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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生死一线


    半月后, 东宫——


    雨水淅淅沥沥,烟袅执伞站在秋千旁,久久未曾回神。


    “太子妃, 人已经带到谢府别院, 与妙温朝愿关在了一起。”付浅温声禀报道。


    烟袅还未应声, 树下躲雨的谢曦晚先开了口:“你们将朝愿控制起来, 不是为了威胁朝祭, 怎么还带人回来了?”


    朝祭强得恐怖,付浅说将人带回了别院, 谢曦晚不认为他们口中之人是朝祭。


    烟袅指尖轻轻推动秋千:“自是为了威胁朝祭,但只有朝愿并不足以桎梏朝祭。”


    谢曦晚:“那你们带回去的人是……”


    付浅:“先帝后。”


    谢曦晚瞪大眼眸看向烟袅:“她到底是楚…修玉太子的亲人,你这么做, 会不会过于……”


    烟袅掀起眼眸:“过于狠戾?”


    有朝烬那个养子前例在先, 她并不认为一个朝愿就能令朝祭束手就擒, 朝祭自始至终在意的, 唯有妙如音。


    她抓来朝愿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妙如音, 骨肉情深, 妙如音为了这个儿子不惜对另一个儿子起了杀心, 从妙温传信中得知朝愿染上重病,自是会慌不择路先行回帝城。


    这半个月来,因帝主崩逝一事前朝动荡,新帝虽为正统, 到底年纪尚幼,除了清流一派, 多数朝臣还在观望,若想神庭万众一心,只有那一旨遗诏还不够。


    楚齐蛰伏多年积攒下的拥护者众多, 新帝登位大典在即,楚齐绝不会善罢甘休,留给他的时机不多了,他想带着绝对把握谋反,定会先让这帝城乱起来。


    至于如何乱?


    唯有朝祭的邪宗,邪宗动手,楚齐再以诸邪除佞之名肃清“正道”,如此一来,不仅能借着动乱除去楚稚清和她,还能积攒民望,顺利登位。


    至于朝祭与妙家会否让他顺利,这都是后话,眼下看来,他大抵等不到与朝祭分辨谁是人谁是虎的时候了。


    谢曦晚脸色复杂地看着烟袅,少女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似是许久不曾休息好,精致的眉眼浅淡清疏,眸色淡薄,她静静站在雨幕下,与初见他时相隔不到一年,却恍若隔世,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缺少了初见时的灵动之气,可不可否认,这样的她,依旧是耀眼的。


    耀眼到他望而却步,触之不及,谢曦晚挪开视线,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只有亲眼看到她真正喜欢一个人,思念一个人时是何模样,才发觉,从前她面对他时的演技有多拙劣。


    可那时,他沉浸在她逢场作戏中,连装出来的东西,都难忍悸动。


    回过神来,谢曦晚对上烟袅的眼眸。


    “谢曦晚,他的消息,还能瞒多久。”


    这半个月来,送信之人一个个消失,楚齐迟迟等不来消息早已心生疑虑,近日更是加派人手前往边北,谢曦晚的人能半路设伏拖延时间,但棘手的是,驻守边北的沧月军有返程之迹,军队归来,太子身故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沧月军返程,十日。”


    付浅沉默的站在一旁,当知晓那封遗诏上的名字是帝孙时,他便已经猜出,太子殿下大抵是无法归来了。


    他不敢再问烟袅此事,因他知晓,烟姑娘看似平静,竭力入局身入险境,为得不是确认殿下的离开,而是比任何人都不相信殿下身故,她所做的,只是想等他回来,再无后顾之忧。


    烟袅点了点头,对付浅道:“备车,去谢府别院。”


    ……


    谢府别院中,妙温看着相拥而泣的妙如音与朝愿,十年未见,岁月并未在女子的脸上染上风霜,与楚修玉三四分相像的面容依旧美艳灼眼。


    妙温递上帕子:“阿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朝愿无事。”


    妙如音擦拭着眼尾的泪,看着这方把守严密的院落:“阿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阿愿为何会在此处,我又为何会被带到此处?”


    妙温难以启齿:“阿姐,对不起,我…,我知你与朝祭已成夫妻,可朝祭残害苍生百姓,我实在无法违逆自己的良心,为虎作伥。”


    “阿温!”妙如音瞪大眼眸:“他是我的夫君,是你姐夫,你怎可这般说他,明明是苍生不容他,他想反抗有什么错!”


    她怀中的幼童环紧她的腰身:“娘亲,为什么小舅舅要说爹是恶人,爹怎么会是恶人…”


    “阿愿听话,爹爹不是恶人,你先去房中休息,小舅舅胡说的。”妙如音摸了摸朝愿的头,对他指了指内厢。


    朝愿离开后,妙如音抬手:“啪!”巴掌甩在妙温脸上。


    妙温难以置信地看着妙如音:“阿姐,多年不见,你竟深爱他到如此地步?难道当年他在帝宫中伤害你之事,你都忘了吗!”


    妙如音面上闪过一片空白:“帝宫?”


    妙温脸色剧变,不顾妙如音挣扎执起她的手腕,指尖落在她脉络间。


    随着灵息一点点渗入脉络,妙温脸色愈发难看,他纵是医术高明,也只能检查出妙如音的体内残存一种无毒的药物,却不能得知此种药物到底是什么。


    “阿姐,你可还记得先帝主,楚擎沧?”


    妙如音茫然地摇头:“那是何人?”


    妙温深吸一口气,当时朝祭与妙家联络,一直未曾让妙家见到妙如音,只道妙如音如今与他感情甚笃,妙家之所以相信他,便是因朝愿那张与妙如音相像的脸。


    可若真得感情甚笃,阿姐怎会忘记从前之事!


    “阿姐,你记得我,父亲,母亲吗?”


    妙如音蹙眉:“自然,我怎会忘了自己的亲人?”


    妙温又问了妙如音许多问题,而后脸色凝重,妙如音嫁进帝宫后的记忆消失了,所有关于楚擎沧的记忆有些消失了,有些被转嫁到朝祭身上,对于这十年,也是浑浑噩噩,仅记得朝愿出生后,她与朝祭的恩爱。


    妙温脸色凝重,不是药物,是蛊法。


    若是因病因伤失忆,这记忆又怎会因人而异,变得乱七八糟。


    看着神色略有不耐的妙如音,妙温脸色瞬间惨白,楚修玉离开时,他也曾担忧他的安危,后又想到妙如音在朝祭身边,不论大皇子与朝祭的计划是否成功,有妙如音在,妙如音绝不会放任楚修玉丢了性命……


    妙温握紧妙如音的手腕,颤声问道:“阿姐,你也不记得修玉了,是吗?”


    妙如音思索半响:“楚修玉吗?”


    不知为何,提起这个名字,她胸口没由来的闷痛,就如当日助朝祭将他引去魔崖之时,那个年轻的将军将目光落到她脸上时。


    妙温目露喜色:“阿姐,你记得修玉是不是?”


    妙如音不知妙温为何如此在意那人,如实道:“……他死了。”


    妙温神色僵住,许久未曾缓过神来,良久后,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


    妙如音大惊失色:“阿温,你怎么了?”


    她将妙温扶起,喃喃道:“你与他熟识吗?对不起…早知你与他熟识,阿姐不该那般对他的…”


    妙温死死拽住妙如音的袖口:“阿姐,他,他怎么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姐,修玉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妙如音的袖口被妙温扯得裂开,想到那日的场景,她心中也有些难受。


    “我,我也不想的……那日夫君因他险些丧命,我与几人将夫君带到魔崖,谁知他那般狠心,竟想对夫君赶尽杀绝,好在夫君的援军及时出现,将他困在魔崖之处,可他见到夫君的援军也不退,竟还对夫君出手,我只好……”


    随着妙如音的话,泪水自妙温眼中滑落,他用力捶向地面:“你杀了他?”


    妙如音摇头:“我本是快杀了他的,可他折断了我的剑,那时沧月的高手也到了,夫君本欲护着我离开,谁知夫君援军中有一位少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他竟握着我手中的剑,自刎落崖了……”


    “他好生奇怪,落崖前,竟唤我作娘亲。”


    妙如音看着指尖的泪珠,怔愣住。


    她也因那一句娘亲,这段日子总是会想起那个年轻的将军,没由来的难过。


    “阿姐!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妙温的话还未说完,被从外走进的烟袅打断:“妙温,出去。”


    妙如音抬头看向从外走来的少女,少女身着玄色衣裙,貌美精致,一双好看的杏眸黯淡无光,溢出寒芒。


    她身后跟着的二人,一人面色复杂地担忧注视着少女,另一人眼眶通红,握紧了拳头的手止不住的发颤。


    妙温还未作声,被付浅和谢曦晚拖着离开房中。


    烟袅坐到妙如音身侧,淡声道:“来此之前,我恨不得杀了你,可现在,又觉十分无力。”她说着,侧目看向内厢门内探出的小脑袋,她招了招手,幼童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烟袅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这张与楚修玉略微相似的容颜,对妙如音道:“你说的那位年轻的将军,是我的郎君。”


    妙如音呼吸一滞,嘴唇有些颤抖:“这位姑娘,我……”


    烟袅没有看她,伸手捏了捏朝愿婴儿肥的脸颊:“真听话。”


    “他既选择奔赴疆土,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我本不该怨怪,可……”


    烟袅闭上眼眸,可楚修玉不该是这般潦草落幕。


    妙如音对妙温说,是楚修玉对重伤的朝祭赶进杀绝,可那时他已经散了内丹,别说朝祭,战场上任何一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追随妙如音二人去魔崖,明明是爱到了日思夜想的娘亲啊……


    朝祭,分明就是利用失忆的妙如音,将楚修玉引到魔崖,他想看妙如音亲手杀了楚修玉,想楚修玉在绝望中死去。


    烟袅看向欲言又止,对她目露同情的女子,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到了此时,她恨不得她是连骨肉都忍心杀害的狠心母亲,起码,她可以毫不留情的,责骂,唾弃,有无数个办法让她赎罪。


    可现在,面对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保住,连真相都无从得知的女子,她又该责骂,又该唾弃什么呢?


    她忘记了自己是另一人的娘亲,亲手将自己的骨□□至绝境,无意中做了不可饶恕无法挽回的错事,她知晓了一切,依旧恨她伤害了楚修玉,可她难以开口,让她直面真相。


    她是楚修玉的母亲啊。


    烟袅的指尖握住朝愿的脖颈,妙如音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我伤害了你的郎君,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你别动阿愿,他还是个孩子!”


    “去写一封信,我放了他。”


    少女的声音带着无可掩饰的疲倦:“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尝一尝骨肉分离之苦。”


    门外的妙温听到了妙如音的尖叫,剧烈挣扎着,又被付浅按住。


    付浅沉声道:“太子妃不会对先帝后如何。”


    妙温厉声道:“她从前不会,今日得知了修玉的死讯,难保不会因冲动……”


    谢曦晚轻叹一声:“在将你绑来时,烟姑娘就已经知晓了。”


    妙温呆愣在原地,早就知晓了…他忽而想起那日烟袅激动地控诉妙家与妙如音对楚修玉的不公,那时他还觉得妙如音十分无辜,为此反驳于她。


    他还让她帮自己给修玉带一句抱歉……


    原来她那时便已经知晓了此事,他无从得知烟袅是怎么忍住心中的恨意,容他在安存于此处。


    就是他,也无法不怨恨自己,无法不怨恨妙家,是他们一起将修玉逼上绝路。


    妙温失魂落魄地坐在地面上,猛地抬手扇了自己重重一耳光。


    他这个小舅舅,当得实在不称职,十年前,明只没了阿姐庇护的修玉在宫中生存艰难,却为了安心养病避世不出。


    十年后,又是明知他奔赴战场凶险至极,却半分不曾阻拦,一叶障目,与妙家一同,断其后路。


    他对不起修玉,也对不起烟姑娘……


    过了近半个时辰,烟袅拿着信件从房中走出,垂眸看向妙温:“若你还当她是你阿姐,就该知晓真相于她而言,是要命的毒药。”


    妙温红着眼眸看向烟袅:“烟姑娘,对不……”


    烟袅提步向远处走去,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此种无关痛痒的道歉,她不想听,亦不愿替楚修玉原谅他们。


    离开谢府别院,烟袅将手中信件交给谢曦晚:“给朝祭送过去。”


    谢曦晚轻啧一声:“你倒是信任我。”


    “你已经将楚齐得罪透了,没有别的退路。”


    谢曦晚收好信件:“是是是,烟姑娘运筹帷幄。”


    谢曦晚离开后,烟袅神色平静地对眼睛红肿的付浅道:“他不会死的。”


    付浅掌心一紧,心中更是难受。


    他看向马车中的少女,她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可她越是淡然,付浅越是不安。


    今日已经听到


    先帝后详细描述了殿下身故当日的场景,自刎,坠崖,若是普通的悬崖,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可那是边外域外的魔崖,万丈深渊,瘴气熏天,更是连妖族都不敢踏足的魔域之渊,就连明尘道那样顶尖的高手,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殿下他……


    哪里还有生存的机会。


    烟姑娘她……等不来殿下了。


    他无法想像,到那时,烟姑娘又该如何直面于殿下离开的现实,此刻情绪上的平静,会不会尽数反噬。


    那般,如何能承受得了……


    “兰知栩有消息了吗?”


    付浅摇头:“自殿下前往边北后,兰公子也离开了,许是不愿参与神庭之事,妙家近来给世外仙山传信,通通未曾得到回复。”


    烟袅并不意外,世外仙山避世多年,祖上规训严苛,就算兰知栩与楚修玉有交情,也难以越过兰氏家规插手神庭内政。


    …


    魔域之渊。


    青色的瘴气令整个山谷变得朦胧不清,白衣青年被侍者扶出,唇角溢出鲜血。


    “少主,魔域深渊至今没有人族踏足,眼下这山谷不过是入口,光是入口就已经危机重重,修玉太子他说不定早已……”护卫叹息一声:“此处常有魔物出现,就算修玉少主运气好没有碰上魔物,这瘴气入体,也难以回天啊。”


    兰知栩萦绿色眼眸已是布满血丝,在此处找了三日,一无所获。


    “少主,再这么下去,您的眼睛就废了!”护卫苦口婆心。


    兰知栩眸底青色灵晕一闪:“修玉兄长就在此处,我能感知到此处有他的气息。”


    “可您已经将这山谷寻遍了,山谷中的黑水河直通幽冥,若修玉太子的身体坠落被这湍急的水流卷跑了也说不定。”


    “听沧月军说修玉太子内丹散尽,又受了致命一剑,如此坠入这万丈悬崖,哪里还有生还之机?就连沧月军都已经离开三日了,少主,我们回去吧。”


    兰知栩神色黯淡:“修玉兄长他……就算是尸骨,也该归于故里。”


    “否则,她会难过。”


    护卫见劝不动,咬了咬牙,氲满灵息的掌心在兰知栩面前一拂,青年顷刻间没了意识。


    “将少主带回去。”


    这日,连续几日阴雨终于转晴,烟袅在沧月殿前含笑看着楚稚清放纸鸢。


    “小姨,你要不要来放纸鸢?”楚稚清在不远处对烟袅招了招手。


    烟袅弯着唇角:“小姨已经是大人了,你自己玩吧。”


    司谨大监站在一侧:“殿下明明说过太子妃您很喜欢风筝的。”


    说完,司谨大监瞬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拍了下嘴巴。


    烟袅想到刚被楚修玉接回宫中时,那漫天的纸鸢,一时出了神。


    “嗖!”一道利箭划破长空,正中天际的纸鸢。


    纸鸢坠落,又一道箭矢划破疾风,向着楚稚清的方向而来!


    烟袅身形一闪,将吓得僵住的楚稚清护在身后,霆卫军迅速挡在两人身前。


    “小姨……”


    烟袅握住楚稚清的手:“别怕。”


    “我不怕,小姨送我回殿中吧,我不想给小姨添麻烦。”


    烟袅握着楚稚清的手紧了紧:“当真不怕?”


    楚稚清重重点头。


    烟袅勾起唇,命人将楚稚清送回殿中看顾起来。


    她伸手捡起箭矢,垂眸看向箭刃上皇城禁军的标识。


    楚齐当真是装都不装了,如此猖獗,显然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烟袅所想,付浅手下的隐卫来报:“城中出现不少邪宗之人,眼下百姓人心惶惶,纷乱不已。”


    烟袅扬了扬眉梢,凭朝祭对妙如音的在意,不该任由邪宗之人出现在帝城才是。


    隐卫刚通禀完,付浅匆匆而来:“属下抓住了一名邪宗之人,是大皇子的人手假扮的,想来是姑娘传给朝祭的信奏了效,二人合作不成,大皇子自导自演这么一出,眼下假扮邪宗之人正在城中烧杀抢掠,实在恶极!”


    烟袅眉间紧锁,假扮邪宗之人残害百姓……楚齐竟毒辣至此!


    “护城军,督察军,皇城禁军,大皇子手握的这三支军队加起来足有近一万兵马,除此之外——”付浅面色沉重:“据去往边北打探的隐卫今日回城,随殿下赴往边北的沧月军也在回程途中,领军副帅正是大皇子的人……”


    烟袅眉心一跳,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若只是城中这三支军队,她手中的霆卫军隐卫还有烟府妙府谢曦晚的私卫,还有应对之可能,可面对战场上下来的数万沧月军,再多筹谋,也将化作空谈。


    付浅单膝跪地:“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先行离开帝城。”


    守在沧月殿外的蒙适也道:“太子妃,太子已经……属下们不能再让太子妃出事,眼下战争乱象一触即发,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退避城外,保全自身!”


    沧月殿外的霆卫军纷纷跪地:“恳请太子妃与君上保全自身,退避城外。”


    烟袅磨砺着手中箭矢,开口道:“楚齐为一己之私与妖邪为伍,以百姓做饵,为祸苍生,残害忠良弑杀君主,今日我带着君上逃了,追随君上的忠臣,护守君上的你们,又会被他如何论处?”


    烟袅看着面前的霆卫军:“沧月军若心向楚齐,那么打从一开始,我们所面临的,便是死局,当初我没有随隐卫离开,今日也不会走。”


    付浅:“太子妃,沧月军足有近三万兵将,霆卫军与隐卫是太子殿下的亲兵,守护神庭与百姓是我们的职责,就算死,也会战到最后一刻,可属下们不想……”付浅红了眼眸:“不想我们在死之前,就连太子殿下想保护的人,都守不住……”


    “可我,也想守护你们。”烟袅的声音不大,却透过风声穿进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无不动容。


    “蒙适听令。”烟袅转头看了沧月殿一眼。


    蒙适神色一凛。


    “即刻带阿稚离开。”


    若这场动乱注定九死一生,就算败了,至少楚稚清这个正统新帝还在,或许日后,总有那么一线转机的。


    蒙适本还想开口劝阻,目光触及到烟袅眸底的坚定,咬了咬牙,重重叩伏在地:“末将发誓,定以自身性命护君上周全!”


    他起身,从霆卫军中拨出几名精锐,向沧月殿而去。


    离开时,几人都换上了常服,楚稚清红着眼睛看向烟袅:“小姨,阿稚不怕的…”


    烟袅揉了揉他的发丝:“小姨知道,阿稚最勇敢了,可阿稚要记得,阿稚活着,就是在保护小姨了。”


    蒙适看向众位霆卫军,仿佛要将每人的面容都刻在心中,未开口言说,先红了眼。


    烟袅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中,他们似是都知晓,眼下情势,经此一别或难再见,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般,不忍再看。


    付浅拍了拍蒙适肩膀:“走吧,护好君上,我们……”


    蒙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对众人挥了挥手:“待此桩事了,我请你们喝酒吃肉!”


    蒙适平日里最是抠门,此话一出,有人便已忍不住背过身去。


    楚稚清几人离开后,付浅抹了抹眼睛,看向烟袅:“姑娘,眼下我等该如何做?”


    烟袅收回视线:“百姓是无辜的,楚齐的人假扮妖邪,纵使与你们对上也不敢过多纠缠,所有人,护守帝城百姓安危,不可让楚齐的人继续残害百姓!”


    楚齐借着邪宗之名引起纷乱,不惜残害百姓,不仅是想做那救百姓于水火的救世主,更是想借此纷乱铲除异己,除去那些非他党羽的官宦或世族。


    “姑娘,若我们的人出手,的确可以震慑那些假装邪宗之人,可到时大皇子铲除异己的计划无法得逞,他必会将矛头全部调转神庭,新帝不在神庭的消息一旦传开,不但君上会有暴露行踪之危,大皇子也更有可乘之机,借由此事行谋反之举。”


    付浅沉声道。


    烟袅看向众人:“无论何时,百姓的安危才是首当其冲该考虑之事,楚齐为了夺权已经丧失人性了,你们该做的,唯有保护百姓。至于神庭……我来守。”


    她扬声道:“从现在起,我们所做,不为夺权不论成败,只为能从楚齐那狗贼手下再多救下一条无辜的性命。”


    “诸位,百姓比神庭与我,更需要你们守护。”


    艳阳高照,少女逆着光,精致的轮廓被刺目的光包裹着,她语气郑重而严肃,对众人弯下纤薄的脊背。


    若注定是一场败局,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住被这场争端所波及的无辜之人。


    在此刻,烟袅好似突然明白了楚修玉的选择。


    “谨遵太子妃命令,不论成败,不负使命!”


    …


    夜间,狂风呼啸,烟袅踏上宫墙,看向硝烟肆起的往日繁城,远处街道有火焰燃烧,有兵戈剑影,簌簌的狂风覆盖住了所有惊慌,恐惧,哀伤。


    地面的震颤越发强烈,战马蹄疾掀起的尘烟遮挡住了远处的萧索,烟袅垂眸看向宫墙下黑压压数不清的兵马。


    为首的楚齐抬头看向宫墙上坐着的少女,唇角的弧度比起以往多了几分盛气凌人,将他那故作温润和善的神色显得极为割裂。


    “烟姑娘,是你自己打开宫门,还是我命人帮你?”


    烟袅靠座在城墙之上,莞尔一笑:“大皇子想入神庭,自是轮不到我来开这宫门。”


    神庭宫门由最为坚固的玄陨铁打造,纵是用巨石冲撞,也丝毫不损。


    楚齐抬手,上百人涌向宫墙,烟袅冷眼看着他们,撑着下颌的指尖轻轻一动,诡异的紫色灵息丝丝缕缕,如无数蚕丝从少女指尖生根发芽,没入所有靠近之人的胸口。


    昏暗的夜幕下,宫墙下的人看不见那细如蚕丝的灵息,只见转瞬所有袭上城墙之人纷纷落于地面,似是经受了极大的痛苦般不住哀嚎。


    “我的修为不见了…”


    “灵力消失了,我的灵力!”


    “怎么会…我的修为!”


    楚齐身侧的副将上前,探察了几人后,难以置信地道:“是渡灵!”


    楚齐拧起眉,忽而想到前段日子渡灵之术也曾出现在了帝城,而后妙家便转变了态度。


    他原以为是朝祭现身,不曾想……


    他抬头看向烟袅:“你与朝祭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朝祭竟单方面撕毁了与他的交易,楚齐便忍不住心生怒意,若非如此,他根本不至于让他的人假扮邪宗之人,这种脏事,本不该由他亲自动手。


    定是她从中作梗!


    烟袅笑意盈盈地看着楚齐:“大皇子殿下可还想入宫?”


    楚齐冷笑一声,也无暇深思她与朝祭是否有所牵连,今日他选择动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杀了她之人,加官进爵!”


    跟随他而来的皇城禁军与督察卫皆知楚齐胜利在望,庭卫军和隐卫阻得了一时又如何,待大军回城,便再无人能阻挡大皇子登临帝位。


    因此,哪怕忌惮渡灵禁术,在未来帝主承诺的加官进爵面前,心中那点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


    淬了火焰的箭矢万箭齐发,无数人向着城墙之处奔袭,烟袅眯起眼眸,掌心一转,天地相连的结界如蛛网般巨大广阔,将众人阻隔在外。


    楚齐身侧的副将看着众人停滞不前,轻蔑道:“如此规模的结界,不出一刻种,便足以将她的灵力消耗殆尽,我们的人都无须出手,只看她自寻死路便足以。”


    楚齐看向副将:“你是觉得她蠢吗?”


    楚齐话音刚落,又有数十名将士倒地,副将瞪大眼睛,细看才发觉,烟袅一边用灵力支撑着结界,另一边正在运行渡灵禁术。


    也就是说,维持结界所耗费的灵力,皆是从他们的人所掠夺!


    “所有人,一同冲破结界!”副将对身后手执弓箭的将士怒吼道。


    楚齐来此,带了整整三千人马,本以为霆卫军与隐卫离开神庭,对付烟袅这个才突破化神期的修士,不会太过艰难,谁料她竟习得了这世间第一诡邪之禁术,倒是他小瞧她了,看来想入神庭,还需耗费些时间。


    不过,他的人手疲了,撤下补上援军便是,她再是能耐,也只是一个人,人海战术也能将她耗死。


    想到回程的沧月军,楚齐微微一笑,他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困兽之斗,徒劳无功罢了。


    结界裂开一道缝隙,烟袅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咬住唇,楚齐的人一个个倒地,烟袅掌心灵力再一次填补到结界上,裂缝重新闭合。


    随着渡灵禁术将一个又一个的人的修为灵力渡到烟袅身上,又被填补到结界中,烟袅的脉络像是一条条满载的容器,每一缕灵力运行,都将这容器磨砺的愈加单薄,骨髓,百骸,像是被刀刃凌迟一般剧痛无比。


    “宿主,再这般下去,你会死的。”


    “你要是没有相助于我的办法,就闭嘴。”烟袅现在疼得暴躁,实在没有心力与系统交谈。


    系统想了想:“我可以屏蔽你的痛觉,但你有可能无法分辨自己身体的状态,死得更快。”


    烟袅:“你不早说,快点,给我屏蔽。”


    系统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自己可以观测宿主的体征,又安下心来。


    屏蔽了痛觉后,烟袅瞬时连脑子也清醒不少,整个人都舒适了,身体轻飘飘的。


    她勾起唇,对系统道:“谢了。”


    “宿主你悠着点,随时注意我的提醒,千万不能因为没了痛觉,就冲动行事……”系统话音刚落,楚齐的人源源不断的倒下,系统所观测的烟袅的体征也在不断下跌!


    结界被加固的更为充沛,少女身形一闪,冲入人群中,身形诡异而疾速,灵力化作银刃,所过之处如人间炼狱般,血流成河。


    系统脑波震颤,看着烟袅几乎触底的血条,狠下心来,将屏蔽了的痛觉解除!


    烟袅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强烈的痛感袭来令她眼前一片昏暗,仅一瞬的定格,肩头被剑刃贯穿,踉跄狼狈地回到结界内。


    “系统,你想害死我。”烟袅疼得颤栗,幽幽问道。


    系统:“……我不给你恢复痛觉才是会害死你,宿主,你疯了不成,你现在还站在这,多亏了渡灵术不断掠夺他人修为。”


    系统现在想想还后怕,若方才烟袅动手时没有运转渡灵术,没有修为填补,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烟袅疼得发抖:“给我屏蔽痛觉。”


    系统拒绝:“你现在离幽冥就差一步了,再出去,咱俩都完蛋!”


    烟袅面无表情:“你知道疼也会疼死人的吗?”


    系统噎住,认真查询半天,发现真有人被疼死的案例。


    “那你不能离开结界…”方才的宿主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实在吓人。


    烟袅:“知道了,我也不想死。”


    痛觉再次被屏蔽,烟袅得知自己已是生死一线,安分待在结界中。


    方才烟袅出手,短短片刻间令楚齐的人死伤不计其数,惊得许多人再不敢上前,只觉烟袅如同不要命的疯子一般,身上落下伤口,竟好似半分没有知觉,杀红了眼。


    众人被方才那一幕震慑住,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接连后退,生怕既失了修为又丧了命。


    楚齐脸色黑沉如水,他死死盯着烟袅,她当真是与楚修玉一同在承天宗修行的正道修士?


    就连他身侧的副将,看向遍体鳞伤却精神抖擞的少女时,也万分惊悚:“这太子妃怕不是来索命的活阎王,这哪里是人……”


    楚齐按了按眉心:“凡是重伤的,丧失修为的皆带回城中修养,其余人原地待命。”


    一道宫门,一个人,竟比攻城还要艰难,实在荒谬至极。


    难不成当真要等沧月军归来才能打开这帝宫的门?


    楚齐恨得牙痒,召来副将:“去,将烟家的人带过来。”


    至亲性命攸关,他就不信她还能如此狂妄。


    结界无忧,烟袅重回宫墙上坐着,楚齐想要用烟家威胁她的事,系统已经转述给烟袅。


    烟袅嗤笑一声,她都想到用妙如音与朝愿威胁朝祭了,怎么会将烟家留在帝城,白白送给楚齐一个活靶子。


    许是在城中搜寻烟家行踪,又或是不曾看出烟袅的虚弱,整整一夜,楚齐未敢轻举妄动。


    翌日,烟袅看着宫墙下多出一倍的兵马,幽幽叹息。


    往日繁华热闹的城池硝烟弥漫,这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将苦难当做胜利前的狂欢,为了登临高位,害得无辜之人家破人亡,那腌臜的欲望如今还在宫墙下蔓延。


    做那万民之主,到底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烟袅抬眸看向东边的朝霞,最起码,要拖到阿稚跑得更远些,霆卫军与隐卫救下的人再多些……


    阿稚未死,朝中的诸多清正之士未死,哪怕她死了,楚齐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流,纵使短暂得偿所愿,也终有重重摔下的一日。


    烟袅扯起唇角,对着宫墙下的伪善男人扬声道:“怎么?大皇子想用烟家威胁我,寻到人了吗?”


    “你堂堂帝族长子,比不得楚修玉也就算了,连你自食恶果死去的弟弟都比你要光明磊落些,打不过拿家人威胁,你也当真不害臊。”


    “难不成是这些年韬光养晦把自己养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


    “还有你身后这群人,个个孬


    种,几千人就没一个敢上前来?”


    烟袅骂了个痛快,舒坦了。


    “宿主,你非惹他们做什么,你的身体……”


    烟袅看向结界:“他们避我如蛇蝎,我无法施展渡灵之术,如此广阔的结界以我的灵力,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们若还不来,只能她出去了。


    就是有点危险,可能一不小心就死了。


    好在,楚齐不知烟袅所想,沉声发号施令:“今日宫门不开,待明晚大军归来,你们通通给她殉葬!”


    楚齐都这般说了,想来其余人都被付浅他们拖住,可调动的人手都在此处了。


    烟袅轻笑一声,有些可惜地扫过楚齐身侧的两人,那二人皆是渡神巅峰的高手,只可惜,他们二人寸步不离的守着楚齐,她想对楚齐出手也寻不到机会。


    否则哪里还需要维持什么结界,楚齐一死,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都结束了。


    烟袅闭上眼眸,千丝万缕的紫色灵息从她周身溢出,宛如数之不尽的毒蛇附着于结界之上,凡是奔袭而至靠近结界之人,皆无处可躲。


    “宿主,不可,你的内丹根本承受不住过载的灵力与修为!朝祭当年因过度运转渡灵之术折损了多半的寿命,如今尚能存活于世是因在魔域中寻到了续命的雨幽莲!”


    “宿主,停下,你本就不被剧情所护佑,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闭目坐在宫墙之上的少女,及腰发丝一寸一寸变得霜白。


    天际雷鸣作响,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色云层,隐于云层中的紫雷令系统绝望至极。


    宿主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度劫劫雷,为何偏偏在此种险要关头……


    与此同时,远在帝城千里之外循着黑水河寻找楚修玉的明尘道抬头望向天际,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眸。


    赤云劫雷,他只在古籍上见过。


    是……


    是化神巅峰进阶劫雷!


    第62章 度劫成功


    血云中紫色劫雷落下, 一霎那,痛感随着劫雷一同落在烟袅身上,耳边是系统崩溃地呼唤声, 宫墙下的场景开始变得虚无, 灵魂好似从□□中剥离开……


    锣鼓喧天, 喜庆的唢呐声刺破耳膜, 颠簸的喜轿中, 少女睁开眼眸,耳垂之上的红宝石耳坠熠熠生辉。


    一道寒芒刺破疾风, 喜骄之外传来几道闷哼声,而后便是四散纷乱的叫喊。


    “有刺客劫亲!”


    “劫亲?有趣。”


    喜轿的红帘被闪烁着银芒的剑刃拨开,烟袅怔怔抬起眼眸, 与红帘外的俊美少年对视上。


    那张脸, 比梦中所思所想之人要稚嫩几分, 他慵懒撑在喜轿旁, 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的桀骜之气。


    目光落在少女氲满晶莹水色的杏眸上, 默不作声将染了血迹的剑刃收起, 沉默片刻, 勾起唇:


    “这位……姐姐,我助你逃婚吧。”


    他弯下腰,认真将她手腕的捆绳解开,二人近在咫尺, 泪水模糊了少年的面容,烟袅却依旧定定地瞧着他, 不肯挪开视线。


    少年将手中的捆绳随意扔到旁边,刚想直起身,烟袅猛地将他环住。


    “楚修玉,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楚修玉不适应过于亲近的距离,下意识想推开烟袅,被泪水浸湿的衣襟却莫名变得灼烫,他的手顿在半空许久,轻轻拍了拍烟袅的脊背:“你认识我吗…”


    少女靠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楚修玉不知怎的,竟就这般让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靠着,像个木桩子一般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等她哭得累了,恰逢永宁王府的追捕护卫赶来,楚修玉握紧手中长剑,对烟袅道:“我断后,你先跑。”


    他说完,将烟袅抱到一旁高大的骏马之上,看向眼睛哭肿的少女,认真道:“我不知你发生了何事,可永宁王府不是个好去处,女子并非只有嫁人一条出路,若你没不去家了,向南走。”


    “若不愿,便反抗。”烟袅轻声说出他下一句话。


    楚修玉愣了一瞬,而后轻笑起来:“没错,若不愿,便反抗。”


    楚修玉拍了下马背,骏马飞驰而去,自己为她挡住身后的追兵。


    兵刃相接,一炷香时间,楚修玉解决了所有赶来抓铺的护卫,执剑站在原地,胸口处的跳动突然变得急切,翻身上马。


    他也不知为何要追赶那个素未谋面过的女子,好似不这么做,自己会后悔……


    与此同时,身着喜袍的少女身影从林路尽头跑回来,头顶昂贵精致的珠钗点翠掉落一地,绾好的青丝散落开来,披散着的长发随风而舞。


    楚修玉看着向他跑来的少女,胸口的跳动漏了一拍,他策马而去,经过她身侧时,单手将少女拦腰而起,心跳声震如擂鼓。


    完了,一见钟情这种俗气又老套的戏码,发生在他身上了。


    楚修玉将人护在怀中,骏马一路向南,脑子里好似乍起无数烟花般,所思所想皆不像自己了。


    骏马停在青州城,楚修玉理智回笼,脸色涨红。


    他此般行径,与劫亲的土匪何异?


    将烟袅扶下马,还未开口,手被少女柔软的掌心握住。


    楚修玉面色一僵,只觉少女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他垂眸看向她,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别丢下我,我很好养活的。”


    楚修玉下意识伸手接住她掉落的晶莹泪珠,心中抽痛了下,他眉目认真地看向她,目光触及那双潋滟的杏眸,一时间连想问的话都忘了,就这么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回答道:“我有很多钱,养得起你。”


    烟袅怔怔地看着脸上红晕更加浓稠的少年,他似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我,我是说,你是我救下来的,我不会丢下你。”


    楚修玉说完,身后没了动静,他一慌,赶忙转身,视线撞上少女湿漉漉的眼眸,唇角被吻住。


    楚修玉瞪大眼睛,本就昏昏沉沉的思绪更加乱七八糟,他感觉自己自从遇见她,好似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他觉得这样不对,哪有初次见面,就又抱又吻的……


    这般想着,他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委婉道:“在大街上,这,这样不好。”


    连如此冒昧的举动,他委婉拒绝的都留有余地。


    正因她见过楚修玉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此刻才看得更清晰,他真得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她。


    烟袅破涕而笑。


    若是没有剧情的桎梏,她与他,是不是本就可以如现在这般,相遇,相识。


    楚修玉红着脸,拉着烟袅走进一家饭馆,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轻声道:“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他说完,看着烟袅欲言又止。


    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般,揉了揉唇角,坐立不安地抿了口苦茶。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你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楚修玉呛了一口茶水。


    他心中已隐有所觉,她大抵是认识他,或者是帝城中爱慕者中的一个,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方才的吻,只是……


    顺序是不是反了?亲过了他才说,若不是他也……听喜欢她的,她这般鲁莽,只怕要被他当做疯子对待。


    “你喜不喜欢我?”


    楚修玉指尖蜷缩一下,掀眸飞速的扫了烟袅一眼,喉间轻“嗯”了一声。


    好生奇怪,他甚至不知她家世身份性情,平日里他并非是那种好色之流,可他就是一看见她就心脏乱跳,真的很喜欢,连装模做样半分装不出。


    “那我们私奔吧?”


    楚修玉石化在原地,良久还缓过神来:“私奔?”


    他堂堂神庭太子,不至于私奔吧……


    他小声嘟囔道:“是不是太匆忙了…”


    私奔也得提前准备准备吧。


    “不匆忙,我们私奔好不好?”烟袅扯住他袖口,晃了晃:“我们去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永远都不分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回到初遇他这日,亦不知此


    刻是真实还是幻境,又或许,眼前的一切皆是她死前最后的幻梦。


    如若下一刻她便要断绝生息,那么在最后一刻来临前,她快些,快些的与他相守。


    若是往常有人与楚修玉说这种匪夷所思的言论,楚修玉定会叫她去看看脑子。


    楚修玉注视着烟袅,试图在她脸上寻到那么一丝戏谑之意,可她那双认真的眸子里,只有令楚修玉心如乱麻的爱意,就好像……他们已经相爱相知了许久许久。


    楚修玉磨砺了下腰间悬挂的承天宗令牌,他此行本该去承天宗修习的,不曾想遇见了她,谈及私奔。


    他忽而勾起唇,修习在何处都能修,但心动之人……


    他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啊,我们私奔。”


    楚修玉站起身,拉着烟袅向外跑去,烟袅:“菜还没上……”


    “饭馆哪里都有,本公子的冲动过时不候,我还没私奔过呢,没什么经验,你多多担待。”


    烟袅弯起唇角,楚修玉,怎么这么容易就能被拐走啊。


    她看着楚修玉拦下一架马车,重金将马车买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袅袅,快来!”


    烟袅脚步一顿,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蹙起眉,抬眸看向烟袅:“你的名字…”


    烟袅上了马车,坐到他旁边:“我叫烟袅,你可以唤我袅袅。”


    楚修玉茫然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啊,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自然的说出她的名字?


    烟袅伸手环在他腰间,再一次红了眼眶。


    因为,你是我梦中的人啊。


    楚修玉被烟袅亲昵地靠着,眼睫一颤:“我若认识你,一定不会忘了你。”


    可能是她方才无意间提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马车驶出青州城,漫步目的的一路南行。


    每途径一座城,便停留个几日,将城中风景看尽后,再次启程。


    到了玉城时,马车坏了,烟袅也没想到,他们二人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土山镇,大概是天意吧。


    烟袅看着想重新购置马车的楚修玉:“就在此处吧。”


    楚修玉直起身子,看向这方质朴的小镇,街道上人来人往,风景也宜人。


    “行啊,我们就在此处多留些日子,若以后你待得腻了,再离开便是。”


    “我说,我们在此处成亲吧。”


    烟袅轻声道。


    楚修玉抱起手臂:“不行。”


    烟袅歪了下头,楚修玉靠在墙壁上:“成亲之事,得我先开口才行。”


    他弯腰看向烟袅:“袅袅,我们成亲吧。”


    起初,他以为所谓的私奔只不过是一段旅程,一见钟情也可能只是一时情动,可过去两年中,他验证过了,越是了解,越是喜欢。


    所以——


    “私奔结束,我想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夫人,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先在此处成亲,但除此之外,等回到帝城,我再给你补上一场三书六聘,满城焰火。”


    烟袅静静看着楚修玉,将手放在他掌心,十指相扣:“私奔结束。”


    …


    烟袅与楚修玉的成亲之礼,一次他不愿,一次因猜忌而错过,还有一次,未曾布置,便听闻他无法归来的消息。


    这一次,出乎意料得顺利,成亲当日,她在宝桂嫂子,柳花婶子,许嬢嬢,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注视下,缓缓走向他。


    透过半透的头帘,她看着那些人开怀的笑意,看着那骄傲的太子被灌下许多烈酒,仍笑得傻气。


    她站在众人欢声笑语间,听着恭贺祝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系统声音。


    “宿,主,醒醒,我——”


    刺耳的电流声令烟袅唇角的笑意变得浅淡,她靠在楚修玉怀中,握紧了他的手。


    “宿主,本世界尚无进阶神尊之境的修士,我查询了好久才查到,进阶神尊之境需通过天道试炼,抛妄念,舍执念,宿主你若能听见我说话,且记得,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天道试炼,想离开幻境,需亲手斩断过往执念。”


    “他不是执念,也不是妄念,他是我夫君,是我所爱之人,若进阶要舍去他,我宁愿不要!”烟袅环住楚修玉。


    她已经杀死他一次了,不会再杀他第二次。


    “宿主,只有进阶神尊之境你才有可能会保住性命,渡灵之术过载会撑爆你的脉络的!”


    “宿主,无论你在经历什么,都不是真的!你清醒一点!”系统急迫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电流“滋滋”声。


    很快,电流声消失了,系统的声音烟袅也听不见了。


    烟袅看向脸上染上酡红的楚修玉,不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是…沧月军归来,楚齐登位,恶人如愿,好人尝尽恶果!


    那样的现实,她回去做什么?


    她不回去了。


    这里有楚修玉,有她一直想要的,平稳安宁。


    有人爱她。


    她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他,更不想面对恶心又残酷的现实,她不回去了……


    风卷云涌,宫墙之下无数人神色骇然地看着那近乎毁天灭地的劫雷落在少女身上,少女发丝已白,血液不断顺着唇角溢出。


    恐怖的劫雷之下,无人敢靠近宫墙之处。


    “看来殿下无需再耗费人力了。”


    “也不知这烟氏女是好运还是运气不佳,有了千载难逢进阶神尊之境的机会,却偏偏赶在如此关头,若她未曾被渡灵之术反噬,或可真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进阶神尊之人,可惜了……”


    楚齐坐在马车上,听到两个保护他的渡神巅峰期修士言语,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这劫雷来得真是时候,看来已是尘埃落定了。”


    “殿下莫急,观烟氏女状态,霜发灰肤,眼下血脉逆行,大抵已经五感尽褪了,等她皮囊老态生皱之时,劫雷也该消了,那时便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系统急得不行,这赤云劫雷由天道而生,给宿主通风报信一次已是不易,它无法再次进入烟袅识海。


    春三月,烟袅坐在楚修玉为她搭好的秋千上,暖洋洋的阳光洒下,和煦春风拂起她的发丝,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眸。


    秋千被推动,烟袅侧目看向楚修玉:“夫君,今日我们出去吃吧?”


    成亲半年,楚修玉的厨艺丝毫未曾见长不说,还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手艺之差劲,近日又研究起新菜来了,烟袅不想打击他,但实在不想将他将那些奇奇怪怪还自觉良好的菜肴入口。


    楚修玉丝毫未看出她眸底的嫌弃:“袅袅不必怕我累着,外面的食物哪里有本公子做得好吃。”


    烟袅嘴角抽了抽,楚修玉还是那么自信。


    正逢隔壁的柳花婶子来给烟袅二人送刚炖好的土鸡,烟袅眼睛一亮,太好了,终于不用被楚修玉的厨艺折磨了。


    “柳花婶子,你简直是活佛在世!”烟袅双手合并,对柳花婶子鞠了一躬。


    柳花婶子掩唇笑起来:“一道菜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对于楚修玉的厨艺,柳花婶子也领教过,伸手点了点烟袅眉心:“快吃吧,再不将自己吃饱了,小楚又要动手下厨了。”


    楚修玉:“……”


    “对了,你们二人可去过城外土庙了?三月到了,许多年轻人都去土庙外祈福呢,你们不去凑凑热闹?”


    烟袅手中的筷子一顿,想起她与楚修玉第二次


    成亲前,他连夜将树上挂满了红绸。


    “月老祈愿。”


    柳花婶子点头:“没错,月老祈愿是土山镇的传统,每到三月,咱土山镇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土庙外的老槐树挂绸许愿,单身者求个好伴侣,有情人求终成眷属,像你们这种小夫妻啊,求个多子多福,相守一生。”


    “据说那老槐树的年岁可是比咱这土山镇还悠久,许多人都说特别灵呢。”


    楚修玉给烟袅夹了一块鸡肉:“夫人,我也想去那月老祈愿之处。”


    柳花婶子笑道:“那你们明日可得早些起榻,据说凌晨祈愿最灵了。”


    柳花婶子离开后,烟袅抬头看向院中的槐树出了神。


    楚修玉伸手在烟袅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树有本公子好看?”


    烟袅弯起唇,吻了他一下:“楚公子自是这世间最最好看之人。”


    楚修玉环住她腰身:“除了脸呢?”


    烟袅伸手捧住他锋利的下颌:“不重要,你有这一张脸就够了。”


    楚修玉气急败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我就知道,你定是因本公子长得好看才喜欢我!”


    他将下颌抵在烟袅肩头:“幸好我长得好看。”


    次日凌晨——


    睡梦中的烟袅被楚修玉从床榻上拉起,烟袅不住的打着哈切,被楚修玉套上衣衫后,困意朦胧随他前往城外土庙。


    出了镇子后,天际还是一片蓝调。


    “太阳都没出来呢,我们来得是不是太早了。”


    烟袅靠在楚修玉背上,抬手捏了捏他耳垂。


    楚修玉背着烟袅向土庙走去:“正好看日出了。”


    二人果然出来的太早了,土庙外挂满红绸的槐树旁空无一人。


    楚修玉将烟袅放下,拿出准备好的红绸递给烟袅,烟袅垂眸看着楚修玉写得愿词。


    岁岁年年,携手白头。


    她弯起唇,向槐树走去,走到槐树旁,踮起脚尖,还未系上,被东方天际刺眼的朝光晃了眼睛。


    烟袅转头看向楚修玉:“快看,好美啊。”


    楚修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含笑看着她:“是啊,日出很美,袅袅也美。”


    朝晖洒在槐树上,满树的红绸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红绸之上的字迹,随着日色渐明,变得清晰。


    与袅袅成亲,我心悦之。


    袅袅是楚修玉的妻子。


    我爱袅袅,袅袅爱我。


    袅袅脾气差,我会包容。


    袅袅是我的娘子,我的娘子是世上最美的娘子。


    我会永远对袅袅好,直到死去的那一日(划掉),我会永远爱袅袅,做鬼也爱!


    ……


    满树红绸,不似祈愿,更像是在对着槐树,以及所有到此之人,招摇显摆着,执笔之人成亲前的满心欢喜。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红绸上的“岁岁年年,携手白头”,恍然发觉,这愿词,是她心中的愿景,而非楚修玉会写出的。


    而真正的楚修玉……那么骄傲自大,绝不会将心中所愿寄希望于外力。


    烟袅的目光看向悬挂在最高处的红绸上,那里写着:


    “若世间有神明,请护孤所爱之人,平安顺遂,化险为夷。”


    烟袅仰头直到脖子发酸,泪水顺着眼尾滑落。


    “不是说不相信月老祈愿的吗…”


    身后不远处的“楚修玉”轻声道:“是信的。”


    烟袅看向他,喃喃道:“是啊,你信,我也信,所以……”


    他不是真正的楚修玉,而是她臆想出的楚修玉。


    在月老树上祈求安康这等离谱之事,是她想不到的,却是楚修玉会做出来的。


    所以,她臆想出的楚修玉,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楚修玉……


    哪怕她在此与之相度一生,仍有遗憾。


    灵力化作剑刃,她看向不远处的人,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袅袅,你要杀了我吗?”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烟袅手中的剑刃颤抖:“我爱你,所以必须…”


    杀了你。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你……


    “楚修玉”一步一步靠近烟袅,唇边牵起笑意来,任由剑刃贯穿心脏。


    “袅袅,你会平安顺遂,化险为夷。”


    因为,那是我唯一所求。


    “轰隆隆——”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赤色劫云消散,天际金光如雨幕落下,尽数汇聚于宫墙之上的少女额心。


    正是度劫成功之兆。


    而无人注意到,天际的最北方,边北魔崖上空,隐于云层中诡异的赤云扩散开来,云层中逐渐汇聚的金光尽数堙灭,消散。


    黑水河翻涌不歇,神尊境度劫失败之象,令隐藏在魔域深处瑟瑟发抖的魔物欢腾起来……


    第63章 昏迷


    金光似漫, 风卷云涌。


    “去,破开那宫门!”


    楚齐看着停滞不敢上前的兵将,双目漫上血丝, 指着宫门处大吼道。


    他身侧两名渡神期修士面面相觑, 世间无人见过度劫成功的神尊境修士, 更不知神尊境的威力何其恐怖, 贸然行事, 只怕……


    “殿下,不如还是等沧月军回来……”


    楚齐拔出剑刃, 抵在说话那人脖颈上:“现在,我要她死!”


    凭什么?凭什么楚修玉就那般命好,同生自帝王家, 楚修玉是万众期待, 众星捧月。而他,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被父亲忽视, 被母亲嫌弃, 伏低做小才能争得一席之地!


    如今楚修玉死了, 却还有人为了他而不惜一切代价阻他!这该死的天道,偏偏在此关头,出现了万年不遇的神尊境!


    为何这世间就不能对他多些眷顾!


    他抬头,少女银发霜白端坐在宫墙之上, 额心一点金色霜花纹路,半垂的双目无神, 却似俯瞰世间的神明,无端令人心生卑怯之意。


    不只楚齐,在场许多人看向她时, 膝盖发了软,哪里还有一战之胆魄?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烟袅并不如表面上平静,渡灵之术的反噬比想像的还要严重,度劫成功保住了她的性命,令险些被渡灵之术撑破的脉络得到平复,可反噬仍在,最棘手的是——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微弱的视线只能辩别出光影,眼前仿若被浓深的雾气笼罩,看不清宫墙下的景象。


    “神尊境重塑筋骨与五感,只有历经五感尽褪,身上筋骨被重塑后,宿主才是真得进阶成功。”


    “渡灵之术乃阴邪之术,你身体里反噬未消,此次重塑筋骨与五感怕是会横生波折,痛不欲生。”


    烟袅掀起眼眸,瞳孔之处呈灰白色,几近透明。


    她听到宫墙之下楚齐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破不开这城门,等大军归来,你们都别想活!”


    烟袅嗤笑一声。


    对于自己的拥护者都如此狠辣威胁,楚齐当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他就算破开这城门,今日所言,也永远在拥护他的人心中留下一根骨刺。


    烟袅抬起手,重重一挥“轰——”


    地面震颤,宫墙下一道裂隙,深不见底!


    她擦掉唇边溢出的血迹,半开玩笑地对系统道:“劫雷声势浩大,可我怎么感觉神尊境也不过如此?”


    系统看着那条几乎把地面切分为二的裂缝,打了个寒颤:“宿主,你刚历经过劫雷,身体正是虚耗回元之时……”


    虚耗过度随手一挥都挥出人造天灾的程度,这哪里是不过如此,简直是恐怖至极!


    烟袅吸了吸鼻子,空气中的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稀薄,直到鼻间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


    “宿主,你的嗅觉也消失了…”


    随着系统开口,宫墙外的结界忽然消散。


    楚齐等人被拦在地裂外,他恶狠狠地盯着宫墙上的身影,怒喝道:“放箭!”


    漫天箭矢划破长空,直逼宫墙上的少女。


    烟袅握紧掌心,她撑着身子站起,周身灵力如落雨,湮没了无数袭来的箭矢。


    烟袅指尖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好似一阵极细的顺着指尖游离于错综复杂的脉络中,她知道,这便是系统所说的重塑筋络,视线的缺失,更令疼痛被放大,整个人身形一晃,一道箭矢贯穿左肩,膝盖一弯,半跪在宫墙上。


    “宿主!”


    烟袅闭上眼眸,肩上的箭矢化作齑粉飘散空中,淬了火把的箭矢源源不断,点燃了烟袅身后的高台,烟袅将指尖按在墙壁之上,血液蔓延成冰霜,身后的楼廊,头顶的朱瓦,燃烧起的巨柱纷纷被冰霜所覆盖,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再不见半点火焰燃烧。


    漫天箭矢定格在空中,宫墙之处成了一座巧


    夺天工的银色冰雕,众人久久回不过神来,握着长弓的手变得颤抖.


    楚齐慌乱地看向身侧的渡神期修士:“神尊境的威力竟如此恐怖”


    他身侧的修士眯起眼眸,注视着宫墙之上的身影许久:“殿下莫急,古书有云,入神境者需脱胎换骨,如今她仍处于目盲之中,还有塑骨一劫未渡,眼下强弩之末罢了,她耗损的灵力越多,重塑骨血时所经受的痛楚越是难熬,到了那时……”


    那修士还未说完,话语湮没在喉间,楚齐目露惊悚,看着冰霜迅速爬上那修士的脸颊,整个人变为一座人形雕像。


    “快,后退!”他边大吼着,边向后退去。


    目之所及,前方足有几百兵将定格在原地,宛如一座座雕像般,动而不能。


    楚齐带着剩余的几百人后撤,直到冰霜触之不急才松了口气,他弓起身子急喘着,忽而看到鞋面上的霜花纹路越来越大,瞳孔震颤,躲过一旁修士手中的火把,挥向鞋面的霜花!


    众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那冰色霜花不惧火焰从楚齐鞋面上蔓延开来,直至蔓延至半个左腿!


    楚齐崩溃地赤红着眼,感知到左腿变得僵硬失去知觉,他颤着手,拔出腰间锋利的佩剑,狠下心来,咬牙剔除左腿沾染霜色的皮肉!


    “啊!”半条腿伤可见骨,血液打湿了衣摆,源源不断流到地面,楚齐疼到颤抖抽搐,他低吼出声,额测青筋暴起!


    身侧修士竭力将灵力输送到他左腿为其止血。


    烟袅侧躺在宫墙上,神识敏锐的察觉到地面的微弱震颤由远而近,无数马蹄纷沓而至,震颤越来越明显,她听到了远处簌簌风声中有人向楚齐禀报:“殿下,大军归来了!”


    烟袅指尖动了动,又无力的垂下。


    “系统,我大抵,没有力气去寻他了…”


    她睁着灰白色的眼眸,看向天际,朦胧的光影汇聚成青年浓艳精致的眉眼,泪水顺着眼尾落下,她喃喃道:“楚修玉,我好疼…”


    她尽力了,可还是没办法杀死楚齐。


    没办法给他报仇。


    无力还世间一个海晏河清。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这种被无力感包裹,让敌人等来援军,更令她无法忍受。


    “袅袅!”


    宫墙下传来一声呼喊,烟袅眼睫颤了颤。


    “宿主,是你兄长!”


    系统刚说完,光脑传来一声播报:“恭喜1106,完成炮灰逆袭任务,随路人甲烟袅一起,改变了本世界人族未来气运!”


    “宿主,你快看啊!守了两日的宫门不是徒劳,沧月军不是楚齐的援军,是我们的援军!”系统激动地道。


    系统说完,烟袅听到烟家长子烟衡,也就是她的兄长,扬声道:“奉太子之命,清剿乱臣贼子楚齐…”


    烟衡的声音与耳侧的风声消失,烟袅的听觉与触觉也消褪了……


    系统在脑海中告知她,楚齐伏诛,大皇子一党被尽数收押,烟衡将她带回了东宫,烟衡说,是楚修玉将他提拔上来的,楚修玉说她脾气差,定不会放过欺负他之人,可如此,恐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中,唯有烟衡领军,他信得过。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告诉她,阿稚回来了,抱着她的冰棺哭了许久。


    没错,是冰棺。


    她的声息消失了,生命体征全无,可覆在身体上的冰霜却并未消散,冰霜腐蚀寻常棺木,明尘道归来后,命人打制了一具冰棺,将她存放在了东宫。


    系统说,有很多人来看望过她,烟家众人,谢曦晚,兰知栩,还有妙温,妙如音……


    他们好似认定了她的死亡,连香都点上了。


    烟袅浑浑噩噩的想,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仅存一缕神识未曾消散,她最近能听到系统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多时间,连意识都在陷入沉睡。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等来了系统的告别,历经了那么多辞别,烟袅本以为有些麻木了,没想到系统的告别依旧令她伤感。


    好在,系统帮了她很多,她最终也争气的助系统完成了任务,倒也没什么遗憾的。


    她的意识被禁锢住,无力与系统对话,静静听着系统轻声告别:“山水一程,不负相遇,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不知生死的宿主告别,若宿主你能听见,请记得,我的编码是1106。”


    “1106作为我送你的辞别之礼,愿你早日醒来,找到我的礼物。”


    系统说完,烟袅脑海中一阵滋滋震颤,世界变得安静,烟袅知晓,1106已经离开了。


    脑海突然变得轻松,令烟袅难过,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沉睡中,许是没了系统在耳边唠叨,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64章 眷顾


    三年后——


    帝城炎夏, 百花盛开,明媚灿阳高照,和煦的暖风将窗外的花瓣吹拂到冰棺之上。


    “君上, 兰帝师寻了您好久了, 没想到您早早便来了。”


    “今日是小姨的祭日, 朕当然记得。”


    楚稚清将点心与鲜花摆放在冰棺前的案台上, 靠在冰棺上, 抹了抹眼睛。


    “小姨,我前些日子梦到娘亲了, 她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小姨,你在那边, 还没与娘亲团聚吗?那你去了何处, 又为何不回来?”


    “君上, 节哀, 三年了, 合该告慰亡灵, 送先太子妃入土为安了, 祭礼已经准备好了,朝臣们也已经到了东宫之外,所有人来此,皆是想随君上一同送先太子妃最后一程。”


    祭礼?


    烟袅没想到, 恢复听觉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是自己的祭礼。


    关键是……


    她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死透呢。


    这般想着, 烟袅轻笑出声。


    正与楚稚清说话的司谨大监揉了揉耳朵,犹疑看向楚稚清:“君上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沉浸在悲伤中的楚稚清摇头。


    烟袅抿住唇,静静躺在冰棺中, 她试图睁眼,眼前白茫茫一片,依旧无法视物。


    她想起身,又怕将楚稚清吓出个什么毛病来,便躺在原地未动。


    要么等无人了再起身?


    这般想着,她静静躺在冰棺中,听着外界脚步声越来越多,掺杂着几许抽泣与哀嚎,有些真心,有些大抵是气氛到了,随波逐流。


    烟袅的嗅觉比以往不知敏锐多少倍,隔着冰棺,点燃的安魂香刺的鼻子难受极了,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悄悄打了个喷嚏。


    所幸,那些哭嚎声将她的喷嚏声压住,想来是无人听到。


    她闭眼假寐,听到了烟家夫妇也就是她爹娘的声音,听到了阿稚的小泣,听到了站在殿外的谢曦晚与付浅轻声交谈,言语间,整整三年过去,依旧未曾寻到楚修玉的尸体,他们觉得对不住她,不敢来见她。


    烟袅觉得有些奇怪,她的嗅觉听觉都增进不少,唯有眼睛,依旧未痊愈。


    她幽幽叹息一声,如此,她怎么去寻楚修玉…


    “袅袅。”


    烟袅眼睫一颤。


    兰知栩站在冰棺旁,艰难地轻声问道:“袅袅,你醒了,是吗…”


    他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抬手覆在冰棺上,掌心萦绿色灵息没入冰棺中,棺檐被一寸一寸推开。


    “帝师大人,您这是……”


    “兰知栩,你在做什么?”谢曦晚与付浅等人快步跑入殿内。


    阿稚猛地起身:“老师,你要做……”他的话湮没在喉间,瞪圆了眼睛,


    看向冰棺中睁开眼眸的烟袅。


    “小姨!”


    “先太子妃……”


    “烟姑娘…”


    烟袅眼见装不下去,动作僵硬地坐起身,眸中浅淡透明的瞳孔始终半阖着,空洞且无神。


    她有些尴尬地坐在冰棺中,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好久不见,多谢你们来参加我的祭礼。”


    她说完,场面寂静下来。


    烟袅不知这是怎样一副景象,不过只是想想,便觉得有些惊悚。


    参加祭礼,被祭奠的人突然爬起来,对来参加自己祭礼的人道谢,好生离谱。


    烟袅揉了揉额侧,躺了三年,脑子也生锈了,连与人寒暄都生疏的过分。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被认定死亡的人,与在场之人熟稔寒暄,那场面,更加违和。


    烟袅的指尖落在冰棺上摸索着,手腕被冰凉的指节握住,她闻到了对方熟悉的气息,确认了身份。


    “兰知栩,麻烦扶我下去,多谢。”


    兰知栩泛红着眼,弯腰将棺中女子抱起,快步向外走去。


    “唤国师来!”


    阿稚跟在匆匆跟在二人身后,对着还杵在原地的宫人大喝道:“愣住做什么?唤国师来!”


    烟袅被放到东宫偏殿的床榻上,她抬手,楚稚清将脸靠近她掌心:“小姨,阿稚不是在做梦吧……小姨,你死而复生了!”


    烟袅抬手摸着他的脸,三年过去,楚稚清的脸比以前瘦削了不少,婴儿肥没了,身形好像也瓷实了许多。


    兰知栩站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


    烟袅睫羽上还残存着雪白的冰霜,霜白的发尾垂落在腰间,褪去的霜色化作水珠滴落在床榻上。


    她的眼睛……


    神庭遭遇劫难,她运转了渡灵禁术,守住了宫门。


    仅她一人。


    三年来,兰知栩将那一场祸乱听了无数遍,他想将当日她的经过了解的更为透彻,以此寻找唤醒她的契机。


    可每一次听,他寻不到答案,更无法想像当日的场景,无法想像,一个人,是如何抵挡住千军万马。


    她与楚修玉,一人守边界殒命于魔崖,一人守宫门沉睡不醒。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喊着护守苍生的兰氏少主,能做得,也只是用脱离兰家,来抵抗内心的悔意。


    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兰知栩自行惭愧,明知她看不到,仍挪开了视线,难以自恕。


    “兰知栩,我刚才听到了,你现在已经是阿稚的老师了。”


    兰知栩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对不起…”


    当年平息了内乱,神庭却难以在短时间恢复如初,朝堂民间更是众说纷纭,一团乱麻,是付浅与蒙适几人带着年纪尚幼的新帝寻到他,愿他能相助一臂之力。


    他知道他不配,他连自己的家族都无力抵抗,又如何能做这帝师,可做帝师,他能够每日见到她,盼着能够寻找机会唤醒她……


    如今她醒了,他又有何颜面做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呢。


    “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当日若我不曾昏迷,也会请你做阿稚的老师的。”


    烟袅弯起眉眼,轻声说道。


    兰知栩性情通透温润,学识渊博,是兰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任家主,不仅修为高深,他那通晓天地的感知能力,能替阿稚规避许多风险,是帝师的不二人选。


    在阿稚成为新帝后,她便在思索此事,可没想到还未来得及再见到他,她便先倒下了。


    好在千帆过尽,结果如她所想。


    就在此时,明尘道匆匆而来,楚稚清赶忙道:“国师大人,快来看看,小姨她身子可无恙?”


    明尘道指尖落在烟袅额心,一道金色印记闪烁着。


    “恭喜烟姑娘,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个神尊境修士。”


    烟袅唇边扯了一抹苦笑:“神尊境倒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为了进阶,我可是不生不死昏睡了三年。”


    明尘道将指尖落在烟袅脉络上:“烟姑娘所运转渡灵禁术的反噬,别说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就是放在老道身上,也足以让老道魂飞魄散个十回八回的,幸得天道庇护,进阶神尊境令烟姑娘重塑骨血,昏迷三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烟袅怔愣一瞬:“庇护吗……我还以为那进阶劫雷的出现,是缺少了运气,老天不眷顾。”


    明尘道摇头:“正是老天眷顾,姑娘才有命延续,姑娘可知,那朝祭昔日运转渡灵之术吸食他人灵力修为,与姑娘守宫门那日想比,简直是蝼蚁比巨象,朝祭的渡灵之术掠夺了十余人的修为,便险些丧命爆体而亡,若非他魔族之身,寻到了魔域中的离岸花,哪里能苟延残喘至今。”


    “姑娘当日运转渡灵之术,可是消耗了数百逆贼,那进阶劫雷再晚些出现,姑娘可就是无力回天,怎么不是老天眷顾呢?”


    烟袅沉默许久,忽而轻笑:“听完国师所言,确是老天眷顾。”


    “姑娘,老道有一事想问。”明尘道欲言又止。


    烟袅:“您说便是。”


    “古书有言,神尊境劫雷难遇难求,两相争者引赤色劫云现世,二者取其一入神境,当日老道分明看到天际有两处赤色劫云,姑娘当日已经度过雷劫,可这三年来,却从未听闻过世间有另一位神尊境度劫失败或进阶成功的修士……”


    楚稚清茫然看向兰知栩:“老师,您不是说修为达到,便可渡雷劫进阶,为何国师却说神尊境劫雷难遇难求,两相争者又是什么?”


    兰知栩看向明尘道:“在下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国师所言,可是神尊境的赤云劫雷,需得世间同时出现两个进阶神尊境之人,才会出现?而二者相争,胜者方可进阶成功?”


    明尘道颌首:“老道所看过的古籍是如此记载,这世间之所以成千上万年也无法出现一位神尊境修士,并非因无人修得化身期巅峰,而是因有人功成,却缺少了气运机缘,这气运机缘,便是在同一时间的另一位将要度神尊境之人。”


    兰知栩看向烟袅:“若真如此,袅袅的确是被天道所眷顾。”


    “不是老天眷顾。”


    几人一同看向喃喃自语的烟袅。


    明尘道拂了拂霜白的胡须,笑着道:“的确,毕竟神尊境万年不遇,那那古书也无从论证,或许不过某位先人凭空乱造,虚构而成。”


    烟袅摸索着下了床榻,踉跄向门外跑去。


    楚稚清担忧地跟在身后:“小姨,你身体尚未痊愈,要到何处去啊!”


    烟袅突然停下脚步,拽住楚稚清衣袖,指尖泛白。


    楚稚清看着女子灰白色的空洞眼眸,她眼底无泪,却又好似盛满了哀伤与悲戚。


    “阿稚,带我去土山镇。”


    “求你…”


    楚稚清担忧地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被兰知栩按住肩膀。


    “袅袅莫急,我们这就备马车。”


    楚稚清不明白烟袅到底怎么了,只是见烟袅这副神色,自己也忍不住鼻子发酸。


    他心中不安,害怕刚刚苏醒的亲人又一次出现什么差错,他抹了抹眼角:“我陪你去,小姨。”


    烟家夫妇等人来到偏殿之时,未曾见到烟袅,只见渐行渐远的马车匆匆而过。


    蒙适想要跟上前去,被一旁的付浅拽住,付浅摇了摇头:“君上与帝师既未吩咐你我随行,大抵是不想声张。”


    蒙适不掩担忧:“可烟姑娘才苏醒,哪里经受得起如此折腾?”


    “有明尘道国师在,又有兰帝师在,他们自有分寸。”


    过了片刻,司谨大监从偏殿走出,对烟家夫妇道:“烟家主,夫人,烟姑娘命老奴告知您二位,不必担忧,眼下有事需离开,待她归来,会去烟家看望您二位。”


    司谨大监说完,看向众人:“烟姑娘已经苏醒,眼下已成功进阶神尊境,天佑沧月子民,日后再无须担忧异族外患。”


    ……


    土山镇,城外土庙。


    奢华的马车停在土庙外的槐树前,烟袅被楚稚清扶着,走到挂满红绸的老


    槐树前。


    “阿稚,树上悬挂的红绸之上,写得都是什么愿景。”烟袅问道。


    楚稚清意外于烟袅竟知晓这槐树悬挂着红绸,他踮脚看去,照着红绸念了几句。


    皆是众人祈求姻缘的字句,没什么特别的。


    他敏锐感知到烟袅的失落,闭上了嘴,不知所措。


    烟袅转身想要离开,不知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抬起手,掌心的金色灵蕴没入粗壮的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阵风刮过,老槐树的树干上渗出诡异鲜红的血液。


    楚稚清瞪大眼睛:“这槐树……怎么像人一般会流血……”


    “大胆宵小,竟敢对本山神不敬!”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从槐树中走出,目光触及到烟袅:“怎么又是你?!”


    楚稚清被吓了一跳,躲在烟袅身后,探出头看着那小娃:“你是山神?我看你是树精。”


    小娃娃面色涨红:“你这个不长眼的人族……”她话音渐弱,走到楚稚清身侧嗅了嗅:“你这小孩儿怎么满身气运。”


    被一个不到腰间的小娃叫做小孩,楚稚清气得不清,刚想开口,烟袅抓住小娃的发丝将其提起:“小槐树精,你见过我几次?”


    她从前在土山镇时便听闻,这槐树比土山镇活得还久,大抵几百上前年了,联想到土山镇的百姓时常言说此处灵验,烟袅便猜想,此处槐树,极有可能生出了灵识。


    本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曾想,这槐树竟说见过她。


    除了循环与幻境,现实中,她并未到过此处……


    “什么槐树精!我叫橖花,是山神,是树灵,不是妖怪!”


    橖花在烟袅手中挣扎着,发丝之上的青色灵息袭向烟袅,效果甚微,橖花瞪圆了眼睛:“你成了神尊修士?”


    烟袅拍了拍她的头:“回答我。”


    橖花见自己不是烟袅对手,极为识时务:“好说,好说…”


    她想了想:“我见过你许多次,你以前总是上山采参,路经此处。”


    “还有一次,你成亲……镇民们都知三月祈愿才灵验,你那夫君可真是扰人,雪冷寒天的,你那夫君非要在冬月来祈愿,吵我冬眠就算了,他那是什么愿景?说是故意炫耀也不为过!”


    “袅袅袅袅的……恨不得把我脑门上都刻上你的名字!”


    烟袅怔住,此刻她相信这小槐树精并非妖族,能感知到循环,这世上除了她与楚修玉,竟还另有其人。


    妖族之力,无法做到跨越时间,感知到循环。


    她将橖花放下,轻柔了揉了揉她发丝:“他都写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幻化出来?”


    身后三人神色各异,本觉这树灵所言过于离奇,还以为是满口胡诌,成亲?烟袅与楚修玉两情相悦,怎可能在此处与他人成过亲……


    可烟袅开了口,证实了树灵所言,楚稚清最先反应过来:“小姨,你……你的夫君不只有小叔叔一人?”


    橖花猛地看向楚稚清,又看向面前与记忆中有些不同的女子,又转头看向楚稚清:“你小姨和你小叔叔在一起了?你家族里的关系挺混乱的。”


    “那为你祈愿的瘸腿夫君是头婚还是二婚?”橖花小声问烟袅。


    “看他那趾高气昂的神态,大抵是不愿伏低做小的。”橖花回忆着那人的面容,点头道。


    “都是他。”烟袅轻声答道。


    楚稚清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他小姨并非三心二意之人。


    兰知栩垂下眼眸,指尖发颤。


    明尘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


    橖花歪了下脑袋:“你好似有些伤心,你的夫君死了吗?”


    一旁的楚稚清上前一步,捂住树灵的嘴巴,对烟袅道:“小姨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橖花皱起眉,眸底瞳仁流晕一闪而过,四周景色未变,槐树枝头多出许多融雪,满树的红绸与方才不大一样。


    楚稚清松开树灵,爬到树上,震惊地看向烟袅:“小姨,这红绸之上都是你的名字!”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阿稚,帮我看看,最高处的枝头上,写了什么。”


    楚稚清的视角看不见最高处的枝头,兰知栩轻声答道:“最高处的枝头,并未悬挂红绸。”


    烟袅闭上眼眸,指尖陷入地面的泥土中,被碎石擦破了皮。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烟袅垂着头,身形颤抖。


    若幻境中的满树红绸,是天道根据她与楚修玉的过往捏造而成,绝不会凭空多出那么一绸祈愿。


    愿她平安。


    愿她康健。


    愿她化险为夷……


    她怎么会那么蠢,相信幻境中的楚修玉是她凭空臆想,却又并未察觉,若皆是她臆想而成,那唤醒她理智的一树红绸,就不该出现在幻境中!


    楚修玉他……一直在表演着,她臆想中的他。


    他怕她察觉他是真实的,更怕她沉溺在幻境中不愿苏醒,带她来了此处,心甘情愿走向她的剑刃,成全了她,斩断执念……


    烟袅跪在地面上,无神的眼眸再难以涌出泪水,仿佛一口被晒干枯萎的废井,就连情绪都好似被稀释干涸的泉眼,她该是难受至极,痛不欲生,可那种浓烈的情绪,与她隔离开,只剩下酸楚的茫然,与恍若隔世般,难以倾泄抒发的悲伤。


    楚稚清蹲到烟袅面前,伸手抱住她:“小姨,你到底怎么了?”


    烟袅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阿稚,别担心,我没事。”


    “小槐树精,过来。”


    橖花想反驳她,可看着她那苍白的神色,又闭上了嘴,缓慢挪到烟袅面前。


    烟袅掌心落在橖花背脊上,金色灵息涌入她周身,橖花雪白的肌肤之上出现错综复杂的金色支脉,如同树的纹路。


    “谢礼,你既已经有了灵识,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体中长不大。”


    橖花错愕地看着烟袅,有些不自然地小声说了句:“谢,谢谢。”


    她说完,充沛又醇厚的灵息令她昏昏欲睡,她摇摇晃晃地回到槐树中……


    烟袅被楚稚清扶着回到马车上,明尘道试探地开口问道:“烟姑娘方才似是在确认些什么?眼下心中可有答案了?”


    烟袅轻轻颌首。


    “当日与我一同度劫之人,是楚修玉。”


    楚稚清猝不及防红了眼眶,明尘道难以置信看向烟袅。


    兰知栩喉间苦涩,面色复杂。


    三年了,没有消息,再多的不舍与遗憾,都将随着那寻不见的尸首风朽消散。


    回程的路上,马车中静谧无言。


    不知该遗憾还是安慰,又或许,不管是遗憾还是安慰,都显得无力又无能。


    回到帝城后,烟袅在楚稚清的陪伴下回了趟烟家,历经生死,曾经对于亲人的别扭与逃避不再,她能坐下与她的父亲母亲和声浅谈,眉目中带着风浪过后,足以抚平一切的淡然温婉。


    她能对着烟月的墓碑无比自然的唤出那声“阿姐。”


    回到帝宫后,她日日饮用医官送来的治疗眼疾的汤药,医官说,身体既已重塑骨血,眼疾很可能因冻伤导致,不论结果,先医治着,总有些盼头。


    楚稚清有兰知栩这个帝师教导,每日夕阳西下,会来到东宫伴她许久。


    兰知栩偶尔会来,却总是沉默不语。


    付浅和蒙适知晓她眼疾有可能恢复,时常会寻些医治寒伤的药材送过来,每次匆匆而来将东西放下又离开,心虚的不行,生怕她过问楚修玉的尸体。


    其实寻不到他的尸体,烟袅反倒更能接受些。


    如此,或许未来的某一日,那盛气凌人永远扬着下颌的青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也说不定呢……


    时光荏苒,烟袅苏醒一年后,她坐在东宫的秋千上睡着,醒来时,忽见夜幕天际之上的点点闪烁繁星。


    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后,靠在树下的谢曦晚猝不及防对上那浅淡的瞳仁,慌乱一瞬。


    随即想到对方看不见,又松了口气。


    他在烟袅的注视下,悄声走到她秋千旁,指尖一推,停歇的秋千再次轻轻晃动起来。


    “谢曦晚,你在这做什么?”


    谢曦晚僵硬住,甚至怀疑自己身上的屏蔽决失效,都未曾怀疑烟袅恢复了视觉,他不说话,试图将自己当做空气。


    烟袅看向他:“我不瞎了。”


    谢曦晚瞪大眼睛:“真能看见了?”


    烟袅点头:“非常清楚。”


    谢曦晚勾起唇:“好事啊。”他将树下的酒坛抱来,扯下腰间的水囊,将水倒出,换上酒水,而后将怀中的酒坛放到秋千椅上。


    “庆祝庆祝。”


    他说完,眸底有些泛红,仰头将囊中的酒水灌入口中。


    烟袅挑了挑眉:“看你这表情,不像是庆祝。”


    谢曦晚顺势躺在草地上:“过几日我要成亲了。”


    他说完,看向烟袅,见烟袅神色如常,眸底黯淡了些许。


    “你若不喜欢对方,尽早言明,莫要误人终身。”烟袅之所以如此说,便是注意到谢曦晚提起成亲时,不曾展露半分喜悦。


    “不算耽误,毕竟成亲之后还能和离。”谢曦晚毫不在意地道。


    烟袅拧起眉:“你脑子有疾?”


    她抬手,灵息化作长鞭,用力挥向谢曦晚。


    谢曦晚狼狈躲避,向右侧滚出两个身位:“联姻,联姻……她喜欢的也不是我,我们二人说好了,等过两年分道扬镳。”


    烟袅将手中长鞭扔在一旁,不是很理解谢曦晚与他未来夫人的超前思绪。


    “我说过的,我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奈何凭空出了个兰知栩,本公子不愿屈居人下,索性继续经商,做不成权臣,做个首富倒也不错,怎奈何,没了谢家的根基,首富也有些吃力……”


    烟袅静静坐在秋千上,听着谢曦晚絮絮叨叨他的婚事。


    他未来的妻子是青州第一商贾世家的长女,有心上人,奈何那人是个穷书生,家中不同意,二人都已经走到私奔殉情的地步了,谢曦晚将二人救下,与那女子签订了契约,谢曦晚需要她的家世做倚仗来打入青州商会内部,而他,则为二人当做挡箭牌,两年之后和离,桥归桥路归路。


    烟袅“扑哧”笑出声:“谢曦晚,你这赘婿当得实在。”


    谢曦晚哼笑一声:“五年之内,沧月地界所有商贾,定当唯我谢氏马首是瞻。”


    “谢曦晚的谢。”他补充道。


    烟袅抱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离开朝堂,当真因为兰知栩?”


    谢曦晚看向天际,没有说话。


    以往,他野心勃勃,想要在这至高无上的神庭中蹚出一条路来,哪怕溅到自己身上一身泥泞,只要能行至那最高处,全都无所谓。


    可直到他看见那桀骜肆意生来就高人一等的天之骄子,一去无归,看到蛰伏了数年,心思缜密的大皇子死在百姓的唾骂中,看到妙家令无数人赞誉的先帝后神思混乱,疯疯癫癫,看到……


    谢曦晚看向秋千上坐着的烟袅。


    看到她百般筹谋,守两日宫门,为新帝守来生机,为百姓守来盛世,可自己却……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目之所及的权术与谋略,最终都沦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箭。


    他曾在她的冰棺前对自己许诺,若她苏醒,他便留在神庭,为了心中的执念去拼上一拼。


    可这一等,就是三年,她醒了,他却连三年前那般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他不愿再将自己悬于刀尖之上,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今日进宫,是为与她告别,辞别帝城,去向他更加游刃有余的天地中。


    本想着不出声,陪她待会就离开,他的运气不错,还能与她饮上一坛辞别酒。


    “你我山水一程,往后若没银钱了,尽管来寻我。”


    谢曦晚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水,而后接着道:“不过想来我是没有送钱的机会了,你外甥是帝主,如今整个东宫都是你的,楚修玉那厮平日里最是高调,积蓄想来是一辈子都花不完……”他提到楚修玉时,特意观察着烟袅,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来。


    人总要朝前看的嘛,世上没有越不过去的坎儿,楚修玉是个值得敬佩的,就连谢曦晚也不得不承认。


    可他已经不再世上了,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


    烟袅弯起唇:“谁会嫌钱多啊,谢公子财大气粗,今日之言,我可当真了,日后手头不宽裕,定不客气。”


    谢曦晚低笑出声,肩头微颤。


    等笑够了,他又安静下来,坐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连句告别都没有,悄无声息的,正如二人在北疆,她离开了,他冒着被楚修玉的人发现的危险折返回去寻她,那一次,他自己都觉意外,不知折返回去见到她后要如何,又觉不能就这般分别,总该有个告别吧。


    那一次他扑了空,他谢曦晚记性好,最是记仇,这一次,是他先离开。


    也是他拒绝与她告别。


    谢曦晚饮尽酒囊中最后一口烈酒,抱着手臂,消失在拐角处。


    等烟袅再次回头,已经看不见谢曦晚身影,她了然一笑,足尖点地,秋千晃动着,徐徐微风拂起霜白发丝,抱起酒坛,将坛中酒水尽数饮尽。


    她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际繁星,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双目。


    次日,烟袅去了沧月殿,本想将她眼睛恢复的消息告知楚稚清,谁料阿稚并不在殿中。


    问了宫人才知,阿稚去了藏书阁。


    近年来的书籍都存放在书斋中,藏书阁位置偏僻,位于神庭东南角的竹林中,存放的书籍混杂又久远,已经废弃许久。


    烟袅走到藏书阁外,听到阿稚边整理着书籍,边崩溃对司谨大监抱怨道:“不就是功课出现了那么一丝丝小差错,老师也不至于寻这么个灰尘都成土堆的地方给朕整理吧……啊!朕到底要整理到何时啊!”


    司谨大监劝慰道:“帝师也是为了君上好,望君上成材。”


    楚稚清幽幽长叹:“望朕成材,也不至于把朕发配到此处来,老师还说,这里面所有书籍都要按顺序摆好,你看看这整整三层的书籍,光是编号都量以万计!”


    楚稚清从地面捡起一本厚重书籍:“光阴简使,壹壹贰贰,这编号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又拿起书架上另一本:“筑基基础论典,壹壹零零,完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烟袅瞳孔微缩,突然想到了系统辞别时的话。


    系统说,给她留了一份辞别礼,要她记住它的编码……


    1106,这藏书阁的书籍几万本,刚好有与系统一样的编号。


    第65章 《1106》


    东宫——


    编号为壹壹零陆的古籍, 名字已经被风霜所腐朽看不清楚,从泛黄的书页与变得晕锈的墨迹来看,已经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烟袅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书页, 书页已经被侵蚀变得软如棉絮, 好似稍用些力道, 便会碎成纸渣。


    古籍之上的字迹娟秀, 因有些模糊, 烟袅看得有些费力,好在依稀可以分辨, 烟袅看着看着,恍然发觉,这籍册, 竟是一本炼丹秘籍, 令她惊诧的是, 这古籍之上的丹药有许多都是现世已经失传, 或从来不曾听闻过的。


    在烟袅看来, 如今丹药的作用更多是用作医用或进补增修, 而这古籍上的所书写的奇特丹药包括但不限于, 控制梦境,下海如鱼,入沼若魔,通晓阴阳走九幽, 改容换声混淆男女转变种族……


    烟袅揉了揉因分辨字体而泛酸的眼眸,不由发笑, 这籍册莫不是炼丹秘籍,而是某位先人的异梦录?


    她当真是病急乱投医,若这古籍是真的, 如今世间的格局大抵是另一番景象,作恶的妖魔邪祟无处遁形,早该被清除抹灭,哪里还会苟存至今,祸乱频出。


    1106大抵只是巧合。


    她将古籍合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恰逢此时,神色疲惫的楚稚清推门而进。


    “小姨,累死我了……我感觉我现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吃土一般。”楚稚清给自己到了一盏茶,跌坐在殿中的椅塌上。


    烟袅轻笑一声:“藏书阁整理完了?”


    楚稚清摆了摆手:“别提了,藏书阁几万本古籍,再给我三日,也整理不完啊,老师当真狠心,竟如此磋磨于我!”


    “小姨,你能不能帮我与老师求求情,比起整理藏书阁,我还是更愿意背功课。”


    烟袅坐在他身侧,闻言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帝师是你的老师,他我又不是你的老师,他既罚你,我去也不好使。”


    楚稚清小声嘟囔


    :“好使的…”


    他发现了,每次小姨在时,老师便不如平日严厉,神色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小姨若能看口,老师定会饶过他这一次。


    但是,小姨分明不想帮他!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嘟囔什么呢?”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小姨,听宫人说,你将自己关在殿中一下午了,可是在研究今晨从藏书阁拿走的古籍?那古籍中写了什么?”


    提到此处,烟袅按了按眉心:“一些不着调的梦话罢了。”


    楚稚清:“神庭藏书阁到底也曾是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梦话也能被收录其中吗?”


    烟袅撑着下巴,眸底闪过思索,的确,藏书阁虽被废弃,但也不是什么书都收录,可那本编号1106的古籍实在离奇……


    “阿稚,若有人告诉你,从前的先辈们能够入海底,入魔障深渊,到达许多如今不能到达之处,宛如人境般生存,你如何作想?”


    楚稚清:“先辈们过得好开心。”


    烟袅疑惑地看着他,楚稚清道:“若能亲眼看到海底是否有传闻中的鲛人出没,魔域中的魔物又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壮硕如山,它们平时是怎么生活的……人族待的累了,就去海底,去魔域玩儿,想想就开心。”


    烟袅迟疑地道:“妖魔祸乱人族已久,若先人们当真有此能力,如今世间,或许就不存在妖族或魔域,该是会减少许多灾祸与异族乱象。”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昏昏欲睡,听到烟袅的话,强撑着精神答道:“也是,若是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就深入敌窝,将所有妖魔一网打尽,让它们再也不能作恶。”


    楚稚清闭上眼眸,打了个哈切嘟囔道:“可是,先人们那个时代的妖魔,也如现在这般猖獗吗,会不会……”


    会不会,在古籍攥写的那个时代,妖魔与人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所以妖魔才会绵延至今。


    烟袅猛地起身,是她狭隘了,还不如小小年纪的阿稚通透,看到超脱认知以外的东西,心中所想竟是用看待现世的眼光来带入从前。


    烟袅重新翻阅着那本丹书古籍,用不带疑虑的目光去细看,才发觉,这古籍之所以无法运用于现世,是因许多炼丹所用的成份经过时代变迁早已灭绝或罕遇,烟袅不免觉得可惜,可每个时代天地灵气皆有差距,万物皆有不同,这并非是人力可以留住的。


    籍册翻转到了尾页,入目的一段文字,令烟袅呼吸凝滞,瞪大双眸。


    “朋友的朋友,你好呀。


    这本古籍名为《1106》,我想,你该懂得其名字的深意。


    按道理讲,应是你先遇见了这位特别的朋友,可却是我,先看到了你的辞别礼。有感神奇,不免遗憾,这一段跨越时间的对话,注定无法得到你的回信,但你的礼物,早已备好,恭候多时。


    来世外仙山见我吧。


    带一株明艳的牡丹花,当做你的回礼。


    ——温如瓷。”


    烟袅垂眸看着这晕染着岁月风霜的娟秀字迹,难免有些好奇,书写下这段话的温姑娘又是因何结识了系统,是否与她一般,也曾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世外仙山,是兰家世代所居之处,或许兰知栩曾听说过这位温姑娘……


    烟袅将古籍珍重收好,抬眸看向窗外,见天色已晚,息了今夜去寻兰知栩的念头。


    她命人将楚稚清带回沧月殿,一个人坐在殿外的长阶上。


    这一年来派出去寻找楚修玉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残剑,尸骨,哪怕一截衣缎碎甲,都不曾寻到,好似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失望之余又心存侥幸,或许他还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受了伤,失了忆,暂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烟袅抱着膝,如这一年来许多无眠之夜,感受着耳边清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尘埃被卷起又落下,天边的月一点点挪动方向,云卷云舒,渐变渐亮。


    ……


    翌日,烟袅还未来得及去寻兰知栩,听闻妙如音出了事,这几年妙如音与朝愿一同住在妙家别院,记忆时常有混乱,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副略有疯癫的样子。


    烟袅快步走出东宫,迎面看到从宫外赶回来的兰知栩。


    “先帝后失踪了,妙家将帝城都找遍了,不曾寻到先帝后踪迹,我已经命人加派人手,去寻城外寻人。”


    “朝愿呢?”


    兰知栩:“过几日妙家家主寿辰,朝愿提前回了妙府,如今还在妙府住着。”


    朝愿还在帝城中,妙如音不可能远走。


    兰知栩看向烟袅:“妙家别院的仆从说,近几日先帝后时常以泪洗面,我怀疑先帝后恢复了记忆。”


    烟袅心下一沉。


    她思索许久,深吸一口气,对兰知栩道:“我去帝陵看一看。”


    她说完,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帝陵……


    兰知栩召来护卫:“去帝陵。”


    帝陵位于帝城郊野,自烟袅四年前假扮朝祭火烧帝陵后,帝陵的把守更为严密,守卫看到凭空出现在山下的女子,神色警惕。


    刚想上前,烟袅将东宫令牌递了出去,守卫恭敬行礼,神色不掩崇敬:“原是烟姑娘。”


    烟袅问道:“今日可有人入帝陵?”


    守卫颌首:“先帝后在烟姑娘之前刚入帝陵,说是看望先帝。”


    守卫有些茫然,暗自思索着今日到底是何日子,怎么先帝后和先太子妃接连而至。


    他这般想着,再抬眸时,已不见烟袅身影。


    帝陵被明尘道覆上了灵法禁制的结界,足有六座山峰,知晓了妙如音恢复记忆,烟袅心下有些不安,脚步越发急促地朝着先帝楚擎沧的墓碑所在之处而去……


    先帝陵墓在皇城帝陵忘周山顶,烟袅快步爬到山顶之时,看到了墓碑前那抹身着青衣的女子身影,她松了口气。


    “先帝后……”烟袅话音戛然而止,脸色苍白。


    仅一瞬间,好似就是一口呼吸的时间,没有迟疑,毅然决然,女子的额头猛地撞击在墓碑之上,鲜血迸射在墓碑上,声息瞬时戛然而止。


    烟袅闭上眼眸,缓了许久后,步伐沉重地走到妙如音身侧,将她尸体摆放平整,用手帕覆住了她满是血色的面容上。


    她背靠着墓碑坐下,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一朝清醒,所爱之人成了冰凉的墓碑,亲生骨肉被她目送坠崖,她的决绝,从恢复记忆开始,似乎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兰知栩带着护卫到达忘周山峰顶时,便见到这一幕,一人,一尸,一碑,灿阳下的茂绿山峰显得格外寂静沧芜。


    护卫将妙如音的尸体送到山下,烟袅将楚擎沧墓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走到崖边,久久未动。


    “我曾怨过她,也曾觉得她可怜,好似能理解她的决绝,可仍自恼,若我知晓她在此处之时,冲破了这里的灵法禁制,比她先一步到达此处,是不是就能拦下她。”


    兰知栩站在她身后:“你也说了,她那般决绝,今日拦得,往后又以何种理由留住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在痛苦中活着的人很勇敢,可当痛苦到达难以承受的界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朝前走的勇气。”


    兰知栩看向烟袅,她静静注视着山下,披散在背后的霜发被日色覆上一层金光,很美,可每一根染上霜色的青丝,无不是昭示着她曾经受过极致的苦痛。


    过了许久,烟袅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朝前走吧。”


    她弯起眉眼,示意他一同下山。


    兰知栩跟在她身后,眸色复杂。


    这世间风云变换,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走去,唯有她,一直在寻找着过去。


    …


    回帝宫后,烟袅便操持着将妙如音的丧仪,与先帝后先帝主合墓的事宜,待到一切都回归平静,已是半月后。


    这日,兰知栩来寻烟袅,将手中一封信件带给她,


    信封上写道“烟袅亲启。”


    “这是妙家别院的仆从整理先帝后旧物时看到的。”


    烟袅有些意外,打开信封。


    “袅袅,见字如面。


    今朝梦醒,恍然发觉时光流逝不复返,旧人不在,痛自心起却不知该与何人道,提笔时,眼前浮现初次见你,那时我尚在梦魇迷了心智,今时忆起,才意会出你藏于表象中的痛苦。


    往年偶有清醒之时,我曾想过若有一日,能亲眼见到修玉成家,见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与他未来的妻子,此生便也没有遗憾,可不曾想到,袅袅的遗憾,却是因我所致。


    袅袅很好,修玉也很好,你们二人,本就是我曾无数次设想过的样子啊,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可现在,我却只希望,袅袅只是袅袅,非我儿媳,非修玉之爱。


    错已筑成,锋利又美好的你和我,本该勇敢,有无论失去任何人都能够向前走的勇气,不该沉溺于过往。


    今日我的选择,非殉情,更非无力承受痛苦。


    我只是选择杀了我自己的同时,与酿造我这可悲的一生的仇人,同归于尽。


    这般说来,我是不是还挺有骨气的?


    袅袅,抱歉。


    袅袅,珍重。”


    烟袅看向兰知栩:“你我都错了,先帝后的离开,并非承受不住痛苦。”


    她从未见过妙如音本来的样子,可好似能透过这封信,看到曾经的妙如音骨子里隐于温婉中的锋芒。


    “她说,她杀了自己的同时,也杀了朝祭。”


    兰知栩思索片刻道:“你是说,朝祭给先帝后下了同生契?”


    烟袅颌首:“先帝后既如此说,极有可能。”


    “若真如此,先帝后当真值得敬佩,她为苍生除了最大的一个祸患。”


    “我相信她。”


    她见到了她离开时的决绝与毫不迟疑,这个答案,显然更加贴切。


    烟袅将信放到收纳重要物品的锦盒中,目光落在那本炼丹古籍上,转头看向兰知栩:“你从小生活在世外仙山,可能听说过一个名字?”


    兰知栩意外于烟袅突然问起世外仙山的人,轻声问道:“什么名字?”


    “温如瓷。”


    兰知栩向来清冷淡然的神色微变,愣了许久才道:“兰氏族谱共九籍,她在第一籍第一页。”


    烟袅茫然地看着他。


    兰知栩:“是兰氏始祖…”


    第66章 上仙山下九幽


    秋日映在经年不散的冰雪山脊, 银沙闪烁如星芒,如鬼斧神工般令人心神震撼的连绵山峰,天地相连宛如一只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巨物, 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映衬得如此渺小。


    烟袅站在山下, 饶是已看遍了世间风景, 看到这壮观又磅礴之势, 也无法压制住心神震荡, 昆仑神山曾为人族禁地,地势险恶气候极端, 天地灵蕴充沛到人族躯体无力承受,在兰家之前,无数顶尖修士意图窥其山峰景象, 皆有去无回。


    烟袅还未靠近, 便感知到由山间向外溢出的异常充沛的灵息, 如今她已跨入神尊境, 只依稀觉得脚步发沉, 而跟随她而来的数名隐卫, 早已脸色发白, 眼下连稳住身形,都需依靠自身意志力强撑着。


    “你们无需硬撑,原路返回,寻个安稳之地等我。”烟袅对身后众人道。


    付浅按了按发胀的额侧, 还想硬撑:“姑娘,我等为护你而来, 怎能独自返回。”


    “你们无法适应此地,又怎谈得上保护我?我来此又非寻衅滋事,带着你们反倒令人多思多疑。”


    付浅忠心可见, 性子却实在憨执。


    烟袅皱起眉:“这是命令,付浅,带着所有人原路返回,待我回来,少了一人我拿你试问!”


    付浅见烟袅不耐,也不敢再多言,指挥着身后隐卫原路后撤。


    烟袅见人离开才松开眉间褶皱,独自向通往仙山的狭路走去。


    脚下怪石嶙峋,动辄便有碎石滚落,烟袅为避免迷路,每行一段路程便做下记号,眼下是晌午,依稀可辩别方向。


    兰知栩说过,昆仑神山地界中皆是迷障,兰氏族人的身上皆带着独制的避障丹,因此可运用灵力来去自如,而外界人士,若贸然运用灵力,会导致迷障入体扰乱神智,从而迷失在这叠栾的峰谷间。


    烟袅从兰知栩口中得知,兰氏一族之所以能世代居于此处,便是因炼丹籍册上的那位温姑娘,她是这世间数代难遇的炼丹奇才,所炼丹药蒙阴兰氏数代,炼丹一道因她存在而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又因她的离开而渐渐没落。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牡丹盆栽,因此处浓郁的灵力与瘴气,牡丹花瓣隐有软颓之势,她如今才上行不到十分之一,等到山巅,这牡丹怕是要颓了……


    烟袅挣扎一瞬,还是动用了些许灵力,灵力编织成保护罩将牡丹与山间气息隔离,那位温姑娘让她带株牡丹当做回礼,她既来了,又怎么好送她一株枯萎牡丹。


    山间的日色暗得很快,落日的余晖被峰顶挡住,烟袅所在之处再也没了光线,运气不好,今夜星辰与月色被云层遮掩难辩,灵息源源不断输送至牡丹花,哪怕仅运用了微弱灵息,烟袅仍觉步伐变得虚浮,头重脚轻。


    她撑着身体,寻了个粗壮古树,查探周围没有什么昆虫蛇兽,便靠座在古树下歇息。


    昆仑神山的危险并非虚构,烟袅自也是敬畏的,靠着古树停留一夜,无法运用灵力,尽管身上着厚重的裘衣,夜晚寒凉依旧令烟袅睡得不安生,次日日升,朝晖将烟袅的睫羽上薄薄的冰霜融化,她观测了下牡丹花的体征,见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抱起牡丹花,继续赶路。


    一夜的休整并非令烟袅的不适减轻,头重脚轻之感扔在,每走几步便要歇上片刻,意识也有些浑噩,周遭一切宛如梦中般,走着走着,烟袅看着被自己刻过记号的古树,幽幽叹息一声。


    还是迷了路……


    她停在树下,强撑着清醒思索着路经,山间怪石树木与景色大同小异,唯一变得只有天际的艳阳,如今日头初升,东方位,记号的所指方向正相反,晌午前她需背荫而行。


    烟袅用力咬了下舌尖试图令自己的思绪更清醒些,长长舒了一口气,提起步子。


    晌午,烟袅按照太阳的方位转变了方向,长时间赶路,脚下碎石将鞋底磨得越发单薄,脚底也胀痛,她抬眸望着直冲云霄的山巅,不迷路的行况下,日夜兼程,她还需七日才能到达峰顶……可昼夜温度相差较大,不运用灵力的情况下,夜间霜寒实在难挨。


    烟袅垂眸看向怀中的牡丹花,花盆中的一株牡丹花变


    作了两株,烟袅苦笑,看来她吸入的瘴气比她想像的还要多,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瘴气入体最为致命之处,并非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因瘴气所导致的幻觉会令她难以辩别路经与方向,眼前既已经出现幻觉,只怕是她再是强撑着精神,也会迷失在这山路中。


    若是如此,只能搏上一搏……


    烟袅闭上眼眸,额间金印不断闪烁,身体周身金芒大盛,瞬时化作一道流光向山巅直冲而去。


    “砰!”烟袅坠落到山腰,昆仑山浓郁的灵蕴入体引得内里灵力紊乱,瘴气也令烟袅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她将盆栽洒落的土壤重新归拢,眼看着土壤中一条条蛆虫爬到自己手腕上,知晓是幻觉,仍不免觉得恶心。


    周遭的巨树好似活了过来,藤枝如同一条条恐怖的巨蟒在地面蠕动向烟袅而来,烟袅已经不知周围的奇观到底是这昆仑山的诡谲,还是幻觉。


    她护好牡丹花,脚步踉跄的躲避着脚下的枝藤,那些枝藤似是知晓烟袅躲避的路经一般,紧紧追逐着烟袅而来,烟袅施展灵力,快速向前跑去,那枝藤实在难缠,数量还在变多,死死纠缠在烟袅身后。


    耳边簌簌冷风呼啸,烟袅突觉不对,她身处林间,风意不该如此强烈……


    她紧急停住脚步,攥紧掌心,不再动作,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些粗硕枝藤向她袭来。


    近在咫尺间,烟袅咬住牙,依旧强撑着心底的惧意未动。


    直到枝藤在碰触她那一瞬,化作空气,烟袅松下心神,原是幻觉……


    她垂眸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她脚下正踩着陡峭巨石,仅差一步,便要从这万丈山腰滚落下去……她方才若没觉察出风意的不对,此刻只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烟袅将脚从巨石上挪开,刚想从此处离开,便听到一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而来,数不清的凶狞雪狼由远而近。


    烟袅面色一变,她不知此刻是不是又是幻觉,可她不敢赌,她握紧拳,灵力化作长剑。


    动用灵力,产生幻觉,再动用灵力……这似乎是个死循环,只要她无法登上山巅,如此循环往复,她只怕是要耗尽灵力困死在这里。


    古籍之上所言的那些去往昆仑神山而再也不曾现世的修士们,大抵便是如此。


    她死死盯着那些向她悄然逼近的雪狼,握紧手中长剑,下一瞬,那些试图靠近她的狼竟呜咽几声,低垂着的狼尾抖了抖,略显狼狈地四散而去……


    烟袅懵然一瞬,目光落在地面,庞大的阴影将她的影子遮盖住,也将面前数百米光影遮盖住……阴冷森然的气息顺着脊背直冲脑壳,头皮发麻。


    她缓缓回过头,呼吸凝滞。


    那是一只玄色巨蟒,烟袅若未曾看到那些雪狼夹尾而逃,见到此种遮云蔽日的巨物,定会以为它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巨蟒身上闪烁着寒芒的磷片,一片便足有五寸之长,它半竖着身子俯视她,血色竖瞳隐于云层间,分叉的舌腔波动一瞬,这座古老神山竟震颤了一瞬,无数叶落……


    烟袅从未见过,听闻过如此巨大的蛇或蟒,哪怕是异录古籍,也从未有贴切这东西的记载,她抱着牡丹花,后退一步。


    见那蟒蛇没有反应,又退后了好几步。


    正准备施展灵力开溜,几道流光落在烟袅面前,身着白色道袍的几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看到烟袅面前的蟒蛇,恭敬地跪地叩伏:“拜见护山大人。”


    巨蟒赤色的森然眼瞳盯着烟袅,准确来说,是盯着烟袅怀中的牡丹花。


    几位老者一齐看向烟袅,其中一位脸上满是沟壑的白发老者轻言问道:“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烟袅警惕地看着他们,那长老见烟袅神色,心知她眼下因瘴气,难以分辨现实幻觉,他拿出清瘴丹与避瘴丹递给烟袅:“姑娘无需多虑,服下这两枚丹药,便可神情气明。”


    烟袅迟疑一瞬,想着眼下的境地已是坏到极致,她吸入的瘴气太多,只能赌一把了,她将两枚丹药服下,丹效立见,脑海中的浑噩之意瞬时消散,这才相信眼前几人是真实的兰氏族人,心中松了口气。


    烟袅看着老者腰间刻有“兰”字的令牌,她来此之前听兰知栩提起过,兰氏令牌按族中地位来划分,分别是无色令,玄色令,和赤色令,赤色令代表着兰氏家族资历最为身后的一众长老,眼前这长老身上的便是赤色令。


    她对那长老道:“我来寻人。”


    几名长老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意外,隐含激动:“姑娘要寻之人姓甚名谁?”


    烟袅也不知几人会否相信自己,但那温姑娘并未给她留下半点说服兰氏族人相信她的密语……


    “温如瓷,我与温姑娘有约,特来此地寻她。”


    她一个后人,张嘴就寻人兰家的老祖宗,别说旁人,就连烟袅也觉有些离谱。


    令烟袅意外的是,几人面露喜色,非但不觉离谱,甚至还半点不曾疑惑。


    “烟姑娘随我等来。”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们怎知我姓烟?”


    为首那名长老含笑道:“自是始祖的交代。”


    他看向烟袅:“烟姑娘可是纳闷为何我几人应承的这般轻易”


    烟袅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转过看向那巨大的蟒蛇:“护山大人曾是始祖的器灵,也算是灵兽,一直生存在崖谷的岩隙中,它留在此处,便是一直在等着烟姑娘现身,不会错。”


    烟袅看向俯瞰着她的蟒蛇,方才山脊的震颤,原是它在召唤兰氏长老前来,她对蟒蛇微微颌首:“多谢护山大人。”


    巨蟒缓缓转身,消失在崖壁。


    “可它又是如何知晓我便是温姑娘交代之人?”


    烟袅好奇问道。


    那名长老抬手拂了拂烟袅怀中的牡丹花的叶子:“这昆仑山灵气充裕,山巅可俯瞰世间,风景美观百花齐放,哪哪都好,就是唯独缺少了始祖钟爱的牡丹花,始祖当初也做了不少努力,可这花中之王大抵是贪恋凡景不喜这僻静之处,无论如何也是养不活的。”


    “兰家没有牡丹,外人来此,更是不会无端带着牡丹前来,就是有那头脑清奇的,又有何人明知瘴气危险,仍不顾自身安危,运用灵力护着一盆牡丹艰难前行呢?我家始祖留下话来,烟姑娘是要给她回礼的,若有朝一日烟姑娘到了,就算您姓烟,这牡丹枯萎了,您想要的东西,也是万万不会给您的。”


    烟袅垂眸看向牡丹:“温姑娘为我保留之物,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与时间,想要的回礼仅一株牡丹,连这都无法顺她心意,我又有何脸面来此见她。”


    历经数代,那护山蟒兽与兰氏族人都记得会有一位烟姑娘到此,哪里能是易事,温姑娘留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亦不知当年是如何郑重交代后人。


    烟袅正是知晓其中不易,才不惜吸入瘴气也要护住这株牡丹不凋零败落,哪怕温姑娘见不到这牡丹,她也不想她的回礼有半分敷衍。


    只是没想到,温姑娘的密语,竟是这株牡丹。


    烟袅跟随几名长老飞身行至山巅,落地时,看到了隔离于世外的兰氏族人所生存之地,灵蕴现行于云雾间,巍峨的群宫隐于缥缈烟云,恰似传说中的云顶天宫般,神秘莫测美仑美幻。


    雾色间几道身影缓缓而来,行至烟袅面前时,烟袅注意到几人的令牌皆是与身后几名长老相同的赤色令,为首的苍老女子在烟袅面前站定,满是沟壑的凌厉目光落在烟袅怀中的艳色牡丹上。


    “原以为老身这把年纪,许是等不来始族留下的牡丹之约,没曾想老身运道倒是极好,能够在存世期间亲眼看着祖上的遗愿了结。”


    烟袅欠了欠身:“晚辈见过兰老夫人。”


    方才她便察觉,虽同样带着赤色令,她身后几位长老见过这位之时,神色变得万分恭敬。


    兰老夫人是兰氏的掌权者,这等不怒自威的感觉,烟袅只在先帝主身上见过。


    兰老夫人兰微霜:“烟姑娘眼明心灵,只一眼便瞧出老身的身份,不愧是始祖所等之人。”她说着,指尖轻轻拍了拍烟袅的手背,一触即分,眸底展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世间唯一阶级神尊境之人,竟是烟姑娘。”


    她说完,摇头笑道:“昆仑迷障重重,饶是这世间顶尖修士都寸步难行,毕竟这全天下能在没有避瘴丹的情况下行至山腰被护山大人所感知之人微乎其微,


    先前我等还忧疑始祖所等之人,或早已迷失在山下的瘴泽中化作白骨,这才历经数千年都未曾出现。”


    “也怪道,始祖早已预料到烟姑娘有足够能力遇见护山大人了不成……”


    烟袅垂下眼睫,温姑娘身边有1106在,应是知晓她已进阶神尊境。


    兰微霜:“罢了,始祖行事,总是我们这些庸碌凡人无法思量出结果的,就如整个兰氏一代又一代知晓此事之人,又哪里会想得到,她等的人,竟是个在她离开后,几千年后才出现的年轻姑娘。”


    “烟姑娘跟我来,老身这就带您去见始祖。”


    兰微霜带着烟袅向东而行,并非烟袅先前瞥到的兰家所居之处,而是踏上了云舟,飞往另一座山巅。


    云舟在空中行了一炷香,落在一望无垠满是冰霜积雪的峰顶。


    烟袅在云舟上便注意到这座峰顶似是被结界所覆盖,地面的雪粒洁白无尘,呼啸冷风拂过,雪面却无半分微动。


    兰老夫人抽出发间银钗刺入指尖,血珠凌空,她手腕一转,宛如星盘般的金印出现在烟袅面前,血珠落在金印之上,霜雪滚腾,一道弘光自峰顶绽开,撕裂了此处的天地般,地面震颤不停。


    烟袅揉了揉被弘光刺痛的眼眸,再次抬头,原本除了冰霜与积雪不存一物的广阔地面上竟出现了一座磅礴的石筑宫殿!


    烟袅跟着兰老夫人等人一同向那座宫殿而去,随着石门打开,漆黑的宫殿瞬时灯火通明。


    随着兰老夫人走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后,终于到达了一间冰雕玉室中,室中玉碑攥刻道:“温氏阿瓷之墓。”


    墓下有许多冰晶霜花,盛开绽放无比鲜活。


    烟袅的目光落在“温氏”二字,兰老夫人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开口道:“从前世外仙山并不只有兰氏族人居住,也有一支温氏族人在此,世事变迁,跟随始祖来到此地的温氏族人本就人丁稀少,各个沉迷炼丹技法,始祖离开后,更有许多自请下山去物源丰富处寻找丹草,此去便不曾回来过,渐渐的,历经数千年,这世外仙山上也只剩下了我们兰氏。”


    烟袅将怀中的牡丹放到墓碑旁,对着墓碑轻声道:“温姑娘,经隔千年,憾此生无法与你相逢一面,也憾无力与你回信,好在不负你所托,将回礼带到,愿你生生世世如同你所钟爱的牡丹,明媚盛放,惊伦绝世。”


    烟袅刚拿起一旁的线香,还未点燃,被兰老夫人阻住。


    “不急,待烟姑娘取过东西再为始祖燃香一炷。”兰老夫人看向墓碑之下的香坛:“这香坛下的隔室便是存放始祖留给烟姑娘的要物之处,始祖的遗信曾言,烟姑娘知晓该如何打开这香炉机关。”


    烟袅垂眸看去,香炉底座雕刻着古文数字,她抬手转动起香炉底座,将刻有1106的位置与凹槽处一一对应,轰隆隆——


    尘灰肆起,香炉下的石台一分为二,四四方方如铜鼎大小的隔室中,积满尘灰的玉匣落入烟袅眼中。


    她弯腰捧起玉匣,将尘灰拂落,却迟迟未寻到玉匣的开关。


    兰老夫人将尚未结痂的指尖挤出血珠来,滴落在玉匣之上,玉匣周身金光弥漫。


    “为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因缘巧合得到此盒,这玉匣需兰氏每一代当权族长的血液才能打开。”


    烟袅手中的玉匣缓缓打开的一瞬,一股极为浓郁的香气蔓延至整个墓室中,烟袅吸了吸鼻子,有花香,青草香,药香,还有许多不明气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她拿起玉匣中的金丝囊袋,袋中有许多瓶瓶罐罐,她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玉瓶之上写着“入冥丹。”


    一旁的兰老夫人震惊地看着烟袅手中的瓷瓶:“入冥丹是始祖所创丹药,自从始祖离开,再无人能制成入冥丹,不出千年,制作入冥丹的配方天隼目,也消迹于世,往后经年,就连兰氏的族人都无从知晓传闻中那能以人身入九幽的入冥丹到底是传说,还是真有此神迹灵丹……”


    “烟姑娘,可否给老身观祥片刻?”


    烟袅将瓷瓶递给兰老夫人,兰老夫人打开瓶口堵塞嗅了嗅,满是皱纹的眼眸缓缓瞪大:“老身不曾见过入冥丹,但此丹历经数代,竟如同新出炉的丹药般药息中带着炉火之气,灵晕充盈,实在,实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烟袅从金丝囊中又掏出一个瓷瓶,注意到瓶身刻有1106字样,这才明白过来,丹药是温姑娘准备的,而这度过数千年而不腐朽,能保留丹药药性的瓷瓶,是系统的辞别礼。


    烟袅看着手中瓷瓶,轻声念道:“避瘴丹。”


    兰老夫人顾不得礼数,将烟袅手中的瓷瓶打开嗅了嗅:“是避瘴丹……”她看向烟袅:“但始祖所制的避瘴丹与如今兰家的避障丹不同。”


    烟袅挑了挑眉:“有何不同”


    “如今兰家的避瘴丹缺少了一味配方,是以只能令兰氏族人在这昆仑来去自如,老身曾在族中典籍看到过,昔年始祖所制的避瘴丹,是以魔域圣物离岸花为主药,因此这避瘴丹不仅能在昆仑来去自如,亦能生存于这世间瘴沼最为浓郁之处——魔域。”


    兰老夫人拿着瓷瓶的手有些抖,入冥丹,避瘴丹,这些只存在于典籍或传说中的异效丹药,竟在数千年后的今日重新现世,纵使她清心寡欲在这世外仙山一世,如今亲眼看到了这等神药,也难免生出几分贪婪来。


    兰老夫人盯着烟袅手中的瓷瓶许久,忽而叹息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烟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不知便不妄,她们兰氏屹立至今,首要便是摒除一个“贪”字,更何况这位姓烟的姑娘是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万全把握将一个神尊境留在此处,丹药之事一旦泄露,兰氏恐遭灭族之难。


    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卖这唯一的神尊境修士一个好,好过与之结仇。


    烟袅自是知晓兰老夫人在想什么,此种灵丹,就是她的祖上流传之物,也难说会全然慷慨的拱手让人,她能理解兰老夫人,也感恩她心胸宽广,令她少了许多麻烦。


    她将两瓶丹药放在一旁,又将金丝囊中剩余几个瓷瓶拿出。


    “祛秽丹。”


    “避水丹。”


    “易容转络丹。”


    烟袅怔怔地看着几个瓷瓶,她没想到前些日子还在质疑温姑娘那本炼丹古籍之上的丹药皆是梦话,今日就得到了这些在她看来效果过于离谱的丹药。


    她将视线落在装有入冥丹的瓷瓶上,睫羽微微颤抖,通晓阴阳入九幽…


    烟袅将瓷瓶收好,而后点燃一炷香,轻声对墓碑道:“温姑娘,多谢。”


    她给了她一条寻找楚修玉的路。


    待香燃尽,烟袅离开墓室,每个瓷瓶中有三枚灵丹,烟袅将每种灵丹分别拿出一颗,离开昆仑时,交与了兰老夫人。


    如今的世间在炼丹一技之上没落已久,兰家虽非炼丹起家,但因着温姑娘的缘故,世外仙山有着世间最为齐全的炼丹典籍,哪怕有许多配方已经消失,可若这几枚失传已久的灵丹能够为炼丹一道有些许助益,定是非兰家莫属。


    “烟姑娘,这……”兰老夫人看着几枚灵丹:“这丹药是始祖给你的,我们怎么好收下……”


    烟袅弯起唇:“兰老夫人,兰氏数代将此事铭记于心,我才有机会进入此处,拿到温姑娘留存的东西,晚辈感激不尽,这几枚丹药是你们该得的,晚辈初入兰氏,来得匆忙,深知上山路途凶险便不曾给老夫人您准备见面礼,还望老夫人收下这丹药,不嫌晚辈借花献佛便好。”


    兰老夫人微微动容,说是借花献佛,实则这几枚丹药之珍贵,远远比得上世间任何至宝……她认真地看着烟袅:“烟姑娘,如今你已神尊境,日后大抵也不会有什么无法解决之事,虽如此,老身仍要允你一个承诺,倘若烟姑娘您日后有需要我兰氏的地方,只要开口,我兰氏定会倾力相助,以报今日姑娘赠药之义。”


    烟袅欠了欠身:“老夫人客气了。”


    兰老夫人道:“烟姑娘今日到我世外仙山,不如就在此处住上几日,观一观昆仑之景?”


    烟袅摇头:“多谢老夫人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其他事,需尽快下山,便不叨扰了。”


    兰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烟袅身形一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她看向云层中渐远的那道光影,对身后几名长老叹道:“后生可畏啊…”


    有实力,懂


    礼数,心思澄澈却知世故懂人情。


    身后的长老道:“听说阿栩喜欢的女子也姓烟,莫不是……”


    兰老夫人踏上云舟:“正是此女。”


    “阿栩也是个好孩子,可到底是太过端正,比不得那位太子殿下讨人姑娘欢心。”


    长老:“那位不是已经……如此看来,阿栩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兰老夫人摇头:“修行一路难如登天,千番苦楚,你可知为何这条路难又苦,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奔涌而来?”


    她看向云舟之下的万丈深渊:“因着不认命。”


    “挫骨折筋修成金刚之躯,当能感知到天地灵蕴的那一刻,无论发生何事,生死离别,尽管会痛不欲生,会茫然无措,可只要不愿放弃,日久天长,总会寻到一个转圜之机。”


    “这便是成为修士,最浪漫的一件事。”


    ……


    一个月后,幽冥,鬼川河畔。


    付浅看着远处奔涌翻腾的无尽黑水,目色复杂地对烟袅道:“姑娘,您当真要入鬼川,下九幽?”


    传闻中,鬼川黑水由怨气恶魂凝聚而成,曾有人意外跌入,黑水只浸湿了一双腿,被拉上来时,皮肉尽褪,一双腿只剩下了被腐蚀的乌黑的腿骨。


    鬼川河中的怨灵恶魂是真得会食人血肉的……


    烟袅颌首,她要去,鬼川下的九幽是无数亡魂转生之处,只有证明楚修玉并未到临过此处,她才能安心寻找他,往后哪怕是一年,五年,十年,她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也绝不放弃。


    “可若太子殿下已经转世投生了呢?”付浅问出这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烟袅垂下眼眸:“那我便不去寻他了。”


    楚修玉若已经投生,那他便不再是,她爱的,爱她的楚修玉了,他会有新的人生,她……也该死心了。


    烟袅服下入冥丹,缓缓走入鬼川河。


    付浅看着烟袅身影逐渐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对身后的隐卫道:“都打起精神来,一旦鬼川周围有异动,立即来报!”


    烟袅经历一瞬的窒息后,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极为轻盈,随着河水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稚童的声音:“此种灵体怎么从未见过?师父,你快来看!”


    片刻后,烟袅睁开眼,对上一张几近透明的熟悉面容。


    “看着有些面熟。”青年歪了歪头,眯起眼眸。


    烟袅皱眉:“月殊?”


    他一个血冥宗少主,为何会沦落至鬼川下?


    月殊:“你是何人,为何知我名姓?”


    烟袅恍然,这最后一次循环,她远离了剧情,也未曾去寻幻形的月殊麻烦,他没有循环的记忆,自是想不起她。


    烟袅起身,月殊和稚童围着烟袅转了一圈:


    “你不是亡魂?”


    “你还没死透?”


    烟袅看着二人:“你们是何身份?”


    稚童拍了拍胸脯:“我和师父是引渡人。”


    引渡人,顾名思义,引渡人间而来的亡魂前往九幽转世投生。


    月殊盯着烟袅许久,越看越觉得似是从哪见过,可具体又想不起到底有何纠葛。


    “你方才叫了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烟袅随口编了个谎话:“你是血冥宗少主,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从前远远瞧见过你。”


    月殊恍然大悟,倒是他身侧的稚童瞪大了眼睛:“师父,原来你在人间那么厉害,连不相识的人都听闻过你的名号!”


    月殊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他刚说完,便听烟袅问道:


    “你这般厉害,为何沦落至此?”


    月殊神色凝固,被落了颜面般烦躁道:“本少主运气不好,度劫大妖之时被护法背刺,被雷劈成了焦灰,再睁眼便到这了。”


    稚童道:“师父到哪都是最厉害的,冥河大人说了,师父不是第一次当亡灵,有经验胆子又大,做这引渡人最是合适。”


    月殊:“……听他胡说八道,没准是这幽冥实在缺人手,把你我两人忽悠过来了。”


    “……”烟袅难得有些心虚,月殊的确不是第一次当亡灵,他在土山镇外的山上还做了许久的怨魂。


    “你说是何人背叛你?”烟袅问道。


    月殊嘟囔道:“那该死的艳奴,最好别让本少主在此处碰见他,倒是非得把他浸入黑水中泡他七七四十九日!”


    烟袅扬了扬眉梢,朝烬?


    她后来听付浅说过,楚修玉从很早开始便将朝烬囚了起来,该不会这般巧,刚好赶上月殊度劫之时,身为护法的朝烬被楚修玉抓走了吧?


    烟袅看向月殊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好歹是书中反派男二,这也太倒霉了。


    月殊匪夷所思地看着烟袅:“你既没死,是如何到达了此处?”


    烟袅轻咳一声:“我有我的办法,有劳两位引我进入九幽了。”


    月殊与稚童对视一眼,下一瞬,魂体被灵力化作的流盈绳索捆住,烟袅踏上渡灵船,对二人摆了摆手:“不为难你们了,我自己去便是。”


    第67章 半截残剑


    九幽。


    来来往往的魂差时不时侧目看向忘川桥上的女子, 转生河的斑斓虹光映在她精致的侧颜上,女子面无表情宛如一樽雕像。


    “她已经站在此处七日了,不知在看些什么, 寻些什么……”魂差缺少三识, 看不出这女子并非亡魂, 只以为又是一不愿转世的可怜人。


    冥河站在桥下, 听到魂差的禀报后, 将视线落在忘川桥上。


    恰逢那女子也转头看过来,只一眼, 冥河便已断定,是个麻烦。


    他默默后退一步,琢磨着赶快躲回转生河中, 只可惜那桥上的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转瞬间便已出现在他面前。


    冥河本是助亡魂渡转生河的长青龟, 活了万年之久, 熬没了上一任河神, 走了大运成为冥界新河神, 他没什么远大志向, 也没什么本事,不求将冥界打理的井井有条,但求不犯什么大错。


    冥界有一套自己的规行法则,一切按部就班, 冥河多数时间龟缩在转生河中沉眠,偶尔缺少人手, 他去寻些符合条件的亡灵差使算是对得起自己河神的名号。


    鬼川河将外界与冥界阻隔成阴阳两个世界,向来互不干预,上一次有非亡灵到临此地, 还是数千年前……冥河打了个寒颤,上一任河神可就是陨落于那场劫难中,他虽已活了万年,可他还不想死……


    冥河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缄默不言的女子,抬手默默将横亘在脖颈的灵剑推远了些:“有,有话好说,姑娘莫要冲动。”


    烟袅打量他许久:“你便是掌管冥界的河神?”


    冥河险些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龟孙泄露了他的身份!


    烟袅在此观察了七日,这些魂差神识不全,三言两语便将此位河神的底细套了个干净,烟袅歪了下头,只觉这河神的胆魄比听闻的还要小。


    “我寻一位故人,特来此地借河神大人的生死薄一观。”


    冥河连忙摆手:“这可不行。”


    “为何不行?”烟袅眯起眼眸。


    冥河毫不犹豫地道:“上一位河神说过,这生死薄就是死,也不能让外人瞧…”


    烟袅勾了下唇角:“那你想死?”她说着,手中灵剑化作巨大


    的铁锤,额心金光弥漫,铁锤之上萦绕着赤色雷电。


    铁锤从烟袅手中转了一圈,烟袅看向躲得远远的魂差:“我这引雷锤,一锤砸得你冥界魂差神魂俱散,两锤断了你这忘川桥,三锤……”她拍了拍冥河的肩头:“你猜一猜,我用几锤能将你这万年龟壳砸得稀巴烂?”


    冥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巨锤之上的赤色雷电,这是赤云劫雷的雷霆之意……


    此女竟是神尊境修士?


    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姑娘既已步入神尊之境,那你我皆是被天命选中之人,同为天道效劳,姑娘又哪里算得上是外人呢,不就是生死薄吗?好说好说…”


    冥河身后的魂差茫然地看着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河神大人简直没有半分骨气!


    他不赞同地看着冥河:“河神大人,不就是神尊境吗,您也是神尊境,你怕这个无理的女子做甚……”话未说完,魂差的嘴巴被冥河捂住。


    冥河对着烟袅笑道:“这魂差是个傻的,你该是了解,这些魂差都缺点脑子。”


    他说完,瞪了魂差一眼。


    笑话,他这个神尊境可是端靠命长熬出来的,此女子这般年轻便已步入神尊,定是个无心无情的狠人,往后说不定还能进阶真神,今日就算与她斗个平手,日后她进阶真神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他一个好端端的长青龟,步入神尊境宛若新生,还有万把年活头呢,不过一个生死薄,人死不能复生,她看一眼又改变不了什么,他的龟壳可金贵的紧,万不可被如此狠人惦记上!


    “姑娘随我来,看了生死薄可就不能打我龟壳的主意了。”


    烟袅手中的引雷锤变小,被她扛在肩上,闻言弯起唇:“河神大人放心,我看了生死薄便离开,绝不在冥界逗留。”


    冥河带烟袅走入一方僻静亭阁中,唇边默念咒语,掌心出现一本籍册,桌案就在身侧,他却将籍册放到了地面上,烟袅来不及不解,便见籍册不断变大变厚。


    直到足有半个亭阁高时才停歇变换,冥河拂袖,倒在地面的籍册竖立起来。


    烟袅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将亭阁中的空间占有大半的生死薄,冥河道:“生死簿事关重大,若化为原本大小太过引人注目,如今还不足原册的一成之大,上面字迹难免会有些耗费眼力,姑娘需多些耐心才好。”


    烟袅试探翻了一页,顿时被生死薄上宛若蚁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萦绕得头晕脑胀,这些字迹甚至还发着浅淡的光,更加费眼。


    她揉了揉眼睛,直接将比她还高大的生死薄翻到最后一页,轻声问道:“河神大人可知这一页上的名字足有多少岁月?”


    冥河思索片刻:“这一页的亡灵记录,大抵是有一年左右,我也不是很确定,每逢人间不太平,死去的人数不胜数,这一页也可能只是一月的亡灵记载。”


    烟袅想到昔年楚齐利用邪宗与妖魔造下的祸事,那一次死去的人不少,却比远不如战争灾殃丧失的性命更多,她从末页向前翻转了六页,如今据楚修玉失踪已经四年之久,一年一页,多出的两页算上那场祸乱丧命的亡魂,六页大抵也足够了。


    烟袅认真仔细的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冥河欲言又止,其实不用如此费力,作为掌管冥界的河神,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生死簿中每一个名字他都铭记于心,她只要将所寻之人的名字告知他,他便知晓那人是否渡过转生河。


    冥河又想到她方才威胁于他,默默闭上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习性,她对他堂堂河神大人如此无理,就算被这生死薄上的魂力灼伤了目也是应得的代价。


    冥河欣然走到一旁坐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打了个哈切,闭上眼眸。


    再次醒来时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女子的双目布满血丝,瞳孔泛起灰白,远不如先前那般明亮有神,他缓缓蹙起眉,她不是神尊境吗?这双眼竟如此脆弱?


    已过了五六个时辰,烟袅也只看了两页的亡灵记载,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用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几乎贴在生死薄上,可那泛着光晕的字体满是重影,良久才能分辨出一个名字。


    冥河有些慌了,万一这女子寻不到人,眼睛又坏了,她不会发疯吧?


    他咳了一声,犹豫着开口:“姑娘,你可将你所寻的名姓告诉我,我帮你瞧?”


    他说完,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看去,只见那女子抬手抚在一个地方不知多久,像是丢了魂一般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听她颤声道:“我看不清了,麻烦河神大人帮我瞧瞧,这是什么名字。”


    冥河起身来到烟袅身侧,顺着她指尖落点,开口念出那个名字。


    “姓楚,名修玉,被魔域野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畔而亡。”


    “此人竟是人皇之子……”冥河不解道:“不该啊,托生帝族之人的气运该是更为浓重些,这魂力怎地与寻常人别无二致……”


    “生死薄上的名字,不会出错,是吗?”


    “自然,当他出现在冥界,亡魂魂力被生死薄感知,他的名姓与生平便会出现在生死薄上了。”


    他说完,见女子已经走出亭阁,冥河收起生死薄快步跟上:“姑娘,这生死簿你还看吗?”


    “不看了。”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好似隐含着被连绵阴雨包裹着的窒息。


    冥河迟疑问道:“难道方才那个名字,是姑娘所寻之人?”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见对方停下脚步,半垂着的眼眸因魂力的刺激而涣散,她对着他欠了欠身:“多谢河神大人,先前是我寻人心切,多有得罪,河神大人莫怪。”


    她变得如此有礼,冥河还有些不习惯,看她神色,已经猜出了那名字便是她所寻之人,冥河看向她无神的眼睛,又觉自己有些过分,心中愧疚。


    “你在此处等等,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冥河说完,消失在原地,烟袅却并未如他所言在原处等他,步伐缓慢地向来时的引渡河而去……


    “你还敢出现!”被魂差松绑的月殊和稚童刚将新的亡灵渡至九幽,便见烟袅出现在河边。


    月殊气得跳下船指着烟袅,稚童拦住月殊:“师父别冲动,咱们打不过她。”


    月殊抱着手臂,视线触及烟袅半阖着的眼眸,皱起眉:“你来九幽到底做什么了?眼睛怎地还瞎了?”


    烟袅踏上船,缓缓坐下:“眼睛瞎了,对付你也是手到擒来。”


    月殊:“你!”


    稚童观察着烟袅的眼眸:“师父,她的眼睛被魂力侵蚀的很严重。”


    月殊忽略心底无端升起的担忧,暗骂一声:“活该,谁让你不知死活擅闯冥界。”


    他都如此说,她好似半点不在意,静静坐在船头:“走不走?”


    月殊磨了磨牙,不知自己为何一见到她就十分憋闷难消,不情不愿踏上草船,拨动船桨返程。


    回到了鬼川下方的幽洞,烟袅刚下了船,冥河出现在她面前。


    月殊和稚童恭敬道:“河神大人。”


    冥河颌首,看向烟袅,将手中半截残剑塞入她手中:“亡灵初到冥界前七日的样子是死去时的模样,姑娘所寻之人我有印象,他那时……”冥河顿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口他所见到的那位当时的模样。


    “他的魂体曾落入过黑水河,我们的魂差实在鬼川旁寻到他的,他守着残剑不愿入冥界,这残剑便被魂差一同带了回来,姑娘既是故人,便将此剑带回去留作念想吧。”


    烟袅抚摸着剑身,摸到剑柄处刻有的“楚”字,指尖颤了颤。


    “谢谢你。”


    她说完,将残剑抱在怀中,一滴泪自眼尾落下,缓缓向幽洞外走去。


    三人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月殊看向冥河:“河神大人,她寻的人是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冥河:“不惜下九幽来寻人,寻得还是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公子,自是所爱入骨之人。”


    稚童道:“若我有她那般能力,就算寻找的人死了,也要弄清楚那人转生到了何处的。”


    冥河伸手拍了稚童的脑袋一下:“若这世间人人都如你所想,我幽冥怕是不得安生了。”他叹息一声:“她的确有能力寻到那人转生于何处,可那有什么用呢,那人根本没能转生。”


    月殊面色复杂:“不是已经到了冥界,怎会无法转生?”


    冥河沉声道:“我之所以对那人印象深刻,并非因他入幽冥时亡魂之上残存的死状太过惨烈,而是那人在死后竟得到了进阶神尊境的机会,只可惜……进阶失败了,不仅无法重塑骨血,神魂也遭受重创,到


    了冥界后没能挺过七日转生,魂魄便溃散了。”


    月殊捂住没有跳动的胸口,不断回想着女子方才的那滴泪,一时有些堵得难受,他喃喃道:“幸好河神大人你没有与她说实话。”


    …


    幽洞尽头,本已经施法准备离开的烟袅指尖灵力闪了闪,瞳孔被灰白的雾气尽数覆住,一缕鲜血从眼尾落下。


    被野兽掏空了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亡。


    魂魄…溃散……


    烟袅蹲下身,半跪在地面,许久没有力气起身。


    她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永远骄傲肆意,鲜衣怒马的楚修玉,与冥河所描述的凄惨死状联合到一起。


    “我错了,楚修玉。”


    烟袅垂着头,眼眸中留下的鲜血越来越多。


    她错了,她不该因自己的执念,改变楚修玉原有的命运。


    若没有她改变了剧情,楚修玉还是书中的男主,会被剧情所护佑……


    不会落得……神魂溃散,再无转世的下场。


    她错了!


    她错了…


    鬼川外——


    付浅等人守了一月,未见烟袅身影。


    “首领,姑娘会不会……”


    隐卫还未说完,被付浅重重捶了一拳:“姑娘是这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不会有事,闭上你那晦气的嘴!”


    付浅说完,看向翻涌的鬼川河,眸底担忧。


    过了半日,一鹤发童颜之人出现在鬼川河边,对付浅招了招手。


    “您是?”


    冥河道:“你们在等烟姑娘吧?”


    付浅上前一步:“您见过我们姑娘?”


    “烟姑娘离开幽冥了,她留下话给你,她说幽冥并无她想寻之人,她去别处寻了,你们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寻她,若她寻到该寻之人,会回去的。”


    付浅皱起眉,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冥河:“我们就守在鬼川外,姑娘既已离开鬼川,为何不自己与我等说?”


    冥河将一封信件递给付浅:“这是烟姑娘的笔迹,你应识得。”


    付浅拆开信件,的确是烟袅的字迹,上面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冥河叹息一声:“烟姑娘真的离开了,许是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人,不愿你们这么多人随她奔波,这才托我带话。”


    付浅收好信件,对冥河拱手道:“姑娘无事我等也就安心了,多谢。”


    他说完,回头吩咐一众隐卫回程返京。


    回程路上,付浅身后的隐卫问道:“首领,你说烟姑娘到底去何处寻人了?”


    付浅想着那人说,烟姑娘在幽冥寻人无果,他轻叹一声:“烟姑娘那般厉害,无论去何处,又能否寻到太子殿下,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平安康顺。”


    “也是,如今这世上,无人是烟姑娘的对手,只盼着她能早些回来。”


    众人没想到,这一盼,整整十年,未曾等到烟袅归来。


    土山镇——


    拄着拐杖的女子坐在院门前,浅笑着听宝桂嫂子与柳花婶子吐嘈镇上果摊李婆忒爱占便宜。


    “咱都邻里街坊,她不便宜也就算了,想着法的拿些烂果以次充好,袅袅你说说,这老李婆子是不是太不做人?”柳花婶子吐出瓜子皮愤愤道。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给她闺女做喜娘,想着都是邻里,只收了一半的喜钱,昨日去她那买些果子,拿回家一看,好家伙,被虫咬的都藏在袋子底下,袅袅你眼睛有疾,昨日你与我一同去她那买的果子放在何处?嫂子给你挑挑,可别连虫子进肚了都不知晓。”


    烟袅指了指院中,轻声道:“我还没吃,果子就放在屋中桌子上。”


    宝桂嫂子开门进去,拎着满兜子红果出来,和柳花婶子一同在袋子里检查着烂果虫果。


    “奇了,这满兜果子连一点磕痕都没有,我在她家买了这么多次,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果。”柳花婶子啧啧称道。


    宝桂嫂子:“算她李绣香还不算全然黑心肝儿,知道袅袅挑不出虫果来,给袅袅挑出了好果子来。”


    烟袅有些意外,她可是从别人口中总听闻李婆与人谈论她的眼睛,说她定是上辈子造孽眼睛才染上眼疾,李婆原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烟袅与宝桂嫂子二人又闲聊许久才回了院子,这十年来,她一直住在土山镇中,习惯了眼睛看不见后,便也没打算将眼疾治好。


    看不见,心中也安静,寻常时听村中的嬢嬢婆婆聊些八卦,步子慢下来,春日赏风,夏季聆雨,秋日数落叶,冬日听雪落,日子不知不觉也很快。


    在此处,做个普通的盲女也挺好的,她能从镇上百姓的口中,听闻如今的帝主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能在悠闲的日子里感受到当今世间的和平与安宁。


    世道的安定与欣荣,只有在真正身处民间,做一个普通人,才能体会到。


    阿稚做得很好,兰知栩将他教导的也很好。


    除此之外,烟袅还发现一个秘密,属于阿稚与城外土庙那树灵的秘密,阿稚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只可惜,她人就在土山镇中,神识散布百余里,也就这么让她发现了他的心事。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阿稚都到了少年怀春的年纪了。


    烟袅抚摸着手中的半截残剑:“明明才过了十年,于修士漫长的岁月来说,十年仓促而短暂,可为何……记忆中你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近来我的修为又有增长,好神奇,原以为我整日懈怠又清闲,不倒退已是幸事,可没想到,原来步入神尊境后,如此逍遥,天地灵蕴会自己找上门来。”


    “人们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躲在此处清闲度日,是不是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可她当日得知,这世间再也不会存在一个他时,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不想面对世间任何人任何事,只有在土山镇,这个充斥着好与坏,满是回忆之处,才能令心中的痛苦不甘与怨愤平息。


    那人离开了,她便只想让自己活得自在些,如此已是不易,实在没有心气去应付更多的人。


    或许对于那些忠于他的人来说,得不到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而她,知晓那些故人都安然康健的好好存在着,见与不见并无区别,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愿听到那些安慰的话语,她前半生被抛下了太多次,不想留给他们最后的印象,仍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可怜人。


    烟袅靠在摇椅上,暖融融的春日气息拂面,嗅着地面潮湿的土壤气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到了夜半,她睁着眼眸,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抬起手,却无半点湿意。


    她起身,覆在她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烟袅蹲下身将薄毯拿在手中,面上闪过一抹茫然之色,向一旁摸索着,竟摸到雨蓬的立柱。


    是柳花婶子路过瞧见她睡着


    为她支开的雨蓬?


    可她怎么不将她叫醒,撑开雨蓬想必费了不少力气。


    烟袅将薄毯披在身上,又在摇椅上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屋,想到被她放在房檐下的残剑,她停在屋外摸索着。


    雨水打湿了发鬓,摸了许久未曾摸到残剑,烟袅慌了神,顾不得落在身上的雨水,不断的寻找着。


    “就在此处的,怎么会不见了……”她蹲下身,一寸一寸的摸着,寻不到残剑,鼻子发酸。


    她转身回到摇椅处,拿着拐杖在别处搜寻着,无论是树下,还是摇椅周围,几处她常在之处都没有,她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是柳花婶子给她撑开雨蓬时顺手将剑放到别处了……可到底去何处了?


    烟袅咬住唇,屋中?也许在屋中!


    烟袅快步朝着屋中走去,走到房门处时“叮当”鞋面将剑提到墙壁旁,烟袅弯身将残剑拿起,泪水在眼圈里堆积着,她缓缓坐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心中安定下来。


    “方才明明寻过此处的……”


    烟袅拿着残剑回了房间,坐在桌前,用帕子将剑身一点点擦拭干净。


    “下雨了,下雨了!”


    窗前鸟笼中的弯嘴鹦鹉突然叫了两声,将烟袅惊得颤了下。


    她无奈地对着那鹦鹉的方向道:“你不是飞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鹦鹉是她三年前在街市上随手买的,后来察觉它似是不愿被关在笼中,烟袅便打开了笼子,时不时在笼中放些食物,以防它寻不到食物肚子空空。


    这鹦鹉常有十天半月不回,回来后吃饱了再离开。


    “吓唬人,坏鸟,坏鸟!”


    烟袅苦笑不得:“没错,你是坏鸟。”


    这鹦鹉去外面,还学了不少舌呢,挺聪明的。


    “肚子饿,肚子饿!”


    烟袅擦拭完残剑,去换了身衣衫,期间鹦鹉一直在重复:“肚子饿,肚子饿。”


    换完衣服后,烟袅想着给它添些粮,结果刚要出去,又听鹦鹉道:“骗你的,骗你的!”鹦鹉说了两声,烟袅敏锐地听到它用尖嘴咂吧食物的声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难道是她记错了不成?笼中竟还有余粮?


    她静静听着鹦鹉用爪子拔开碗中谷物的声音,察觉到它碗中余粮还不少,息了给它添粮的念头,轻声嗔道:“骗人也是坏鸟。”


    第68章 是他


    翌日, 烟袅走出房间,手中拿着拌好的谷物放入鸟笼中,鹦鹉已不在笼中, 想来是见雨停了又飞出去玩了。


    她拿着干净的巾布, 又去井中打了盆水, 想着将鸟笼刷洗一番。


    井水有些寒凉, 打湿的巾布被烟袅拿在手中缓慢擦拭着鸟笼, 院门处一声轻响,柳花婶子人还未进来, 声音先入了烟袅的耳:“袅袅,婶子今晨熬得参鸡汤,快尝尝。”


    烟袅动作一顿, 只觉随着柳花婶子的声音间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一般, 随即感知到如丝细雨落在耳畔鬓发间。


    她那双无神的眼眸微微一颤, 这雨方才不是停了吗, 怎地又下了起来?


    柳花婶子未执伞, 顶着绵绵细雨快步将参鸡汤端入屋中, 随即出来, 看到烟袅脚边掉落的红纸伞,弯腰捡起给烟袅撑在头顶。


    “你说你也是,待到天晴时再刷这笼子也不迟,雨还未停, 莫要染了湿气。”


    烟袅将巾布放入盆中,弯唇道:“方才还以为天转晴了, 没曾想又下起雨来。”


    柳花婶子将烟袅扶入房中,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她发鬓的细珠:“这雨势比起昨夜小了不少,约莫下午便能转晴了。”


    “快来, 尝尝婶子熬的鸡汤,你太瘦了,瞧瞧这身子骨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给刮跑了似的。”


    烟袅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夸张。”她接过拿起汤匙将鸡汤送入口中,而后赞道:“婶子做得鸡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柳花婶子抬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头,笑道:“你若喜欢,婶子明日还给你做,下午去镇上集市买上一只乌鸡,给你补补气血。”


    烟袅心知柳花婶子言出必行,推拒不过:“正好,喂鸟的谷物快见了底,我与婶子一同去集市。”


    不出片刻,烟袅手中的汤碗便见了底,柳花婶子又给烟袅盛了一碗,烟袅有些喝不下了,却在柳花婶子一声声“再喝些”又多喝了许多,直到第二碗参鸡汤见底,烟袅护住空荡荡的汤碗阻止柳花婶子再给她盛鸡汤,她赶忙转移话题:“婶子,昨日多谢你帮我支开雨棚,那雨棚沉重,想来是费了不少事吧?”


    柳花婶子将汤匙放回原处,闻言茫然道:“什么雨棚?”


    烟袅有些意外,不是柳花婶子帮她支开雨棚,还能是谁?


    “昨日下午我在院中睡着了,起来时下了大雨,好在院中雨棚被撑开不至于挨了雨浇,我还以为是婶子你帮忙撑开的呢。”


    柳花婶子摇头:“昨日下午我和老头子去给镇中酒家饭馆送鸡,忽然下起雨来,便在饭馆中避雨,直到夜间才回。”


    她看向院中那将树都遮盖住的巨大雨棚:“这雨棚当真不小,你说你一个弱女子,怎生想得置办个这么费事的雨棚来?”


    烟袅不愿总待在屋中,这雨棚冬日能遮落雪,夏日能遮雨水,若遇炎阳还能当个避阳伞,至于费事,她并非凡人,再是沉重也不过是施一施灵力便能解决。


    “说不准是吴嬢嬢路过,见你睡着了便寻人将你这雨棚撑开了。”柳花婶子道。


    吴嬢嬢家就在这巷子里,平日里也很热心,保不准是她搭了把手。


    烟袅点了点头,心中又觉自己是不是在土山镇待得久了,最起码的警惕意识都消退了许多,睡起觉来连有人到此都察觉不到。


    下午,烟袅随柳花婶子一同前往街市,买了些喂鸟的谷物后,又陪柳花婶子买了两只乌鸡,柳花婶子想要付钱,却被摊主告知烟袅已经付过,嗔怪地看向身侧,却发觉身侧已经没了烟袅身影。


    她们所在是镇郊最大的锦南集市,人来人往好不噪杂,柳花婶子踮起脚寻着烟袅身影,心中知晓烟袅性子稳妥,可一想到她目不能视,心中越发担心,生怕她被什么东西磕了绊了。


    寻了很久,终于在远处人挤人的稻米摊子前看到烟袅,稻米摊似是在搞什么活动,聚集了不少人,女子纤薄的身影混在其中被人挤来挤去实在有些危险。


    柳花婶子费力的提着乌鸡向那处走去,视线始终注视着人群中的烟袅,下一刻,一个壮汉挤入稻米摊前的人群中,许多人不满有人插队,推攘起来的动静惊了一旁拉着稻米的牛车,稻米掀落一地,顶着尖角的黑牛冲入人群中,众人纷乱散开,柳花婶子瞪大眼睛,只见烟袅四散的人撞了个踉跄的同时,那发了癫的黑牛直直向她的方向冲去!


    柳花婶子惊呼大喊道:“袅袅快躲开!”


    她离得远,实在无法赶在黑牛的尖角撞上烟袅时将她拉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牛离烟袅越来越近。


    下一瞬,烟袅被一执伞的身影拉开,柳花婶子捂住心口,那一口气还未松懈,目光猝不及防落到那执伞人身上,又高高提起。


    那人将手中的伞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上半身皆被伞遮住,而除了一直关注烟袅的柳花婶子外,周围纷乱的逃离的人并未注意到执伞之人未被遮住的衣袍上,满是斑驳血色,他侧身间,遮住上半身的伞微微晃动了下,透过那一瞬的缝隙,只见那人胸口到腹部竟好似被巨刃豁开了一般鲜血淋漓!


    柳花婶子退后一步,乌鸡掉在地面上,牙关止不住打起哆嗦来。


    烟袅被一股力道拉着躲过黑牛,她向面前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好似只是路过之人随意搭了把手便匆匆而去。


    “袅,袅袅…”


    烟袅听到柳花婶子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抚道:“婶子,我没事。”


    柳花婶子惊魂未定,她揉了揉眼睛,目光四处梭巡着,再也不见方才那诡异的人影。


    她确信自己一直看着烟袅这处,那执伞的人竟在眨眼间就不见了,她方才是中邪了不成……


    烟袅感知到柳花婶子惊惧未定,握住她的手,这一握才发觉,柳花婶子的手竟颤抖个不停。


    她担忧道:“婶子,你怎么了?”


    柳花婶子反握住烟袅:“袅袅,快回去,婶子得赶紧把那两只乌鸡炖了补补阳气…”


    柳花婶子脸色惨白,白日撞鬼,可不就是阴盛阳虚。


    烟袅掩饰不住地笑起来:“婶子,你可一点都不虚。”


    就柳花婶子的精气神,哪里有半分阳虚之征。


    柳花婶子吓得不清,回去的路上数次想跟烟袅说她方才看到的一幕,可一想到烟袅看不见,又是独身一人居住,又咽下了话语,生怕烟袅被自己吓到。


    将烟袅送回院落后,柳花婶子马不停蹄回家将两只乌鸡给炖了。


    眼下已是傍晚,天际的细雨仍未停歇,


    当柳花婶子送来乌鸡汤,刚推开院门,便见烟袅站在雨幕中悬挂着窗前的鸟笼,她踮着脚,一手拿着鸟笼,一手摸索着窗上悬勾。


    她两只手皆腾不出空来,而那柄红纸伞竟撑在她头顶之上,为她遮住了落雨!


    当真


    有鬼!


    柳花婶子手中的乌鸡汤洒落一地,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烟袅手一顿,拿起拐杖,寻着动静向院门处走去:“婶子?”


    她走到院门旁,摸了摸柳花婶子的脉络,而后指尖灵光一闪,晕厥的柳花婶子被灵息托起送入房中。


    一炷香时间,柳花婶子清醒过来,她赶忙握住烟袅的手:“袅袅,你今日随婶子回家住吧,你这处怕是……”


    烟袅茫然,又听柳花婶子道:“你今日去集市,怕是沾上了不干净的邪祟,等明日一早婶子便带你去镇口那黄婆子家去去晦气,今夜你来婶子家住上一晚。”


    烟袅苦笑不得,她将手落在柳花婶子额头上,一摸果然滚烫:“婶子,你发热了。”她将随身携带的丹药拿出,喂柳花婶子吃了一颗。


    柳花婶子见烟袅不信,与她说了方才看到那伞漂浮在她头顶之事,烟袅拿起床榻旁收拢好的红纸伞:“婶子,这伞一直在床边,你摸一摸,可有半分湿意?”


    柳花婶子怀疑的将伞撑起,伞上的确无半分被雨水打湿的潮湿之意,她摸了摸额头,果然滚烫。


    难道真是她发热烧糊涂了?


    烟袅:“婶子,你昨日去镇行送鸡可是被雨浇到了?”


    柳花婶子点头:“那倒是,昨日去的路上下起大雨,我与老头子都被浇了个透。”


    “想来你昨日便已经发了热,今日又操劳着熬鸡汤,病得更重了些。”


    烟袅给柳花婶子拿了被热水:“方才我喂你服下的便是治疗风寒之药,婶子回去睡上一觉,无需再服用其他药物,明日一早便好了。”


    她扶着柳花婶子,将她送回家中:“婶子莫要多想,你瞧见的邪祟大抵都是您这病症引起的幻觉,无需害怕。”


    柳花婶子躺在床榻上,烟袅柔和又笃定的语气令她越发觉得是自己烧糊涂了,想到这,她也不害怕了,安心闭上眼睛睡去。


    烟袅回到院落,缓缓走向槐树下的秋千,秋千三步之遥有一个石墩子,烟袅垂着眼眸,径直走向那石墩子,不曾避开。


    一步,两步,三步。


    按照她的记忆,下一步,便是那石墩子的位置。


    烟袅好似全然不知般,不曾绕行,膝盖快要磕到石墩子时,原本石墩子所在的位置竟空无一物。


    她指尖蜷缩了下,踩着没有半分阻碍的地面,向雨棚中的摇椅走去,足尖状似无意的踢了下摇椅,摇椅晃动起来,若她如此坐下,要么会坐空,要么连人带倚一同歪倒,可当她坐下身时,摇椅像是被扶住一般,十分平稳。


    待到烟袅坐下后,又轻轻摇晃起来。


    烟袅抬起手臂落在自己的眉眼上,宽大的衣袖掩住眸底泪意,片刻后,衣袖垂下,烟袅的眉眼恢复如常。


    她是从何时发现的呢……


    雨幕中莫名撑开的雨棚,消失又出现的残剑,鸟笼中本该见底却无端多出的谷物……整整一夜她不敢妄想一些不可能的事,直至今日柳花婶子告知她,雨棚不是她帮忙撑开,她才敢去试探心中的猜测。


    去集市前,她给柳花婶子施下一道咒法,能令普通凡人暂时见到灵魄的阴阳决。


    她看不见,只能暂时借由柳花婶子的眼睛看一看那些巧合,当真只是巧合吗……


    稻米摊的黑牛之所以朝她而来,自也是因她想要试探。


    她如今已是神尊境,纵使看不见,也不至于躲不过一头牛,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等它撞来。


    这个傻子又被她骗了。


    他将她拉到一旁,短短一瞬的碰触,她便已经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烟袅闭着眼睛,强抑着鼻腔中的酸涩。


    若他是平时那般模样,柳花婶子不会一眼便认定她撞了鬼,这般惊魂不定,他不愿现身,可是与他此刻的模样有关?


    他又在她未曾发觉的时间里,陪了她多久了……


    他不愿她知晓他的存在,若突然告知她发觉了他的存在,他会不会躲起来,找不到了?


    烟袅以往无数次想过再见到他时的场景,会哭,会委屈,会骂他一去不回,会……抱一抱他,然后带他回家。


    可当真得确定他在她身旁时,烟袅竟是连半分察觉之意都不敢表露出来,她生怕出现半分差池,他便如同泡影般从她的世界远去,消散。


    摇椅一晃一晃的,女子靠在椅子上,好似又睡着了。


    摇椅后方的几近透明身影缓缓坐在她身旁,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他看了不知多久,直到夜深,他逐渐支撑不住身形,化作一抹流晕没入她怀中的残剑。


    烟袅抱紧怀中的残剑,缓缓睁开眼眸,从储物袋中拿出治疗眼疾的丹丸,塞入口中。


    接下来的日子,烟袅时不时会去些容易摔倒的危险之处,只有每每化险为夷,她才能够确定楚修玉真的在身侧。


    用如此笨拙的方法,证明着他的存在。


    随着服用治疗眼疾的丹丸,她的眼睛在半月后能看清楚光线与人影,却依旧朦胧不清。


    她将从李婆子家买回来的果子放到桌子上,而后装作小憩,眯着眼睛看到那身影将果子中的烂果虫果挑出。


    看到他趁着她熟睡,将院中灰尘打理干净,而后又捏住鹦鹉吵人清梦喋喋不休的尖嘴。


    他甚至还在她假装熟睡的期间,将她被褥拿出来晒太阳。


    烟袅弯起唇,装作一副马上要清醒的模样,他便兵荒马乱抱着被褥回到屋中铺好。


    她坐起身,装作看不见的模样,微微皱眉:“好晒呀…”


    很快,他打开伞撑在她头顶为她挡住光线。


    烟袅眼睫一颤,可为何……他不愿让她知晓他就在她身边呢。


    这个答案,在她眼睛彻底恢复那日才明白。


    烟袅咬住舌尖,抬起茶壶喝了起来,茶壶挡住眉眼,护着咸涩的泪水一涌而入。


    方才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红了眼眶。


    冥河说过,他是被魔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死。


    他眼下的模样,便也是那般惨烈状况。


    烟袅喉间宛如刀割,连带着茶叶都灌入口中,又苦又涩。


    烟袅拿着帕子,眼泪好似怎么也流不完一般,刚擦拭干净又涌了出来,她安慰着自己,楚修玉没有离开,他还在自己身边,已是幸运。


    可一看到他上半身那道像是被硬生生撕开血肉般的口子,便又忍不住了,楚修玉,该有多疼啊……


    楚修玉无措的蹲在她身侧,看着烟袅被茶叶呛得泪眼婆娑,焦急而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滋生,他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可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几近透明,泛着死灰的手臂上,又狼狈地垂下头。


    所剩时间不知,他若现身,会打乱她如今平和安宁的生活。


    不能贪心,就这般静静看着她,也知足。


    楚修玉低垂着眼眸,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指尖颤了下,而后缓缓放下。


    “做惯了孤魂野鬼,就不愿做我的夫君了吗?”


    烟袅含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与此同时,楚修玉垂下的手被握住。


    “我们可是成了三次亲,不能不作数的。”


    第69章 重逢


    楚修玉瞳孔一缩, 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烟袅。


    少女无神的眼眸聚焦于他脸上,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下, 楚修玉抬手,


    泪珠从指腹穿过, 带着一种足以灼烧灵魂的刺痛感。


    “袅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微不可查的颤意下隐含着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当年黑水河畔, 躯体遭受魔兽围袭,他以神魂之力祭剑才尚有进入度劫之境的机会,进阶失败, 他魂魄溃散无力回天, 唯有残剑中这一抹魂力支撑至今。


    十年光景, 他置身于残剑中无法脱身, 他看着她知晓他离开后的浑浑噩噩, 看着她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提偶回到他们二人梦中的地方, 也看着她像一个普通人一般, 日复一日过的安然悠闲,却如迟暮老者,再无往日神采。


    他很着急,十年来每日都想摆脱剑身桎梏, 能与她说说话,抱一抱她, 告诉她,他还在。


    可真得脱离剑身,能够触碰到她之时, 他又迟疑了。


    他忽而想起坠崖之前,烟小白所言。


    他说,他是这世上的气运之子,她却注定是一个充满悲剧的角色,而她的悲剧,悉数由他所致。


    他说,他在自己失去的记忆中,已经杀死了她十七次。


    如此离谱之言,他本不该相信,可他无法不信,他亲身经历过,初见时那一瞬的心动,对她的心动,在转身之际彻底消散无踪,他经历过他与她那梦境般真实存在的感情,一夕之间回到原地,不由自己掌控的失重感令他在无数日夜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而痛恨交加。


    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的靠近带着爱意又带着恨意,又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常含委屈。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他坠入魔崖,放弃进阶,在幻境中重新编织了与她的初遇,过着没有命运造化,本该有的光景,他想,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觉遗憾了。


    可又怎能不遗憾,他的袅袅,一个人,承受了数之不尽的委屈,受伤了,天大地大,也能回到这个于她来说满是伤心的地方,宛如行尸般生活。


    就连她安睡时多了遮雨的棚,都能一瞬间察觉不对。


    十年,状似安定,却从未有过着落。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束手束脚像个懦夫一般之时,可每当想要靠近她之时,烟小白的话却如挥之不去的恶咒,他不知多想出现在她面前,又害怕,他这一抹魂力在某一日支撑不住而消散,带给她多一次的伤害。


    “楚修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抱抱我…”


    烟袅的一句话,令楚修玉眸底的自责与迟疑化作薄雾般的水色,他泛红着眼,伸手拥住烟袅。


    烟袅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却能感知到那无数个日夜中藏于她梦境的熟悉的气息,他将下颌靠在她颈间,一滴滴晶莹由他狭长的睫尾滴落,转瞬化为飞烟。


    她揉了揉他的眉眼,破涕为笑:“原来魂魄也会哭鼻子,好神奇。”


    楚修玉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如蒸熟的虾子般,伸手覆在烟袅的眼眸上:“不许笑话我。”


    被蒙住眼睛的少女笑意更盛,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楚修玉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将掌心挪开,垂眸看向她,一颗又一颗泪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


    少女泪眼朦胧地瞪向他:“你不是不让我瞧吗”


    她抬起手,想接住他的泪,泪水落在掌心又化作空气,楚修玉微微弯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又点在自己的眸下:“娘子多瞧瞧,如此日后才能多怜惜我些。”


    烟袅唇角一瘪,忽而哭出声来,杏眸中的委屈好似一瞬间席卷而出,再难抑制:“你,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忍不住了。”她边说着,又下意识想擦拭着青年眼尾的泪,触及空气,哭得更难过了。


    烟袅以为,再见到楚修玉时,她定要好好与她算账,怨他不懂得好好珍重自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殒身魔崖,怪他在度劫之境假装不认得,引导她杀他度劫,责他……让她等了这么这么久。


    可话到嘴边,又觉昔日种种是非对错早已不值一提,她真正想对他说的是……


    “回来就好。”


    “楚修玉,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楚修玉垂眸看着烟袅,指尖抚着她的脸颊,浅唇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他没有实体,吻如同清风拂面一般,只一瞬清凉又转瞬即逝。


    日落西下,地面树影斑斓,烟袅坐在秋千上,指尖落在楚修玉的发丝上,目光却看着火云般的天际,轻声道:“很疼吧。”


    被亲母推下魔崖,被魔兽分食脏腑,屈身于残剑中的十年,该有多疼啊。


    犹到此刻,她都不敢看向他上半身那道无可掩饰的狰狞豁痕,心疼他,也怕他疼。


    楚修玉脑袋枕在烟袅的腿上,握住她的指尖,缓缓扣住。


    “疼啊。”


    那日幽冥,她接过河神递来的残剑,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落下血泪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疼。


    从没有哪一刻,有那般疼过。


    他想告诉她,他就在残剑中,可那时灵力微弱,只能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散尽,痛不欲生。


    纵使在黑水河畔被魔兽掏空肺腑的切肤之痛,也没有那一瞬更疼。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她会保护他。


    “以后我不会再让自己如那时般疼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般陷入绝境的她。


    二人一同说完,皆是一愣,而后对视笑了起来。


    “楚修玉,你留着我那宝石耳坠分明是想起初见时就已喜欢上我,我当日问你,你为何不说实话?”烟袅扯了扯他耳垂。


    楚修玉支起身子:“那你呢,那烟小白分明连人都不是,你却说他是你夫君,装出一副为他生为他死的痴情样子来气我。”


    “你若早早好好分说你初见时就喜欢我,我自也用不着做戏。”


    “你若不装作喜欢他人,我自也不会囚着你,还死鸭子嘴硬到死也没好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那你说,你有多喜欢我?”


    “喜欢到初见你的第一面,就想跟你走了。”


    “喜欢到……不敢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害怕有一日当我离开,你记忆中的我,只是现在这个姿容狼狈,血痕遍体的模样。”


    烟袅眼睫一颤,抬手抚住他脸颊:“你现在也很好看。”


    “真的?”楚修玉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烟袅点头,楚修玉眸光一闪:“比兰知许好看?”


    烟袅下意识点头。


    “比朝烬好看?”


    “比寡念好看?”


    “比谢曦晚好看?”


    烟袅:“……”她唇角抽了抽,无奈地看着已经成亡魂还不忘与人攀比争风吃醋的楚修玉。


    可怜不过三秒的楚修玉:“你说。”


    烟袅环住他脖颈,嘴唇亲了亲他脸颊:“你不张嘴就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


    楚修玉勾起唇角,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


    “逗你玩儿的。”


    她有那么多的退路,却选择回到土山镇,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的袅袅,与他爱着她一般,也在爱着他。


    夜幕降临,柳花婶子来烟袅的院中串门,见烟袅正在为鸟笼添食。


    “袅袅,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柳花婶子三步并两步到烟袅面前,震惊之下不掩喜色。


    烟袅看向她,弯起杏眸:“还有些模糊,确是能看见了。”


    柳花婶子惊讶地围着烟袅转了两圈:“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明日婶子给你摆宴,叫上邻居街坊一起庆祝!”


    烟袅握住柳花婶子的手:“婶子,谢谢你。”


    “这十年来,都仰仗着婶子照顾,袅袅都不知如何感激呢。”


    柳花婶子拍了拍烟袅的手背:“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与我儿子儿媳一样年纪,刚来镇子时我就瞧着你亲切,就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般,这么多年日日见,婶子早就当你是自家人了。”


    柳花婶子说着,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准备准备明日摆宴的食材,叫上宝桂嫂子和我一起。”她说着就想往外走,比烟袅拉住。


    “


    婶子,明日就不摆宴了,我需出烫远门,待我回来,亲自设宴招待一众街坊。”


    柳花婶子眸底的喜色化作担忧:“你这眼睛刚好,怎地就要远行?这……”


    烟袅笑着道:“听闻千里之外有个治疗眼疾的神医,如今我这眼睛有所好转,该去寻神医瞧瞧,彻底好了才是。”


    柳花婶子:“你一个姑娘家,路途遥远的,婶子实在担忧你的安危。”


    烟袅安抚道:“婶子放心,我与城中的镖局一起行路,不会有事的。”


    柳花婶子听到镖局,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镖局好手众多,定能将烟袅平安送到想去之处。


    “那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


    烟袅想了想:“长则数年,短则几月,这得看我这眼疾何时能痊愈。”


    柳花婶子突然背过身,抹了抹眼角,嗔怪道:“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街坊们还能聚在一起给你送行。”


    烟袅眼睛也有些酸涩,她摇了摇头:“是我的不是,街坊们对我极好,我自是也想好好与大伙告别的,可我实在受不得分别的场景,今日只见婶子你,都舍不得离开了呢。”


    烟袅从房间拿出几封信,信中是简短的告别之言还有厚厚的银票,她将几封信塞入柳花婶子手中:“这些信是我准备好的告别之言,婶子你帮我分一分,我走的急,就不去一一辞别了,待我回来,再去拜会。”


    几封信是给平日里最是照顾她的几个婶子嫂子嬢嬢的,其中柳花婶子和宝桂嫂子的信封最厚重。


    “婶子,这些日子还麻烦你隔几日往我这鸟笼中添些粮食,谷物就在房中,先前囤的也够它吃上两年了。”


    柳花婶子伸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心:“你这机灵的,远行也没忘了给婶子我安排任务,放心,保管你回来时它肥溜溜的。”


    柳花婶子在烟袅的院中聊了近半个时辰才回,离开前又一次红了眼睛,握着烟袅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送柳花婶子回家后,烟袅有些怔然地站在院外,镇子中的百姓睡的早,在此处所居十年,此次临别,当真是有些舍不得。


    “我还以为我们以后都在这生活了。”楚修玉站在院中,不解地看向烟袅。


    “我们要去何处?”


    烟袅收回视线,牵着他向屋内走去:“以后我们就是在这里生活,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你能如正常人一般。”


    活在世上,在阳光下,云雨中。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所及,安然无忧——


    作者有话说:我写文有点靠情绪,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滑跪)


    第70章 边北寻医


    一年半的时间匆匆而过, 曾因战乱而荒芜归墟的边北,十几年的光景,如今已半分看不出曾遭灾祸与崩毁, 边北之城街市繁华热闹, 车马络绎不绝, 一架马车停在城中罕为偏僻无人的客栈前。


    门口打盹的小厮被掌柜的踢了一脚, 见到有客临至, 赶忙迎上前来。


    马车中走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青年身着红衣, 过于苍白的不似活人的脸色令人心中无端升起惧意,可这惧意很快就被他那过于招摇的样貌驱散了。


    青年在马车旁停住脚步,小厮这才察觉, 他的手始终握着另一人的手, 年轻的女子被他扶下马车, 小厮看着女子那一头霜发, 不掩心中震惊, 目光落在女子清柔绝艳的面容上, 更是微微张开唇。


    这二人恰如春水芙蓉与冬雪红梅, 清极,艳极,相得益彰十分般配,令他意外的是, 这二人衣装不菲,怎会歇脚在他们这偏僻无人并不奢贵的客栈?


    “二位贵客里面请。”小厮弯腰引路。


    客栈中, 小厮时不时关注着二人,发觉不论是点心还是茶水,皆入了年轻女子的口, 而那青年靠在一旁悠闲地为她摇着折扇,炎炎夏日,他身着严实,却半分不觉闷热般。


    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猝不及防对上那俊美青年的视线,对方挑了挑眉,十分不悦地眯起眼眸,而后侧身将女子的身形挡住。


    小厮汗颜,不敢再瞧。


    烟袅将楚修玉的神色收入眼中,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人家不过是好奇你大热天捂这么严实,这才多瞧了两眼,你瞪人做甚。”


    楚修玉撑起下巴,另一只手的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本公子就是不喜欢有人看你。”


    他扬起下颌:“你是我的。”


    烟袅呛了口茶水,要知道,二人重逢前半年,他可是逆来顺受,时刻扭捏的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生怕何时消失惹她伤心难过。


    可自从去幽冥寻到增强魂力之法后,许是知晓他能陪她的时间更久了,他便再不收敛,动辄要强调一番自己这个“亡夫”的地位。


    就在这时,小厮端来一叠清暑酸杏:“郎君与娘子可是刚到北城来?一路奔波,这酸杏不仅能清暑,还能止吐,像娘子这般的有孕之身服用最好不过。”


    烟袅匪夷所思地看向小厮,心中琢磨着可是近来她胃口过于好,将身材吃的圆润了?


    “你为何觉得我有身孕了?”


    小厮解释道:“小的观郎君一直小心翼翼地照拂娘子,娘子方才饮茶时又险些干呕…”


    烟袅失笑,原是因方才呛那一口茶,她拿起一颗酸杏咬了一口,没有解释:“多谢了。”


    小厮离开后,烟袅注意身侧之人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扯了扯楚修玉,楚修玉压着唇角,咬牙切齿:“那厮定是故意的。”


    烟袅:“?”人家一个误会,也是好心,有何故意


    楚修玉将手中折扇合上,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烟袅茫然地掰过他下颌:“你到底气什么?”


    楚修玉睫羽一颤,微微翘起的睫尾晕出湿漉漉的雾气。


    梗着脖子许久,泄了气一般的开口:“气我自己。”


    “空有名份,却无法身体力行,你说我现在,与一个内监有何不同……唔!”楚修玉话还未说完,被烟袅捂住唇。


    烟袅环顾四周,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在僻静的客栈中十分显耳。


    她拧住他耳朵,涨红着脸小声道:“你,你真是不要脸面。”


    楚修玉揉了揉耳朵,顺势靠在她肩头,闷声道:“知晓能陪你更久,想要的自也变得更多了。”


    “一想到日后无人继承本公子与袅袅的美貌,心中不痛快。”


    烟袅再次给他手动闭麦。


    “美貌不美貌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千万别继承了你这张胡说八扯的嘴才好。”


    烟袅说完,横了他一眼,继续吃点心。


    用过点心开了间上房,直到步入房间,楚修玉幽幽说道:“抛开梦境不说,现实中我还是处子之身…”


    烟袅面色一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看向楚修玉,抿住唇,险些笑出声。


    “那你能如何?亡夫?”


    楚修玉气急败坏地靠在椅塌上:“说不定连楚稚清那小鬼都有子嗣了!老天误我!”


    “你现在去神庭,说不定还能捡个内监当当。”烟袅忍着笑补刀。


    楚修玉腾地站起身:“你还是我娘子吗?你,你简直是天底下最……”他忽而闭上嘴。


    烟袅挑了挑眉:“继续说呀?”


    楚修玉仰倒在椅塌中:“最貌美,最温柔,最爱我的娘子…”


    烟袅轻哼一声,走到他身侧揉了揉他的发丝:“我知道,你是怕你比我先走,余下的日子,我会孤单。”


    楚修玉眼睫一颤,勾住她的指尖。


    烟袅抬起楚修玉的下颌:“可是就算有孩子,你离开了,我依旧会难过,会孤单,会想你。”


    “我想尽可能让你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楚修玉喉间干涩,她总说他对她越发缠腻,可更多是她,总在感受到他每一次不安


    时,用平淡的语气将情话脱口,安抚着他那颗悬在空中岌岌可危的心脏。


    他怕他离开的那日,留她一人在世,安稳无依飘泊不定。


    更怕她将一切想的太好,结局不尽人意。


    烟袅抱住楚修玉,将头埋在他胸口。


    此次来到边北,是要前往魔域。


    这一年半,她带着楚修玉寻了许多通晓异术的神鬼医者,除了幽冥河神的增强魂力之法有些作用,其余的皆无济于事,而每一个鬼医异士几乎都提到了一名神秘的术士邪医,名为鬼面十九针。


    传闻他深谙关于灵魂相关的修补之术,生性孤僻,鲜少出现在世间,因半魔之身,久居魔域,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千年前,那时,他便已是形如枯槁的寿尽之相,如今无人知晓他是否还存活于世上……


    能寻的医者都寻了,就连河神的补魂之法,也不过杯水车薪三年延阴,若此行,没有运气找到鬼面十九针……烟袅靠在楚修玉怀中,小声道:“别怕。”


    这句“别怕”,更多实在安慰自己,她总吐嘈他的嘴巴太烦,可她不敢想,日后没有他在她耳边胡扯,该有多无聊。


    楚修玉的唇轻轻贴了贴她额心,指尖拭去她眼尾的泪:“本公子现在简直害怕的要死,袅袅替我哭上一哭,就好受多了。”


    烟袅吸了吸鼻子,瞪向他:“你怎么不自己哭?”


    楚修玉憋着笑:“自是袅袅哭得更好笑些,一想笑,自也就好受了。”


    烟袅伸手扯住他发丝,楚修玉龇牙咧嘴:“错了错了错了。”


    看着他那夸张的神色,烟袅用力捶了下他胸口:“装什么,你根本感受不到疼。”


    楚修玉倾刻坐正,没了那夸张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烟袅的脸颊:“这不是得有些挨打的仪式感吗,要不娘子日后懒得动手了可怎么是好。”


    烟袅嘟起唇,顺了顺他垂落的发丝:“等你有痛感了我才不会手下留情。”


    楚修玉唇角的弧度扩大,俯身凑近她:“你这般狠心,那等日后我想生孩子,也绝不留情。”


    烟袅脸色涨红,用力拍了下他的脸颊,猛地起身:“你……等寻到鬼面十九针,得先把你的嘴巴缝上才好!”


    楚修玉看着气鼓鼓躺到床榻上的烟袅,勾唇笑个不停,可爱死了。


    在客栈住了几日,游遍了如今的边北之城,二人来到狂风呼啸地无尽深渊之上。


    烟袅拿出从世外仙山带出来的丹瓶,服下一颗辟障丹。


    她看向楚修玉:“如果寻到了那人,我们就回土山镇,如果没寻到……”


    她垂下眸子:“一定会寻到的,那些鬼医对他的医术如此向往尊崇,说不定他靠着自身的能耐,就活到了现在呢。”


    楚修玉:“当初在我濒死之际痛下杀手的魔兽就在底下,袅袅帮我揍它们。”


    烟袅似是突然想起此事,活动了下手腕:“我定要那几个畜生付出代价。”


    楚修玉感知到她周身不安与踟躇的气息瞬时消散,变得肃杀,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袅袅最厉害。”


    烟袅拍了拍肩上的残剑,楚修玉身影隐匿于残剑中,而后女子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魔崖之上……