港当王么?”李禄一下下喘着粗气,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血,“我帮你,怎么样?”
281翘起嘴角,再次按下操控键。“啊啊啊——!”这次惨叫声更恐怖,空气里多出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在他耳里,撕心裂肺的喊叫成了交响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享受着这心旷神怡的音乐,随着他的操作,曲调婉转,抑扬顿挫,实在是动人。
一天奔波下来,他有些累了,只懒懒地坐在那。“你们掌权的人,脑子里就只有这些玩意。”
他只想要此时此刻,死亡在自己的指尖游走,如在云端,比什么金钱权利都令人上瘾。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替他吃过子弹,一个是126,另一个就是程有真。
281在脑海中描摹着程有真的脸。他们第一次相见,程有真被蒙着眼,惊慌失措。不过,他比眼前这个局长可有种多了,坚持着一声不吭,倔强得很。
最后,他被吓哭,眼泪打湿布条,跪倒在那里。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脑内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他调整了坐姿,叉开腿,长叹一声。
交响乐奏到最后一个乐章,铜管嘹亮,长号与小号齐齐咆哮,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音浪推至极点,和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所有的乐器都在呼吸、在燃烧、在呼喊。
随后,一切戛然而止。
281满足地睁开眼。
李禄一动不动,死了。
唐烨偷偷摸摸在厨房,被阿姨一下叫住。
“小姐,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弄呀。”
“啊!我……”她看了眼手里的饭盒,讲,“我明天去公司,提前准备午饭。”
阿姨脸色一沉,眼明手快抢过饭盒,一下倒进了垃圾桶里,“小姐,我怎么舍得让你吃隔夜的,明天阿姨早起帮你做。”
唐烨眼睁睁见着俩小孩的晚饭就这么没了。
一走到客厅,餐桌上赫然坐着那两位,一个光明正大摆弄盘子,另一个手里拿着小汽车,在桌上划来划去。“你们怎么出来了?”
“你刚刚喊我们吃饭。”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拿了给你们吃。”
“哦!”秦怒恍然大悟,立刻拉着尔琉下桌。“我们走,姐姐家里有人。”“好。”
然而两人还没走几步,楼梯处就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身子一顿。
“烨烨,你喊一下你哥,他不肯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唐烨快步挡在她妈的跟前,秦怒找准时机,一下子钻去了桌子下面,尔琉干脆四肢并用,爬去她的身边,依偎着。
桌布垂下来,像天然的掩护,不一会儿,那里就伸出了一双腿。
尔琉好奇地盯着,想要伸手摸一摸,被秦怒一把拦下。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很快,耳边传来了各种脚步声,饭菜香四溢。
尔琉捏着小玩具车,轻轻一推,那车子“咕噜咕噜”滚向客厅另一头,撞上沙发腿,发出细微的“咚”声。
“什么动静?”
妈妈又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俩小孩屏住呼吸,从桌下钻出,猫腰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向他们的地下室。唐烨此时恨不得自己有两米,挡着阿姨的视线。
“小姐,你后面好像有人啊。”
“你看错了!”她端过阿姨手里的一锅红烧牛尾,头也不回往地下室走去。
妈妈捡起那辆小汽车,一抬头,发现女儿也不见了。她与阿姨面面相觑:“孩子大了,都不肯在一起吃饭了。”
三人回到地下室,秦怒看到食物,雀跃地欢呼出声,尔琉不清楚情况,也跟着欢呼。两个人狼吞虎咽起来。
唐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脸。自己无缘无故,接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哦不,是两个,她爹也给她挖了个天坑。
“旧港是什么样子的?”
秦怒吃得头也不抬:“总之没有这么美味的菜。”
“秦怒。”她顿了顿,思忖着措辞,最后还是狠了狠心,直白地讲,“你知道,现在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你的下落吧。”
秦怒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成熟,轻描淡写的:“我明白,他被监视了,告诉他等于自投罗网。”
“你真聪明。”
“白金场有没有什么医院,能够帮尔琉检查一下身体?”
尔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山潮人是个巨大的谜团,而弄清楚尔琉的身世之谜,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点之一。唐烨忽然理解了盛铭然,也难怪他带着孩子,把局面搞得乱七八糟。现在,她也不知道能够做点什么,所以,她很丢脸地向林述求助了。
按照约定,林述的身影准点跳了出来。
两个小孩吓一跳,听到唐烨喊了她一声“老师”后,秦怒放下了戒备,尔琉不自觉地把小勺握紧。在福利院,“老师”不是个好词。秦怒不动声色,把尔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林述已经将唐烨投给她的资料全部看过一遍,但是看到尔琉的那一刻,也还是愣了一瞬。
长得和程有真长得太像了。
“两位小朋友,你们好。我是负责山潮人体实验案的律师,目前主要代理涉案人员的集体诉讼。”她已经尽量夹着嗓子说话,但似乎效果不大,“该案属于刑事案件,而你们两位,是极其重要的证人。”
秦怒看了眼尔琉,尔琉替她翻译:“她帮所有受伤的人打集体官司,福利院的人让我们受伤,要付出代价。”
秦怒恍然大悟。
“尔琉,请问你的共感能力一直很稳定吗?”
“是的。”
“那时空暂停呢?”
“我只有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林述一边听,一边记录:“根据已有的材料,这种情况应该是属于共感失败。”
“什么意思?”所有人竖起耳朵。
根据南鸿睿团队的最新研究,山潮人的大脑在特定情绪极端(如恐惧或紧张)时,会触发高频脑电波,与脑机接口产生瞬时共振。
理论上,这种共振能让意识跃迁至另一个时空层,类似量子叠加状态下的意识延展。
但当尔琉精神过度紧张,或情绪波动超出阈值时,这种共振会失衡反转,产生一种被称为“量子相位囚禁”的现象。他跃迁至更高的时间振幅,导致她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再一致。
换言之,她并没有成功跳到另一个时空,而是大脑频率脱离现实,使周围世界被冻结,而他,成为唯一仍在时间中行动的人。
林述缓缓开口:“福利院没有任何实验目的,他们只是通过各种手段,来开发山潮人的意识能量,看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三代接口之所以不成熟,就是因为,尔琉一旦情绪激动,共感就会失败。”
尔琉的眉头的展开了,频频点头。
剩下二位云里雾里,如听,仿佛听懂了,但是大脑的褶皱瞬间展开,知识溜了个冰,滑得很远。
他对两位姐姐讲:“没关系,晚上我来给你们上课。”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些。”“对对对,没那么紧迫哈,宝宝。”
林述关闭投屏,讲:“我还查到了,薛思文之所以和南鸿睿走那么近,就是因为这个项目。福利院,其实是意识投射器研发的实验场,作为交易,皓澜微控成为了Arch科技独家供应商。”
唐烨胸口发堵,瞬间心乱如麻。既然这样的话,他爸,肯定私底下跟薛思文也没少勾兑。真是麻烦……
她咬着下唇,犹豫再三,抬起眼眸问,“老师,如果你爱的人做了坏事,你会怎么做?”
林述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简单:“让他承担应有的法律结果,在他低谷的时候,继续关爱他。”
“好,我明白了。”
“怎么了?”
“没事。”唐烨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方雨玮教了她宽恕和爱,林述教给了她公正,程有真让她学会了勇气,她相信,这次,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老师,你认识徐宴的私人医生么?”
“那个姓周的?”林述一想到她,眼皮就忍不住跳。
“我们带尔琉去她那边,做个身体检查吧。”
正当林述要开口的时候,两个人的接口同时震动,紧接着,一则紧急新闻跳了出来:
【突发新闻】
自治学苑云华区指挥系统证实,云华一区局长李禄,被发现死于旧港大码头一处废弃工厂内。据现场勘查显示,初步判定,涉案人员可能为此前与李禄发生过肢体冲突的僧人:
一宁。
自治学苑方面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呼吁公众勿散布未经证实的消息。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第9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一宁第一次进审讯室, 他抬头看着四周,虚拟墙面映着他的面孔,层层叠叠, 像无数个自己沉默地凝视他, 延伸至无尽的黑暗深处。
投影闪烁,评分员的全息像突然浮现。
“编号058。”他快速展示了自己的评分号, 随后,四周的光源全面开启, 随着血红色的警灯亮起,房间被完全隔绝。
徐宴站在后台, 面色阴沉得可怕。
让他不爽的,倒不是李禄的死, 他恨有人趁着在他忙着《安置法》三读的当口, 捷足先登杀了他。这样一来, 他再也没有机会, 亲手替程有真报仇了。
真是令人挫败。
副手不停翻着材料, 讲:“目前唯一的证据就是李禄的,上头沾满了一宁的指纹……”
“不是他。”
副手一愣:“组长你知道内情么?”
徐宴懒得解释, 直接起身。“等下走完程序,就把人放了吧。”
“好的。哎组长你去哪儿?”
徐宴的背影迅速消失。副手撇了撇嘴, 竟然有些感慨,最初见到组长,他就是这副死样子,一天都不会说两句话。好怀念啊。
这时,他的接口亮了,组长传讯:跟来。
副手忙不迭一路小跑,跟着徐宴走去大会议室。门打开的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总署的会议室里,竟然来了只有在新闻里才能见到的人。
盛月,欲停方丈,还有早已退休的李元帅。三人为首坐在那,身后站满军官,军装笔挺,不发一言。副手忍不住往外瞧,外头的天空布满天眼塔的无人机,就近几条街,无数便衣来回走动。
在进去之前,徐宴只留下一句话:“守好大门。”
“好。”
自动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被吞没在冷光之后。
副手站在门外,像初入总署的新兵,背脊笔直,一动不动。他的职责只是让外界与那场会议之间保持绝对真空。
他当然想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偷听不到,因为门一合上,那几人就通过“云网”切入了加密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李元帅痛失幼子,一定会朝着组长咆哮、拍桌,四方势力涌动,也许几分钟后,会有杯子碎裂的声响,也许会陷入漫长得近乎可怕的沉默。
权利交锋,盛月会如何斡旋?李元帅的痛楚会不会化作一纸诏令?欲停方丈呢,他会如何把大弟子保出来?奇如蚁群啃噬他的心,他想象着那张长桌上,到底藏着怎样的交易,怎样的妥协,那些人,到底手上有哪些牌,又要打什么样的牌。
任何一张牌,都能改变他们小人物的命运。
他永远无法知道。
他是守门的影子,只能感受那股浪潮从门缝间涌出,忽高,忽低。最后,长桌归于平静,如风暴后的海面,再无一枚牌被甩出。
终于,大门启动的声音响起,他猛地站直身子,心跳如战鼓。
“走吧。”徐宴面色微变。副手好奇朝里望了一眼,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应该通过“共感”离开了。他再抬头,窗外的天空也变了,原本密布的无人机防御阵,在这一刻悉数消失。
数秒内,无声撤军。他脊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组长,怎么说?”
徐宴停下脚步,神情平淡:“等新闻吧。”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那扇门也开了,一宁走了出来,依旧是目光如水。他对站在门口的评分员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旧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发现李禄死在自己的管辖区,老六一整晚没睡,房门锁死,房屋战级防护全部开启,副手通过接口与他联系。
“李家人找上门了没有?”
“报,没有。”
“太好了,看来我老六命不该绝。”
“但是盛老板来了。”
老六如一盘凉水,兜头浇下,浑身不自觉发起抖来。
“她在局里。”
“我、我马上……就去。”
他跌跌撞撞赶到局里,港口的风一吹,冷意直灌脊梁。他抬头一看,评分局在阳光下,如覆了一层光膜,泛着五彩的光。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一下认出来,这是天眼塔的“云网”系统,只要一开,被覆盖的地方绝对安全。看来盛总已经到了。
甫一进门,老六就感觉到气氛陡然变化。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如机器人一般,身体僵硬,连呼吸声都消失。
他心里“咯噔”一下,调整呼吸,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盛月正坐在他的终端前,看着大码头区所有的工厂线,副手战战兢兢地,把出事的两个工厂标红了。
“盛总,山潮案出事的工厂,和发现李局长的工厂,离得很远,不是关联案件。”
盛月听到动静,转过椅背,面对着老六。副手见状,立刻一丢终端:“二位,我去沏茶。”说罢拔腿就跑,房间里一时没有声音。
盛月站起身,向他走去。
老六下意识地闭起眼。只听耳边一阵呼啸,紧接着,爆鸣声在左耳炸开,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墙边跌去,手没撑稳,直接跪倒在盛月面前。半边脸火燎了一般,痛意一直爬到脖子,舌尖尝到一丝铁腥,血顺着流出来,他不敢吐,只直挺挺地跪着。
“你昏头……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院……”
盛月在大声训斥他,但他耳朵里只有高频的嗡鸣声,甚至视线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盛长河疲于工作,盛月小时候在无壤寺长大,和武僧们一起练功,成年后就去了监察学院,她的力道惊人,仅这一巴掌,老六单边耳朵许是保不住了。
他再也撑不住,力气一下子泄下,整个人俯下身子,像是给盛月磕了个头。耳朵里的血水顺着流了下来。
副手早就沏好了茶,等在外头。见屋里没动静,他战战兢兢地进来,将茶水递到盛月面前。她慢慢地品着,把胸口的怒意一寸寸压下去。
最后,她撇了地上的老六一眼,按下接口。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评分六局的云网光幕,也一并暗了下去。
李禄的事情迅速传遍了三区,不相干的几个区也战战兢兢,生怕天眼塔一个严查,把自家的事抖出来。小道消息满天飞,尤其是李禄和无壤寺的恩怨情仇。评分系统下,没有秘密可言,在他们内部,老六被盛月打了的消息,也立刻传了出来。
邵衡陪师傅下着棋。
老头子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白子落下,讲:“怎么了?怕李家人找你麻烦。”
邵衡盯着棋盘,犹豫再三,在一格落下黑子:“毕竟把有真带出来的时候,我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哼,李老头运气差了点。”
邵衡抬起头。
“或者应该说,无壤寺的运气好。被佛庇佑,确实不一样。”他又落了一子。
不过邵衡没心思下了,追问道:“师傅别卖关子。”
“本来,李禄一死,姓李的完全有机会大做文章,趁着《安置法》出台前,把山潮人赶走,再把无壤寺和旧港名声搞臭,迅速翻盘。那时候,他们李家甚至可以一家独大,盛月都得买个面子。”
院里秋风起,吹得桂花如雨,沙沙落下,黄花缀在黑白棋格上。
“坏就坏在,他们太喜欢这个小孙子了,出了事,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就向无壤寺宣战。徐宴还没调查呢,新闻就把人大弟子的名字播出来了,指名道姓的,你觉得外界会怎么想?”
“他们有把握么?”
“有把握个屁,根本不是那和尚杀的。”
邵衡点点头:“那确实是冲动了。”
“什么冲动,简直就是瞎搞,明明手里一副好牌,打得稀烂。所以,李禄死的不冤,他们姓李的,政治手腕差点意思。”
“元帅出生,一名武将,不擅长权谋也能理解。”
老头子抬起眼,问道:“你觉得,谁最擅长权谋?”
邵衡想了想,半眯起眼:“我觉得,欲停方丈深不可测。”
“嗯,老东西确实是个狐狸。”他饶有兴致地把棋盘上的桂花一颗颗捏起,收在手心,“我见过最有心眼子的,是盛月他妈,盛长河。这女人能耐得很,当年的山潮人之乱,可以说是她一手搅起来的。”
“她要是还活着,就精彩了。”
老头子瞥了邵衡一眼,轻笑一声,肚里有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只讲:“你把终端开开,快到点了。”
然而,不等邵衡动作,整座屋子的联网设备同时“嗡”地一震,下一秒,警报声此起彼伏。三区所有人都被迫停下手中事物,按动接口。
就在这时,空气中骤然跳出一块光幕,全息影相强制展开,遮蔽了他们的世界。徐宴的身影跳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AI生成的徐宴,神态、声线、微表情全都完美复制。
“各位市民、同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失真,传遍整个三区,“关于昨日的事件,我有责任向各位说明。”
“李禄局长的死亡,是总署的失职,也是我的失职。作为行动总指挥,我未能妥善协调各区资源,未能及时防止冲突的扩大。这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城市一片寂静,唯有他声音的回响在层层扩散。
“自即日起,”他语气一顿,声音比先前更沉,“我将暂停一切总署组长事务,停薪、停职,接受调查与问责。我向李局长的家属,向所有在事件中受害的同胞,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抬起头,神情依旧克制,仿佛在宣布着其他人的命运:“在结果公布之前,我不会再行使任何职权。”
话音落下,影像静止了半秒,随即消散。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时,新的讯号忽然接入。画面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丁容。
她身着制服,神情比以往更沉稳。背景是同一面白墙,只不过总署徽章下方,已经多了一行新字:代理总指挥。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干净利落:“各位同仁、三区民众,现就总署内部调整,作出以下通告。”
“鉴于徐宴组长主动停薪、停职、接受调查,经上级临时委员会决议,即日起,由我——丁容,代理总署组长一职,全面接管总署各项事务,直至新任组长任命为止。”
“在此期间,所有局级行动、评审与安置计划,均需经我签批确认。任何未经批准的个人指令,一律视为无效。”
说罢,全息光幕缓缓熄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金场总署内,副手与其他同僚一起,通过公共频段的推送,获知了噩耗。
他盯着光幕上的通告,嘴唇微微颤抖,脑中一片空白。“组长……组长他……”话音未完,喉咙忽然一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先前那么些人气势汹汹地跑来总署开会,原来,是牺牲掉了徐宴,来换取他们权利之间的平衡。
可是组长做错了什么?!
组长为了三区的和平,每天不眠不休,他奉献了自己全部的闲暇、健康与情感。最后,因为一个官三代的死,一切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作为徐宴的副手,他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哭徐宴,还是哭那个渺小的自己。
原来,在评分系统下,权利就是这样洗牌的。轻飘飘的,比杀掉李禄,要简单一千万倍。
第9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程有真冲到深频, 却被挡在门外。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场馆暂不对外开放】
整个三区年营业额排在前排的公司老板,把深频包了场,一下子跟过年了似的。程有真连连呼唤老包, 语音信号好几次才接通。几分钟后, 门锁终于“咔哒”一声松开。
一进门,他几乎被人声淹没。外场站满了不少企业家, 有些西装笔挺,搞技术的那些大佬倒是随意不少, 穿着套头衫,举起酒杯, 也不喝,几个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
老包这是举办商务峰会了?
有人认出了他, 举杯笑笑, 算是打了个招呼。程有真也只能尴尬地笑回去, 迅速溜进内场。毕竟离了方雨玮, 他几乎谁都不认识。谁料进了内场, 更嘈杂的人声朝他涌来。
这下不仅是大佬,连不少政届新秀围聚在这。程有真老远就瞧见了丁容, 她个头高大,一头金色短发, 在包厢里格外显眼。此刻,她正举杯,与徐宴碰了一下。
程有真应该是挤不进去了,看这架势,所有人都在等着和徐宴聊几句。
“有真,你来帮帮我!”方雨玮化身为女仆,手里端了一整盘酒, 维持着平衡。人类聚集在一起喝酒这个行为,过了几千年,一点没变。
“他们今天不会叫私密服务了。”
程有真了然。人一多,分不清敌我,自然也就得披上人皮,循规蹈矩。
方雨玮在他耳边大喊:“徐宴停职,丁容特意组的局,来了好多人,你帮我递个酒吧!”
程有真接过酒,穿梭在人群里。人们很自然地接过杯子,举起、微笑、寒暄、转身,程有真宛如在跳舞,托盘在他手中旋转,一圈又一圈。终于,他离徐宴越来越近。
那人正被一圈高层围着,神情镇定。灯光在他眉骨上落下柔光,衬得那张脸比记忆中更俊俏。
徐宴注意到了他。
程有真朝他笑了笑。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被按下静音键。
“再来两杯。”旁边有人随手把空杯放在他托盘上。“啊……好的。”程有真回过神,连忙应声,动作一顿,迎来一阵推搡,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徐宴已经被新一轮的人群包围。
不一会儿,徐宴的声音从脑袋里传来。他启用了共感。
“组长,我丁某义不容辞,一定帮您代为管理好总署。总署上下一切事物,最后肯定还要麻烦您过目的。”
他那疏离的嗓音响起:“丁局,你就让我放个假吧。”
“徐组长,”另一道粗厚的男声插进来,应该是山海区评分局的局长,“既然放假,不如来我们山海走走?”
“去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那声音离他那么近,程有真耳朵微微发烫。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酒杯轻碰的声响在脑内混作一片。忽然,徐宴的语调轻轻一转:“怎么不换上你的大香蕉工作服?”
程有真差点被吓得手一抖:“你专心应酬啊。”
“和你说话更重要。”
“没事,我等你。”
“马上就结束了,给我带杯酒。”
“行。”程有真按下接口。
徐宴说话向来算数,等他注满酒水,走回场子的时候,人潮已经开始散去。大家退回了包厢内,丁容也离开了。
程有真举着两杯酒,穿过人群,款款向他走去。
灯光追着他,浅色的皮肤发着光。徐宴坐在包间的阴影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全都模糊成一片远景,空间被那条光影割成两半。音乐变了,曲调温柔淌下,软软的。程有真迈开步子,搅散了分界线,把光带进徐宴的空间里。
他坐去他身边,二人碰杯,徐宴没有喝,只是那样望着他。
“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个决定?”
“将军一向雷厉风行。”
“这丁容倒也是丧事喜办了。”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滑动。他没有像副手那样抱怨,在得知消息之后,程有真就下定了决心,要为徐宴报仇。
在他们合作翔睿接口案的时候,徐宴就已经在暗中清除“老鼠”。后来因为山潮案的牵扯,他被迫合作,搁置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唐烨的哥哥在“介入所”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部分记忆被删,却又因为无壤寺案的突发,彻底耽误了追查。
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得他胸膛火热。
徐宴一直想要肃清“老鼠”,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他,却一次次拉着那人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案件。如今一步步走向这个局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他要亲手把徐宴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不论对手是将军,还是盛月,无论他们有多位高权重,他程有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宴接过他的空酒杯,把手里的递给了他。程有真一愣:“你不喝么?”
“我已经醉了。”
“真看不出。”
徐宴伸手,一下扯掉了他的发绳,黑发绸缎似的散落下来,披在他肩上。程有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困惑,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宴将发绳绕在了自己手腕,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程有真警铃大作,大感不妙。
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翻转,整个人重重压在了沙发上,两个手腕被徐宴稳稳控住,动弹不得。没等程有真喊出口,他就感觉背部传来一阵颤栗。徐宴摸着那道伤口,讲:
“要留疤了。”
他手腕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回复道:“没事,我身上疤多得很。”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徐宴的手指在疤痕上游走,摸上后颈,捏了上去。
程有真被按得更深,略微有些窒息感。徐宴这是把他当犯人了么?
他想开口抗议,然而,诡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这人不会伤害他。
下一秒,徐宴猛地抓起他的发,把人拉起。
他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微微蹙眉,手指笨拙地、一粒一粒地替他把扣子重扣上。“对不起,没控制好力度。”
程有真眼眶微微发红,干咳一声:“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确实难受,我没能帮你报仇。”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愣,随即撇撇嘴,“李禄也没对我怎么样。”
“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
程有真任由温热沿掌心蔓延。
彼此握着的,是两道不相干的人类脆弱的生命线,此刻,它们也短暂地重叠着,随着王子湾号,驶向同一片海。
驶向人类的故乡。
第9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徐宴选择不登录“零体”是对的。
他被停职的消息刷了整整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在猜测天眼塔的大动静,和未来三区局势。自治学苑内部,无壤寺和云华区高层算是决裂了, 而对外, 自治学苑和旧港大码头自此结下了仇。白金场牺牲了一个总署一把手的位置,无论最后扶持谁上去, 都是一场大戏。
“不行就让盛家人上吧,盛月也是军队出生, 她后代呢?”
“你说盛铭然?”
“……”所有人沉默。
很多人想扒徐宴的身世,然而扒来扒去也就那些旧料, 于是,大家开始惋惜, 这人就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 除了徐宴, 不知道有谁还能当总署的组长。
“我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别瞎说, 每年都说要打仗, 喊了多少年了,还不是太平无事?”
“那是因为往年山潮人退在边境外, 现在,他们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区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迷信:凡有战乱, 必有山潮人的影子。有人说,他们是劫数的引子,每当天下动荡,山潮人便会如潮涌般出现。这次天眼塔勉强通过了《安置法》,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大事件。
不详的预感开始蔓延。
于是,民间大佬们转而扒起山潮人的资料,谁曾想, 诺大的一个民族,资料比徐宴的还少。
“查不到就只有一个原因呗,天眼塔不想让我们知道。”
“各位,全网唯一有详细记录的山潮人,就是云华大学的老校长,李云华。”
“那不是李禄他奶么?”
李云华,盛长河的好朋友,两位女性在战火里杀出了一个乌托邦,亲手创立自治学苑,区精神与教育的奠基者。后来,因为政治理念不同,二人分道扬镳。
李云华的脸静静浮动在大众视野里,纯正的山潮人长相,说一口流利的中部话。当年她拼尽全力,在自治学苑活了下来,不曾想自己唯一的后代独苗,又死于自治学苑的纷争。
自治学苑现在已经一团糟。
无壤寺的警戒线由黄转为红,主要路口已全部封死。
与白金场不同,云华区市民还是需要出门通勤的,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近地磁悬飞行,一时间,无人机和滑翔车相撞的事故频发。李禄原来的副手升至组长,但是一下子接那么多事,她也是力不从心。
短短一天,民怨又沸腾了。
丁容无法像徐宴那样,迅速做出反应。她这具需要休息的肉身,毕竟不是机器。光是挺了20个小时,她就已经处在了暴发的边缘。
“方丈,我实话实说了。”她眼底泛着青,使劲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将一股邪火按了下去,随后挂上了她老好人的笑容:
“不是我小丁我要为难贵寺,这次行动,是将军特批。还望方丈配合。”
根据《安置法》第三读通过的执行细则,云华区辖内宗教场所若涉及打斗、失踪或伤亡,评分员有权入寺调查。
“请方丈准许,我们需查看藏经阁。”
欲停方丈拿过纸质的特批文件,上下一扫,又还给了丁容。
“跟我来。”
“多谢方丈。”
他没有多说什么,身旁的弟子们瞪大了眼,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睁睁看着方丈带领一群评分员往青石广场走去。一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塔前广场还没来得及打扫,依旧碎石横飞,而方丈步伐稳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走到藏经阁门前,停下。
那一刻,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忽然挺直,袈裟被风掀起,衣角拂过地面,鼓动着。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抬起手中的禅杖,重重一杵——
“轰!”
青砖随之震颤,灰尘自屋檐簌簌落下。所有人被那股无形的音波冲得心口发闷,不自觉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齿轮摩擦声响起,藏经阁的大门被唤醒,缓缓开启。墨黑的一道裂缝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请。”方丈侧身。话音落下,评分员扒开大门,鱼贯而入。
他抬头的瞬间,正好与一宁对视。不知为何,一宁只觉得嗓子发紧。他不自觉地向师傅行了个礼,也跨步,走了进去。
藏经阁的警戒线也拉起了。
评分员的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低响,光栅启动,蓝白色的扫描线一波波扫过每一层。一宁站在偏后的角落,手心微微发汗。他目光随着那些评分员移动,看着他们从底楼一路排查到塔顶。
方丈仍站在塔外,神情平和,风卷起他宽大的袈裟。
“报告,目前未发现异常。”一名评分员低声道。
就在这时,另一名评分员忽然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山潮语旧籍。那正是一宁上次误触机关的地方!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直在那里。那本书的封皮依旧暗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评分员翻了几页,神色淡然,没察觉任何异样。
难道方丈是想杀人?若是那机关再度启动,所有人在劫难逃。他猛地走向前:“施主,塔内经书……”
“哎哎哎,退后!”一名评分员将他拦下。
短短几秒,他心中千万念头划过,纠结要不要出手。
然而,那人只是随意地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光,没有声响,也没有机关的动静。那面墙纹丝不动,如同从未隐藏过任何秘密。
“这层清理完毕。”话音落下,众人继续向上。
一宁愣在原地。
方丈仍旧站在远处,岿然不动。他微微低头,退出塔外,与方丈并肩站在一起。那一刻,他心魔悄生,被恶意驱使,经历了短暂的恐慌。原来,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受不住任何外相刺激罢了。
“师傅,您是用了’云网’的幻象吧。”他望着那群人,一路登至塔顶,从窗户探出脑袋,“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藏经阁。”
“不错。”方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风依旧卷着他的袍。
果然,评分员一无所获,所有人员撤出,藏经阁再次关闭。丁容其实并不意外。她开启电子眼镜,接入总署的外链:“方丈,我知道贵寺配有云网,还请方丈开放那日的监控影像,协助调查。”
“没问题。”
全息录像开启,那日,云华冲锋组和武僧对峙的画面再次浮现。丁容拉动时间轴,只见李禄在大门口骂骂咧咧,随后,跟着一个总署的评分员走去了偏门。
丁容眉头一动,立刻放大。
这不是当时喊她帮忙的破锣嗓子么?他评分号是多少来着的……
薛思文青着眼底,躺在沙发上,反复揉着眉心。他对白金场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治学苑暴雷了。现在大码头全线工厂线停摆,他们项目的损失,是按照小时来计算的。
老六的脸色也不好看,面庞红肿,同侧耳朵敷上了厚厚的药。
“老六,现在就我们俩,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疏忽了?”
“连你都不信我?”他一下子坐去薛思文身边,因为耳聋,嗓门有点大,“我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点脑子的吧!”
月初天眼塔开会,李禄散会后在塔门口拦下了老六,两人因为旧港遇害者涌去云华而争吵,最后还是徐宴出面调停。这件事,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李禄出事,大家对矛头都对准了他。老六平日风评就差,现在更是口说不清。
他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草了,为啥没人怀疑无壤寺?”
“你动动脑子,李禄死于接口神经放电,换句话说,是被电死的。”
老六立刻不响。无壤寺的那群僧人压根都没碰过接口,更何况使用产品去操作放电。况且,这种设备,只有评分局和医院有。
“你说,不会是徐宴的人吧……”
薛思文手一顿,睁开眼。
“非说大码头和李禄结仇,但结仇最深的,不是他徐宴么?”
他也猛地直起身,瞪了老六一眼:“你小心点吧,当心祸从口出。”
老六撇嘴。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如果是徐宴指派总署的人,趁乱杀了李禄,那可就真的有意思了。想到这,薛思文缓缓勾起嘴角,白金场从没有对自治学苑宣战过,若他们两区相争,旧港或许就能渔翁得利,一举翻身。
“我的新工厂你帮我看着点。”
老六背着他,点了支烟:“那肯定,毕竟我也入股了。”
“现在负责人还是秦越川么?”
“对。”
“还算听话吧?”
“可不是么。”老六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眼神暗下。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秦越川的女儿现在下落不明。那该死的小丫头,竟然那么会躲。福利院那小孩也不再使用接口了,真他妈的精。
“怎么了?”
“我之前一直没问,你无缘无故,养着秦越川做什么?”
房间瞬间陷入沉默。
薛思文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陷入沉思。半晌,他突然伸手勾了勾,老六会意,立刻也给他点了一根。
薛思文好久不抽这种老式烟了。他缓缓吸入,抬起头,老练地吐出几个烟圈,眼见它们迅速消散,惊慌失措地接受着这2秒的生命。
“秦越川带领的冲锋组,是唯一打败过徐宴的队伍。”
“那是以前的徐宴,和以前的秦越川。”
“赌一把。”
老六扭头看他,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吸。他一直知道薛思文有野心,却没想到,那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薛思文带着从唐锐集团买下的工厂线,一步步走去白金场,接近盛月,老六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钱,没想到,他还记着当年放下的豪言壮语:
我薛思文,要重现胜利港昔日的荣光。
薛思文扭过头,朝他眯起眼:“再过几个月,旧港就能有自己的装甲兵团了,那条线千万不能出错,你看着点。”
“嗯?”老六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我说,你关照你手下的人,给我盯紧了。”
“皓澜的工厂啊?”他皱起眉,扯开嗓子,“管事的不是你安插的人么,怎么,还得我操心?”
薛思文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那时候281突然反水,打他个措手不及,所有事情同时都涌上来,入狱,宣判,转狱压根忘了旧港的交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我的人,是谁?”
老六叼着烟,指尖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
【隶属评分监察体系,现编制监察员15人,分别由大码头评分局与总署监察处联合派驻】
他拖动着一个头像,放到最大:“就这人,你好像安插在徐宴身边好久了。”
光影在薛思文的脸上逐渐成形,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阴鸷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一瞬间,薛思文血色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主要负责人:总署监察官— 281】
第10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小周在“零体”看八卦正看起劲呢, 接口忽然一阵震动,把她给强制登出了。
嗯?她一看时间。糟糕!
迅速抓起白大褂套身上,手指抓了抓头发, 弄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翻开抽屉,掏出她的古龙水, 喷两下,然后一路小跑至诊所门口。
门滑开, 只见周医生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手叉腰, 头一抬,朝来人抛了个媚眼。“来啦?”
林述嘴角抽动。
“哟, 还带了孩子来。”小周嘴一歪, 笑得邪魅狂狷, “真是依赖我, 女人。”
尔琉睁着一双大眼睛, 观察着这个医生。她和福利院的那些医生都不一样,她看上去很欠抽。尔琉决定喊她抽医生。
“走吧, 小朋友,阿姨来电一电你。”
说来惭愧, 她小周,高材生,曾是白金场特许医院神经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因为喝醉酒,打破了主任的脑袋,丢了工作。
论喝酒……不, 论脑神经这一块,林述算是找对人了。
小周已经戒酒很多年了。
尔琉毫不畏惧,此刻坐在医务室里,太阳穴贴了电极,等待着机器读取数据。周医生和林述等在外头,透过玻璃窗观察着里头的一切。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程有真很像?”
“啊?有么?”小周“咚”一下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仔细观察,“山潮人不都长这样么?”
“……”观察力和那些男人一摸一样。
“加个’零体’号不,大律师?”
“行,你叫什么?”
“程有真备孕成功了么?”
林述抬起的手又放下了,算了,当她刚刚没说过。
体检报告很快出来了,尔琉是非常典型的高智商小孩,没有任何异常。
“要找他老妈,也不难。”小周漫不经心地说着,戴上手套,从桌上取起口腔拭子,把样本送进了分析舱。舱门盖上,机器立刻轰鸣启动,荧光灯闪烁。
尔琉坐在椅子边缘,盯着那个机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小周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忽然问:“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梦里的那个是你妈啊?”
“感觉。你没有妈妈么?”
小周竖起眉毛:这小孩是不是偷偷把我骂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双全的确实不多。人已经不再以家庭作为单位了,甚至,白金场的结婚率都连年走低。所有人,都逐渐习惯了孤独。
她转而向林述搭话:“大律师,嘿嘿,单着呢?”
林述直接把眼镜取了下来。有时候,看不清了,耳朵也会突然听不清人在讲什么。
“你不觉得,医生跟律师,绝配么?”
“等’全域激活’上线后,医生这个职业就不存在了。”
小周再次竖起眉毛。林述说得确实不错,如果人类能永生在虚拟世界,那□□上的病痛和苦难,就会成为过去式,写在历史书上的老黄历。
啧,这两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能够啊。她凑过去,观察着林述的脸蛋。别说,眼镜一摘,更加清冷动人了。“林律sh……”
“我们撞号了。”林述冷冷地打断她。
医务室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仪器发出“滴滴”声响,显示屏亮起。小周换了副严肃表情,俯身查看结果,目光掠过比对数据的曲线,非常职业化。
林述暗自后悔:早知道进门第一件事,就先告诉她这个了,白受那么多折磨。
看着看着,周医生眉头一点点皱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把数据调来回切换,反复比对着。林述重新戴起眼镜,仔细看着,只见空中浮现着几行字:
【父源基因区缺失 / 无法匹配任何户籍样本】【母源样本异常匹配】
她指着右边那个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提示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就是样本的两份染色体,都来自同一个人。”
“可你只检测了一份样本。”
“可不是么。”小周喃喃道:难道是机器坏了?这机器可贵了,徐宴现在没工作,真不好意思喊他报销了。
就在两个对机器大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尔琉淡淡开口:“我是妈妈生的,染色体一摸一样吗,不是很正常吗?”
“嗯,但是人是由爸爸和妈妈两个人生出来的,所以,你也会有爸爸的染色体。”
尔琉歪着头,看着面前跳动的数据,陷入沉思。
可惜,没安静多久,房间里又冒出了周医生的声音:
“林律师,我小周本本分分做人,为爱当0这件事,也只在?三的小说里看过。这样,阁下今晚跟我比划比划,我们用实力说话,怎么样?”
“不了,谢谢。”
“害怕了?”小周又邪魅一笑,走过去,挤出一串气泡音,“林律师,你手好小啊。”
林述一把抱起尔琉,捂住他耳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铭晟会客室。
小胖专门跑了一趟,撤销了律师代理合同。“不好意思哈,一时冲动,搞了个大乌龙。”他连连鞠躬,并且对天发誓:自己再也不偷吃了。
程有真在这一块上标注了个“存疑”。
“早知道,我就让大师兄跟你们签了。”
“他怎么了?”
现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尤其是不懂进入“零体”新闻频道的老人,看到了公告后,就认定了一宁是杀人凶手。无壤寺不仅香客骤减,甚至有人开始在院墙上涂鸦,写着“杀人寺”、“鬼僧一宁”等字样。
“这不是明摆着诬告么!程施主,我们可以告李家人诽谤吗?”
程有真其实很想告诉他,他们方丈会有一百个方法替一宁讨回公道的。但是,他此刻更想问的是……
“徐宴你在我办公室做什么?”
徐宴坐在沙发上,不动,目视前方,缓缓举起咖啡,喝一口,放下,咽。机械臂在一旁看愣了:哥们儿比我还机械啊。
对,他不仅人来了,家里“宠物”也带出来遛弯了。
“没事做。”
“没事你可以……”程有真顿了顿,通过接口给他转了两百信用点,“这样,你出去给我们俩买点喝的回来吧。”
小胖连连摆手:“程施主不必客气,我得赶回去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朝他微笑,摆手。小胖见到鬼了似的,一溜烟就跑走了,办公室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徐宴问:“饮料还买么?”
“买个屁,你把我客户都吓跑了。”
“不要凶我。”
“……”
“我失业了。”
“不管怎样,你把那两百还给我。”
“给了还能要回去?”
两人进行着一些幼稚的对话。程有真有所不知,徐宴拖家带口跑铭晟来,实则是躲人。
他总署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但据副手线报,门外依旧有人来来往往。有的装作路过,看到副手,刻意点头问好:“听说只是暂时的,对吧?”也有人趁没人时,把一份文件悄悄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这是最新的报告,等组长回来,也好接得上。”副手都快被这群人搞疯了。
休息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说,天眼塔有候选人么?”
“有个屁!三区那几个老东西,把资源都握在手里,哪能有新人出头啊?”“除了徐宴,谁还压得住那些局长?”
没人敢真把他当成被撤职的人,于是大家开始赌,徐宴什么时候回来,赔率已经1:111了,真喜庆。
办公室都如此,更别说徐宴家了。据默默不完全统计,来徐宴家蹲点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七个,送出礼品六十余件。
其中十六人吃了闭门羹后,带着礼物走了。九人选择放在门口,还有一人心虚,半夜又偷偷回来,把自己的礼盒拿走。
整个白金场都在嘀咕:“组长平时忙的见不到人影,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也没个人影?”
殊不知,他们口中神秘莫测的组长大人,此刻正躲在铭晟,偷喝人家的咖啡,还顺了人实习律师两百。
“去吃午饭吗?”
“我减肥。要不要趁午休,打一架?”
“……”
徐宴叹了口气,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嘴上说着“要不要”,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说“不要”的权利。
果然,没等徐宴回应,程有真就脚尖一点,整个人低身冲来,动作倒是一贯地干净利落。徐宴冷眼看他靠近。就在攻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出手,悄然贴上了他的腰。
程有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徐宴顺势一带,倒在了沙发上。“你犯规啊。”他从沙发上撑起身。
徐宴俯下身,语气平静:“战场上没有犯规。”
“现在又不是在战场。”
“那你就输得更彻底。”下一秒,他直接跨坐在程有真身上。明明是个精瘦的体格,却不知怎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程有真拼命想挣扎,手肘一拐,又被轻松制住。
“我投降!我现在就吃饭!”他夹着嗓子,都快憋出内伤了。
徐宴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来。
程有真一边喘气,一边扶着沙发起身,简直难以置信。111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
林述推开门,看到徐宴,愣了。“你怎么在这?”
机械臂识别出了林述,发出一声愉快的提示音,朝她移动过去。林述瞪大眼睛:这玩意儿,不就是小周诊所里的机器人么?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小周,怎么又在这里见到它?
她下意识地后退,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机械臂,脚步缓慢而警惕。等到退到办公室门口时,她猛地一转身,迅速钻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外头的机械臂停在原地,手指无力地垂下,灯光一闪一闪,显得格外哀怨。
徐宴和程有真面面相觑:林述今天受啥创伤了?
下一秒,徐宴的接口亮起,小周投来了一份资料,是尔琉的体检报告,并且附上一句留言:免费送你山潮人基因机密,你把林述开房记录传给我。
徐宴回复:“没有权限,找丁容。”然后点开资料。
程有真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秦怒带着的小孩。
尔琉,100%山潮人,基因表现:细胞的线粒体DNA完全一致,没有父源混入,缺少一整组“父源印记区”,血清中的IGF2蛋白偏低。
大脑部分基因重复表达,较于常人更容易表现出过度共情,或“反向共感”现象,能读取别人情绪,却无法区分自己与他人。
程有真敏锐地看到了这条,点击,放大。
“怎么了?”
“我有过这个经历,以为是山潮男人向我共感,但其实,是我攻击了他。”
徐宴微微蹙眉:“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体检。”说罢,他调出了登记在无壤寺的所有山潮人影像。
二十几名混血,新来的大姨,山潮男人,山潮少女。然后是尔琉,程有真,程有真的母亲,最后,他拖拽出了李云华的历史影像资料。
几张类似的面孔抖动着。
“默默,根据山潮基因表现分类。”
“好的徐宴。”
几乎是瞬间,几十人被整整齐齐地归类。第一类是混血族裔,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山潮基因表现。
第二类是山潮大姨、程母、山潮男人,以及从福利院逃来的那些受害者。
山潮少女第三类。
而第四类,是程有真,尔琉,还有李云华。
林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双手抱臂,盯着这个分类出神。难怪她和唐烨总觉得程有真和那小孩儿特别像,这么看来,相像的不仅是五官,更是某种基因表现。
几人正研究着体检报告,徐宴接口不断有消息弹出来: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大,我听不懂丁局的指令,我只能当你的副手。”“老大,丁局被锁厕所里了。”
“组长,请问您办公室的厕所密码是什么?”
……
程有真挠挠头:“总署挺焦灼哈。”
话音未落,丁容把李禄遇害的AI重构模型传给了他。屏幕亮起的瞬间,程有真无意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遥远的记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双眼被蒙,冷铁椅的触感从脊骨蔓延,电流窜过,神经数值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变态的声音,阴冷、愉悦、令人作呕。
原来,这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